第049章|因情困蘇張出山解宋圍孫龐戰楚


  翌日午後,四子草舍前面,張儀悶坐於草地上,蘇秦坐在離他不遠的石几邊看書,遠遠望見鬼谷子、玉蟬兒並肩走來,緊忙招呼張儀,拱手揖禮。鬼谷子、玉蟬兒走過來,在張儀旁邊的草地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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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秦、張儀見了,依序坐下。

  張儀偷眼望向玉蟬兒,恰好撞見她的目光,臉上一紅,一顆心噗噗狂跳不止,轉過頭去。

  鬼谷子望向張儀:「張儀,適才見你心神恍惚,可有所思?」

  張儀臉上燥熱,急道:「弟子在回味先生所傳的揣、摩之術。」

  鬼谷子笑道:「哦,可有感悟?」

  「揣即審時度勢,摩即窺人心事。」

  「呵呵呵,」鬼谷子點頭笑道,「這麼解釋,倒也簡明扼要。悟至此處,已屬難得。常言說,知己易,知彼難。揣、摩之術,旨在知彼。你二人若能靈活運用,對手的形勢、心事就會瞭然於胸。孫武子曾言:『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蘇秦問道:「請問先生,如果知己知彼,就一定百戰不殆嗎?」

  鬼谷子搖頭。

  「既然如此,」張儀問道,「孫武子之言豈不有誤?」

  「孫武子此言,旨在強調知情。如果知情,如果做到知己知彼,你就可能取勝。否則,你只能是一敗塗地。」

  蘇秦又問:「如果知己知彼,捭闔之中可有取勝之術?」

  「有兩術或可助你取勝,一是權,一是謀。」

  張儀急問:「何為權、謀?」

  「權即權衡,謀即籌算。權衡是依揣、摩所得,權衡利弊、得失,決出是否出言,是否出手。至於如何出言,如何出手,則需籌算,就是謀。」

  「先生是說,權即何時言,謀即如何言。」

  「正是。」

  張儀心裡一動:「請問先生,如果揣摩已成,得失已權,如何出言,可有依循?」

  鬼谷子呵呵一笑:「當然,捭闔道術,皆有循依。如果揣摩已成,利弊已權,則可決定如何出言。一般說來,當因人而言。與智者言,依博;與拙者言,依辨;與辨者言,依要;與貴者言,依勢;與富者言,依高;與貧者言,依利;與賤者言,依謙;與勇者言,依敢??」

  張儀恍然大悟道:「先生是說,見什麼人,說什麼話。」

  「正是。」

  「那??如果不是出言,而是謀事呢?」

  「也有所循依。一般而言,謀陰不謀陽,謀私不謀公,謀奇不謀正。」

  蘇秦垂頭,喃喃重複:「謀陰不謀陽,謀私不謀公,謀奇不謀正??」

  鬼谷子見他眉頭皺起,進一步解釋:「換言之,善謀者,在陰,在私,在奇。謀事,必陰;謀君,必奇;謀臣,必私。」

  先生和玉蟬兒走後,張儀反覆咬嚼鬼谷子最後一句話,「謀事,必陰;謀君,必奇;謀臣,必私」,越琢磨越有意趣,恍然大悟道:「師姐如君,謀師姐,必奇。師姐心中是否有我,尚屬未知,待我想個奇策,得個實證。若是師姐心中有我,再和盤托出心事不遲。」

  張儀悶頭苦思一時,一拍大腿:「有了,先生說的是,『與智者言,依博;與拙者言,依辨;與辨者言,依要;與貴者言,依勢??』,師姐面上冷酷,內中卻有慈愛,當為慈者,與師姐言,依悲為上。待我作殘自己,演出一場苦戲,或能試出她的真心。」

  東山谷里有一棵合抱粗的柿樹,眼下正值柿子成熟時節,樹上掛滿紅紅的果實。黃昏時分,張儀告訴蘇秦,說是東山摘果去了。

  眼見天色昏黑,仍然未見張儀回來,蘇秦大急,因為秋天正是山貓、狍子、野豬等大型走獸猖獗之時,谷中諸人往往在天剛落黑就回谷中,輕易不走夜路。

  蘇秦尋至草堂,又在谷中喊叫幾聲,斷定張儀出意外了,急急叫上童子、玉蟬兒一路尋去,果見張儀躺在那棵柿子樹下,兩手緊緊抓著一根斷枝,已是「昏厥」。

  蘇秦大驚,伸手探過鼻息,見呼吸仍在,略略放下心來,低頭輕喊幾聲,張儀仍無反應。蘇秦上前,正欲背起張儀,玉蟬兒急道:「蘇公子,慢!」

  玉蟬兒彎下身去,拿起張儀的一隻胳膊活動一下,把脈有頃,復將他的肢體逐一查驗,看到並無外傷,脈搏也無大礙,這才與童子協力將他攙起,輕輕放到蘇秦背上。

  快到谷中時,張儀總算哼哼唧唧,呻吟出聲。蘇秦加快腳步,回到草舍,將他放到榻上。玉蟬兒再度檢查時,張儀大呼小叫,這兒疼,那兒麻,全身上下竟是沒有一處舒坦的。玉蟬兒初修醫道,自也識不出真假,左按右扭,折騰約有半個時辰,認定張儀摔得不輕。因見並無明顯外傷,推斷他可能傷及內臟了。

  玉蟬兒自修醫以來,雖是讀書不少,也治過幾樁小病,似此「嚴重」摔傷還是第一次,因而甚是上心,當日夜間堅持不回洞中,定要陪在張儀身邊觀察病情。

  翌日晨起,玉蟬兒發現張儀的左腳踝有點兒腫脹,伸手一摸,張儀再次驚乍。玉蟬兒找到病灶,忙活半日,調好草藥為他敷上,又配幾味草藥,親自煎熬,又親口嘗過,才端給他喝。

  看到玉蟬兒如此上心,張儀哪裡把持得住,內中一酸,淚水奪眶而出,「嗒嗒嗒」地滴進藥碗裡。玉蟬兒掏出絲絹,為他擦過,小聲說道:「張公子,莫要傷悲,蟬兒看過了,只是左腳踝扭傷,並無大礙!這碗藥是蟬兒配的,和血順氣,可調內中陰陽,專利跌打損傷,若是喝下,興許就好了。」

  張儀泣不成聲,哽咽點頭,端起藥碗,咕嘟幾聲,和淚喝了。

  玉蟬兒見無大礙,別過張儀,回洞休息。張儀躺在榻上,又流一會兒淚,嘆道:「唉,這番苦頭,看來沒有白吃。只是??蟬兒這樣子待我,我這裡疑神疑鬼不說,這又裝腔作勢,弄得就跟真的一樣,愧對她也。」

  張儀悶頭自責一番,心裡略略好受一些,七想八想一陣,歪在枕上甜甜睡去。

  在玉蟬兒的精心調養下,張儀的「傷勢」痊癒得很快。幾日之後,腫脹消除,張儀也能「勉強」下榻,「跛腳」走動幾步。玉蟬兒看到,開心得如同孩子,出去尋來一根木棒,定要蘇秦削成一根拄杖。張儀看在眼裡,多出一份感動,堅定了先前的推斷。

  因張儀之傷尚未全好,宿胥口大集之日,蘇秦就與童子一道下山,購置日用物事。次日黃昏,二人返回谷中,張儀自是急不可待地打探山下狀況。蘇秦將聽到的各種傳聞略述一遍,多與孫臏、龐涓二人有關,說他們在魏如何了得,說孫臏如何被魏王聘為監軍,如何促使魏國耕戰兼顧,魏人又如何減賦免稅,魏國如何因之大治等,聽得張儀心猿意馬,兩眼圓睜,雄心勃起。

  蘇秦肩背許多物品,又走了大半日山路,甚是疲累,講個大略,便拱手告辭。蘇秦剛出房門,張儀之心就似被人猛揪一下,陡然一顫。

  張儀從榻上起身,在房中來回踱步。幾日來,他的身心全都系在玉蟬兒身上,竟將此生的宏圖大略,對秦人的深仇大恨忘了個乾淨。蘇秦一席話,將他這份心思重又喚回。是啊,如果選擇玉蟬兒,此生只能待在山上,跟隨先生終老於林,因為玉蟬兒不是那種貪戀塵世的人,斷不可能跟他下山,伴他與世俗之人拼殺。這??

  一邊是玉蟬兒,一邊是壯志宏願,張儀哪一個也割捨不下,一宿未曾合眼。天將亮時,張儀決定捨棄玉蟬兒,下山搏殺,但在太陽出山、玉蟬兒又來探視他時,這一決心頃刻如煙消散。

  這些天來,鬼谷子一直在閉關深修。

  傍晚時分,鬼谷子出關,玉蟬兒向他講述了張儀摔傷一事,也約略述及自己的診治經過。鬼谷子贊她幾句,與她前往探視。

  見先生到來,張儀知道隱瞞不住,眼珠兒連轉幾轉,只將扭傷的腳踝示給先生。

  鬼谷子掃他一眼:「走幾步看。」

  張儀裝模作樣地拿過拄杖,一拐一拐地連走幾步。

  鬼谷子呵呵笑道:「不是早好了嗎?」

  看到仍有點跛,玉蟬兒應道:「先生,張公子的腳傷沒有全好呢!」

  鬼谷子微微一笑,對張儀道:「張儀,扔掉拄杖,跳上兩跳,再走走看。」

  張儀只好扔掉拄杖,連跳兩跳,又走幾步,果是不跛了。

  張儀笑道:「先生神了,只這兩跳,竟就不跛了。」

  鬼谷子笑道:「腳本未跛,是你的心跛了。」

  張儀知先生窺破自己心事,面色一紅,正不知說句什麼解脫尷尬,玉蟬兒恍然大悟道:「先生,蟬兒明白了。心為神之主,神為身之主,張公子心先跛,神再跛,然後方是肢體之跛!」

  「呵呵呵,」鬼谷子笑起來,「蟬兒,習醫道悟至此處,已是難得了。」

  「對對對,」張儀急道,「師姐所悟極是。弟子這幾日來,整個就是魂不守舍。」

  鬼谷子呵呵笑出幾聲:「張儀,你的心神現在可否回來?」

  張儀搖搖頭,忽又靈機一動,拱手道:「弟子正有一惑求教先生。」

  「說吧。」

  「是這樣,」張儀的眼睛連眨幾眨,「古有一人,志在四方。他日行至一地,見一奇女子,甚愛之,真心與她相守終身。此女卻是戀家,雖然愛他,卻不願隨他四處奔走。一面是暢遊四方,盡其心志,一面是廝守戀人,兩情相悅,此人兩相權衡,哪一面也難取捨。請問先生,可有妙解?」

  「嗯,」鬼谷子沉思有頃,捋須道,「此人的困惑涉及決斷,亦為捭闔之術。」

  聽先生再次講到捭闔之術,張儀兩眼大睜:「決斷亦是捭闔之術?」

  「是的,」鬼谷子點頭,「捭闔諸術中,揣、摩、權、謀僅是手段,決斷才是目的。天下最難之事,莫過於決斷。換言之,需做決斷之事,必是疑難。」

  「唉,」張儀嘆道,「確實如此,弟子為之輾轉反側,夜不成寐,深受其苦!」

  鬼谷子笑道:「看來你是遇到難決之事了。不過,再難之事,終需決斷。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張儀急問:「弟子該當如何決斷呢?」

  「這就須知何謂決斷了。」鬼谷子緩緩說道,「所謂決斷,就是選擇。天下諸事,皆因選擇,亦皆由選擇。人生之妙,正在於此。萬事萬物,涉及決斷的只有兩種,一是易決之事,一是不易決之事。」

  蘇秦問道:「何為易決之事?」

  「易決之事就是當下可斷之事,天下諸事,大多屬此。」

  「易決之事可有因循?」

  「易決之事可分五種:一是值得做之事;二是崇高、美好之事;三是不費力即可成功之事;四是雖費力卻不得不為之事;五是趨吉避凶之事。」

  「不易決之事呢?」張儀關心的是這個,急不可待地問。

  「不易決之事也有因循。俗語曰:『兩害相權取其輕,兩利相權取其重。』孟子有雲,『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說的皆是這個。」

  張儀再問:「先生,若是再三權衡,仍舊無法決斷,又該如何?」

  鬼谷子笑道:「古人的做法是,求籤問卦,聽從天命。」

  「先生之見呢?」

  「天命不可違也。」鬼谷子邊說邊緩緩起身,「捭闔諸術,術術通道,無道即無術。諸術之間,互相關聯,由一而生十,由十而達一,萬不可孤立使用,否則,就會墨守成規,喪失變化之本。」

  兩人叩拜於地:「弟子謹記先生教誨。」

  「古人的做法是,求籤問卦,聽從天命??」張儀反覆嚼味鬼谷子的話,越嚼味越覺有理。

  「是陪伴師姐,還是山外驅馳,既然難以決斷,何不效法古人,聽從天命?」張儀想定,隨即關上房門,尋到一根竹簡,在正面畫了一隻蟬兒,反面畫了一張大口,口中吐出一條長舌。

  張儀畫好,跪於地上,朝天地四方各拜三拜,而後起身,將竹籤握在手中,默禱一番,閉上眼睛,猛力拋向空中。

  張儀聽到嘭地一響,知它撞上房頂了。

  張儀又候一時,卻不見竹籤落地,抬頭一看,見那竹籤不偏不倚,剛好插進屋頂的縫隙里。張儀輕嘆一聲,拿棍子撥弄下來,又是一番跪拜禱告,再次拋向空中。有了上次的教訓,張儀的力道小了許多,那竹籤在空中翻幾個滾,掉落下來。

  張儀不敢看它,閉眼又是一番禱告,方才睜眼。

  竹籤赫然落在面前,朝上的是正面,赫然入目的是那隻蟬兒。

  張儀長吸一口氣,將竹籤雙手捧起,小心翼翼地放在心窩上暖有片刻,再次跪拜天地四方,再次默禱,再次拋向空中。

  竹籤再落,朝上的依然是蟬兒。

  「天命不可違也??」想到鬼谷子的話,張儀長嘆一聲,撿起竹籤,默默地又跪一時,眼中淚出。

  張儀跪在房中,越想越篤定,心境也豁然開闊起來。既然上天為他育出一個玉蟬兒,他就不能逆天而行。想到玉蟬兒的種種好處,想到自己何德何能,竟能與這樣的奇女子長相廝守,張儀禁不住喟然長嘆,跪地誓曰:「蒼天在上,張儀誓願遵從你的意志,在此谷中與師姐玉蟬兒朝朝暮暮,長相廝守,讓那山外熱鬧、國讎家恨均做過眼煙雲!」

  誓畢,張儀一身輕鬆,站起身來,打開房門,逕到蘇秦房前,敲了敲,不及應聲就推門進去。蘇秦正躺榻上,見是張儀,起身招呼道:「賢弟,請坐。」

  張儀卻不睬他,顧自站有一時,方在地上正襟坐定,鄭重說道:「蘇兄,儀方才斷出一件大事,第一個告訴蘇兄。」

  觀他一本正經的樣子,蘇秦知他不是在開玩笑,遂正襟坐起,斂神問道:「賢弟請講。」

  張儀遂將自己與玉蟬兒之事,尤其是這些日來所受的熬煎及方才的決斷和盤托出,末了說道:「蘇兄,非在下不願出山與兄共謀大業,實乃天命不可違也。是上天為儀育出蟬兒,是上天讓儀離開河西,是上天讓儀前往周室,是上天讓儀遇到公主,是上天安排公主變成蟬兒,是上天讓儀來到鬼谷??是的,一切皆是上天安排,天命不可違也。」

  蘇秦的表情由驚詫到沉思,而後抱拳賀道:「賢弟既已做出決斷,在下別無話語,在此賀喜了!」

  張儀亦抱拳道:「儀謝蘇兄美意!」

  蘇秦遲疑一下,抬頭問道:「賢弟此意,師姐可知?」

  張儀搖頭道:「在下也是剛剛斷出,尚未告訴師姐。再說,師姐這人,在下的這番心思,真還無法出口。在下此來,一是告知蘇兄,二也是請蘇兄拿個主意。」

  「賢弟本是風流才子,」蘇秦撲哧笑道,「這種事情,卻讓在下出主意,豈不是有意讓在下出醜嗎?」

  張儀亦笑一聲:「就憑蘇兄對雪公主的手段,在下真還佩服得緊呢。蘇兄莫要謙遜,這個主意,非蘇兄拿出不可!」

  想到姬雪,蘇秦黯然神傷,低頭思想一陣,緩緩說道:「賢弟真愛師姐,是該表白出來。先生年邁,終將仙去。師姐本是金貴之軀,有賢弟作陪,此生也不至於埋沒在這山野之中。再說,依賢弟資質,與師姐本也是相配的,在下??」略頓一頓,抱拳又揖,「在下再次賀喜!」

  張儀急道:「在下謝了!究竟有何主意,還請蘇兄快說!」

  蘇秦略想一時,在張儀的耳邊如此這般。

  張儀頻頻點頭,連道:「妙哉!妙哉!」

  翌日午後,玉蟬兒正在溪邊漂洗衣物,張儀走過來,蹲在一邊,二目含情,痴痴地凝視她,盯得玉蟬兒極不自在。

  玉蟬兒微微一笑,招呼他道:「張公子,看這樣子,傷勢全好了!」

  「好了,好了!」張儀回過神來,連連抱拳,「此番虧得師姐。若不是師姐,在下這條小命,真就沒了!」

  玉蟬兒笑道:「開始見你摔得挺重,後來發現,其實你哪兒也沒傷到,不過是扭了腳脖。」

  「師姐是說,」張儀震驚,「在下是??裝出來的?」

  玉蟬兒又笑一聲:「裝與未裝,還不是你自己知道?」

  張儀略略一想,抬頭問道:「師姐是何時看出來的?」

  「第二天早上,」玉蟬兒笑道,「就是熬藥讓你喝的那日。」

  張儀傻在那兒,怔有許久,方才問道:「那??師姐既知在下是裝出來的,為何沒有說破,反而煞有介事地為在下診病?」

  玉蟬兒撲哧笑道:「張公子裝病,必是想為蟬兒提供機會,好讓蟬兒習悟醫道,蟬兒謝還謝不過來呢,為何要去說破?」

  見蟬兒想到這層意思,張儀懸著的心略略放下,順口說道:「不瞞師姐,就憑那棵柿樹,在下豈能摔下?在下這麼做,一半是尋個樂子,一半也想??試試師姐的醫術。不想師姐果是醫術高超,連在下是裝的,也能看得出來。」說完傻笑一下,依舊痴痴地凝視她。

  見他目光怪異,玉蟬兒又笑一下:「張公子,蟬兒好看嗎?」

  「好看,好看,簡直就跟仙女似的!」

  「謝張公子誇獎!」玉蟬兒笑一下,趕客道,「張公子,要是沒有別的事兒,蟬兒還要洗衣服呢。」

  「師姐,在下??」張儀欲言又止。

  「張公子,」玉蟬兒抬頭望向他,「有話直說,莫要爛在肚裡。」

  「師姐,」張儀橫下心來,「是??是這樣,在下方才想起一個故事,覺得好笑,不知師姐願意聽否?」

  「好呀,」玉蟬兒嫣然一笑,「蟬兒許久沒有聽過故事了。」

  「師姐聽說過師曠嗎?」

  「略有所聞。」

  「師曠隱居於白雲山中,音樂已臻化境。他收弟子四人,三人是師兄,一人是師妹。師妹一點就通,甚是靈透,師曠喚她靈兒,最是寵她。三位師兄無不喜愛靈兒,但真正愛她的卻是中間一個,名喚弓長。弓長為人爽直,從心底里摯愛靈兒,曾對天起誓,此生非她不娶。」張儀故意打住,目光望向玉蟬兒。

  玉蟬兒兩隻大眼眨也不眨地凝視他,從表情上看,聽得入心。

  張儀接著講:「時光如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弓長的愛情有增無減,卻始終未敢向靈兒表明心跡。」

  「哦?」玉蟬兒驚訝,「為什麼呢?」

  「因為,」張儀緩緩說道,「靈兒之心不在男女之愛,只在音樂和孝道。靈兒多次在幾位師兄面前表白,她要獻身於音樂,追隨師曠終老於野。」瞥一眼玉蟬兒,見她仍用大眼凝視他,咳嗽一聲,「一晃又是數年,三位師兄行將辭師。弓長之心極是痛苦,夜夜徘徊於山道上,望著靈兒的窗子發呆。離別一天天臨近,弓長的煎熬也一天天加深,他的心幾乎崩潰。有一日,他終下決心,向靈兒表白。」

  「哦?」玉蟬兒瞪大眼睛,「弓長是如何表白的?」

  「就像這樣,」張儀略頓一下,一口咬破自己手指,望著滴出的血道,「他咬破手指,給靈兒寫下一封血書,書曰:『天蒼蒼兮,野茫茫兮,若無日月,天地失其光矣!風清清兮,夜冥冥兮,若無靈兒,弓長失其明矣!』」

  玉蟬兒忖思有頃,贊道:「嗯,弓長寫得好。可??愛在兩情相悅,弓長這麼摯愛靈兒,靈兒是否也愛弓長呢?」

  張儀脫口而出:「當然愛呀。」

  「哦?」玉蟬兒頗為詫異,「靈兒之心,張公子如何知道?」

  「在此世上,唯弓長與她息息相通,值得她愛。」

  玉蟬兒微微一笑:「如何相通?」

  「這??」張儀略略一想,「靈兒靈透,弓長也靈透;靈兒有慧心,弓長也有慧心;靈兒將自己獻予音樂,弓長也決心將自己獻予音樂;靈兒願隨先生終老於林,弓長也願隨先生終老於林??」

  玉蟬兒打斷他:「靈兒是如何回答他的?」

  「在下不知。」張儀搖頭,充滿期待地盯住玉蟬兒,「師姐,假設你是靈兒,如何作答呢?」

  玉蟬兒撲哧一笑:「張公子,我是蟬兒,是玉蟬兒,不是你說的那個靈兒。」

  張儀心裡一顫,仍舊堅持:「是這樣,咱們??師弟之意是,假設師姐就是那個靈兒。」

  「張公子真逗。」玉蟬兒又是一笑,「好吧,假設蟬兒是靈兒,靈兒就會這樣回書弓長:『天蒼蒼兮,野茫茫兮,星辰普照,天地和其光矣!風清清兮,夜冥冥兮,慧心大愛,弓長何失明矣!』」

  張儀怔道:「師姐,你??這麼說,並不喜歡弓長?」

  「喜歡。」玉蟬兒順口說道,「可喜歡並不是愛。張公子,你想,莫說靈兒心存音樂,即使不存,如此靈透的她,怎能愛上一個雙目失明的人呢?」略頓一頓,「還有,弓長愛靈兒,卻是不知靈兒。靈兒喜歡什麼,靈兒欲求什麼,靈兒關注什麼,靈兒悲傷什麼,弓長一無所知,因為弓長從未讀懂靈兒之心。靈兒怎能愛上一個不知其心的人呢?」

  張儀傻了,好半天,目瞪口呆。

  「張公子,」玉蟬兒又道,「換過來說,如果你是弓長,靈兒喜歡你、愛你,可喜歡的只是你的外在,愛的只是你的表象,從不知道你的真心,不知你為何而喜,為何而悲,你會愛上她嗎?」

  張儀總算緩過神來,不無尷尬:「師姐,這??」

  「好了,」玉蟬兒嫣然一笑,「張公子,蟬兒的衣服洗好了,這要回去晾曬呢,哪有閒心為一個毫不相干的古人勞心費神?」說完撈起水中衣物,放進木桶里,提起木桶,朝他又是一笑,款款離去。

  張儀的表白真還觸動了玉蟬兒的心事。

  在草坪上晾衣物時,她的動作越來越慢,索性將手搭在繩上,停下來。怔有一時,玉蟬兒才又緩緩動作起來,將衣物搭好,提上空桶,若有所失地回到草堂。

  草堂里只她一人。

  玉蟬兒怔怔地坐著,茫然地望著窗外。已是深秋,落葉較前幾日更多了,無論有風無風,長在樹上的葉子都在往下落。

  是的,葉子到了該落的時候。

  玉蟬兒望著窗外大大小小、紛紛揚揚、飄飄蕩蕩的片片葉子,心事更重了。不知過有多久,玉蟬兒輕嘆一聲,喃喃吟道: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

  惠而好我,攜手同行。

  其虛其邪?既亟只且!

  北風其喈,雨雪其霏。

  惠而好我,攜手同歸。

  其虛其邪?既亟只且!

  莫赤匪狐,莫黑匪烏。

  ??

  玉蟬兒正自吟詠,覺得身後有動靜,扭身一看,見鬼谷子不知何時已從洞中走出,笑吟吟地站在身後,趕忙止住,臉色緋紅,不無尷尬地低頭說道:「先生!」

  鬼谷子在她面前坐下,慈愛地望著她,接吟:「??惠而好我,攜手同車。其虛其邪?既亟只且!」

  忖知鬼谷子已經看破自己心事,玉蟬兒將頭垂得更低。

  「蟬兒,你這心事,可否說予老朽?」

  玉蟬兒將頭又埋一時,陡然抬起,面色也恢復正常,輕聲應道:「先生,其實也沒什麼,方才是蟬兒胡思亂想,現在好了。」

  「哦,」鬼谷子依舊笑吟吟的,「能否說說,你都胡思亂想了些什麼?」

  「是些世俗妄念,蟬兒把控得住。」

  鬼谷子笑道:「這個世上,只有兩種人心無妄念,一是死人,二是神人。你二者都不是,有此妄念,為何要把控它呢?」

  「這??」玉蟬兒囁嚅,「蟬兒既來谷中隨先生修道,就不該??」

  「不該如何?」

  「不該再生情心。」

  鬼谷子笑了:「既然生了,那就說說它吧。」

  「是這樣,」玉蟬兒略頓一下,緩緩說道,「蟬兒本已斷絕俗念,一心向道。可??這些日來,這顆情心竟在不知不覺中一點點萌動。蟬兒抗拒它,壓抑它,平息它,可??它游來移去,總也不走,稍有觸及,就又鮮活起來。先生,難道蟬兒??」說到這兒,不無憂心地望向鬼谷子,「真的完了?」

  「哈哈哈哈??」鬼谷子大笑起來。

  玉蟬兒窘道:「先生為何發笑?」

  「在笑我的蟬兒。」

  玉蟬兒急了,嗔怪道:「蟬兒心中苦惱,先生卻??」

  「蟬兒,」鬼谷子斂住笑,緩緩說道,「你是誤解道了。來,老朽這就說予你聽。」

  玉蟬兒挪過幾步,偎依過來,仰臉望著鬼谷子:「先生?」

  鬼谷子撫摸她的秀髮:「孩子,情心與道心,其實並不衝撞。道既存在於萬物之中,自也存在於世俗之情中。」

  玉蟬兒眼睛大睜,靈光閃動。

  鬼谷子知她已有所悟,繼續說道:「天地有陰陽,禽獸有雌雄,世人有女男。陽陰相合,雄雌相匹,男女相配,此乃道之常理。情心即道心,道心亦即情心。」

  玉蟬兒恍然大悟:「先生是說,生情與修道,二者並無相礙。」

  「非但無相礙,反倒是相輔相成。追溯上去,陰陽之道,始悟於黃帝。黃帝是見道之人,一日偶遇素女,二人身心合一,不舍不離,終悟陰陽交合之理。」

  聽到「交合」二字,玉蟬兒臉色緋紅,埋下頭去。

  鬼谷子接道:「不悟情心,難通道理。不識男女之事,何知陰陽之化?蟬兒若有情心,只管放任它去。緣到情到,緣止情止;情到心到,情止心止。」

  玉蟬兒疑慮頓消,驚喜交集,倒身叩道:「蟬兒謝先生點化。」

  鬼谷子起身,緩緩走出草堂,自到谷中漫步去了。

  見先生走遠,玉蟬兒在堂中又怔一時,取過琴來,面窗擺開,信手彈去。

  琴聲輕快流暢,忽如溪中鴛鴦戲水,忽如樑上飛燕呢喃。正在不遠處採集蘑菇的蘇秦、童子聽到,止住腳步。

  蘇秦從琴聲中聽出了愛的樂章,細加揣摩,認定是張儀的好事成了,甚是為他高興。又聽一時,蘇秦感到惶惑,因琴中所訴,並不是那種獲得愛情後的喜不自禁,而是仍在尋求或探詢。然而,她在尋求什麼,探詢什麼,他卻聽不出來。

  蘇秦看向童子,目光徵詢:「師兄,聽出師姐在彈什麼嗎?」

  童子轉過頭來,奇怪地盯他一眼:「你這人真是木頭,蟬兒姐在對你說話,你卻不知?」

  「對我說話?」蘇秦大吃一驚,怔有半晌,方才問道,「敢問師兄,蟬兒姐在說什麼?」

  童子順口吟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

  「師兄你??」蘇秦臉上一熱,攔住他話頭,略頓一頓,「師兄必是聽錯了。師姐一心向道,如何會生此等俗心。再說,縱使師姐心中有人,也不能是我蘇秦。」

  童子白他一眼:「師兄只是聽琴,師弟想到哪兒去了?」

  遭童子搶白,蘇秦竟是無言以對,半晌,不無尷尬地垂下頭去。

  童子緩緩起身,朝蘇秦笑笑:「師弟,走吧,不要只想心事,誤了前面的菇子。」

  向晚時分,蘇秦神情恍惚地回到草舍,不見張儀。蘇秦在房中又候一時,見他仍未回來,心裡一揪,出門尋去。

  蘇秦尋至溪邊,遠遠看到張儀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紋絲不動,就如一尊塑像。

  蘇秦知他為何坐在那兒,也就不再過去,默不作聲地候於數十步外。

  冷風嗖嗖吹來,張儀渾然不覺。

  不知過有多久,張儀突然起身,長笑一聲,吟道:

  風蕭蕭兮過矣,

  人悠悠兮逝矣;

  試問情為何物,

  長笑一聲去矣。

  蘇秦聽出張儀已經想通,當無大礙,轉身先自走了。

  回到房中,蘇秦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一面是張儀,一面是玉蟬兒,二人都是他的至愛,又都因他陷入煩惱,真的是他萬未料到之事。

  蘇秦翻身坐起,並膝坐於榻上,陷入苦思。

  翌日晨起,蘇秦早早起床,徑至草堂。

  童子手提水桶,正欲出門,見是他來,迎面而出。

  蘇秦揖道:「蘇秦見過師兄。」

  童子放下桶,回過一揖,笑道:「師弟是來尋蟬兒姐的吧?」

  蘇秦點頭:「師兄說對了。師姐在否?」

  童子朝門內叫道:「蟬兒姐,蘇師弟尋你!」說完提起水桶,哼著小調下溪去了。

  蘇秦走至門口,略頓一頓,舉手敲門。

  裡面傳出玉蟬兒嬌顫的聲音:「請進。」

  蘇秦進門,見玉蟬兒端坐於席,兩隻鳳眼脈脈含情,一臉嬌羞地凝視他道:「蘇公子,請坐。」

  蘇秦依舊站著:「師姐,在下有一事,此來麻煩師姐。」

  玉蟬兒略怔一下,撲哧笑道:「坐下說吧,看把你急的。」

  蘇秦只好坐下:「蘇秦謝師姐賜坐。」

  玉蟬兒又是一笑:「看這樣子,蘇公子似有大事,蟬兒洗耳以聞了。」

  「回師姐的話,」蘇秦牙關一咬,「龐兄、孫兄下山,威震天下,功名顯赫,蘇秦早已心動,此番也??也欲下山。倘若上蒼垂幸,蘇秦或能出人頭地,不負谷中數年苦修。」

  玉蟬兒臉色大變,怔有半晌,竟是未能反應過來。

  蘇秦顧自說道:「在下此來,是想麻煩師姐轉稟先生,不肖弟子蘇秦求見!」

  「這??」玉蟬兒終於回過神來,「蘇公子是來辭別的?」

  「正是。蘇秦欲辭別先生,辭別師姐。」

  玉蟬兒囁嚅道:「蘇??蘇公子,你??真的要下山去?」

  蘇秦鄭重點頭。

  玉蟬兒沉思有頃,抬頭望著蘇秦:「好的,只是先生尚未出定,蘇公子還要再候一時。」

  「在下恭候。」

  二人又坐一時,玉蟬兒看他一眼,緩緩說道:「蘇公子,你就要下山去了,難道不想對蟬兒說句什麼嗎?」

  蘇秦改坐為跪,朗聲說道:「師姐在上,請受蘇秦三拜!」說著,連拜三拜。

  玉蟬兒心頭一凜:「蘇公子行此大禮,叫蟬兒如何敢當?」

  「若無師姐,就無蘇秦今日,跪在這兒的只能是洛陽軒里那個結巴的蘇秦,亦將是為功名利祿苟活的那個世俗的蘇秦。師姐純淨、善良的真心,將如皓月的光華,永遠普照蘇秦殘缺的靈魂。」

  玉蟬兒淚水盈眶:「蘇公子溢美之詞,蟬兒經受不起。蘇公子,今日一別,此生還能相見嗎?」

  蘇秦埋頭叩地:「無論走到天涯海角,蘇秦都會惦念師姐,惦念師兄,感念先生的再造之恩!」

  玉蟬兒遲疑有頃,斷然取下掛在脖頸上的玉蟬,放在唇邊,輕吻一下,顫聲說道:「蘇公子??」

  「師姐有何吩咐?」

  「自蟬兒來到世間,此物不曾與蟬兒有過一日分離。二十年了,蟬兒已經是它,它也化了蟬兒。蘇公子今將遠行,蟬兒別無他物,唯以此物相贈,還望蘇公子早晚不棄!」

  蘇秦全身都在顫動,呆有半晌,方才叩道:「師姐厚意,蘇秦心領了。師姐高潔之心,蘇秦永遠仰慕。師姐心愛之物,蘇秦卻不敢收。」

  玉蟬兒的淚水奪眶而出,顫聲:「蘇公子?」

  蘇秦亦是哽咽:「師姐,容蘇秦解釋一言。非蘇秦不愛此物,實乃山外顛簸,世俗渾噩,蘇秦身入凡塵,便如投身泥污,若將師姐貞潔之物帶在身上,豈不污了?師姐之心,蘇秦領下;師姐厚情,蘇秦銘刻於心。師姐珍愛之物,還請師姐隨身攜帶,待蘇秦——」

  「蘇公子,不必說了!」玉蟬兒打斷他,「蟬兒這就稟報先生!」說著緩緩起身,將玉蟬重新戴上,款款入洞。

  門外,前來向先生辭行的張儀將二人的對話聽個清清楚楚,如夢初醒,無力地倚在門框上,淚如泉湧。

  洞中,鬼谷子端坐於席,蘇秦、張儀雙雙叩拜,各自淚出。

  鬼谷子睜開眼睛,掃二人一眼,緩緩說道:「你二人都要出山?」

  蘇秦、張儀皆不作聲,只是叩首於地,哽咽出聲。

  鬼谷子又掃二人一眼:「上才求道,中才求仙,下才求仕。依你二人資質,若是潛心苦修,或可成就仙道,是否下山,可想清楚了?」

  張儀叩首:「弟子愚鈍,難成仙道,乞請先生成全!」

  鬼谷子轉向蘇秦:「蘇秦,你呢?」

  蘇秦亦叩:「弟子願與師弟一同下山,同甘共苦!」

  「唉,」鬼谷子輕嘆一聲,「既然你們已經做出決斷,老朽就不強求了。我觀龐涓、孫臏,勢難相容,誠望你二人能與他們有別,互幫互讓,各成功業,勿傷同學之情。」

  蘇秦、張儀雙雙點頭:「弟子記下了。」

  「既已記下了,請隨我來!」說著,鬼谷子起身,緩緩出洞。

  蘇秦、張儀跟著先生走出洞穴,來到草堂。

  草堂正廳,不知何時擺起一物,是一隻棋案。蘇、張頗覺詫異的是,棋案是金絲楠木做的,在秋日的光線下金光閃閃。棋案呈圓形,三足,像是一隻鼎,刀工極其精緻,圓形案面上刻著方形棋局,有縱橫棋道各十九條。

  棋案左右兩側各擺一個席位,鬼谷子在案前坐下,指著兩個席位道:「坐吧。」

  蘇秦、張儀左右坐下,盯住棋盤。顯然,這隻棋盤與他們平日所弈的完全不同。他們平時弈的是方盤,縱橫只有十一條。

  盤上空無一子。

  鬼谷子拿出兩盒棋子,一盒黑子,一盒白子。

  鬼谷子將黑子推給蘇秦,白子推給張儀,正襟,斂神:「執棋。」

  蘇秦、張儀相視一眼,各執一枚棋子。

  「蘇秦,張儀,」鬼谷子指向面前的棋局,「天下猶如棋局,治天下猶如弈棋。棋局在此,棋子已在你二人手中,可以開局了!」

  蘇秦、張儀互望一眼,誰也沒有動手。

  「弈吧。你們誰先落子?」鬼谷子盯住二人。

  蘇秦、張儀再度相視,誰也不肯先落。

  顯而易見,在這樣一個時辰,先生擺出這樣一個棋案,不會是讓他們對弈的。

  蘇秦拱手道:「弟子愚昧,此局該如何弈,請先生指點。」

  「棋如天下,治天下亦即弈天下。」鬼谷子看向棋局,「你二人皆是弈中高手,如何落子,如何定勢,如何謀篇布局,如何攻防,如何收官,種種方術,為師就不講了。為師想講的是,何為棋,何為弈棋之道。」

  果然,先生是有話要說。

  二人四目圓睜。

  「何為棋?棋為易,為時空之變數。相傳,伏羲氏觀物取象,制八卦,文王演之。卦中生卦,得六十四卦。鑑於卦象繁雜,卦理深奧,文王依據卦義,比照河圖、洛書,參閱時空變化,制棋喻之,教人娛棋明易。」鬼谷子指向棋案,「這隻棋案是多年前老朽綜文王所述,法古人所傳,據時空變數,特別設計的。」

  此棋案竟是先生親手所創,蘇秦、張儀俱是驚訝。

  「請看此局,」鬼谷子指向棋局,侃侃言道,「外圓內方,法乾坤也;三足承鼎,法神器也。萬物之數,從一而起。棋局之路三百六十有一,一為棋局之主,據天元之位,運動四方。三百六十,象周天之數;分而為四,以法四隅;隅各九十路,象季之日數;外周七十二路,法周天之候。棋子三百六十,黑白相半,法陰陽。局方而靜,棋圓而動,動靜相適。由是觀之,棋之道,法天象地,溝通天地人,堪為三者運數變化之本。」

  日常棋局竟有這般玄妙,倒是蘇秦、張儀未曾想過的。分離在即,先生臨別贈言,更非尋常教誨可比,二人愈加虔敬,全神貫注聽解。

  「弈棋之道,與為師講予你們的捭闔之道兩相契合,你們可比照參悟。棋局縱橫有道,喻治世不可逆道而行。棋局變幻莫測,自古迄今未有同局,喻時勢瞬息萬變,治世唯有隨機應變,順勢利導,不可墨守成規。弈棋離不開棋子,你們各人掌握的一百八十枚棋子,置於盒中永遠都是死棋,只有置於局中,才會生動,才會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若是一子落錯,輕則失地損兵,重則全局皆輸,是以任何落子,必謀定而後動。」言及此處,鬼谷子緩緩閉上眼去。

  蘇秦、張儀叩拜於地,齊聲應道:「先生教誨,弟子記下了!」

  「記下就好!」鬼谷子再次睜眼,長嘆一聲,「唉,你二人這要走了,為師也就實言以告。五年前老朽收留你們四人為徒,雖為因緣聚合,卻也有所期盼。」

  蘇秦、張儀異口同聲:「弟子謹聽先生訓示!」

  「你二人聽好,」鬼谷子逐個掃視二人,「世道紛亂,七雄並世,群龍舞爪,生靈塗炭,天下蒼生渴望太平。太平是天地之道,亦是大勢所趨,大道所向,老朽期盼你們四人能以天道為念,協力並肩,推動天下大勢走向太平,莫要記掛恩怨得失,名利情仇。」

  蘇秦、張儀皆是一震,肩上如壓千鈞。

  沉默許久,二人再拜,同聲應道:「弟子記下了!」

  「記下就好!」鬼谷子微微點頭,「你們可有什麼要說?」

  蘇秦道:「弟子有惑,求請先生指點!」

  「說吧。」

  「如何可使天下走向太平?」

  「使天下相安。」

  「如何可使天下相安?」

  「天下相安之道,可經由二途。一是天下一統,二是諸侯相安。」

  張儀插言道:「依先生之見,天下一統、諸侯相安二途,孰勝一籌?」

  顯然,張儀所問極是棘手。

  鬼谷子思忖良久,應道:「天下一統、諸侯相安二途,各有勝處,為師難定優劣。不過,天下早已禮壞樂崩,人心不古,私慾橫流,諸侯各懷私利,鉤心斗角,讓其彼此相安,回歸秩序,實乃與虎謀皮,道遙且艱。天下已如垂死之人,唯有快刀利刃,行非常之術,方可走向太平。是以老朽認為,一統之途,或為可行。至於如何走向一統,乃是上蒼賦予你二人的使命。」

  蘇秦、張儀異口同聲,高聲誓道:「弟子誓願鞠躬盡瘁,不負先生所託!」

  「不是老朽所託,是上蒼所託,是天下黎民所託。老朽要求你們,無論何時,無論何處,無論遭遇多少坎坷,都要以天下大局為重,不可意氣用事!」

  二人拜道:「弟子謹記先生教誨。」

  鬼谷子從几案下取出兩捆竹簡,擺在二人面前:「出此鬼谷,老朽就愛莫能助了。這是兩冊竹簡,你們一人一捆,若有困惑,可慢慢感悟。」

  二人接過竹簡,展開,竟是他們曾在洞中連讀數日的《陰符本經》。不同的是,這兩冊簡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鬼谷子的註解。二人細審這些註解,赫然其中的正是鬼谷子近日所授的捭闔道術。顯然,這是鬼谷子近日來特為二人撰寫的。一些地方,墨跡尚未乾透,墨香隱約。

  蘇秦、張儀無不涕泣,伏地叩拜:「弟子叩謝先生厚贈!」

  「局為死,弈為活。書為死,用為活。如何學以致用,就憑你們感悟了。」

  「謝先生指點!」

  鬼谷子閉合雙眼,揮手:「去吧,老朽俗事已了,要入定了。」

  蘇秦、張儀又拜數拜,退出草堂。

  蘇秦、張儀各背包裹,朝他們居住了整整五年的草舍再望一眼,又朝草堂方向拜過三拜,起身沿河谷旁邊的小道走向谷口。

  蘇秦走幾步,回望一眼。

  張儀以為他為玉蟬兒,心中難受,奚落他道:「蘇兄,你好像割捨不下呀!」

  「是呀,」蘇秦苦笑一聲,「這就下山了,還沒向師兄道聲別呢,方才尋他,哪兒也不曾見。」

  想到玉蟬兒愛上蘇秦,童子或會吃醋,張儀話中有話:「別是師兄不想見??」略頓一下,「不想見我們,故意躲出去了。」

  蘇秦自是聽出話音,知道張儀的「不想見」後想講的是「你」,此時卻也不好再說什麼,苦笑一聲,搖頭嘆道:「賢弟既如此說,我們就走吧!」

  二人邁步走去,剛剛轉過一個小彎,赫然看到童子站在前面,玉蟬兒端坐於地,面前擺著她的琴。

  見二人走來,玉蟬兒面現微笑,沒有起身,聲音卻是清朗:「二位公子出山,小女子別無所贈,撫曲一首,祝二位公子一路順風,心想事成。」

  話音落處,玉蟬兒輕舒長袖,兩手撫琴,所彈之曲依然是《高山流水》,但那韻味較五年前進谷之時,已不知高出多少。更何況玉蟬兒心思萬縷,又於此時此刻彈奏,更生一種莫名的感動。

  童子聽得傷感,轉過臉去,以襟拭淚。蘇秦、張儀環視群山,緩緩跪下,和著琴音,朝鬼谷四山各拜幾拜,又朝童子、玉蟬兒拜叩。

  童子緩緩走來,一手提一捆竹簡,交給蘇秦與張儀,笑道:「二位師弟下山,本師兄與師姐依先生所囑,連夜抄出此書,贈你二人,一人一捆,途中無聊時或可添些趣味!」

  聽聞先生再度贈書,二人復跪下來,各自接過,朝山中又拜幾拜,起身,又朝童子、玉蟬兒各揖一禮,收竹簡於囊。

  童子轉身又要回到玉蟬兒那兒,張儀叫道:「師兄留步!」

  童子止步。

  張儀深揖一禮。

  童子還禮:「張師弟有何吩咐?」

  「谷中數年,師弟甚是感念師兄。這要走了,師弟別無他物,榻下有件寶貝,就贈師兄了!」

  「童子謝過師弟!」

  張儀一個轉身,頭也不回地率先走去。蘇秦朝玉蟬兒、童子各揖一禮,也扭頭跟去。玉蟬兒和淚彈琴,樂音裊裊繞繞,直將他們送出谷外。

  回到谷中,童子想起張儀所囑,遂到張儀舍中,果從榻下摸到一物,是捆竹簡,也沒拆看,直接提往草堂,大聲叫道:「蟬兒姐,寶貝來了!」

  玉蟬兒問道:「什麼寶貝?」

  「張師弟的寶貝,贈給我了,這還沒看呢。」童子說著放下竹簡,打開一看,卻是龐涓所抄的《吳子兵法》。

  「咦!」童子抓耳撓腮,兀自怔道,「此書不是燒掉了嗎,為何張師弟這兒還有?」

  玉蟬兒卻是明白了,淡淡說道:「既是張師弟送你的,你就藏起來吧。」

  童子踢它一腳:「先生既要燒它,童子藏之何用?」轉念一想,復又綑紮起來,提在手中,「這些竹片不錯,待雪天來時,可以拿它烤火。」

  蘇秦、張儀一路無話,直到走出雲夢山,仍舊一前一後地悶頭急行。渡河,過宿胥口,二人又走一時,眼前現出兩條路,正南一條官道直通大梁,另一條小道偏向西南,沿河水直達洛陽。

  「蘇兄,」張儀止步,抱拳道,「我們該在此地分道揚鑣了。眼前兩條路,你走哪一條?」

  「賢弟,」蘇秦怔了,「這??這才剛出宿胥口,你我還可再走一程。」

  「蘇兄,」張儀再次抱拳,「天下沒有不散的酒宴,你我終有一別,何在一程兩程?」

  看出張儀不願同行,蘇秦只得回揖一禮:「賢弟定要作別,在下只能依從。」

  「謝蘇兄。」張儀拱手,「在下有一事好奇。」

  「賢弟請講!」

  「師兄、師姐所抄之書,會是同一冊呢,還是各有所贈?」張儀放下包袱,取出一捆竹簡。

  蘇秦笑笑,亦從囊中取出一捆,展開。

  兩卷內容完全一致,連字跡也一般無二,均是童子抄寫前半卷,玉蟬兒抄寫後半卷。

  赫然於首的皆是「商君書」三字。

  張儀收起竹簡,不無嘆服道:「先生處事,張儀服了!」

  蘇秦復將竹簡收囊,笑笑,拱手問道:「順便問一句,賢弟可是前往楚地?」

  「咦?」張儀大是驚訝,「在下欲往何處,蘇兄何以知道?」

  「『風蕭蕭兮過矣??』當是楚地民謠,賢弟順口吟之,可見謀楚甚久,蘇秦據此知之。」

  張儀嘿然笑道:「蘇兄揣摩之功果是厲害。不瞞蘇兄,在下謀楚的確有些日子了。楚國腹地廣闊,物產豐饒,人民殷實,進可攻,退可守,當是作為之地。我觀列國,能一統天下者,非秦即楚,張儀就賭楚國了。蘇兄欲至何地?」

  蘇秦指著通向洛陽的小道:「賢弟看得遠,在下嘆服。在下欲回洛陽,就走這條小路了。」

  張儀笑道:「蘇兄不走大道,在下只好走了。」朝小道又望一時,拱手,「蘇兄將出山之後的第一塊棋子落於天元,真是妙手,在下嘆服,就此賀了!」

  「哦!」蘇秦一怔,「賢弟何來此說?」

  「蘇兄欲行假道滅虢之計,豈不是妙?」

  「此話怎解?」

  張儀侃侃說道:「周室雖衰,名義上仍是正宗王室,堪為天元。蘇兄回到洛陽,必去遊說周天子,舉周室大旗匡正天下。周天子必不用兄,但會對兄褒揚有加。於是,蘇兄匡扶周室,力挽狂瀾之報國壯舉,也將傳揚天下。蘇兄載譽至秦,身價可就不一樣嘍!」

  張儀一氣揭出蘇秦的謀算,著實令他吃一大驚,不由得打個驚戰,但旋即浮出一笑:「賢弟籌算,在下嘆服。不過,在下此去,真還未曾這般想過。」

  張儀緊追不放:「若是不為這個,蘇兄因何還鄉,可否講予在下?」

  「不瞞賢弟,」蘇秦侃侃應道,「在下此去,的確要去周室,不過,非為行計,只為朝拜。除此之外,在下也想回家看看。不知不覺之中,在下離家已近六年。當年與老父爭執,在下負氣出走,終是不孝。今日學業略成,也當回鄉探望父母,聊盡孝道。」

  蘇秦解釋之語,不想再次傷到了張儀。想到自己已是無父無母,無家可歸,無國可回,周天子更是玉蟬兒的父王,張儀苦澀一笑:「如此說來,倒是在下想多了。」轉頭遙望河西方向,喟然長嘆,「唉,有個家真好,探望周王更是該的。周王失去愛女,心疼至今,蘇兄此去,正好撫慰於他。」

  聽到張儀語帶譏諷,蘇秦深感懊悔。然而,話既出口,說什麼也都遲了。蘇秦苦笑一聲,順口接道:「賢弟說得是,在下亦有此意。」

  「唉,」張儀又出一聲長嘆,「蘇兄謀事深藏不露,實令在下嘆服!在下精心設局五年,自以為萬無一失,不想卻在瞬息之間為蘇兄所破。細細想來,你我之間這第一個回合,蘇兄勝得實在精彩!」

  看到張儀仍在為玉蟬兒之事耿耿於懷,蘇秦又出一聲苦笑,抱拳辭別:「賢弟,鬼谷之事,俱往矣。賢弟既想分道,在下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張儀亦抱拳道:「後會有期!」

  是年臘月,楚威王聽信上柱國昭陽之言,以宋公偃不敬天地為由,召集景氏、屈氏、昭氏、斗氏、黃氏、項氏、氏、成氏等王親大族中諸元老、執珪及柱國大人廷議伐宋。令尹景舍提議反對,威王卻一意孤行,當廷頒詔,封昭陽為主將,點南陽郡守景合為副將,將兵十萬伐宋。

  景合是景舍長子,自幼喜歡兵事,甚有勇力,多年來一直鎮守楚國重地方城,是楚軍中為數不多的驍將之一。此番回郢探望父尹,不想卻被點為副將,爵晉柱國。景合人生得意,出征之日,滿身披掛地前往令尹府拜別景舍。

  景舍臉上卻無一絲喜氣。景合進來時,景舍坐於幾前,面無血色,兩隻老眼悽然凝視跪在面前的景合,竟如死人一般。

  景合怔道:「父尹,你??這是怎麼了?」

  景舍仍舊死盯著他看。

  過有許久,景舍終於活轉過來,顫抖兩手從几案上端起一隻酒爵:「合兒,來,這一爵算是為父與你訣別的!」

  「訣別?」景合似是未聽明白,「父尹,你是說??」

  「合兒,」景舍緩緩說道,「為父預感,此番征宋凶多吉少。今日出征,你我父子,怕是??相見無日了!」說畢老淚縱橫。

  兒子出征,老父卻說出這般不祥之語,景合怔了,驚愣半晌,顫聲問道:「父尹何說此話?」

  景舍諄諄叮囑:「興不義之師,無端伐宋,未戰已自理屈。若是不出為父所料,宋必向魏求援,魏亦必使龐涓救宋。就黃池、朝歌二戰觀之,龐涓用兵,你與昭陽皆非對手!」

  「這??」景合辯道,「父尹別是高看龐涓了。黃池之戰,龐涓勝在僥倖,朝歌之戰,龐涓勝在突襲。依孩兒觀之,龐涓亦非三頭六臂之人,只要小心應對,想他??」

  景舍心裡一沉,長嘆一聲:「唉,合兒,為父只能將話說至此處,信與不信,由你自己決斷。」略頓一下,搖頭又嘆一聲,「老了,為父老了!」

  遠處響起昭陽點兵的鼓聲。

  景合稍作猶豫,叩道:「孩兒謝父尹提醒!父尹在上,請受不孝子一拜!」

  景合連拜三拜,緩緩端起酒爵,一飲而下,起身退出。

  景合走出廳門,正要遠去,景舍的聲音又傳出來:「合兒!」

  景合頓住步子,轉身進來,望著景舍。

  「為父再說一句,」景舍緩緩叮嚀,「昭氏點你為副將,未必是好意,你須小心為上!」

  「合兒知了!」景合點頭,對景舍又拜三拜,大步走出。

  昭陽、景合從郢都點兵五萬悄悄北上,沿淮水東下,再經壽春、下蔡北上,與應命而來的壽春、下蔡、項城等地駐軍合兵十萬,直插睢水。

  景合與長子景翠,正引左軍將士穿越邊境,逼向宋之符離塞,忽然接到昭陽傳令,要部隊就地屯紮,景合入中軍議事。

  景合趕至中軍,見昭陽正在吩咐隨軍使臣,安排他們將楚王的討宋檄文分送中原列國。

  景合暗暗佩服昭陽。討宋檄文拖至此時發出,稱得上是記陰招兒。這邊列國剛一接到檄文,那邊已是兵臨城下,說不準已經拿下彭城了。

  待眾使臣走後,昭陽望著景合,開門見山道:「景將軍,本將召你來,是要將軍去做一件大事。」

  景合心頭一怔,口中卻道:「末將聽令!」

  「今夜人定時分,你引軍三萬,沿城父(地名)西插,秘密屯於陘山要塞。此地離陘山五百餘里,晝伏夜行,三日後當至。」

  聽到去守陘山,景合心中暗喜。只要不與昭陽在一起,父親的擔憂就可避免。再說,宛城、方城、陘山一帶,原本就是他的地盤,他去陘山,就如蛟龍歸淵。

  景合聲音響亮:「末將得令!」

  昭陽陡然問道:「將軍可知此行使命?」

  景合略一沉思,看向昭陽:「防備魏人襲我陘山、方城。」

  昭陽連連搖頭,斂神正色:「不是防備,是進擊。本將早已盤算好了,此番伐宋,龐涓必將出兵援助。待龐涓兵出大梁,將軍可長驅直入,直搗大梁。龐涓聞訊,必緊急回撤。將軍一經探實,就撤離大梁,沿睢水東進,在襄陵、承匡一線布陣候他。本將亦從彭城撤回,你我合擊龐涓於睢陽、襄陵一線,活擒龐涓!」

  如此部署,的確是合擊龐涓的絕妙策劃。但對景合來說,無疑是場滅頂之災,因為他的數萬人馬幾乎全在魏境作戰,假定真的能夠堵住龐涓,那麼,前有龐涓,後有前來救援的大梁魏軍,前後夾擊,風險幾乎在他一人身上。想起景舍臨別之言,景合心頭一顫,但於此時,他也不好說出什麼,只得沉著臉應道:「末將遵命!只是??如此遠途奔襲,末將僅有三萬部卒??」

  「景將軍放心,本將已安排妥當。陘山守軍八千全部予你。這且不說,本將已密令城父、苦縣、長平、陳、上蔡、方城、葉城等地各調兩千精銳前往陘山。待你到時,會有另外三萬人馬候你調用。」

  聽到昭陽交給自己兵馬六萬,景合心中略有所安,點頭應道:「末將謹聽將軍之命!」

  「記住,」昭陽沉聲叮囑,「龐涓用兵奇詭,將軍此行務必小心,切勿暴露行蹤。無論何人,泄密者斬!」

  「末將得令!」

  一騎馳入逢澤之畔的魏軍轅門。衛士驗過令牌,揮手放行。

  騎手在大帳前下馬,急急入帳,見龐涓獨坐案前,忙趨前幾步,跪地叩道:「報大將軍,陘山細作密報!」說畢雙手呈上密報,轉身退出。

  龐涓展開密報,細讀有頃,吃一大驚,疾步走到沙盤前,兩道目光如炬般分別射向彭城和陘山。龐涓取出兩支箭頭,將一支寫著「昭陽」的插於睢水,箭頭指向宋國彭城,將另一支寫著「景合」的插於陘山,箭頭直指大梁。

  龐涓盯住沙盤又是一番沉思,目光移向海邊,聚焦于越國陪都琅琊和齊國南長城一線。上面早有兩支箭牌,一支寫著「無疆」,插於琅琊,箭頭指向齊都臨淄,另一支寫著「田忌」,插於齊國南長城,箭頭指向琅琊。

  龐涓的目光輪換投向上述幾處地方,眉頭一會兒收緊,一會兒舒展,然後再次收緊,正對沙盤並膝坐下,雙目閉合,漸入定境。

  中軍參軍走入,張口欲報,見龐涓正在凝神苦思,硬將吐到喉嚨口的「報」字吞回,悄悄溜出大帳,守在帳門之外。

  約有半個時辰,龐涓睜開眼睛,緩緩起身,再次盯向沙盤,臉上浮出微笑,小心翼翼地將沙盤罩上,踱回几案前面。

  守於帳外的參軍看到,不失時機地走進:「報,宮中來人,傳大將軍覲見!」

  龐涓精神抖擻,略一點頭:「備車!」

  魏惠王端坐幾前,惠施、太子申、朱威、孫臏、白虎侍坐。

  惠王將楚王的伐宋檄文與宋公偃的求救檄文一併遞予太子申,太子申緩緩展開,翻看一下,傳給惠施。惠施似已知道,看也沒看,轉手遞給朱威。朱威細細讀過,傳示孫臏、白虎。見眾人均已傳看完畢,毗人過來,從白虎手中接過兩道檄文,復呈惠王。

  魏惠王將之並排擺在几上,對毗人道:「龐愛卿呢?」

  毗人應道:「回稟王上,臣已使人召請,想必已在路??」聽到外面台階上的腳步聲,知是宮人引龐涓來了,改口,「武安君到了!」

  魏惠王急道:「快請!」

  毗人大聲唱道:「王上有旨,請武安君覲見!」

  龐涓疾步走入,叩道:「臣來遲,請王上恕罪!」

  「愛卿請起!」魏惠王朝他擺手。

  龐涓謝過,起身坐在自己的席位上。

  魏惠王指著面前的檄書:「龐愛卿,你也看看。」

  毗人走過去,拿過檄文呈給龐涓。龐涓展開,略略一看,隨手還給毗人。

  「諸位愛卿,」魏惠王掃視諸臣一眼,「你們也都看過了,楚王以宋偃不敬天地為名,使昭陽為將,興大兵伐宋。宋公與寡人素來相合,今向寡人求救,寡人若是坐視不管,不合於義。若是出兵救他,就要與楚人開戰。戰與不戰,事關重大,寡人不敢擅斷,特請諸位議決。」目光投向龐涓。

  所有目光不約而同地皆射過去。

  「啟稟我王,」龐涓輕輕咳嗽一聲,語氣平淡,「臣剛得密報,昭陽共出大軍十萬,親領七萬直撲符離塞,欲吞彭城,另使景合引眾三萬潛至陘山,觀我動靜。」略略一頓,聲音提高,「陘山離大梁不足兩百里,急行軍一日可到。陘山原有守軍八千,景合又糾集宛城、方城、上蔡等城守軍,再得兵馬約三萬眾,陘山一線,楚人當有兵馬六萬,戰車逾兩百乘。」

  龐涓未言戰與不戰,只將局勢這麼平平一說,眾人莫不倒吸一口冷氣,魏惠王更是目瞪口呆。莫說是救宋,單是景合的六萬兵馬壓過來??

  廳中鴉雀無聲,氣氛凝滯。

  「這??」沉吟片刻,魏惠王問道,「龐愛卿可有對策?」

  龐涓並不作答,顧自說道:「泗上富庶之田、商賈之利,盡在宋地。楚人此番伐逆是假,取宋是真。景合陳兵陘山,不在伐我,而在掩護昭陽奪占彭城。彭城盛產五穀,富甲天下,為泗上膏腴,素有糧倉之稱。這且不說,彭城扼守泗上咽喉,東可威逼齊、魯,西可控制衛國,進逼三晉,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昭陽如果奪占該城??」說到這兒,目視魏王,打住話頭。

  宋國一直是魏惠王心頭的寶貝,不久前好不容易才從齊國手中討回監護權,自是不容他人染指。龐涓話音剛落,惠王的臉色已成鐵青,一拳擂於几上,從牙縫中擠道:「楚蠻子休想!」

  眾人皆怔。誰都知道,魏惠王一旦震怒,勢必做出非理性的決斷。

  白虎看向朱威。朱威正欲進言,魏惠王已經緩過神來,臉色恢復正常,目不轉睛地盯住龐涓:「龐愛卿,你說的這些,寡人也都看到了。如何應對,寡人甚想聽聽愛卿之見。」

  「依臣之見,與其將宋地讓予楚人,不如我王得之。」

  眾人見他竟是這般胃腸,再吃一驚。身為宋人的惠施儘管沉穩如是,仍不免打個驚戰,睜開兩眼,斜睨龐涓一下,又緩緩合上。

  魏惠王卻是聽得入心,身子前傾:「楚有大軍十萬,愛卿可有勝算?」

  「回稟王上,」龐涓侃侃言道,「六年前昭陽起大軍五萬伐宋睢陽,田忌將兵四萬救之,兩軍會於碭山,昭陽大敗,折兵兩萬,退出宋境。田忌引大軍七萬伐我,臣卻以疲兵三萬破之。王上,軍不在眾,在將。勝不在勢,在謀。昭陽有勇無謀,臣一人尚不懼他,何況還有孫監軍在此。」

  魏惠王連連點頭:「聽愛卿此言,寡人甚慰!」

  「王上放心,」龐涓又道,「只要臣與孫監軍聯手,莫說昭陽有大軍十萬,縱使他再加十萬,也不足懼。」

  聽到龐涓言語托大,眾人面面相覷。

  朱威看向惠施、太子申,見二人均不出聲,便拱手奏道:「王上,臣有奏。」

  「愛卿請講!」

  「雖說武安君、孫監軍善於用兵,我可一戰,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據臣所知,自古迄今,國無所儲而開戰者,鮮矣。王上新近頒詔與民休息,去歲唯有支項,少有進項。三軍雖有屯耕,卻也只是發端,要見成效,亦在兩年之後。就眼下而言,三軍日常供養尚有緊缺,何能支付大戰之用?」

  朱威所言,亦為實情。

  魏惠王轉向太子申:「申兒意下如何?」

  太子申奏道:「兒臣贊同上卿所言,不宜與楚開戰。」

  魏惠王緩緩看向惠施:「惠愛卿意下如何?」

  作為宋人,家鄉遭難,宋向魏求救,龐涓卻想趁火打劫,惠王也想鯨吞這塊肥肉,惠施難以表態,只得如往常一樣,兩眼微閉,正襟危坐,一語不發。

  見惠王執意垂詢,惠施不好再撐,微微睜眼,拱手奏道:「王上,軍旅之事,當問孫監軍。」

  惠施之言使龐涓心裡咯噔一沉。顯然,在惠施心中,孫臏的地位已經高於他龐涓了。這且不說,若是真的依著孫臏,按照他的秉性,勢必反對出兵。

  經惠施提示,魏惠王這才想起孫臏,轉頭看過來:「孫愛卿,適才你都聽到了,龐愛卿言戰,朱愛卿言不戰,在寡人聽來,皆有道理。」拱手,「戰與不戰,寡人難以決斷,就聽愛卿你的了。」

  見魏惠王將話說到這個份上,且又行拱手大禮,龐涓心中又是一沉,盯住孫臏。

  孫臏抱拳還禮,緩緩說道:「臣謝王上抬愛!臣以為,伐國在義。楚軍伐宋,名為討逆,實為取利,是不義之師。王上應天順勢,征伐不義,是伸張正義,此其外也。宋為我東南屏障,楚若取之,必將脅迫我東南邊陲,王上助宋,是防患於未然,從長遠來說,於國家有利,此其內也。」

  孫臏之言大出眾人意料。

  朱威、白虎、太子申面面相覷,龐涓卻是驚喜交加,順口接道:「王上,孫監軍所言,正是臣憂心之處。楚地如此廣博,楚王仍舊貪心不足,可見其志絕不在宋。楚人若是得宋,再以宋之人力物力謀我,後患無窮!」

  魏惠王再無猶豫,朗聲說道:「嗯,兩位愛卿所言,正合寡人心意!」略頓一下,掃視眾人,「諸位愛卿,寡人意決,舉國節衣縮食,興師伐楚!」

  眾臣皆道:「王上聖斷!」

  龐涓略略一想,起身徑至惠王跟前,跪下叩道:「臣有一請,望王上恩准!」

  「愛卿請講!」

  龐涓奏道:「此番伐楚,事關重大。為了確保勝算,臣懇請王上拜孫監軍為主將,臣願為副將。」

  「這??」魏惠王看向惠施,似是遲疑。

  「王上不可!」孫臏亦急起身,在龐涓身邊跪叩,「臨陣換將是用兵大忌。臣懇請王上拜武安君為主將,臣願為副將!」

  「兩位愛卿不必謙讓,」魏惠王擺手,「寡人意決,兩位愛卿聽旨!」

  龐涓、孫臏叩道:「臣接旨!」

  「封龐涓為伐楚主將,孫臏為監軍,公子卬為副將,發三軍六萬,解救宋圍!」

  龐涓、孫臏拜道:「臣領旨!」

  退朝之後,眾人走出宮門。

  就在邁下台階時,走在最後的龐涓叫住孫臏:「孫兄!」

  孫臏收住步子,回望龐涓:「賢弟?」

  龐涓略等一時,看到眾人走遠,方才深揖一禮:「在下謝孫兄了!」

  孫臏驚訝道:「賢弟,謝字從何說起?」

  「方才廷議時,孫兄一言九鼎,助涓成就大事,涓答謝一聲,也是該的。」

  孫臏斂神正色:「賢弟說到哪裡去了?楚伐宋逐利,是行不義,賢弟出兵救宋,是行天道。臏主張救宋,非助賢弟,是行天道,何敢受謝?」

  「好好好,」龐涓乾笑道,「孫兄既是此說,涓就不謝了。順便問一句,方才涓在王上面前薦兄為主將,兄何故推託?」

  「三軍皆服賢弟,唯有賢弟做主將,方可救宋。」

  「唉,」龐涓卻出一聲長嘆,「孫兄有所不知,你這輕輕一推,卻將賢弟一番苦心,一併推走了!」

  「哦?」孫臏怔道,「敢問賢弟是何苦心?」

  「涓雖不才,在魏也算打過兩場硬仗,立有尺寸之功。孫兄初來乍到,雖說腹藏經綸大略,卻無軍功。無功而居高位,受重賞,從長遠來看,恐於兄不利。此番救宋,正是立功良機,涓薦孫兄,本是此意。以你我之力,此番出戰,必擒昭陽。孫兄有此大功,在魏自可立足了。」

  聽到龐涓如此為他著想,孫臏心中一熱,深深一揖:「賢弟美意,臏心領了。你我既為兄弟,自當患難與共,福禍俱當。賢弟做主將,亦等於臏做主將。賢弟建大功,自就是臏建大功,賢弟何分彼此?」

  龐涓忙還一揖:「孫兄所言,實為涓心底之語。話雖如此,在孫兄面前,涓做主將,終是忐忑。孫兄,你看這樣如何?此番出救宋國,對外涓為主將,兄為副將;對內兄為主將,涓為副將。」

  「賢弟此言差矣,」孫臏正色道,「掛帥出征,是國之大事,豈有讓來讓去,明暗虛實之理?王上既已晉封賢弟為將,賢弟當行主將職分,莫再推辭。」

  龐涓又是一怔,拱手道:「孫兄既是此說,涓就不多說了。不過,這樣也好,此番與楚戰,敵強我弱,昭陽也是悍將,若是成功,孫兄之功也不為小;萬一失利,孫兄不在主將之位,自也有個迴旋餘地,凡有過錯,涓自承當就是!」

  見龐涓說來說去,始終離不開個人利害,此時又將話語說到這個份上,孫臏心裡一沉,再不吱聲。

  「好了,好了,」龐涓似已覺出孫臏所想,抬頭笑道,「孫兄不在乎功過是非,涓說這些,自是小了。此番伐楚,想必孫兄已有良謀。」

  孫臏趁機轉過話題:「臏觀賢弟,似已成竹在胸了。」

  「不瞞孫兄,」龐涓應道,「楚人不比齊人,昭陽不比田忌,與楚人戰,涓雖有把握,卻也不敢大意。幸有孫兄在,涓心有所倚,始覺無懼!今出兵在即,涓欲邀兄前往大營,共商出兵方略。」

  孫臏點頭笑道:「主將有令,臏安敢不從?」

  龐涓亦笑一下,走下台階,招來車馬,同車馳入大梁城南的中軍大帳。

  進帳之後,龐涓徑領孫臏至沙盤前面,伸手揭開罩子,手拿竹杖指點形勢:「孫兄請看,符離塞上有宋國守軍八千,或可阻擋楚人兩日進程。符離塞距彭城僅有百里,急行軍一日可到。彭城位於泗水、丹水交接處,為宋腑臟所在,楚若占之,既可制宋,又可脅迫齊、魯。魯國弱小,不敢妄動。齊國自顧不暇,彭城只能固守待援。宋偃共有兵馬五萬,戰車八百乘,其中都城睢陽有兵馬一萬五千、彭城一萬、符離塞八千、碭山八千、相城五千、定陶八千,其他散布於各地城邑。即使宋偃將周圍城邑的兵馬悉數調去,彭城兵馬也不過兩萬。以兩萬對七萬,無異於以卵擊石!」

  孫臏點頭。

  龐涓揮杖再道:「孫兄再看,這是陘山。陘山是要塞,昭陽在此經營多年,城高池深,易守難攻,是我南部腫瘤。景合三萬大軍晝伏夜行,潛往此處,必有圖謀。如果不出在下所料,此人必將趁我援宋之際,襲擾大梁。」略頓一下,眼望孫臏,「情勢大體就是這些,孫兄可有退敵妙策?」

  「請問賢弟作何部署?」

  龐涓呵呵笑道:「孫兄不肯先說,愚弟只好露醜了。」將竹杖指向彭城南面的睢水,「涓擬引兵四萬,直插睢水,沿睢水南岸突進,奇襲符離塞,截斷昭陽歸路。宋軍見援軍到來,必死守彭城。昭陽前不克彭城,後無退路,向東是齊境,齊必防備,向西是睢陽,宋偃必死戰。昭陽無路可走,只能回師與我決戰。我有睢水,又有符離要塞,可抵數萬大軍。昭陽欲退不能,欲進不得,糧草接濟不上,只能束手就擒!」又將竹杖指向陘山,「兄可引兵二萬,屯於安陵。景合聞我大軍援宋,必涉洧水襲擾大梁。待景合軍出,兄可沿洧水一線斷其退路。大梁城高濠深,以景合之力,斷然難攻。楚人反觀後路被抄,必無戰心,兄只需以逸待勞,不費吹灰之力,就可擊潰景合。至於昭陽,自有涓去收拾!」

  孫臏盯視沙盤,沉思良久,眉頭微皺。

  龐涓看在眼裡,心中忐忑,小聲問道:「孫兄,涓所部署可有不妥之處?」

  孫臏看向龐涓:「如果與楚決戰,就敵我情勢而言,賢弟如此部署,不失妙局。」

  龐涓聽出孫臏話音,急道:「究竟何處不妥,孫兄直說就是!」

  「敢問賢弟,此番出征,賢弟是想解救宋圍,還是想與楚人決戰?」

  「這??」龐涓略怔一下,「當然是解救宋圍!」

  「若是解救宋圍,賢弟這麼部署,或能取勝,卻不為上策。」

  「哦?」龐涓驚道,「請孫兄詳解!」

  孫臏指著睢水:「賢弟請看,昭陽用兵謹慎,必於符離塞、睢水一線設防,賢弟長途奔襲,萬一泄密,就難控制睢水,此其一也。即使賢弟如願控制睢水,將昭陽大軍困於睢水以北,也難以在短期內將其吞食,此其二也。楚人多死國之士,一旦受困,反會堅其死志,傷亡必大,此其三也。楚軍受困,楚王必竭力營救,楚國援軍旬日可至,賢弟若是不能速決,必將腹背受敵,此其四也。即使一切均好,賢弟數萬大軍遠離本土作戰,若是不能速決,我庫無積粟,即使最終戰勝,也傷國家根本!」

  孫臏一番分析入情入理,龐涓怔了,半晌,點頭道:「孫兄所言甚是。依孫兄之見,何為上策?」

  孫臏眼望沙盤:「請問賢弟,對楚人來說,距我邊界三百里之內,何處最是緊要?」

  龐涓略略一想,將竹杖指向項城、宛城:「這兩處地方,項城、宛城。項城為楚輜重所在,北方諸郡所產粟米,皆存於此,城中有大倉十二,儲庫糧三百萬石,宛城所冶之鐵,也多存於此,為昭陽必守,因而城高池深,更有常備守軍一萬八千,三倍於其他城邑。至於宛城,是楚國冶鐵重地,眼下鐵貴於銅,宛城之重,不下於韓國宜陽,楚國因而築方城護之。」

  孫臏將目光從項城移至宛城,再移回項城,審視有頃,手指項城:「就是此處!」

  龐涓似是不解:「請孫兄詳言。」

  孫臏侃侃說道:「賢弟可引大軍四萬,對外誆稱六萬,大張旗鼓地引軍援宋,兵發睢陽。將近睢陽時,賢弟可偃旗息鼓,急轉南下,繞過苦縣,直奔項城。昭陽萬想不到我會突襲項城,項城精銳或調往宋境,或調往陘山,守備必為老弱,不堪一擊。賢弟可四下圍攻,大造聲勢,項城危急,必向昭陽、景合求救。昭陽不舍彭城,必不回援,景合得知項城勢危,一定回援,此時??」

  龐涓陡然明白過來,朗聲接道:「孫兄可趁機奪占陘山要塞,去除這個腫瘤。景合聞陘山有失,必折兵回救,涓再攻項城,景合見陘山已失,只好回頭再奔項城,涓於途中伏兵擊之,孫兄再於後面夾攻,景合之眾必潰。昭陽聞景合有失,項城垂危,亦必折兵回救,宋圍不戰自解矣!」

  「賢弟所言甚是。」孫臏點頭,「宋軍聞我出兵,必會死戰。楚軍聞我襲其糧草重地,軍心必亂。待景合兵敗,昭陽倉促回救之時,我或可一舉而奪下項城,據城以守,或可回軍守住陘山要塞,至少也可退回本土,與楚抗衡。此時攻守易勢,楚人疲於奔命,我則以逸待勞,勝負不戰可判矣!」

  龐涓擊案叫道:「孫兄好計謀,伐楚大謀,定了!」

  經過三日苦戰,昭陽終於攻克符離塞,驅兵殺向彭城。彭城守丞是宋公偃的次子公子皮,此前數日,宋公已經詔令周圍十數城邑棄守,兵卒調防彭城。這些城邑的富商大家也都紛紛攜帶細軟、家丁入彭城避難,公子皮再得將士一萬餘人不說,更添蒼頭數萬,聲勢大振。

  攻克符離塞後,昭陽不費吹灰之力,連得宋城十餘座,分兵警戒碭山、睢陽宋軍,親率主力於第二日傍黑兵臨彭城。

  昭陽將彭城團團圍住,下令楚軍四面攻打。昭陽連攻數日,一度打破南門,又被宋人拼死頂上。昭陽正在苦思破城之計,探馬報說魏人援宋,龐涓親率大軍六萬開赴睢陽。

  昭陽冷冷一笑,一面下令繼續攻城,一面分兵一萬增援符離塞。

  與此同時,在陘山要塞的將軍府中,景合正與景翠及幾員驍將商議軍務,一名軍尉急進:「報,魏將龐涓率軍六萬,已於昨日辰時開往睢陽!」

  「昨日辰時?」景合急問,「何人為副將?先鋒是誰?」

  「回稟將軍,副將、先鋒俱是公子卬。另有監軍一人,名喚孫臏。」

  「孫臏?」景合一怔,抬頭望向眾位將軍,「你們可知此人?」

  眾將皆是搖頭:「末將不知。」

  景合思忖有頃,轉對軍尉:「再探!」

  「是!」

  軍尉走後,景翠問道:「魏人已經動窩,我們也該出征了吧?」

  景合捋須有頃,正欲說話,外面傳來腳步聲,參將走進:「報,荊先生求見!」

  景合轉對諸將:「荊先生來了,你們各回營帳,待命出征!」

  聽到「荊先生」三字,諸將皆是滿面喜色,應諾出帳。

  景合轉對參將:「有請荊先生!」

  參將領命,不一會兒,領進一人,年約四十,著裝儒雅,一進門就跪地叩道:「草民荊生叩見將軍!」

  景合欠欠身子:「荊先生免禮!」又手指客位,「先生請坐!」

  荊生謝過,起身坐下。

  景合笑問:「公孫先生可好?」

  荊生拱手揖道:「回將軍的話,公孫先生甚好。先生托在下捎來玉璧一雙,以謝將軍!」說著從袖中摸出一隻精美禮盒,呈予景合。

  景合徐徐打開,果是一雙玉璧,精美絕倫,微微笑道:「既為公孫先生大禮,在下卻之不恭,這就收了。」將禮盒合上,遞予景翠,又轉對荊生,「不瞞先生,這些日子東奔西走,將士們都饞壞了,方才本將還在念叨你呢!貨都帶來了?」

  「回將軍的話,」荊生點頭,「草民接到將軍的命令,連夜宰殺,先送三十車來,餘下三十車,兩日後送到。」

  景合樂得合不攏嘴:「好好好,難為先生了!」又轉對參將,「荊先生從葉城一路趕來,想是累壞了,快安排先生安歇!」

  「末將遵命!」

  荊生拱手辭道:「景將軍,草民告辭!」

  景合送至帳外,復進帳中,對景翠道:「將三十車鮮肉分發三軍,讓將士們飽餐兩日,待龐涓兵至睢陽,再行出征!」

  「末將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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