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失陘山景合遇難困葉城張儀娶妻
走出將軍府門,參將正引荊生前往驛館,遠遠看到守關軍尉領著十幾名關卒押送一行人照面走來。被押送者一路走,一路叫嚷。
嚷得最凶的不是別個,卻是張儀。
自於宿胥口外與蘇秦別後,張儀直入大梁,因盤費短缺,在大梁一家尋常客棧小住十數日,將龐涓的發家過程及孫臏至魏等情細摸一遍。其間恰逢越、齊對峙,楚人伐宋,宋向魏求救,魏拜龐、孫引軍救宋,天下熱鬧非凡,張儀極是興奮,覺得出山的時機讓他尋對了。張儀仔細琢磨楚、宋、齊、魏、越五國形勢,又將韓、秦、趙、燕等簡析一遍,決計儘快趕到郢都,勸楚王舍宋取越,暫不與魏爭鋒。由於時間緊迫,張儀即刻動身,尋最近之道,經由陘山要塞,過方城入葉,由宛、穰入郢。
也是趕得巧了,張儀趕到陘山時天色已晚,關門緊閉。張儀與過關路人在關外一直候至天亮,好不容易熬到開關,卻被楚人無故扣押,身上錢財悉數沒收。
張儀並不惜財,但母親臨終前留給他的那枚小金餅卻難割捨,之所以又叫又嚷,就是想讓他們將其歸還。
軍尉聽得心煩,將槍尖頂住他的後背:「你這奸細,再嚷一聲,老子捅了你!」
張儀見他兇狠,不敢再吱聲。荊生見過關行人均被押送過來,就如犯人一般,轉對參將道:「請問將軍,他們犯下何事了?」
參將掃過眾人一眼,輕聲道:「沒犯什麼事,不過是些路人。近日將軍頒令,凡是過關人等,許進不許出,暫時扣押關內,待過幾日,自會放行。」
荊生點頭,與參將候於一側,讓軍尉押眾人先過。
張儀看到參將,見他衣著,知是管事的,眼珠兒一轉,突然一個轉身,斜刺里跑到參將跟前,大聲嚷道:「將軍,請管束你的部下!」又手指軍尉,「那廝搶走在下金子,請將軍為在下做主!」
軍尉急走過來,正要去拖張儀,被參將止住。
參將望向軍尉,冷冷問道:「你拿走這位客官的金子了?」
軍尉低頭,輕聲辯道:「回將軍的話,下官不敢!此人身上攜帶魏幣,下官疑他是魏人奸細,暫時將其沒收,待拷問明白,再作處置!」
張儀聽得明白,再次嚷道:「將軍,此人搜查包裹,單選貴重之物查驗,分明是謀財,請將軍明鑑!」
荊生看一眼軍尉,知他是個老關吏,心中明白,便對張儀道:「請問客官,軍爺沒收你多少金子?」
張儀應道:「金幣一枚!」
荊生從袖中摸出兩塊楚國鍰金,遞過來道:「客官請看,在下予你兩枚楚鍰,權抵你的一枚魏幣如何?」
張儀抱拳道:「先生美意,在下謝了。在下只想討要在下的那枚魏幣,莫說你是兩塊,縱使十塊,在下斷也不換!」又轉對參將,「聽聞楚人善於治軍,這塊金子,還望將軍為在下做主!」
參將轉望軍尉:「客人的金子呢?」
軍尉從袖中摸出一塊金子,雙手呈予參將:「就是這塊,請將軍查驗!」
參將接過,反覆察看,並不見稀奇,便遞還給張儀,笑道:「客人請看,可是這塊金子?」
張儀驗過,點頭:「正是!」
「既然是你的,可以歸你了!」
張儀納入袖中,朝參將拱手:「謝將軍!」復轉身,大步走進那隊人中。
軍尉恨恨地瞪了張儀一眼,拱手別過參將,押上隊伍繼續前行。
荊生望著張儀的背影,心中忖道:「此人也是怪了,不卑不亢,有理有據,一口一聲在下,定非尋常人物。且此人不顧死活,一心討要那塊金子,想是另有緣故!那軍尉恨他入骨??」陡然打個驚愣,略想一下,轉對參將,拱手:「將軍,在下暫不去館驛了。眼下尚早,在下欲去膳房一趟,看看下人是否卸完貨了。」
參將亦拱手道:「荊掌柜既如此說,在下就不陪了。」又從腰中摸出一塊令牌,「這幾日查得緊,你拿上這個,就無人阻你了。待事兒辦完,你可自去驛館,在下已經安排妥當。」
荊生接過令牌,謝過參將,到卸貨的地方查看一圈,尋人問出扣押過往行人的院落,急趕過去,果見門口戒備森嚴,滿院子都是過關路人。眾人或躺或站或坐,皆不知發生何事,個個面呈憂容,但沒有誰敢吱一聲。
荊生向守衛出示令牌,邁步走進院子,在裡面尋找一圈,不見張儀的影子。荊生拉過一名兵士,悄悄塞給他幾枚布幣。兵士藏過銅子,順手指指最里側一間屋子:「想是被關在那兒了!」
荊生暗吃一驚,疾步走向那間屋子,果見房門緊閉,側耳一聽,裡面傳出沉悶的擊打聲。荊生急急敲門,好一會兒,房門閃開一道細縫,一隻腦袋從裡面伸出,正是那名軍尉。
軍尉這也認出荊生,陡吃一驚:「是你??」
荊生不及他做出反應,用力一推,閃身進了屋子,打眼一看,房中光線昏暗,張儀兩手被反綁,口中堵上一塊棉布,已被打得皮開肉綻,人事不省。見有外人來,幾名兵士各持棍棒,不知所措。
軍尉知他來路,以為是專門查他來的,早已魂不附體,反身關上房門,小聲辯道:「先??先生??此人是魏??魏國奸細,在下正??正在拷問!」
荊生冷冷看他一眼,從袖中緩緩摸出一隻袋子,啪地扔在地上:「軍爺犯不上為這區區一塊金子費力拷問了!這點小錢,算是在下慰勞諸位的,軍爺與諸位??」用手指幾位正在行兇的兵士,「拿去買杯酒喝。」
軍尉望望錢袋,又望望荊生,怔在那兒。
荊生手指張儀:「此人與在下有些糾葛,軍爺若是不想招惹麻煩,就請好生照看,今夜人定時分,將此人送至驛館,在下只在那兒候等。」
軍尉哪裡還敢多話,只顧頻頻點頭。荊生盯住他又看幾眼,拉開房門,大踏步出去。
人定時分,那軍尉果然帶人將張儀悄悄抬進驛館。
荊生正在為張儀敷傷,見他悠悠醒來,長出一口氣道:「客官總算醒了!」
張儀懵懵懂懂地覺出眼前的原是白晝所見之人,回首細想發生之事,知是被他救了,不無感動地輕嘆一聲,脫口問道:「在下與先生非親非故,先生為何要救在下?」
荊生笑道:「因為我想知道,客官為何只在意那一塊金子?」
張儀摸摸袖口,見到金子仍在,亦笑一聲:「看來,先生是個好奇的人!」
翌日晨起,荊生使人將張儀小心翼翼地抬上自己的馬車,別過前來送行的參將等人,與卸完貨的三十輛牛車一道馳出軍營,轔轔馳往葉城。
行有一程,因路面不平,馬車顛簸不已,張儀遍體是傷,疼得齜牙咧嘴,強自忍住。荊生看在眼裡,停下車子,使人抱來六床被褥墊起,將張儀重新抬上,令馭手緩緩行駛。張儀疼痛果然減輕,笑對荊生道:「先生可是楚人?」
荊生搖搖頭,又點點頭。
張儀異道:「先生為何先搖頭,後點頭。」
荊生笑道:「要想知道這個,你得先說說那塊金子!」
張儀亦笑起來,遂將秦人奪占河西及逼死生母的往事細述一遍。又見荊生這般仗義,張儀也就不加隱瞞,將赴洛陽學藝及進雲夢山求拜鬼谷先生等事一併說了。張儀本就口若懸河,這又路途漫長,時間從容,自是講得詳盡,聽得荊生張口結舌,愣怔半日,方才驚道:「如此說來,魏國大將軍龐涓是張子的師弟了?」
「正是。」
荊生連連揖道:「失敬,失敬!」
張儀苦笑一聲,輕輕嘆道:「唉,命運真是捉弄人。在山中之時,龐涓那廝狗屁不是,一出山,他卻封侯拜將,風光無限。在下出山,本欲助楚干出一番大業,誰料剛入楚地,竟就無緣無故地挨上這頓狠揍!」
荊生笑道:「說起這個,在下倒要恭賀張子了。不瞞張子,昨日之事,在下若是去得遲些,只怕張子眼下已被他們扔到荒坡上,讓那野狗吃了。」
張儀震驚:「在下與他們無怨無仇,為何要置在下於死地?」
「因為張子不該不依不饒,堅持討要那塊金子,更不該將此事訴諸參將。」
「這??」張儀急道,「我就不信,楚國難道沒有王法,容許此等惡人為非作歹?」
「唉,」荊生嘆道,「楚地關卡俱是肥差,關吏多是王親國戚、世族貴胄,尋常百姓根本沾不上邊!這些蛀蟲個個貪得無厭,雁過都要拔毛,何況是過關百姓?張子與他們較力,能夠不死,已是洪福齊天了!」
張儀朝荊生拱手揖道:「這麼說來,在下是欠先生一命了!」
「不說這個吧。」荊生笑道,「張子欲至何處,可否告訴在下?」
「欲去郢都求見楚王。」
「張子大志,在下敬仰。不過,郢都遠在數千里之外,張子眼下這樣??」
張儀輕嘆一聲:「唉,那就聽天由命了!」
「這樣吧,」荊生略一思忖,「在下在葉城有些生意,張子若是不棄,可在城中小住幾日,待傷勢好些,再上路不遲。」
「如此甚好,只是??這麼麻煩先生,實叫在下過意不去。」
荊生順口接道:「張子若是真的過意不去,可幫在下做點兒小事。」
張儀笑道:「在下既欠先生一命,自當為先生效力。敢問先生,欲讓在下去做何事?」
「張子會算帳否?」
「數術之學,在下少時即知。」
「如此甚好。」荊生喜道,「在下店中,正好短缺一個帳爺,有勞張子幫忙幾日。」
聽到只是要他幫忙做幾日帳爺,張儀呵呵一樂,慨然允道:「小事一樁,定了!」
主將景合安排數萬將士酒肉三日,估算魏軍已至睢陽,遂於第三日傍黑,留下五千人馬守衛陘山,親點大軍五萬五千拔寨起營,偃旗息鼓,悄悄逼近洧水。正在涉渡,幾匹探馬風一般馳來,於黑暗中尋到景合,為首軍尉急急稟道:「報,魏國大軍並未開往睢陽!」
景合震驚:「魏人哪兒去了?」
「回稟將軍,魏軍沿睢水進至睢陽西南,距睢陽三十里處突然南拐,行進速度加快一倍,看那樣子,想是襲奔苦縣去了!」
「襲奔苦縣?」景合思忖一陣,抬頭問道,「魏軍全都去了?」
「回稟將軍,一個不剩,全都去了!事發陡然,下官命人繼續追蹤,親來稟報將軍!」
景合思索有頃,傳令停渡。
打前鋒的景翠疾馳過來,正欲問個分明,又有兩匹探馬馳來,報說龐涓大軍繞過苦縣,徑奔西南!
景合猛地一拍腦袋:「不好,龐涓奔項城去了!」
聽到魏軍遠襲項城,景翠大驚,瞪大眼睛望向景合。
景合越想越氣,將長槍連連敲在車幫上,怒道:「打的什麼屁仗?昭陽那廝連龐涓要去何處都推不出,還說什麼襲奔大梁,合擊龐涓?」
景翠急道:「項城是我輜重所在,眼下守軍不足萬人,父帥??」
景合略頓一下,捋須說道:「龐涓這是攻我必救,旨在逼我伐宋大軍回撤。」沉思有頃,冷冷一笑,「哼,龐涓如此膽大妄為,遠襲項城,定是不知我有大軍六萬埋伏於此。敵變我變,項城萬不可失!傳我軍令,回師南下,襲奔項城,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末將得令!」
黎明前的黑暗裡,在大軍拔寨遠征之後,陘山要塞空空蕩蕩,守關兵士絕大部分躺在營帳里睡覺,少數守值的兵士也都抱槍昏昏欲睡。
突然,遠處一車馳至關前,守值的兵士聽聞聲響,乍然一驚,持槍喝道:「來者何人?」
為首一人大叫:「我是景將軍手下軍尉,此來傳送景將軍急令,快開關門!」
幾位兵士揉揉眼睛,點亮火把,果見對方是楚軍軍尉打扮,再無疑心,嘟噥兩句走下城樓,打開關門,放下吊橋。
幾人馳上吊橋,走進關門,拔刀逼住幾名兵士。其中一人打聲呼哨,伏於近處的兵士齊涌過來,發聲喊,沖入關中,將守值的兵士盡皆綁了。大隊魏人衝進,可嘆八千楚人多數不及穿衣,全部稀里糊塗地成了魏人俘虜。
輕取陘山要塞之後,孫臏傳令眾將士在關外燃起數堆大火,擂鼓吶喊。
景合大軍由洧水斜刺里朝東南方向插往項城,剛過召陵,忽聞西北方向隱隱傳來戰鼓、吶喊聲,回首望去,但見陘山方向火光沖天,竟是呆了。景合最先反應過來,驚呼中了龐涓的調虎離山之計,急令回師馳援陘山。
數萬大軍急急回馳,於午時趕至陘山,卻見關門前面並無搏殺痕跡,唯有無數火堆依舊在風中明滅。城牆之上靜悄悄的,似無一人。護城河上吊橋吊起,城門緊閉。景合大是驚異,抬頭望去,仍然不見異常。
景合喝令開門,城樓上緩緩現出一人,卻是孫臏。
孫臏擺手,無數魏旗從牆上升起,在關塞各處隨風飄揚。各處城牆的垛口處陡然冒出無數魏人,個個張弓搭箭,躍躍欲射。
景合驚退數十步,在一箭之外停車,正欲下令攻打,項城方向快馬馳來,說龐涓大軍正在攻城。
景合此時方才明白景舍的臨別贈言,對景翠喟然嘆道:「唉,與龐涓作對,悔不該啊!」
景翠急問:「父帥,眼下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陘山已失,項城若再不保,有何顏面去見王上?」
「孩兒這就引軍殺回項城!」
景合思忖有頃,緩緩說道:「翠兒,你帶五百軍士速去彭城,向昭將軍申明情勢,要他火速回援!」
景翠求道:「父帥,讓別人去吧,翠兒只想與父帥在一起!」
景合斷然喝道:「去吧,此事沒得商量!你可告訴昭陽,就說為父說的,項城若失,縱使他攻下彭城,亦是過大於功!」
景翠泣淚道:「孩兒遵命!」
景翠引五百軍士別過景合,絕塵而去。
望著景翠漸去漸遠,景合轉對副將:「傳令,後隊變前隊,兵發項城,與龐涓決戰!」
景合的五萬大軍再次掉頭,排成一字長蛇陣,前後拖拉十數里,向項城急急進發。大軍再次越過召陵時,景合遠遠聽到項城方向隱約傳來戰鼓聲,遂催動部眾加快腳步,向潁水方向急插。前軍剛至潁水,忽聽鼓聲大作,魏軍的三千虎賁從左右兩側的叢林中分段殺出,個個如猛虎下山、餓狼撲食,不消一刻,竟將整條長蛇攔腰截為數段。
景合大驚,急令退軍,卻見四面皆是魏人,不知退往何處。一晝夜下來,楚兵往返奔襲兩百餘里,早已疲憊不堪,此時猝不及防,不及列陣,局勢完全失控,將不見兵,兵不見將,各自為戰,四散奔逃。
景合無奈,只好催動戰車,躍槍拼殺。龐涓在遠處看得真切,引領眾將士攏過來,將他團團圍住。不消半個時辰,景合身邊的親隨全部戰死,景合自己亦身中數箭,跌下戰車。眼見魏兵越圍越多,景合眼睛一閉,揮劍自刎。
楚軍逃兵正自潰退,又遭尾隨而至的孫臏率部攔截,降者無數。可嘆五萬大軍,竟在短短的三個時辰里作鳥獸散,消失殆盡。
及至天晚,龐涓、孫臏會師一處,清點下來,共斬首楚軍一萬餘,傷其數千,俘獲近兩萬,余皆散去。魏人死傷幾處累加起來,竟然不足五千。
景合全軍覆沒的噩耗傳出,長平、昆陽、鄢等十餘城池的守軍盡皆逃入方城,魏人兵不血刃,分兵占之,前鋒直指方城,威逼葉、宛,龐涓親率大軍復圍項城,孫臏亦兵回陘山,與龐涓互為掎角。
為逼使昭陽從彭城撤軍,龐涓對項城依舊採用圍而不攻的戰法,每日只令軍士擂鼓吶喊,作勢攻城,嚇唬守軍。項城令難辨真假,接連向昭陽求助,同時快馬急報郢都,向楚王告急。
龐涓奇兵明襲項城,暗取陘山,在短短兩日之間,以六萬對六萬,將景合大軍一口「吞食」,著實讓昭陽心驚膽戰。思前想後,昭陽深悔自己一時貪心,竟然聽信陳軫之言,偷雞不成反蝕米,彭城未得,連失陘山十餘城邑不說,更又折兵六萬。景合戰死,昭陽連個替罪的也尋不出,若是再失項城,他這一生,也就完了。
想到此處,昭陽長嘆一聲,傳令撤軍。
有鑑於景合急兵冒進,全軍覆沒的教訓,昭陽不再長途奔襲,傳令報仇心切的景翠斷後,所有部屬經符離塞緩緩南撤,由苦縣、城父一線穩紮穩打,步步為營,自東而西進逼項城。龐涓聞昭陽回撤,亦不戀戰,從容西撤,與孫臏合兵一處,背依陘山,沿召陵、長平、鄢城一線設立營寨,與昭陽對壘。
張儀隨荊生來到葉城,在荊先生安排的院落住下。這些日來陘山方向戰事不斷,荊生事務繁忙,顧不上陪他,暫時安排一男一女兩名僕從日夜侍奉,又請疾醫定時換藥。張儀受的多是皮外傷,加之他在鬼谷練就了獨特的吐納養息之法,不消旬日,傷勢大體痊癒。
這日晨起,張儀感覺甚好,要男僕陪同他前往探看荊先生的鋪子。走至葉城最繁華的街道,遠遠望見一溜兒鋪面,男僕指道:「帳爺,前面就是咱家的鋪面。」
張儀近前幾步,抬眼望去,果是壯觀,高大的門楣上懸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寫「公孫肉林」四字。鋪面上一溜兒擺著一條長約十數丈的肉案,案面上方晃蕩著無數肉鉤,鉤上懸掛各色鮮肉,一半是畜養的,有豬、羊、牛、馬、驢、騾、狗等及各色家禽,另一半是野味,有鹿、麝、野豬、野羊、虎、豹、熊、狼、狽、獾、蛇、龜、鱉及各色禽鳥,當真是人間奇味,應有盡有。
張儀看有一時,由衷嘆道:「生意做到此處,算是極致了!」
男僕不無自豪地說:「帳爺說得是,在葉城,這樣的鋪子再尋不出第二家來!」
張儀點頭:「莫說是葉城,縱然是在少梁、洛陽、大梁,在下也未見過如此齊整的肉鋪。」略頓一頓,「你去問一聲,荊先生在否?」
男僕走近鋪面,鋪面上一個賣肉的胖夥計顯然與他相熟,二人嘀咕幾句,胖夥計隨手從一隻肉鉤上取下一條鹿肉,笑呵呵道:「倒是好哩,今晨剛宰一頭公鹿,你讓帳爺嘗嘗野味,」略掂一掂,「嗯,剛好三斤三兩,夠帳爺吃了。」又從案下取出一碗血,「這碗鹿血也是鮮的,一併讓帳爺喝下。」轉對旁邊一個記帳的老頭兒,「鹿肉三斤三兩,鹿血一碗,記掌柜帳上!」
張儀好奇,上前一步,指著那條鹿肉:「請問夥計,你還沒有過秤,如何就知它是三斤三兩?」
那胖夥計將他打量一眼,嘿嘿一笑,從旁邊拿過一秤:「客官若是不信,自己來稱。」
張儀接過秤,將肉往上一放,打起一秤,果是三斤三兩,略怔一下,指著鹿肉笑道:「別是夥計事先稱好了,掛在這兒唬人。」
胖夥計顯然惱了,眼珠兒一瞪,大聲說道:「客官看好!」說著將這塊鹿肉擺於案上,隨手舉刀剁成兩段,兩手分別拿起一塊,各掂幾掂,將左手中的扔到案上,「這是一斤八兩八錢,餘下這塊,小的就不說了!」
張儀哪裡肯信,當下過秤,果是一斤八兩八錢,大是驚奇,朝胖夥計連連揖道:「神功,神功,在下服了!」
胖夥計不無得意地望著張儀:「不是吹的,若無這個本事,哪敢來公孫肉林混飯吃!」又指著鉤上的條條鮮肉,「全是剛宰殺的鮮肉,客官隨便挑,看上哪一條,只管說來。小人只過手,不過秤,若是短去客官半兩,小人分文不取!」
張儀不是來買肉的,正不知說什麼才好,男僕攔住話頭,斜了胖夥計一眼:「你瞎吹什麼,見了帳爺,還不見禮?」
胖夥計這才省悟眼前的這位就是男僕口中的帳爺,大是尷尬,連連鞠躬:「小人不知帳爺大駕光臨,失敬,失敬!」
張儀亦還一禮,從旁邊一個缺口處踱入鋪內,拿過案上的刀具,望著夥計道:「你讓在下長見識了!來來來,在下今日拜師求藝,你不可耍滑,就教在下剁肉過秤如何?」
胖夥計更是尷尬,搓著雙手連退數步:「這這這??如何能成?帳爺是金貴之人,小??小人如何敢教帳爺?」
張儀正自堅持,早有人報知荊生,荊生走出,朝張儀揖道:「在下不知張子光臨,失迎,失迎!」
張儀回揖一禮,朗聲說道:「公孫肉林帳房張儀見過掌柜!」
荊生見張儀這般說話,知他已是痊癒,呵呵笑出幾聲,將他細細端詳一番,點頭道:「嗯,觀張子氣色,傷勢似是好了!」
張儀笑道:「這些日來,頓頓吃肉,無所事事,縱使一具骷髏,也養出精氣神了!」
眾人皆笑起來。
荊生伸手禮讓道:「張子,請里廂說話。」
張儀隨荊生走進鋪後,但見房舍相連,廊柱交錯,似有無數進院落。荊生領他連進幾個門檻,轉入其中一進,回身笑道:「張子,帳房到了。」
几案前席坐一老一少兩個模樣斯文的人,正在那兒理帳,見他們進來,趕忙叩迎。
荊生指著張儀:「這是新來的帳爺,從明日始,你二人皆聽新帳爺吩咐,不可怠慢!」
二人應聲諾,朝張儀叩道:「謹聽帳爺吩咐!」
張儀朝二人微微一笑,點點頭,算是應下。
荊生陪他將整個院子參觀一遍,回身揖道:「張子傷勢初愈,就不多勞了。待明日晨起,張子歇足精神,再來熟悉帳務,其他諸事,容後再說。」
張儀辭別荊生,走出鋪子,卻不急著回去,要僕從陪他隨便走走。及至天黑,張儀已將葉城的所有街道盡皆造訪一遍,甚至連四方城門也未漏掉。
翌日晨起,張儀早早起床,換過乾淨衣物,興致盎然地趕至肉鋪。
荊生不在。
張儀走進帳房,兩個帳房早已候著,見過禮,服侍他坐下,搬出一堆帳冊,一摞兒摞在幾前。看到高高的帳冊,張儀眉頭緊皺,輕嘆一聲,指著帳冊道:「說吧,一本一本來。」
老帳房打開帳冊,一冊接一冊地向他稟報,宗宗細帳,講得一絲兒不漏,聽得張儀頭皮發脹,連打幾個哈欠。
老帳房看出張儀累了,放下帳冊,叩道:「帳爺,已是午時,我們後晌再稟如何?」
張儀連連點頭:「好好好,午時既至,我們就該弄點吃的。」
老帳房湊前一步:「帳爺,你首日上任,當是大喜。如蒙不棄,我二人就請帳爺小酌一杯,一來為帳爺賀喜,二來也求帳爺日後護佑。」
聽到喝酒,張儀豪情勃發,應聲笑道:「什麼護不護佑的,喝酒就是喝酒!這樣吧,你們既叫在下帳爺,就由在下請客。只是在下初來乍到,何處酒好菜好,在下一概不知,你們指個地方,我們這就前去,喝它個痛快!」
二人互望一眼,點頭道:「謝帳爺了。若論酒好菜好,葉城裡只有一處地方,就是東街的仙人醉。」
「仙人醉?」張儀樂道,「這名兒不錯,就是此處了。」
三人出得店門,說說笑笑,不一時就已走到東街。
因是近午,仙人醉里食客不多,到處都是空位。三人走到樓上,尋個僻靜席案坐下,小二跑上來,望著張儀嘻嘻笑道:「這位爺,你可是肉鋪里新來的帳爺?小的聽說你了!」
張儀掃一眼兩個帳房,知他們是常客,小二準是猜出來的,也不點破,呵呵一笑:「嗬,你小子挺能耐的。」
「當然,」小二湊前一步,小聲稟道,「不瞞帳爺,在這城裡,莫說是帳爺你,即使從城門樓上飛進來一隻蜻蜓,小的也一準兒知道它落向誰家。」說完,眼睛望向兩位帳房,「二位爺,小的說得對否?」
老帳房笑罵道:「去去去,就你嘴貧!帳爺初次來,有何好酒好菜,還不快點孝敬!若是怠慢一些兒,帳爺一句話,日後有你吃的苦頭!」
「爺說得是,」小二嘻嘻又是兩聲,轉對張儀,「帳爺,天氣怪冷的,小的先上一壺熱酒,帳爺預熱一下身子,再上好菜如何?」
「好好好,」張儀笑道,「就沖你小子這份能耐,好酒好菜只管上來!」略頓一下,「嗯,菜要八盤,四冷四熱,酒嘛,可有十年陳的?」
「有有有。」小二迭聲應道。
「那就先來一壇。」
「一壇?」小二眼珠兒圓睜,「帳爺真是好量,好好好,小的這就去拿!」
不一刻兒,小二親手端著四盤冷菜,擺在几上,嘻嘻笑道:「帳爺請看,冷菜來了,熱菜稍候片刻,」見僕從搬一壇老酒走來,招呼他放下,又是嘻嘻兩聲,「十年陳一壇,請帳爺驗看封條。」
張儀呵呵笑道:「不用驗了,只要帳爺一過口,差缺一日,也是識得的!」說完親手倒滿三爵,遞予兩位帳房,自己亦端一爵,「來來來,二位同仁,在下許久不曾暢飲,今日遂心,不醉不休!」
三人舉爵暢飲。飲有一時,客人漸次增多,樓下大廳熱鬧起來。小二端上熱菜,三人正自品嘗,店門處忽又湧進十幾個兵士,個個神情沮喪,甲衣破損,衣冠不整,還有幾個掛彩的,雖然只是輕傷,看起來卻也狼狽。
這群士兵進得大廳,各選席位坐下,吩咐小二端酒上菜。張儀順眼再望出去,街上兵士更多,像是一下子從地下冒出來似的,三五成群地走著,有錢的走進客棧,沒錢的就在路邊攤位買來麵食吃喝,也有傻蹲在路邊發怔的。
張儀看有一時,問兩位帳房道:「他們是哪兒來的?」
二人搖頭,顯然也是不知。
張儀大聲叫道:「小二,過來!」
小二小跑著過來,嘻嘻笑道:「帳爺,您召小的?」
「方才聽你說,城門樓里飛入一隻蜻蜓,你也知它落到誰家,不會是吹牛皮吧!」
小二嘻嘻一笑:「看帳爺說的,小的像是吹牛皮的人嗎?」
張儀將嘴努一努那些兵士:「這些人是打哪兒來的?」
小二湊上嘴巴,小聲說道:「帳爺有所不知,景將軍吃敗仗了,魏國大軍占去陘山、昆陽、舞陽,說是要來打方城哩!」眼睛望向那些兵士,聲音更小,「這些都是運氣好的,那些運氣差的,這當兒全都躺在冷冷的霜地上挨烏鴉啄呢!」
張儀驚道:「那??景將軍呢?」
小二壓低聲音:「據小的所知,景將軍以身殉國了!嘖嘖,那個龐涓當真了得,景將軍鎮守宛、葉多年,將這一百多里長的方城守得就跟鐵桶相似,十幾年來哪曾吃過敗仗,此番遇上龐涓,嘖嘖,六萬大軍,說沒就沒了!」又吐吐舌頭,「不瞞帳爺,兩年前小的還在尋思何時能到沙場上建個功名,這下不再想了!」
張儀聽得呆了,愣怔片刻,似是一下子想起什麼,伸手在袖中摸來摸去,尋有一陣,抬頭望向老帳房,苦笑一聲:「有布幣否?」
老帳房摸出幾塊銅子,雙手呈上。張儀接過,擺在几上,朝小二努嘴:「好小子,這個賞你了!」
小二收起來,鞠一躬道:「小的謝帳爺了!帳爺還想聽什麼,小的知無不言。」
張儀笑道:「帳爺還想聽的,你就不知了。」略頓一下,「不過,你真想幫幫帳爺,帳爺眼下倒是有個小忙。」
小二伸過頭來:「請帳爺吩咐!」
「拿幾個空碗碟來,帳爺派個用場。」
小二答應一聲,不一刻,端來一托盤大小不一的空碗碟,整整齊齊地堆放在張儀身邊,嘻嘻笑道:「帳爺,這些夠否?」
張儀擺手。
小二知趣,退去。張儀扭身背向酒席,將空碗碟拿過來,像個孩子似的在面前移來挪去,擺成一個形狀,陷入沉思。
張儀的怪異舉止使兩位帳房怔在那兒,望著他的後背不知所措。有頃,老帳房起身,緩緩繞到張儀前面,望著他所擺出的空碗碟,正欲說話,張儀頭也不抬:「拿箸子來!」
老帳房一聽,遞過幾根箸子。張儀接過,將箸子擺在空碗碟之間,反覆擺弄,使它們互為聯結,再入沉思。
老帳房急了,示意小帳房過來。二人看有一時,不明所以。老帳房眉頭緊皺,欲對小帳房說句什麼,張儀的眼光陡然掃向一隻只空碗碟,似是自語,又似是說給二人:「琅琊、彭城、項城、陘山??楚伐彭城,魏不救宋,卻襲項城??」陡然,張儀心頭似是一道亮光划過,擊碗叫道,「妙哉!妙哉!」
老帳房急問:「帳爺,何事妙哉?」
張儀看一眼兩位帳房,哈哈笑道:「孫兄妙哉!」
老帳房一怔:「孫兄?哪個孫兄?」
張儀卻不睬他,再次斂神聚目於這堆碗箸,凝思一時,順手取過一隻最大的空碗,放在較遠的地方,望著整個場面,一邊沉思,一邊伸手:「拿酒來!」
老帳房示意小帳房,小帳房端過張儀的酒爵,斟滿酒,雙手呈給張儀。張儀放在唇邊,輕啜幾下,雙目微閉,漸入冥思。
老帳房閱人無數,卻未曾見過這般人物,一時也是蒙了,正不知如何是好,猛見張儀二目圓睜,「啪」的一聲將拳頭擂在膝上,大聲叫道:「妙哉!妙哉!」
兩個帳房互望一眼。
老帳房問道:「敢問帳爺,又有何事妙哉?」
張儀望著二人,哈哈大笑數聲,扭身轉過來,將爵中酒一氣飲下:「老酒妙哉!來來來,二位仁兄,喝酒!喝酒!」
老、少帳房見張儀恢復如初,轉身坐下,舉爵笑道:「喝酒,喝酒,帳爺,請!」
三人又喝幾爵,老帳房正欲倒酒,見酒罈已空,便大聲叫道:「小二,上酒來!」
小二急跑過來:「帳爺,要上多少?」
老帳房道:「再來一壇!」
「一壇?」小二又是一驚,望向張儀,「帳爺,這十年陳是本店的招牌,雖說爽口,後勁卻大,帳爺三人喝一壇已是海量,這又再來一壇,小的只怕??」
張儀掃一眼兩個帳房,哈哈笑道:「看這樣子,兩位仁兄必是海量,在下今日遇到對手了,」又轉對小二,「小二,不是一壇,是兩壇。撤下酒爵,換大碗來!」
小二咂咂舌頭,轉身離去。
不一會兒,小二領著僕從,搬來兩壇十年陳酒,將爵撤去,換作三隻大碗。
小二倒滿,正欲離去,張儀叫道:「小子,趁帳爺還沒喝醉,問你一事!」
「小的謹聽帳爺吩咐。」
「此去越地,尚有多遠?」
「這??」小二撓撓頭道,「小的委實不知。」
張儀將頭轉向老帳房:「仁兄可知?」
老帳房拱手:「越地南至閩粵,北到琅琊,南北數千里,不知帳爺欲至何處?」
「是了,是了,」張儀拍拍腦袋,「是在下錯了。在下問你,從此處到琅琊,有幾多路程?」
「陸路二千三百里,水路兩千八百里。」
「哈哈哈哈,」張儀大笑幾聲,舉碗道,「好好好,這點路程,並不算遠!」說完一飲而下,將碗底翻轉過來,示給二人,「來來來,二位同仁,喝酒,喝酒,在下先干為敬!」
三隻大碗交錯,不消一個時辰,兩壇老酒罈壇見底。兩位帳房顯然不敵,老帳房醉臥地上,呼呼大睡,小帳房又吐又瀉,連上數趟茅房,被小二安頓在一邊歇了。張儀嘿嘿笑過兩聲,扳過老帳房,見他睡得呼呼直響,這才站起身來,得勝一般端起最後一碗,一飲而下,輕邁腳步,走下樓梯。
張儀步入大街,經冷風一吹,竟是踉蹌幾步,邊暢聲自語道:「好酒好酒,當真是十年老陳!」邊一步幾擺地憑著感覺走向肉鋪。
一路行來,大街上冷冷清清,不見一人。
張儀正自納悶,遠遠看到肉鋪的胖夥計迎面走來。
張儀一喜,揚手叫道:「喂,夥計!」
胖夥計見是張儀,走前幾步,揖道:「小的見過帳爺。」
張儀笑道:「你不在鋪中做生意,到此何干?」
胖夥計湊前一步:「帳爺有所不知,葉城後晌有大事,掌柜的吩咐鋪子暫關半日。」
張儀陡然想到酒樓里那些兵士,趕忙問道:「是魏人攻打方城了?」
「不是,不是!」胖夥計連連搖頭,指著前面,「前街有人擺擂,大家都觀擂去了!」
「觀擂?」張儀大是驚奇,「是何擂台?」
「當然是比武的擂台了!」胖夥計笑道,「帳爺,小的聽說,誰若得勝,獎品貴重得緊,是稀世之寶哩!」
「稀世之寶?」張儀哈哈笑道,「小小葉城,何來稀世之寶?」眼珠兒一轉,「胖夥計,你且說說,是何寶貝?」
「這??」胖夥計連連搖頭,「小的也是不知,正要去瞧個明白呢!」
「好好好,」張儀的好奇心全被勾起,一把扯住夥計,「既是稀世之寶,也引帳爺瞧瞧去!」
為衛護鐵都宛城,楚國自五十年前就在宛城的東北、正北至西北三面構築一道長城,總長約三百餘里。從北方山頂望去,長城呈方形,因而也叫方城,長駐守軍兩萬餘。葉城的城牆與方城相連,因而這裡成為方城守軍的中心生活區與訓練地,統歸先南陽郡守景合管轄。
葉城中心有個鼓樓,鼓樓前面是可納數萬人的點兵廣場,廣場四周有四條大道直通東西南北四門。鼓樓上有人晝夜守值,一旦望到長城烽煙,守值人員就會擂響鼓樓上的大鼓,葉城頓時進入緊急狀態,兵士們則從四面八方擁向廣場,在將軍點卯過後,由四方城門奔赴方城。
廣場中心,背靠鼓樓的地方,搭著一個木結構擂台。擂台甚是粗糙,顯然是緊急搭建起來的。擂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木板,是打擂場所。
張儀、胖夥計趕到時,台前的點兵場上已是人山人海,少說也有千人,無數雙眼睛緊盯擂台。
台上,兩個壯士正在角力。
張儀擠到最前面,揉揉眼睛,剛盯上台去,就見一個壯漢被另一個扔下台來,台下爆出喝彩聲。
得勝之人正自得意,左邊有人復跳上去,不消數合,將得勝之人打倒在地,踹下台去。張儀看有不到半個時辰,台上竟似走馬燈般連換六個擂主。
最後一位擂主虎背熊腰,力大如牛,壯如鐵塔,自從霸住擂台,凡是攻擂者,往往是僅一個回合,就被他摜下台去,引來陣陣喝彩。
張儀醉眼矇矓,眼皮眯成兩道細縫,緊盯台上那人。
胖夥計用肘輕輕碰他一下:「帳爺,小的敢打賭,擂主必是此人了!」
張儀斜他一眼,手指擂主,舌頭早已發僵:「倒??倒也未必。」
就在此時,台上那漢忽地脫下衣服,在凜冽的寒風裡現出上身肌肉,拍胸脯叫道:「哪位壯士上來一試?」
話音落處,那漢朝擂台上猛跺三腳,力道之大,竟將擂台震得劇烈抖動。
觀眾齊聲喝彩道:「好壯士,擂主就是你了!」
那漢將拳頭擂在胸上,沿著台沿邊走邊跺腳,將台子震得嘩嘩直響,聲如洪鐘:「哪位壯士上來一試?」
眾人皆為他的威勢所震,無不後退數步,面面相覷。
張儀原與胖夥計站在最前面,後人這麼一退,竟將他倆孤零零地拋在台邊。胖夥計見狀,急退幾步,張儀卻是渾然不覺,仍拿兩隻矇矓的醉眼望著那漢。
胖夥計急了,上前一步,扯住他的衣袖:「帳爺,退後一些!」
張儀卻是猛然一掙,身子一個趔趄,差點跌倒,生氣地盯他一眼:「退什麼退?」
觀眾皆被他的醉樣引笑了,起鬨道:「這位壯士,不退就上台呀!」
張儀當真挽挽袖子,作勢上台。
眾人見他醉成那個樣子,越發鬨笑。
張儀兩手扒住台沿,試著跳上台去,連試幾次,都未成功,引得觀眾更是起勁,即使台上的擂主亦張開大嘴,樂不可支。
張儀朝手心唾了幾口,運運氣,兩手按住台沿,朝上猛地一躥,剛剛爬到台沿,胳膊肘兒卻是一軟,身子一晃,竟又跌下台來。
眾人笑得更加厲害。
張儀從地上爬起,拍拍手,瞧瞧台子,轉對胖夥計道:「嗨,我說胖夥計,今兒帳爺喝高了點,來來來,且扶帳爺上去,看帳爺如??如何贏??贏他!」
胖夥計托住張儀的屁股,朝上一托,台上擂主也伸手相助,抓住張儀的一隻手,輕輕一提,將他拖到台上。
張儀的身子連晃幾晃,總算穩住。
台下起鬨道:「這位壯士,打呀,將擂主踹下去,你就是姑爺了!」
「姑爺?」張儀似是不明白,走到台邊,問胖夥計道,「帳爺問你,何為姑爺?」
胖夥計伸開兩手,朝他叫道:「帳爺,莫要問了,你要下來,這就下來,有小的接著你呢!」
「去去去,」張儀連連搖頭,「帳爺既??既然上來,哪??哪有下??下去之理。」說著退後兩步,擺開架勢,拿眼瞄向擂主。
那漢後退一步,卻不應戰,只將兩手袖起,兩眼盯住他,呵呵直樂:「你是帳爺?」
「帳爺怎麼了?」
那漢哈哈笑道:「帳爺是做帳的,到這台上卻是為何?」
「廢??廢話少??少說,帳爺既然上來,就是打??打擂!」
「哈哈哈哈,」那漢又是幾聲長笑,「就你??也要打擂?」略一運氣,全身筋骨咯咯直響,「說吧,你想怎樣下台?」
張儀擺個姿勢,身子又是一晃,揉揉眼睛,看一眼壯漢:「你??你是擂??擂主,就由你說!你想如何下台,在下隨??隨你!」
壯漢復笑起來:「還是隨你吧,免得大伙兒說在下欺負你了!」
張儀微睜醉眼,斜睨壯漢,朝台下拱手道:「諸位聽??聽到了嗎?擂主方才說,他??他要隨??隨在下,好好好,隨在下就隨在??在下!」又轉向那漢,「我們比試三場,誰贏兩場,算是擂主,若是連輸兩場,就自己下台!」
那漢看一眼張儀的醉樣,權當是逗樂子,笑道:「好好好,在下依你!」
張儀又道:「第一場,比??比力氣!」
那漢聽說是比力氣,當下笑道:「好好好,在下依你!只是??這力氣怎個比法?」
「擲物吧,誰擲得遠,自是誰的力氣大,你看如何?」
那漢笑道:「這個自然,擲物就擲物!說吧,擲什麼?」
張儀從袖中摸了半晌,摸出那把他在鬼谷中自做的羽扇,從上面抽出一根羽毛,拿在手中:「就擲這個!」
眾人見是擲一根羽毛,鬨笑更響。
壯漢看看羽毛,愣怔一下,想反悔,卻已有言在先,只好硬起頭皮:「擲就擲!」
壯漢接過羽毛,朝空中奮力擲去。羽毛也怪,力氣用得越大,擲得過高,愈是擲不遠。那根羽毛經他這麼一擲,非但沒有遠去,反倒在他的掌風帶動下,連飄幾飄,落在自己腳下。眾人見那羽毛又飄回來,更是一番鬨笑。
張儀走過去,趔趄一下,撿起羽毛,朝空中輕輕一拋,拿扇子一揮,一陣勁風拂去,羽毛飄飄蕩蕩,竟是落在一丈開外。
張儀回身,朝壯漢連連抱拳:「謝仁??仁兄承??承讓!」
那漢嚷道:「你小子使詐,再比!」
張儀吃力地點頭:「這??這個自??自然,說??說好比??比試三場,三??三局兩勝!力氣比過了,下一局比??比什麼呢?」抓耳撓腮,似在尋思如何比試。
壯漢擔心再上他的套,張口急道:「莫要想了,就跟剛才一樣,實打!」
張儀略一思忖,點頭道:「這個自然,打擂台,當然是要實打的。在下問你,若是實打,如何論斷輸贏?」
「誰到台下,誰就算輸!」
「這就是說,無論打與不打,只要到台下,就算輸了?」
那漢想也不想:「這個自然。」
張儀不假思索道:「何時算是開始?」
「在下是在打擂,早就開始了。」
張儀醉態可掬,撓撓頭皮:「這個是了,在下喝多了。」
看到張儀醉成這個樣子,觀眾無不鬨笑。
那漢看看張儀,露出一身肌肉,擺出個姿勢:「在下知你喝多了,讓你三十拳,絕不還手。若是三十招之內,你將在下打到台下,就算在下輸了!」
張儀連連拱手:「在下謝過了!」略頓一頓,搖頭說道,「不過,『算輸』不能是輸,打輸才是輸。」
那漢一怔:「好好好,就算是打輸!」
張儀又道:「『就算是打輸』亦不能是輸,打輸才是真輸。」
那漢被他弄蒙了,氣得直翻白眼:「好好好,去掉那個『算』字,真打真輸!」
「這就是了!」張儀擺出架勢,邁起醉步,繞他左轉三圈,右轉三圈,看得眾人皆將心懸在嗓子眼裡。
那漢更是急得上火:「你這帳爺,快出拳呀!」
張儀卻是打個趔趄,停住步子,歪頭望著那漢。
那漢急道:「為何不打了?」
張儀瞧瞧台子,搖搖頭,不屑地說:「把你打下這台,算不得本事。」
那漢怒道:「若依你說,如何才算本事?」
雖是冷天,張儀卻似內中燥熱,復從袖中摸出羽扇,連扇幾扇,慢悠悠道:「我且問你,將人由高處打到低處難呢,還是將人由低處打到高處難?」
「這還用問,當然是由低處打到高處難!」
張儀指著擂台:「你要在下將你從這個台上打到台下,既然不難,自然不算本事。既然不算本事,在下為何要打?」
「那??」那漢怔道,「依你之見,如何才算本事?」
「將你從台下打到台上,方算本事。」
那漢被張儀這麼七纏八繞,如墜雲裡霧裡,整個暈頭了:「好好好,我讓你三十拳,你不打也就是了,該我打你了!」
張儀兩手一袖:「你真有本事,就來打吧!」
那漢怔道:「你且說說,我該如何打你才見本事?」
張儀指著擂台:「當然也是將在下由台下打到台上!」
那漢走到台沿,伸頭瞧瞧台子高低,又回眼看看張儀的塊頭,信心十足道:「打就打!我們這就下去!」
「一言為定!」張儀的酒勁顯然又上來一些,身子連晃幾下,忙用力穩住,手指台下道,「是??是你先下呢,還是在??在下先??先下?」
那漢煩了,大聲嚷道:「連這你也饒舌!」說著縱身一躍,身子已是穩穩落於台下。那台足有一丈來高,眾人見他落地連晃也不晃,乾淨利落,無不喝彩。
張儀依舊站在台上,眼睛望著那漢,將頭連搖數搖。
那漢急了:「搖什麼頭,下來呀!」
「下去?」張儀似是不解,「在下為何下去?」
「咦?」那漢愣了,「你不下來,讓我如何打你上台?」
「唉,」張儀又是一番搖頭,輕嘆一聲,「你這人真是,比試三局,你已連輸兩局,還在嚷嚷打人!」
那漢怒道:「還沒打呢,哪個輸了?」
張儀眯縫兩眼:「你我是在打擂台,在下在這台上,你呢,在這台下,」睜眼掃一下觀眾,「諸位說說,我們二人,是哪一個輸了?」
觀眾至此方才明白,歡聲鵲起。那人怒極,卻待上台理論,擂台左側早已轉出兩個管事人,舉手對觀眾道:「諸位看客,今日擂台比武,結果已出!」又轉對張儀,揖道,「姑爺,請!」
「姑爺?」張儀酒勁又上來一些,愣怔一下,點點頭,「好好好,姑爺就姑爺!來來來,給姑爺上酒!」
張儀喝得實在太多,這又站在台上鬧騰許久,酒勁全都上來了,身子一軟,歪倒於地,於昏昏沉沉中被人抬進一輛馬車,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轔轔而去。
張儀醒來時,已是翌日凌晨。
聽到外面雞叫,張儀探頭望向窗子,卻見四周黑乎乎的,並不見他看慣了的那扇窗子。張儀正自驚異,猛然發現自己一絲未掛,當下怔道:「咦,平日睡覺都穿衣服來著,昨兒竟??也罷,想是喝多了。」
張儀正自思忖,忽聞一股異香,連嗅幾下,又是一怔:「何來香氣撲鼻?」伸手一摸被子,又是一驚,因為所有的被褥質地柔軟,全然不同於往日所蓋。
張儀睜大眼睛,四下望去,模模糊糊看到自己處於一個陌生的房間,躺在一張又寬又大的木榻上。張儀一怔,伸手去摸火石火繩,摸到的卻是一隻軟乎乎的胳膊,掀開被子一看,與他同榻而眠的竟是一個赤身裸體的女子。
張儀驚叫一聲,本能地摸過被子裹住身子,退到榻沿,厲聲責道:「你是何人?為何睡於此處?」
那女子正自熟睡,被他這一吵嚷,也醒過來,見張儀這副吃驚模樣,撲哧一笑,光身子坐起來道:「夫君,你總算醒了。」
「夫君?」張儀大驚,後退一步,「何來夫君?」
那女子嗔道:「夫君真是愛開玩笑,昨兒吉日良宵,夫君與奴家拜堂成親,共結鴛鴦之好。如今奴家身子已是夫君的了,夫君卻來打趣!」
張儀倒吸一口涼氣。細細回想昨日之事,才意識到那場擂台原是招親的。所謂的稀世之寶,當是眼前這個女子。所謂姑爺,當是楚人稱呼,自己一時酒醉,不辨是非黑白,竟然在稀里糊塗中打敗擂主,鬼使神差地做了新婿。
「唉,」想到此處,張儀輕嘆一聲,轉對那女子,「姑娘,你錯看人了!」
那女子卻是脈脈含情,望著他嫣然一笑:「夫君放心,奴家眼睛雪亮著呢,終身大事,斷然不會看錯。那些打擂的,奴家一個也未看上。只有見到夫君,奴家眼前這才豁亮,心裡知道,奴家這一生,生死都隨夫君了!」
張儀急道:「姑娘,在下與你素昧平生,莫說「知心」二字,姑娘甚至連在下姓啥名誰都不知道,何能輕托終身?」
「夫君此言差矣。」那女子笑道,「姓、名皆是他人所賜,當為身外之物,與奴家毫無關聯。與奴家關聯的只是夫君之人,至於夫君姓什麼,叫什麼,隨他去就是!」
見這女子如此說話,再想玉蟬兒山中所言,二人猶如天壤之別,張儀不由得苦笑一聲,奚落她道:「這麼說來,姑娘在意的只是在下這堆肉體,在下想什麼,做什麼,喜什麼,悲什麼,全與姑娘無關了?」
「夫君此言又差矣。」那女子又是一笑,「奴家既已身許夫君,夫君所想,自是奴家所想;夫君所做,自是奴家所做;夫君所喜,自是奴家所喜;夫君所悲,自是奴家所悲,夫君卻說這些與奴家無關,不知此言從何說起?」
想不到眼前女子竟然這般伶牙俐齒,張儀心頭一驚,知是遇到對手了,凝思有頃,做出一個苦臉:「請問姑娘,你若不知我心,談何同喜同悲呢?」
那女子笑道:「說到這個,夫君盡可放心。夫君之心,奴家今日不知,明日自知!」
聽聞此言,張儀心中又是咯噔一響,不再說話,只用兩手在榻邊摸來摸去,總算摸到衣裳,急急穿上。那女子也不說話,顧自穿好衣服,尋到火石火繩,點亮油燈。
燈光下,張儀定睛一看,豁然一亮。坐在榻沿的竟是一位絕色少女,雙目靈秀,全身更透出一股英氣,較之玉蟬兒,別有一番情趣。
張儀怦然心動:「請問姑娘芳名?」
「回夫君的話,」少女笑道,「於奴家來說,名、姓並不重要,夫君若是定要叫個名字,喚奴家香女就是。」
「香女?」張儀一邊尋思,一邊應酬,「聞這室中芬芳,倒也名副其實。敢問姑娘,你用的都是何種香料?」
香女抿嘴一笑:「室中並無香料。夫君有所不知,奴家體質特殊,自帶異香,洗之不去,故而被父母喚作香女。」
張儀眼睛瞄向房門,口中卻是笑道:「如此說來,倒是奇了!」說話間,人已走至門口,伸手拉開門閂,用力開門,卻見房門已從外面鎖牢。
張儀驚道:「這??這是怎的?」
香女笑道:「夫君莫驚,定是家父使人將門鎖了。」
張儀這才意識到麻煩大了,倚在門上,苦思脫身之計。過有片刻,張儀緩步走回,離榻數步停下,輕聲叫道:「姑娘!」
香女嗔道:「夫君,你該叫奴家香女才是。」
張儀想了下,叫道:「好吧,香女!」
「哎,」香女甜甜答應一聲,「夫君有何吩咐?」
「在下求你一事。」
「奴家既已身許夫君,夫君之事,自是奴家之事,夫君有何吩咐,但說就是,切莫再說『求』字。」
「是這樣,在下欲赴千里之外,去做一件人生大事,這要即刻動身,懇請姑娘放在下出去。」
香女遲疑道:「夫君,這??奴家??」
張儀一眼瞥到牆上斜掛一柄寶劍,眼珠兒連轉幾轉:「姑娘若是執意不從,在下??在下??在下??」飛步上去,取下寶劍,拔出來橫在脖子上,「在下就死在這裡!」
香女驚叫一聲,飛撲上去,張儀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只覺手腕一軟,寶劍就已落入她手。
香女將劍擲於地上,跪在張儀腳下,淚如雨下,哽咽道:「夫君欲做大事,奴家安敢不從?只是??今日是奴家大喜首日,家父只有奴家一個女兒,斷然不會放行。不瞞夫君,昨日良宵,家父唯恐夫君不從,非但鎖去房門,更在院中布置多人守望。他們個個武功高絕,莫說是夫君,縱使一隻蜻蜓,也難飛出大門。」
「這??」張儀陡吃一驚,「令尊是誰?」
香女猶疑一下,嗔中有怨地白他一眼:「是夫君岳丈!」
天色大亮。
張儀聽到門外鎖響,知是有人開門。
從香女口中,張儀明知衝出也是無用,便索性在幾前席地而坐,閉目養神。
兩位婢女端水進來,侍候他和香女梳洗已畢,轉身收拾屋子。
香女望一眼依舊閉眼坐在那兒的張儀,溫言道:「夫君,天沒亮你就嚷著出門。門開了,你卻坐在這兒不動。走吧,奴家陪你去外面走走。」
張儀睜開眼睛,瞟香女一眼,又是一驚。白晝下的香女跟燈光下的又是不同,膚色白裡透紅,兩眼大而有神,顧盼生情,一身淡雅、修身的新娘服飾更襯得她體態婀娜。身上的那股淡淡幽香被撲門而入的清新晨氣一衝,忽兒有,忽兒無,越發撩人。
張儀盯她看有一時,心中嘆道:「唉,造化弄人,紅繩錯結。此女若是換作蟬兒,我與她兩情相悅,豈不是人生美事,何來這多曲折?」
香女被他一直盯著,自是嬌羞,不由得低下頭去,喃喃說道:「夫君??」
張儀打個驚愣,自覺失態,起身揖道:「姑娘,你先守在屋裡,在下出去走走。」
香女一怔,旋即猜知他的心思,點頭道:「夫君去吧,奴家只在此處候你就是。」
張儀走出房門,舉目四顧,但見高牆深宅,廊閣亭榭,奇花異石,畫窗漆柱,一看就知是豪門大戶。不遠處站著兩個漢子,見他出來,鞠躬道:「姑爺早!」
張儀白他們一眼,也不答話,逕自走去。
二人亦不生氣,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
院落很大,前後竟有十幾進房舍。張儀探看一遭,方信香女所言不虛。整個院子戒備甚嚴,大門處守有四個漢子,兩個偏門也都有人把守。左邊偏院是一處馬廄,裡面拴有二十幾匹好馬,更有軺車數輛。單看車上的裝飾,若不是大戶人家,斷無此等排場。院中僕從似都知道他是何人,見他過來,無不拱手鞠躬,聲聲「姑爺」,聽得張儀心中發毛。
走有小半個時辰,張儀已將整個院子粗略察看一遍,尤其摸清了幾處院門的方位。令他不快的是那兩個漢子,無論他去何處,他們都如影隨形,尾巴似的跟在身後。
張儀無奈,循原路返回。
拐過最後一道牆角,一眼望見香女在門前舞劍,張儀陡吃一驚,隱於樹後。張儀自幼習劍,在鬼谷時,更有玉蟬兒、龐涓、孫臏、蘇秦等俱是愛劍之人,先生偶爾興發,也會拔劍起舞,因而張儀也算是頗通劍法,見多識廣。然而,此時此刻,張儀卻是傻了,因為香女所舞,與中原劍法大是迥異,從頭至尾並無一絲花招,式式殺氣逼人,招招取人死穴。
看有一時,張儀驚道:「此等狠辣劍法,女子如何習得?」正自思量,香女看到身邊的婢女向她打手勢,知是張儀回來了,趕忙收勢。
張儀從樹後閃出,緩步上前。
香女將劍交給婢女,迎前幾步,揖道:「奴家迎遲,望夫君恕罪。」
張儀亦還一禮:「姑娘多禮了。」
香女笑道:「夫君想必走得累了,請回房中歇息。」
張儀走進房中,復於幾前坐下。
香女跟進,見張儀端坐於地,一句話不說,略一遲疑,在他對面並膝坐了。
張儀抱拳道:「儀有一言,不知姑娘愛聽否?」
「叫奴家香女。」
「香女!」
「嘻嘻,」香女笑了,「說吧,只要是夫君所講,奴家句句愛聽。」
張儀微微一笑:「以香女才貌,以香女家世,天下好男兒自可隨意挑選,在下??在下本是浪子,學無所長,家無強勢,手無寸鐵,寄人籬下,處境尷尬,香女緣何??」頓住不說了。
香女笑道:「夫君此言,奴家夜間已答過了。也請夫君今後莫要再提。奴家既已身許夫君,就是夫君之人,夫君上刀山,下火海,奴家也願跟從!」
張儀苦笑一聲:「香女這是強人所難,硬逼在下了。」
香女聞言,淚水流出,哽咽道:「夫君何??何來此話。奴家設擂選夫,夫君力奪擂主,奴家??奴家??想是奴家相貌醜陋,配不上夫??」打住話頭,顯然說不下去了。
張儀也覺此言唐突,道歉道:「香女莫要傷心,是在下錯了。不是香女配不上在下,也不是在下不願結親,實是??」長嘆一聲,「唉,實是在下另有苦衷!」
香女抬起頭,誠摯地望著張儀:「夫君有何苦衷,可否說予奴家?」
張儀連連搖頭,有頃,抬頭望向香女:「不瞞香女,在下實有大事在身,還望香女高抬貴手,放在下出去。待在下完成這樁大事,再來明媒正聘,迎娶香女如何?」
香女堅定地搖頭:「夫君莫逼奴家了,按照楚地習俗,你我已是明媒正聘,公之於眾了。奴家今日已是夫君的人,夫君若是棄婚,就等於休了奴家,奴家??奴家有何顏面再??再苟活於世?」
張儀聞聽此話,埋頭不語。
二人正自沉默,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家宰模樣的走過來,哈腰候於門外,小聲稟道:「稟報姑爺、姑娘,老爺有請!」
張儀一怔,抬頭望向香女。
香女回道:「知道了。你去回稟老爺,就說我們馬上就到!」
家宰應過,轉身走了。
香女起身,對張儀揖道:「夫君,阿爹召請我們呢!」
張儀思忖有頃,意識到這一關非過不可,亦起身道:「也好,在下正要會會他呢!」
張儀跟從香女,左拐右轉,來到中間一處高房,早有家宰候在門外,見二人來,引領他們走進廳中,上前一步稟道:「回稟老爺,姑爺、姑娘望您來了!」
張儀抬頭一看,見客廳正中,一個黑漆茶几後面端坐一位年過花甲、鬚髮斑白的長者。看到長者的目光射過來,香女扯一把張儀,率先跪下,叩道:「香女叩見阿爹!」
長者點頭,目光射向張儀。
張儀卻不彎膝,只將兩手微微一抱,打個揖道:「晚生見過老丈!」
見張儀如此不敬,廳中諸人皆吃一驚。家宰輕輕咳嗽一聲,眼睛直射過來。站在家宰身後的兩個漢子面現慍容,兩眼怒視張儀。
香女急了,又扯一把張儀衣角,小聲說道:「夫君,快,叩見阿爹!」
張儀卻是硬著腿肚子,不肯跪拜,只將兩道目光箭一般射向長者。
長者亦以目光回射張儀。
兩人對峙良久,長者微微一笑,點頭贊道:「嗯,好小子,是個人物!」手指旁邊一個席位,「坐吧!」
眾人見長者並無半點震怒,皆出一口長氣。
張儀揖道:「謝老丈!」逕自過去,在幾前並膝坐下。
長者轉向香女:「香女,你也起來!」
香女起身,走至長者身邊,偎依他坐下。長者撫摸她的長髮,眼望張儀,越看越是中意:「嗯,上天賜福,老朽喜得賢婿,小女亦算終身有靠了!」
張儀哭笑不得,眉頭緊皺,略一抱拳:「晚生有一求,還望老丈垂聽。」
「賢婿請講。」
「此院憋悶,晚生欲到外面走走,請老丈恩准!」
長者垂下頭去,思索有頃,緩緩說道:「賢婿是自由之身,願去何地,自去就是!」略頓一頓,「只是??」
張儀心裡一沉,望著長者。
「賢婿與小女新婚燕爾,依照此地習俗,三日之內,當夫唱婦隨,不可須臾分離。賢婿若欲出門,尚需徵得小女同意,與小女同行!」
「這??」張儀眼珠兒一轉,略略打個揖,「晚生謝過老丈!老丈恭安,晚生告辭!」說罷起身徑去。
張儀不拜岳丈,顯然是不認這門親事。
眾人面面相覷,皆將目光轉向長者。長者朝張儀的背影努一努嘴,家宰身邊的兩名男子急跟而去。
香女滿腹委屈,將頭埋進長者懷中,泣道:「阿爹,他??」
「呵呵,」長者輕笑一聲,「去吧,你的夫君人地兩生,莫要讓他走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