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敗六國秦公稱王驅犀首張儀拜相


  函谷一戰,秦以一國之力,敵六國之軍,不勝也是勝了。

  這也是自即位之後秦公在列國舞台上真正有意義的亮相。戰後一個月,秦公旨令清理損失,撫傷恤死,論功行賞,公孫衍、陳軫、司馬錯、公子華、公子疾、甘茂等一應將士,凡是參戰者,盡皆重獎。即使被公子卬打得閉門不出、連丟河西數十邑的吳青,也因應對得法,使秦避免更大損失,不僅沒受責罰,反倒晉爵一級。

  秦公在朝中一連頒獎數次,獨無張儀。

  朝臣亦無猜測和議論,多數認為他雖然參戰,卻沒建功,因他既無斬首,也未明確掛帥,所謀也在暗中,多是講給秦公聽的,即使是公孫衍也不曉得。

  張儀初時也是詫異,以為秦公會另有說法,連候幾日,仍舊不見說辭,好像這場大戰壓根兒與他張儀無關似的。

  咸陽城內,各家府宅皆有慶賀,唯獨張儀的右庶長府冷冷清清,莫說是爭強好勝的家宰小順兒臉上掛不住,即使是香女也覺不平,要他進宮問個公道。

  「好戲在後頭呢,」張儀笑對香女道,「籌備酒宴,本公請了幾個貴賓,馬上就到!」

  果不其然,酒菜尚未備好,幾輛馬車就在府前停下,公子疾、公子華、司馬錯三人搭作一夥直入正堂。

  香女端上酒菜,四人把酒暢飲,不消半個時辰,皆有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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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人中,只有公子疾曉得張儀所建之功,此時喝多了,趁酒意鳴不平,公子華大聲附和。得知自己出奇兵原是張儀所謀,司馬錯大是嘆服,當即表示,再上朝時為張儀請功。

  「呵呵呵,」張儀擺擺手,把酒笑道,「在下叫諸位來,不是求你們幫在下請功的。」

  幾人一怔。

  「在下是為兩樁事情,其一是,」張儀舉爵,「請諸位喝酒。在下雖是酒鬼,卻不喜歡喝悶酒,特請諸位助興。來來來,請端起。」

  三人紛紛端起酒爵。

  張儀舉爵,朝幾人拱一拱手,一飲而盡。

  三人沒有舉爵,只是各睜兩眼,盯住他,聽他下文。

  「其二,」張儀抿下嘴唇,「是想送給諸位一樁功勞。」

  三人盡皆放下酒爵。

  張儀示意,三個頭湊過來。張儀如此這般講述一番,三人無不表情驚愕,面面相覷。

  「諸位,」張儀乾脆把話講絕,「若是信得過在下,就照在下所言,不可有誤。」

  一陣沉默過後,三人先後點頭。

  「好!」張儀又倒一爵,「來,為這樁功勞,干!」

  四人碰酒。

  半月過後,秦宮大朝,張儀啟奏夜觀天象,咸陽上空有王氣沖天,公子華啟奏鳳鳴岐山,公子疾啟奏龍躍渭水,司馬錯啟奏有麒麟現身咸陽北郊。一時間,朝中幾位重臣接連應和,無不上奏祥瑞異象,朝廷之上群臣一時呆了。

  與群臣一般無二,秦公也是一臉驚愕。

  待回過神來,秦公怫然作色,不由分說將幾人呵斥一頓,說一堆「大敵雖去,合縱仍在,初戰雖捷,卻不能浮躁自滿,南面稱王??」等虛話套話,喝令退朝,拂袖而去。

  滿朝文武面面相覷一陣,盡皆看向率先啟奏的張儀。張儀兩手合掌,「啪啪啪」地連拍幾下,拍完之後,扭身即走。

  誰也不曉得他為何而拍。

  公孫衍一臉惑然,眯眼琢磨一會兒,輕嘆一聲,搖頭亦出。

  望著張儀漸去漸遠的背影,陳軫嘴角浮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笑,不無嘆服地擰起眉頭,深吸一口長氣。是的,這些無不是他曾經玩過的把戲,但他當年玩得那麼辛苦,人家張儀卻信口道來,連個證人證物也不屑準備。

  關鍵是,張儀玩得恰當其時。

  就天下情勢而論,秦公是該稱王了。

  一連數日,秦公不再上朝。

  公子華有事欲奏,聽聞秦公在御花園裡,趕過去求見,卻被守值內臣攔在園門外。公子華扯住內臣,求問細情。

  「不瞞公子爺,」內臣悄聲道,「君上這些日來心事浩茫,一直悶坐,莫說是見人,連膳食也不應時。不過,今朝心情稍稍好些,聽說園中迎春花開,移駕賞花來了,大家都很開心呢。內宰特別叮囑小的在此守候,任誰來也不准稟報,免得擾了君上雅興。」

  「這??」

  「若是急事,公子爺可在此處守候,待君上出來,就可見駕了。」

  「也好。」公子華謝過,就在附近林蔭信步溜達。

  正走之間,公子華聽到身後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接著,一陣幽香襲來,扭頭一看,驚喜道:「雲妹!」

  是紫雲公主。

  「華哥。」紫雲頓住步,小喘道。

  「雲妹,你這氣喘吁吁的,慌什麼呢?」

  「尋你!」紫雲嗔他一眼。

  「尋我?」公子華呵呵樂了,「是有好吃的了,還是有好玩的了?」

  「你淨想自家好事,」紫雲又是一嗔,「從來就沒為紫雲想過。」

  「咦,雲妹呀,」公子華越發樂了,「這話可就冤死華哥了!我這問你,華哥何時不曾想到過雲妹了?華哥何事不曾想到過雲妹了?記得有年雲妹想吃老太后花盆中的長命果,是誰人從老太后的龍頭拐杖下面替雲妹偷摘出來的?」

  「就讓你偷枚果子,瞧你早晚掛在嘴角上。」紫雲做出委屈狀。

  「好了好了,」公子華湊上來,輕聲安撫,「雲妹呀,想讓華哥做什麼,輕啟玉口就是。」

  「我??」紫雲臉色微紅,「想見一個人!」

  「誰?」

  「就是??就是那個??」紫雲的臉色更紅了。

  「嘻嘻,」公子華涎臉一笑,湊她耳邊,壓低聲音,「是安國君吧?」

  紫雲啐他一口,揪住他耳朵,咬牙恨道:「再提那個死人,看我擰斷你這耳朵!」

  「咦?」公子華捂住耳朵,撓幾下,「不是那個??又是哪個呢?」

  「就是你常提起的那個!」

  「這??」公子華有點蒙了,「華哥提過的人多了去了,雲妹想見的是哪個呀?」

  「就是??那個嘴巴會講的。」

  公子華撓起頭皮來:「阿妹呀,是個嘴巴都會講呀!」

  「右庶長,」紫雲公主豁出去了,「就是張儀!」

  「張儀?」公子華吃一驚,「阿妹,這??這不成呀!」

  「為啥?」

  「因為??」公子華抓耳撓腮,「因為張儀早有家室了。」

  「我曉得。他夫人名叫香女,天生奇香,還會舞劍!」

  「是是是,」公子華豎拇指贊道,「雲妹耳目倒是靈通。」

  「華哥,」紫雲臉上紅暈褪去,眼中現出倔強,兩道目光直逼過來,「雲妹相中這人了,你必須幫我。」

  「這??」公子華面現難色,「雲妹有所不知,張儀與他夫人相親相愛著呢。不瞞雲妹,華哥從未聽說他在外面有過女人,府中也沒納妾,想來張儀是個重情的人呢。」

  「要是他們不恩愛,要是那人不重情,紫雲我還看不上呢!」紫雲越發認定了,「華哥,我認定他了,我這就要見他。」

  顯然紫雲不是一時心血來潮,是真的上心了。河西之戰,紫雲公主軍功顯赫,但因是女兒身而無法封君,也不好定爵,孝公只好在咸陽為她專門立起一宮,號紫雲宮,封為大秦第一公主,賜金杖,享永生刑事豁免權,位在秦宮所有女子(除老夫人及其母夫人之外)之上。因公子卬健在,且未寫休書,紫雲公主在名義上就不好嫁人,一直孤零零一個人。但秦宮遵法而不循禮,宮闈男女之事沒有成規,紫雲公主喜歡誰就可與誰肌膚相親。

  紫雲公主卻是心高氣傲,誰也沒有看上。公孫衍初入秦時,公子華考慮過撮合他倆,側面提過數次,但她似乎沒有動心。

  此番紫雲看上張儀,竟然尋他尋得氣喘,公子華不得不慎重起來,吸口長氣,思考有頃,一拍腦門道:「有了!」

  「華哥快講!」

  「張儀是個酒鬼,我把他灌醉,雲妹與他生米煮成熟飯,如何?」

  「這??」紫雲臉色緋紅,略一遲疑,旋即點頭,「也好,聽說香女當年也是這般嫁他的。」

  「嘿,」公子華驚愕了,「雲妹真是神了,連這也曉得哩。」

  紫雲不無嬌羞,低下頭去。

  想到自己要奏的事情並不緊要,公子華當即動身,請紫雲去他府中,安排范廚備好酒菜,親自去請張儀。

  張儀早就聽他說起過這壇百年陳釀,聽到公子華請他品嘗,二話沒說,抬腳就走。

  范廚拿出本事,備好七冷八熱滿滿一案美味佳肴,又將祖傳陳釀提出一壺,擺在堂中。張儀一入院就聞到酒香,連贊好酒,迫不及待地直入酒席,「噗」地坐下。

  公子華亦無二話,與他對坐,拿過擺在案上的酒壺,美美嗅幾下,繪聲繪色地開講范家陳釀的陳年往事,說是喝過此酒的人屈指可數,在魏地,只有兩個死人和兩個活人,兩個死人是范廚的先祖和先父,兩個活人是孫臏和公子華,莫說是龐涓,連魏王也不曾喝過。而在秦地,得飲此酒的也只三人,一是秦公,二是嬴虔,三就是他張儀了。

  張儀未飲先醉,拿過酒壺,連嗅數下,就要斟酒,被公子華攔住。

  「張兄且慢,」公子華拿過酒壺,笑道,「今得美酒,當有美人斟酒才是。」言訖擊掌,素衣飄飄的紫雲移步趨入,沒有珠光寶氣,不見粉黛顏色,但見雙頰嬌羞,二目含情,一顰一笑,盡現真朴之美。

  儘管張儀見識過不少陣仗,也是看得兩眼發直,怦然心動,轉向公子華道:「果是美女,公子金屋藏嬌,讓在下飽眼福了!」

  「小女子謝先生美言。」紫雲跪在地上,拿過酒壺,慢慢倒酒,舉止如一般侍婢無二。

  觀她衣著,張儀只將她視作府中侍婢,再沒多問,與公子華切入正題,把酒品啜。

  果是好酒。

  不消多時,壺中仙品已被「品」完,二人的酒興卻剛升起。公子華吩咐搬來早已備好的三十年陳釀,開懷暢飲。

  有美女斟酒,有仙品墊底,二人完全放開了。不消半個時辰,一壇老酒已是見底,公子華喝叫再開一壇。同時傳令起歌舞。一十六名樂手依序而進,席地跪坐,奏起雅樂。一十六名舞女翩躚而出,從樂起舞。音樂雅致,舞姿曼妙,美女頻斟,公子連勸,張儀把持不住,不消一時就喝高了。

  別人喝高了或吐或睡,張儀喝高了卻要耍個小酒瘋,忽地站起,歪歪斜斜地當庭起舞。紫雲見了,也站起身,在他身邊伴舞。

  張儀兩眼迷離,紫雲含情脈脈,沒舞多久,兩個軀體就你來我往,貼作一處。

  見張儀腳步已是踉蹌,公子華示意,紫雲扶他去往側室,侍奉他躺於臥榻。

  張儀睡醒時已是夜半。

  房中燃著數盞燈,兩盆炭火,既暖和又亮堂。紫雲躺在他懷中,仍未睡醒,但衣衫不整,頭髮凌亂,半隱半露的酥胸上搭的正是他的手臂。

  張儀唬出一身冷汗,急急鬆開,翻身坐起。

  經他這一折騰,紫雲也醒過來。顯然意識到場面尷尬,紫雲粉臉嬌羞,胡亂紮起衣裳,頭髮也顧不上打理,飛也似的逃走了。

  見紫雲逃走,張儀這才松下一口氣,將昨晚之事細想一遍,將腦門子連拍幾拍,自說自話:「張儀,張儀,喝酒誤事,切記,切記!」

  惺忪一時,感覺內急,張儀起身,匆忙間尋不到茅房,見四下並無他人,就在院中竹叢里行過方便,回房倒頭又睡。

  張儀再醒時,天色已是大亮,院中傳來人聲。

  一陣腳步聲響,公子華走進。

  想到昨夜之事,張儀面上過不去,拱手道:「公子好酒,讓張儀出醜了!」

  「呵呵呵,」公子華亦拱一下,爽朗笑了,「聽聞張兄是性情中人,昨日始信。酒不醉人,人自醉矣。張兄喝到後來,兩眼發直,目中只有美人,連在下也不睬了。」

  張儀臉上一陣臊紅:「是公子謀我!」

  「嘿,得了便宜還賣乖,天底下哪有你這號人?」公子華就題發揮。

  「好好好,」張儀連連拱手,「在下服你了。」看看日頭,「在下這得告辭。一宵沒回,我家香女放心不下呢!」

  「我說張兄,」公子華卻不撒手,「你就知道嫂夫人,難道就不問問昨夜良宵春夢,摟在懷中的是何人嗎?」

  「何人?」張儀心裡一緊。

  「未來的大秦陛下嫡親御妹!」公子華盯住他,微微一笑,打趣他道,「紫雲公主慧眼相中張兄了,在下這在等著喝張兄的喜酒嘍!」

  張儀臉色陡變,許久,方才長嘆一聲:「唉,喝什麼喜酒?公子呀,你這是拿在下朝火牆上推啊!」

  多日不朝的秦公突然召請大良造公孫衍和上卿陳軫入宮覲見,二人皆吃一驚。

  沒有幾句客套話,秦公就將話題扯到張儀的奏議上,緊盯二人:「二位愛卿,天降祥瑞,右庶長等奏議寡人祭天祀地,寡人不敢逆天,但天地之祭,事關重大,寡人心中忐忑,今召二位愛卿,是想聽聽二位高見,請二位暢所欲言。」

  公孫衍、陳軫互望一眼,各自低首。

  候有一時,見二人仍不開口,秦公直接點將:「公孫愛卿?」

  「君上,」公孫衍拱手,「張儀所奏,臣以為有三不妥。」

  「哦?」惠文公身子前傾,「愛卿請講!」

  「其一,」公孫衍直抒胸臆,「天降祥瑞,皆為傳言,臣使人探訪,迄今尚未取到實證。秦法,無證不立。其二,山東列國皆已並王,君上此時南面,是步列國後塵,既無新意,亦難收奇效。其三,當年君上與蘇子在論政壇上所辯,必已廣播天下,列國皆知。」

  公孫衍顯然有意和張儀對著幹,一連列出三條反駁奏議,條條直中靶心。第一條,在秦國,秦法為大。張儀想得周全,卻未慮及此條。第二條,等於複述惠文公自己在朝堂所言,用上意來駁張儀。至於第三條,則是把張儀所奏徹底堵死。

  這三條反駁顯然出乎秦公預料。

  秦公捋須沉思,場面一時冷清。

  沉思良久,秦公抬頭,看向公孫衍:「愛卿可有長謀?」

  「臣以為,」公孫衍順勢說道,「六國合縱謀我,大敵雖去,危局未解,我當以三策應對:一是韜光養晦,儲糧備戰;二是結交列國,穩定戎狄,化敵為友;三是取蘇子之謀,在合適時機帝臨天下,以蓋群雄。」

  「愛卿之意是,不王而帝?」惠文公目光質疑。

  「這??」公孫衍聽出話音,不好再說下去。

  「對張子所奏,陳愛卿意下如何?」惠文公略頓一下,轉問陳軫。

  「回稟君上,」陳軫拱手奏道,「天降祥瑞,必有實證,君上可旨令呈供。天地之祀,既關天地,當聽天意,君上可赴太廟卜卦!」

  「愛卿所言甚是。」惠文公連連點頭,拱手辭客,「寡人有擾二位愛卿了!」

  公孫衍、陳軫拜別,一同退出宮門。

  步下殿前台階後,公孫衍顯然不屑與陳軫同行,邁步正欲走去,陳軫住步,朝公孫衍拱手揖道:「公孫兄留步!」

  「哦?」公孫衍亦頓住步,扭頭看過來,卻沒還禮,「是陳大人呀,兄不敢當,請問何事?」

  「在下略備薄茗一壺,欲請大良造賞臉品鑑!」陳軫再次拱手。

  「品鑑不敢,」公孫衍略一拱手,「謝陳大人厚愛。只是在下冗務在身,敬請寬諒。」說罷,轉過身,大踏步而去。

  陳軫曉得公孫衍仍在記恨當年之事,望著他的背影悵然一嘆:「唉,公孫兄,似你這般胸襟,連一個陳軫也容不下,哪裡能是張儀的對手?」搖搖頭,徑投嬴虔府中去了。

  此後數日,在張儀、公子疾、公子華等發動下,眾多朝臣紛紛上奏,各個郡縣均有祥瑞異象報奏,證物證人也都陸續送抵咸陽。大良造案頭擺滿各地傳來的異象奏聞及群臣奏請祭天的奏章。

  直到此時,公孫衍方才明白自己做了蠢事,正自追悔,府門外面一片喧囂,一隊宮衛旋進院子,荷槍侍立。公孫衍慌裡慌張出迎,剛出堂門就見惠文公健步走入,趕忙叩地迎駕,被惠文公一把扯起,挽臂入堂,分主僕坐了。

  「公孫愛卿,」惠文公客套幾句,眼角斜向案前一堆奏章,直入主題,「你這兒的奏議不少嗬。」

  「啟稟君上,」公孫衍拱手道,「臣正欲進宮,向君上奏報此事。」

  「呵呵呵,」惠文公朝他笑笑,「不想寡人先行一步了。」指向奏議,「就案上這些,愛卿是何觀瞻?」

  「君上,」公孫衍再次拱手,「天降祥瑞,異象紛呈,證人證物臣這兒全齊備了。前幾日,臣使人夜觀天象,斗轉星移,斗柄正對秦野,紫微閃爍異常,這些確為帝王氣象。天意不可拂,民意不可違,是以臣以為,君上可以祭天,南面稱孤。」

  「唉,」惠文公長嘆一聲,「公孫愛卿,其實寡人此來,並不是與你談這事的!」

  「君上?」公孫衍一怔。

  「此地並無他人,寡人這也對你實說。」惠文公指著案上奏議,「所有這些,都是應景之作,寡人心裡有數,愛卿心裡也有數。寡人想說的是,時過境遷,六國並王謀我,寡人若再韜光養晦,內不足以激勵民志,外不足以抗衡列國,這個王位,寡人是不得不坐了。」

  見惠文公如此托底,公孫衍深為所動,長吸一口氣,跪地叩道:「君上,是臣謀短了。」

  「愛卿請起,」惠文公抬手,見他起身坐定,接道,「愛卿所謀,亦不為短,是寡人此前把路斷了。」

  「君上??」

  「好了,」惠文公擺手,「我們不談這個,如何祭天,如何建制,寡人想聽聽愛卿之意。」

  「回稟君上,」公孫衍早有備案,擇要奏道,「若是此說,臣倒有一奏!」

  「請講。」

  「商君之法雖說利於耕戰,但過於嚴苛,尤其是連坐之法,民皆畏懼。以威勢臨民,民懼服而非心服,可用於戰時,不可視作長策。是以臣斗膽奏請君上借祭天之威,仿照中原朝制,設立相府,改良商君之法,推行新政,以寬仁治民,德臨天下,成就王業。」

  公孫衍此奏,顯然不是一時心血來潮。

  「公孫愛卿,」惠文公二目微閉,思慮良久,睜眼應道,「秦民不化,難以理喻,只可嚴律,不可寬宏。商君之法在秦由來已久,秦民皆已知法,懼法,視法為大,若是廢之反倒不妥。不過,如愛卿所言,適當改良倒是可取。至於吏制,不宜硬套中原,但可以改革,設立相府節制。愛卿可據此擬出條陳,三日後上朝,報奏寡人。」

  「臣領旨。」

  三日之後,秦宮大朝,公孫衍上奏,秦公頒旨祭天。

  及至四月,秦公擇定吉日在咸陽效外拜祭天地,詔告天下,正式稱王,是謂秦惠文王。同日,秦惠王頒旨設立相府,重新詔命百官。

  相府雖設,相卻未拜。就在眾臣翹首以待相位歸屬之時,秦惠王卻旨令五大夫以上諸臣,包括各地郡縣守丞,盡皆薦舉相國人選,所薦奏摺依照舊時規程呈送大良造府,由大良造統一報奏。

  顯然,拜何人為相,秦惠王仍在斟酌。

  秦惠王確實在為相位人選犯難。

  惠王心中的不二人選是張儀,但問題是,公孫衍如何安置?

  公孫衍堪為大才,至秦後屢建大功,又在大良造位上轄制百官數年,朝臣及各地郡縣沒有不服的。如果舍公孫衍而拜張儀,公孫衍該作何想?以公孫衍之志,必舍秦而去。秦已失蘇秦,再失公孫衍,單憑一個張儀,何以遏制列國?

  惠王一時尋不到解招,突然想到前太傅嬴虔,遂去探望。相國人選至關重要,作為前朝老臣,老太傅在秦國公族世家裡威望頗高,惠王很想聽聽他的建言。結果,他還沒有張口,嬴虔就出口薦舉陳軫。在他眼裡,陳軫才是真正的大才,勝商鞅多矣。

  惠王笑笑,問候幾句身體,閒扯幾句,便託詞離開。

  惠王前腳剛走,陳軫後腳趕到,尋他對弈。

  棋局尚未擺開,老太傅便拱手賀道:「陳軫哪,老朽這要賀喜你了。」

  「賀喜?」陳軫怔道,「敢問太傅,晚輩喜從何來?」

  「未來國相呀!」老太傅詭秘一笑,壓低聲音,「不瞞你小子,方才王上探訪老朽,老朽斷出王上是徵詢國相人選來的,就向他薦舉你了。你猜王上是何反響?是連連點頭,眉開眼笑呀。哈哈哈,你小子就等著坐那相位吧。」

  顯然,嬴虔老了。老而生童心,凡事也就想得天真些。

  望著面前的一頭白髮和真誠表情,陳軫苦笑一聲,拱手:「謝老太傅抬愛。」擺開棋局,拿出裝黑子的棋盒雙手呈上,「太傅,您請執先。」

  「咦?」嬴虔大是詫異,「你小子,大喜臨門,你不好好慰勞老朽,就讓執個先?」說罷將棋盒推到一邊,連連搖頭,「這般打發老朽,不成,不成!」

  「不瞞太傅,」陳軫又是一聲苦笑,「國相人選,大王早就定妥了。」

  「啊?」嬴虔吃一怔,「何人?」

  「右庶長,張儀!」

  「什麼?」嬴虔一拍几案,「你是說那個在楚國偷走和氏璧的傢伙?他算老幾!不成,不成,老朽這就進宮問問駟兒!」

  嬴虔起身欲走,被陳軫死活扯住衣襟。正拉扯間,公子華回來探父,被嬴虔逮個正著,劈頭問及此事,公子華推說不知。

  「看看看,」嬴虔樂了,轉對陳軫,「你小子淨是瞎猜。華兒與駟兒自幼就在一起耍,形影不離,如果駟兒定下人選,華兒不可能不知。」

  陳軫自也曉得其中利害,對公子華揖道:「適才前輩與在下話及相國之事,是在下妄猜上意,公子萬不可當真,亦請不要對外提起!」

  「陳大人,」公子華回揖,「在下心裡有數。」盯住他,「順便問一句,如果大王真的如大人所言,拜右庶長為相,大人作何感想?」

  「唉,」陳軫長嘆一聲,「不瞞公子,在下為大秦使楚,奉大王旨意與張儀結怨。在下探過鬼谷,又在楚地與他交道多日,深知其人。鬼谷諸子中,儀與蘇秦、孫臏大是不同,與龐涓倒有幾分相似,卻又勝之數倍。儀大用於秦,在下必不容於儀,處境危矣。」

  陳軫與張儀的過節,公子華自是熟知,安慰道:「陳大人想多了。人臣各為其主,大人奉旨謀事,張儀焉能不知?再說,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張儀今與大人同朝為臣,共謀王業,想必不會再去計較過往的斤斤兩兩。」

  「如此最好。」陳軫再揖,「公子若是得閒,也望在張子面前為軫說幾句軟話。」

  「謝大人信任,在下一定盡力!」

  當公子華到右庶長府上「說軟話」時,張儀果如陳軫所料,恨得牙齒「咯咯」作響,誓言讓陳軫付出代價。

  說也湊巧,剛好這日上燈時分,秦王不期而至,且自帶酒菜,在後花園的涼亭里與張儀對酌。君臣誰也沒有聊及朝事,只是喝酒。

  酒過數巡,張儀借酒意道:「我王陛下,臣聽說有人腳踏兩隻船,隨時準備開溜呢!」

  「哦?」秦王略略一怔,以為他矛頭指向公孫衍,笑道,「愛卿不會是指大良造吧?」

  「大良造為人磊落,臣不敢中傷!」

  「愛卿是講??」惠王又是一笑,豁然開朗,「陳上卿吧?」

  「大王聖察。」

  「愛卿何出此言?」

  「據臣所知,」張儀侃侃言道,「陳軫在楚,令尹昭陽對其言聽計從,非尋常私交可比。不僅是令尹,聽聞楚王亦與軫相善,軫出入章華台,如出入自家庭院。商於谷地本為楚有,前些年卻為商君所奪。此谷六百里乃楚、秦咽喉,為兵家必爭之地,是以楚人視秦如寇,軫身為秦使,卻分別得寵於楚國君臣,箇中蹊蹺,不言自明!」

  「愛卿想多了,」秦王笑道,「陳愛卿使楚,是寡人一手安排,結交昭陽,逼迫愛卿,也是受寡人所使。就眼下所察,陳愛卿在楚,並無出格之事。」

  「臣治越期間,斷過一樁訟案,大王可願聞否?」

  「寡人願聞。」

  「有女風流成性,濫交男人,連嫁數次,皆被遣返,但因其貌美,音甜,善媚,總有男人娶她。在又一次被遣返之後,父母恨其不淑,敗辱門庭,拒其入門。此女痛哭流涕,誓言痛改前非。父母心慈,只好許其歸門思過。思過數月,此女果是有悔,行為舉止無不賢淑。父母喜,再使媒妁約嫁。鄰近知此女者,無人肯娶。一遠客游至,不知端底,見此女貌美性溫,舉止得體,又有媚態,遂下聘禮,娶之入門。不及三月,此女舊疾復萌,與僕役通姦時,為其夫察覺。僕役情急,刃其夫,終成訟案。」

  話音是明擺著的,秦王微微皺眉:「愛卿是說,陳軫有二心?」

  「不是二心,是三心,四心!臣聽聞,陳軫早年在衛,為宋謀。入宋,為魏謀。在魏時,又密結商君,為秦謀。今軫入秦,大王敢望此人一心為秦乎?」

  秦王長吸一口氣,眉頭結得更緊。

  「以臣所斷,」張儀趁熱打鐵,「列國七強,可以王天下者,非秦即楚,秦、楚不共戴天。秦視楚為敵,楚亦視秦為仇。作為仇敵使臣,楚國君臣何以獨信陳軫?大楚之王,僅為一個白膚舞姬嗎?堂堂令尹,尚缺幾箱黃金珠寶嗎?是以臣疑此人以國情輸楚。」

  秦王眼睛微微閉合,陷入沉思,良久,抬頭:「愛卿所言,不可不察,只是,捉姦須雙,捉賊須贓,無憑無據,叫寡人如何處置?」

  「若是不出臣所料,」張儀應道,「近日陳軫或會向大王辭行。」

  「辭行?」秦王怔道,「辭行何為?」

  「去秦適楚。」

  「這??不會吧?」

  「王若不信,可試問之。」

  秦王本想聽聽張儀如何看待相國人選,不料被張儀將話題引至陳軫身上,反倒懷下心事,越琢磨越不踏實。反覆數日,秦王終是按捺不住,召陳軫入宮,閒聊幾句,直入主題:「陳愛卿,寡人這召你來,是有一樁難事。」

  「可是相國人選?」陳軫點破。

  「正是。依愛卿之見,何人堪當此任?」

  「張儀。」

  「哦?」秦王略是一怔,吸口長氣,微微點頭,轉開話題,「寡人聽說,愛卿近日要出趟遠門,可有此意?」

  「大王明察,臣確有此意。」

  「愛卿欲至何地,寡人願為愛卿約車。」

  「謝大王恩典,」陳軫拱手,「臣欲往楚地。」

  「哈哈哈,」秦王長笑數聲,「愛卿此行,還真讓人說著了呢!」

  「大王,恕臣冒昧猜度,能夠說著臣的,必是這個未來國相了吧!」

  「是何人並不緊要,」秦王又笑幾聲,二目直逼陳軫,「只是他所講的一個訟案,倒是成趣。」

  「敢問大王,是何訟案?」

  「說是一個不貞之婦,因心懷二志,致其夫家罹禍,終成訟案。」

  「臣不才,求聞訟案。」

  秦王將張儀所講訟案一一複述,之後,二目如炬,直射陳軫。

  「臣沒有訟案可說,」陳軫沉思有頃,拱手應道,「卻也遇有一樁趣事,大王可願一聽呢?」

  「寡人願聞。」

  「楚人有一妻一妾,妾年少貌美,自不待言,妻雖年長,卻也風韻不減。有客至,居楚人之家,戲楚人妻,遭妻唾罵,復勾其妾,妾半推半就,未幾,得手。客居不久,楚人死,其友問客:『你今如願以償,我且問你,娶下哪一個了?』客應道:『已娶其妻矣。』其友愕然:『咦,其妻辱罵你,其妾迎合你,你為何不娶其妾,反娶其妻呢?』客笑道:『此時與彼時,所想不同而已。客居其家時,我想的是誰能迎合我。而今居家娶妻,我想的則是誰能為我而辱罵其他男人。』」

  陳軫於眨眼間對出這個故事,秦王大是嘆服,豎拇指贊道:「愛卿真急智也。」

  「謝大王誇獎,」陳軫應道,「非臣急智,此故事在楚地廣為流傳,臣不過是有感而發罷了。」

  「愛卿心跡,寡人知矣。只是,寡人甚想知道,有人預測你去秦適楚,寡人也忖知你將去秦適楚,你其實也心知肚明,為何仍要對寡人明言去秦適楚呢?」

  「回稟大王,」陳軫苦笑一聲,「除去楚地,臣真還不能再去其他地方了。」

  「咦?」秦王怔了,「愛卿何出此言?天下之大,難道愛卿只有楚國一地可去嗎?」

  「正是。」陳軫再出一聲苦笑,「大王試想,未來國相既已預測,大王既已忖知,臣若是另適他地,豈不有失大王和國相所望嗎?至於臣是否會以國情輸楚,方才那個掌故已代臣言明。想必大王已知,楚王不算昏主,昭陽亦不為庸相。臣若以秦之國情輸楚,則與楚人之妾一般無二,大王難道相信楚王、昭陽會重用臣嗎?」

  「好辭令啊!」秦王脫口贊道,「陳愛卿,寡人相信你,也請你相信寡人。這樣吧,愛卿既然動念再去楚地,寡人理當成全,這就予你車二十乘,金百鎰,歌伎二十,依舊持大秦使節,如何?」

  「大王??」陳軫由衷感動,叩地泣道,「臣??臣??」

  「愛卿請起,」秦王親手扶他起來,「愛卿此去,在楚地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何時待得悶了,你再回來。無論愛卿身在何處,寡人必定念著你。記住,秦地,永遠是你的家。寡人,永遠是你的親人。」

  「大王,」陳軫哽咽,「軫??記下了!」

  從宮中回來,陳軫擔心夜長夢多,便安排僕從翌日出行。

  陳軫正自收拾細軟,宮中賞賜之物並二十名歌伎送達。一番迎送過後,天色已黑。陳軫剛要喘口氣,猛然想起一事,遂讓僕從端起菜餚,自提一壇陳釀,緩步走進府中一處偏院。

  在此院寄住的是公子卬。

  聽到腳步聲,公子卬迎出房門,拱手揖道:「一聽聲音就知是陳兄來了。」

  陳軫放下酒罈,回揖:「卬弟,在下與你話別來了。」

  「話別?」公子卬怔了,「陳兄這是??」

  「吃著說吧。」

  陳軫提酒罈進屋,支走僕從,擺下酒菜,斟滿酒,與公子卬一邊喝酒,一邊將與張儀如何結怨等事,由頭至尾,根根源源地全都倒給公子卬,末了嘆道:「唉,想我陳軫,真就是個苦命之人,在魏辛苦多年,尚未有個出頭之日,無端得罪龐涓,被逼入秦,在秦剛剛有個開端,這又遇到張儀。鬼谷子的門下弟子,真就是在下的克星啊!」說著,連連搖頭,舉爵,「來來來,卬弟,干!」

  公子卬放下酒爵,兩眼呆滯。

  「卬弟?」陳軫一怔,斜望過來。

  「好好好,」公子卬一下子回過神,舉起酒爵,臉上起笑,語氣卻是傷感,「楚地廣博,陳兄此去,定如蛟龍入海,可喜可賀,來來來,魏卬恭賀了!」說罷仰脖飲盡。

  「卬弟,」陳軫沒有喝,放下爵,兩眼盯住他,「在下已經請示秦王,已得秦王口諭,這處宅院從明日起,就歸入卬弟名下。至於卬弟名分,秦王將擇日另行詔命。」陳軫嘴角現出笑,多少有些苦澀,「山不轉路轉,有朝一日,軫若有幸再來秦地,再入此門,就是卬弟的門下客了。」

  「陳兄,你??」倒是公子卬怔了。

  「今宵訣別,在下有幾句話欲問卬弟。」

  「陳兄請講!」

  「卬弟可曾想過前路?」

  「想過。有朝一日,嬴駟或會召我,待見他時,在下就請命回國!」

  陳軫搖頭。

  「有何不妥嗎?」

  「不瞞公子,」陳軫改過稱呼,「據在下所知,公子已經回不去了!」

  「為什麼?」公子卬驚問。

  「因為所有魏人都已認定公子戰死沙場,龐涓為公子請功,你的父王也旨令太廟在正殿立起公子牌位,公子頭盔與二十勇士之盔合葬於臨晉關了。公子若回,人也?鬼也?」

  公子卬手中的空爵掉在地上,整個驚得呆了。

  「卬弟,」陳軫的聲音不急不緩,「於世人而言,於大魏而言,曾經的上將軍公子卬已經殉國,不可復生,不過,公子眼前仍有三條路可走。」

  公子卬目光呆滯。

  「第一條,苟活。第二條,求死。第三條,為秦效力。」

  公子卬的眼珠子動了一下,望過來。

  「如果公子求全性命,可走第一條,在下明日即帶公子入楚,你我二人忘情於江漢之間,優哉游哉,不亦樂哉。如果公子認命,滿意於現今功名,可走第二條,真心求死之人,天下無藥可救。如果公子不認命,不服輸,仍想做一個真正的將軍躍馬沙場,驗證自己將軍本色,憑自身本領建功立業,揚名立萬,可走第三條。」

  時光凝滯。

  不知過有多久,公子卬活轉過來,拱手:「謝陳兄。在下不才,願走第三條。只是,此路如何走,還請陳兄指點。」

  「公子若選此路,可分三步去走,一是改換名姓,二是結好張儀,三是與紫雲公主重修舊好。」

  公子卬再次驚呆。

  「公子,」陳軫身子湊前,言辭懇切,「這三步你必須走。改換名姓,你可拋棄過往包袱,一身輕鬆地上陣殺敵。結好張儀,因張儀未來必得秦相之位。將相和,方可建功。至於與公主重修舊好,箇中利害,在下就不必多講了。」

  公子卬長吸一口氣,憋在胸中,良久,緩緩吐出。

  「更名之事,在下也為公子想好了,公子可姓魏名章,姓魏可不必更姓,根基永在,至於這個章字,倒是頗有講究。」

  「是何講究?」

  「章字從音從十,音者,樂也,十者,數之末也。章即音樂之終,為終曲也。將軍戎馬半生,樂曲未竟,此名或可有助將軍完整此生,建不世之功,譜不朽之曲!」

  陳軫一席話講完,公子卬情緒亢奮,擊案叫道:「好釋義!」拱手,「魏章謝陳兄賜名!」

  「來,」陳軫舉酒,「為魏兄浴火重生,干!」

  「干!」

  百官薦舉國相的奏章陸續呈送大良造府,所薦之人五花八門,但過八成是薦現任大良造公孫衍。由於秦國此前沒有國相,大良造即前商君的任職,是秦國實質上的百官之首,公孫衍自入秦後,一直擔任此職,得到眾臣公推,也是自然。

  由於事關自己,對所薦奏摺公孫衍並沒有在大朝時奏報,而是在大朝之後專程覲見。

  秦惠王將所有薦奏翻閱一遍,順口問道:「咦,為何不見薦舉右庶長的?」

  「臣不知,」公孫衍吸口涼氣,拱手應道,「想必是右庶長為人平實,軍功不彰,百官知之不多吧。」

  為人平實即不張揚,是肯定張儀的品性,但軍功不彰則一語點中張儀死穴,因秦國任命官職、賜地封爵,歷來就是軍功至上,即使是公孫鞅,若是沒有河西大戰時主將之功,只能是大良造,斷不會被封為商君。

  「嗯,」秦王不好再說什麼,微微點頭,「愛卿所薦何人?」

  「這??」公孫衍略是一怔,「臣尚未想過。」

  「寡人詔命百官舉薦,愛卿緣何不想?」惠王目光直射過來。

  「臣以為,」公孫衍這也尋到說辭,「國相乃佐君輔國之才,非天下大才不可。就臣目力所及,有一人堪當此職,只是??此人眼下並不在秦,臣是以沒有舉薦。」

  「愛卿是指蘇秦吧?」惠王笑了,以問代答。

  「大王聖明。」公孫衍這也松出一口氣。

  「唉,」惠王斂起笑,長嘆一聲,「愛卿所薦甚是。寡人一念之誤,放走大才,致使天下合縱,終成今日災變!」

  「此乃天意,非大王之誤!」

  「好了,不講這個。」惠王回歸話題,「除去蘇秦,就眼前朝臣中,愛卿可有薦舉?」

  「回稟大王,」公孫衍拱手道,「臣並無薦舉,聽憑大王聖裁!」

  公孫衍告退之後,秦王又將所有奏章細審一遍,閉目長思。

  秦王心中的不二人選本為張儀。然而,近日之事,尤其是張儀對待陳軫的小肚雞腸,卻又讓他不無顧慮。國相乃百官之首,若無容人之量,何以轄制百官?就治國而言,能夠轄制百官的首推公孫衍。近年秦政張弛有度,內外有治,公孫衍功不可沒。

  公孫衍始終不薦張儀,顯然並不認可張儀。若用張儀為相,公孫衍必定不服。反過來講,若用公孫衍為相,張儀亦必不服。蘇秦、張儀同為鬼谷子高徒,蘇秦身掛六印,張儀千辛萬苦至秦,若連一印也不讓他掛,叫他情何以堪?

  既然稱王,不可無相。一邊是公孫衍,一邊是張儀,秦惠王左想不是,右想不是,一連折騰數日,正煎熬時,猛然想到寒泉子,全身一振,吩咐擺駕終南山。

  「呵呵呵,」寒泉子聽完陳述,笑問,「敢問君上,是想治一隅呢,還是想治天下?」

  「這??」秦惠王心頭一顫,拱手應道,「敢問前輩,嬴駟不才,治天下可乎?」

  「欲治天下,必抗縱親,而縱親為蘇秦發動。天道制衡,可制蘇秦者,唯有張儀。」寒泉子的語氣毋庸置疑。

  「謝前輩決疑!」秦惠王長舒一口氣,再次拱手,「只是,二馬不可同槽。若用張儀,何以安置公孫衍呢?」

  「既然不可同槽,何不分槽養之?」

  好一個分槽養之!

  秦惠王豁然開朗,連聲稱妙。如此難題,寒泉子竟以寥寥數語輕鬆化解,著實令惠王嘆服。接後一個時辰,一君一民一邊品茗,一邊聊些天地陰陽、修身養性等無關緊要話題,看看天色向晚,惠王辭別。

  寒泉子也未挽留,禮送出谷。

  秦惠王其他不問,單問張儀,公孫衍越想心裡越不踏實。

  顯然,自己並不是秦王心目中的相才。公孫衍對國相一職並不貪戀,但入秦以來,他已在不知不覺中將大秦國勢視作人生大業苦心經營。就如種樹,他挖坑,他培土,他澆水,他施肥,如今終於結出果子來了,摘果的人卻不是自己,任誰心裡也不是滋味。

  秦王進山,伴行的是司馬錯,公子疾因義渠使臣來訪而未能成行。

  這日晨起,公子疾至大良造府稟報義渠諸事,正事議完,公子疾起身欲辭,公孫衍伸手笑攔道:「公子且慢,在下順便問句閒話。」

  公子疾復坐下來,拱手:「下官謹聽大良造吩咐!」

  「大王詔令五大夫以上吏員舉薦國相人選,在下遍覽薦奏,未見公子的,敢問公子可有薦奏?」

  「下官尚未想定,是以未能成薦。」公子疾略頓一下,「怎麼,王上催得急嗎?」

  「呵呵呵,」公孫衍笑道,「沒有的事。大王只讓舉薦,並未限定具體時日,公子盡可慢慢想定。」

  「這就好,」公子疾鬆一口氣,「下官敢問大良造所薦何人?」

  「在下也未舉薦。不過,前日大王問起此事,在下倒是提起一人。」

  「哦?」公子疾直望過來,「敢問是何人?」

  「蘇秦。」

  公子疾豎下拇指,湊過身子:「敢問大王何應?」

  「蘇秦乃大王之傷,在下薦畢,也自後悔了。好了,不講這個。疾公子,你我隨便閒聊,若是你必須馬上舉薦,敢問舉薦何人呢?」

  「這??」公子疾略一遲疑,「在下真的尚未想定,這也正好請教大良造,若是舉薦張儀,妥否?」

  「呵呵呵,」公孫衍笑道,「疾公子舉薦任何人皆可,若是舉薦張儀,當是獨樹一幟了。」

  「哦?」

  「就報上的所有薦奏看,沒有一人舉薦張儀,疾公子若是舉薦,豈不是獨樹一幟嗎?」

  「敢問薦舉的多是何人?」

  「倒是不少,有薦疾公子的,有薦華公子的,有薦甘茂兄的,有薦陳上卿的,也有不少是薦在下的。」

  公子疾這也聽出話音,拱手:「自商君之後,朝中諸務、百官轄制皆由大良造兼理,今百官皆舉大良造為相,實乃眾望所歸,下官預賀了。」

  「這這這??」公孫衍亦忙拱手,「謝公子美言,只是,相國乃佐國輔君要職,非大才不能為也。在下不才,豈敢望此高位?」

  「公孫兄不必自謙,待大王回宮,下官這也舉薦去。」

  兩雄內爭,必傷其國。一向並不重視功利的公孫衍竟然在意這個相位,且與張儀公開起爭,這讓公子疾深為憂心。

  公子疾左想不是,右想不是,遂將憂思講給公子華。公子華近日在為紫雲公主跑腿,有事沒事就扯張儀喝酒,不由得把話透給張儀了。

  秦王在終南山中悟到的兩槽之法就是設左右雙相,一是左相,張儀,主外交,二是右相,公孫衍,主內政。

  秦王已知公孫衍心思,回來之後,決定先召張儀徵詢。

  張儀進宮,屁股尚未坐定,即拱手賀道:「臣恭喜大王!」

  「哦?」秦王似吃一怔,「愛卿因何而賀?」

  「大王得到賢相,此為秦國大喜,大王大喜,臣是以恭賀!」

  「賢相?」秦王忖思自己回宮,尚未對任何人講起此事,極是震驚,「愛卿呀,你這講講,寡人得到何人為相了?」

  「大良造呀!」張儀脫口而出。

  「呵呵呵,」秦王朗笑起來,「愛卿這是長了千里眼、順風耳啊!」

  「非也。」

  「咦?」秦王歪頭看著他,「既然未長,愛卿何以曉得寡人已得大良造為相?」

  「是大良造自己講的。」

  「哦?」秦王震驚了,「他是如何講的?」

  「大良造講給上大夫,上大夫講給公子華,滿朝文武這也全都知道了。大家都在為大王欣喜,為大秦慶幸。」

  秦王眉頭緊皺,沉思良久,揮退張儀,密召公子華,查問張儀所言果然屬實,心甚不悅,決定暫先晾公孫衍幾日,讓他多個思量。

  翌日上朝,秦王頒旨設立左相府,拜張儀為左丞相,但未明確左相職責,更未旨令他轄制百官。明眼人一眼可見,既設左相府,就會有右相府。

  公孫衍卻不這麼想。

  三日之後,當公孫衍的辭呈擺在案頭時,秦王方才追悔,反思自己身為君王,氣量確實小了,趕忙召來公子疾,讓他前去勸留。

  公子疾趕往大良造府時,已遲一步。公孫衍將大良造府印等物及秦王所賜盡數封存,僅帶身上佩劍及兩個簡陋行囊驅車往投東門去了。

  公子疾馳至東門,說是大良造已於一個時辰前出城。

  公子疾大驚,當即掉轉馬頭,趕回宮裡。

  「大王,」公子疾詳細稟過,諫道,「大良造不是性急之人,想必不會走遠,若是斥候追攔,尚來得及。」

  秦王閉目有頃,嘆道:「此人實意欲走,就讓他去吧。」

  「萬萬不可呀,大王!」公子疾急赤白臉,「大秦國情,此人了如指掌。以此人之才,無論他去何國,都將是我大敵啊,大王!」

  「以你之見,又該如何?」

  「大良造掛印而去,不為爭官,只為爭個面子。如果大王能夠屈駕請他,說句軟話,成全他個面子,想他不會不念君臣之義吧?」

  「你呀,」秦王苦笑一聲,「真把公孫衍看作陳軫了!」

  咸陽郊外,三十里亭,一車一馬,轔轔而來。

  一人駐足亭前,翹首以待。

  車馬近前,頓住。

  見拱手而立的是張儀,公孫衍這才跳下車子。

  「公孫兄,」張儀伸手指向亭子,「在下略備薄酒一樽,難成敬意,權為公孫兄餞行。」

  公孫衍目光掃向亭子,見那裡果然設有几案,案上菜餚齊備,一樽二爵均已擺好,嘴角浮出一笑,拱手:「張子好雅興呢!只是,在下前路迢遙,無此閒暇,還望張子諒解。」

  「公孫兄不會連一樁趣聞也不想聽吧?」張儀臉上掛著笑,伸手禮讓。

  「哈哈哈哈!」公孫衍長笑幾聲,大步走上亭子,撩起衣襟,在案前坐下。

  張儀亦笑幾聲,在他對面坐定,將一隻斟滿酒的爵遞過去,自己端起面前一爵:「公孫兄,請。」

  公孫衍接過酒爵,放在面前,目光直逼張儀:「在下好奇,還是先聽張兄的趣聞吧!」

  「好好好,公孫兄果是爽快人!」張儀亦放下酒爵,「這樁趣聞是,公孫兄之所以駕車至此,是因為在下的一句話。」

  「是嗎?說來聽聽!」

  「在下聽說大王欲拜公孫兄為相,先一步向大王賀喜了!」

  「哦?」

  「大王問在下何以知之,在下說,是大良造親口所講,大良造講給上大夫,上大夫講給公子華,滿朝文武無人不知了。」

  「哈哈哈哈,」公孫衍放聲長笑,「張兄所講,果是奇趣,在下佩服!」說畢舉起酒爵,一飲而盡,忽地站起,幾步下亭,跳上車馬揚長而去。

  望著一溜漸行漸遠的塵埃,張儀拱手作別,長嘆一聲:「公孫兄,非在下不容你,是在下不能容你,因為你我所志不同啊!」

  孟津會盟順利結束,楚國縱親副使公子如長噓一口氣。然而,就在公子如欲動身前往宋地拜會「真人」的當口,卻被威王召到身邊伴駕。

  楚威王原本體虛,這更受不住北方天寒,與魏、齊、韓三王在虎牢關達成伐秦意向後,遂謝絕魏惠王的盛情相邀,取道魯山關進入方城,擺駕南歸。

  一則上了年歲,二則近年被嬪妃佳麗掏空精髓,楚威王初始北上時還沒覺出什麼,踏上歸程後漸漸不堪,一入魯山口就轟然病倒了,先是腿腳不聽使喚,夜晚盜汗,繼而厭食、口渴、骨疼,全身無一處是舒坦的。跟在身邊的子嗣只有公子如一人,大小諸事自也責無旁貸。

  從隨行御醫口中得知父王所患的只是氣血兩虛,並非死症,公子如略略放心,吩咐放緩行程,走走停停。御醫湯藥及時,針砭齊用,公子如也使出多年來的修煉功夫輔佐內功,在此後兩個多月里,威王非但經受住了長達兩千餘里的旅途顛簸,且在回到章華台後,飲食增加,氣色也大有好轉。

  看到父王明顯康復,朝臣皆來道福,公子如終於噓出一口氣,正式提出赴宋要求。

  威王這才想起當初承諾,但幾個月下來,他是真的離不開公子如一步了,旨令身邊內臣約車前往宋地,務必請到莊真人至楚。

  宋地蒙邑,西南郊十數里處有濮水流過。草長鶯飛時節,天氣轉暖,濮水微波蕩漾,是理想不過的賞春去處。

  河床寬闊,但時值春旱,水流不大,水並不深,近岸邊可以清楚地看到來回遊動的小魚。一個衣衫襤褸的半大孩子坐在一塊長滿草的土墩上,一動不動地望著遠處的一塊沙洲。

  沙洲岸邊,幾隻野鴨子旁若無人地將嘴巴啄進水草里,邊啄邊發出「嘎嘎嘎嘎」的叫聲。

  離這孩子幾步遠處,一個頭髮蓬亂、衣衫同樣襤褸的中年男子不無愜意地一腿搭在另一腿上,枕著另一塊小土墩睡夢正酣。

  驀然,那男子搭在上面的腿滑落下來,微微顫動。另一腿也似受到感染,跟著振動。然後是兩隻手,十根手指頭一伸一屈,甚有節奏。

  孩子顯然看到了那男子的變化,目光從河面上收回,落在男子臉上。

  中年男子的面部完全鬆懈,嘴皮子一張一合,一道口水隨著兩片嘴皮子的不斷掀動而流出嘴角,從腮邊滴出一條懸線,落進一窩草里。

  這個沉浸於酣夢中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公子如一心欲訪的「真人」莊周。

  莊周的手腳兀自擺動一會兒,乍然醒來,忽地坐起,用袖子抹去嘴角口水,又用手背在眼窩子裡揉幾下,睜開眼,怔怔地望著眼前的河水,喃喃語道:「奇哉,奇哉!方才還明明白白是只蝴蝶,只這眨眼間,怎就變成莊周了?」似在夢中,又似夢醒,眉頭微微擰起,陷入困惑,「我這是夢呢,還是醒呢?我這是周呢,還是蝶呢?我這是夢到蝶的周呢,還是夢到周的蝶呢?」猛拍幾下腦門,「是哩,醒與夢,周與蝶,必定有個區分。可這區分何在呢?是夢與醒的那個瞬間嗎?醒是周,夢是蝶。夢不是醒,蝶不是周。此時的我是醒後的周,可那夢中的蝶又是何人呢??」

  莊周撓撓頭,陷入苦思。

  「阿大。」旁邊的孩子見他這般沒完沒了,憋不住了,輕叫出來。

  莊周抬頭望去,這才看到那孩子,略吃一驚:「逍逍,你啥辰光來的?」

  「早就來了,」叫莊逍的孩子應道,「有大半個時辰哩。你一直睡,我??」打住話頭。

  「是來玩水的吧?」莊周忽地站起,指河水道,「走走走,阿大這就帶你看河鱉去,天暖和了,河鱉這在岸上曬蓋蓋呢!」

  「我不看河鱉,我??餓了。」

  「餓了?」莊周頓住步子,撲哧笑道,「餓了該去找你娘呀,讓她給你做吃的。」

  「阿大,」莊逍哭喪起臉,「是娘讓我來的,家裡沒吃的了。」

  「沒吃的了?」莊周怔了,「不可能呀!前幾日不還烙著餅嗎?」

  「就烙那一塊餅,大半塊讓阿大拿走了。剩下小半塊,不夠俺仨吃。這都三天了,遙遙餓得哭,娘沒法子,這才讓我來尋你。」

  「那就讓她再烙一塊呀!」

  「沒有面了。」

  「唉,」莊周眉頭皺起,半是嗔怪地輕嘆一聲,「你娘也真是的,沒面就去尋面哪,連這等小事也來煩我,這這這??」看看頭頂上的日頭,又看看河水,「春江水暖,陽光明媚,她就容不得阿大自在這一時。」

  莊逍嘴巴掀動幾下,低下頭,沒吱出聲。

  「好了好了,」莊周搖搖頭,又嘆一聲,慢騰騰地伸個懶腰,「走吧,這就回家去!」

  莊周跟在莊逍後面,越過河堤,沿一條小路走了一個時辰,踏上一道長滿亂樹、鬱鬱蔥蔥的土岡。

  莊周的家就在土岡後面,是個還算寬敞的簡易草舍,看樣子有些年頭了,周圍用碎石塊砌出一個不足腰深的院落,可防野豬,但防不住狗。院門是個單扇柴扉,用麻繩套在一側的木柱上。

  莊逍解下套子,打開柴扉,還沒走進院子,一個四五歲的女孩子聽到聲音,飛跑出來,歡快地叫聲「阿大」,撲到莊周身上,抱住他兩腿。

  莊周將她抱到懷裡,狠親一口:「呵呵呵,是遙遙呀,快看,阿大給你帶回來一件好東西呢!」說著將手伸向自己耳朵,從耳後取出一束野花,在她眼前晃晃。

  莊遙接過花,放到鼻子下嗅嗅,聲音怯怯的:「阿大,這花好吃不?遙遙餓了。」

  「呵呵呵,」莊周又親她一口,「傻丫頭,花是賞的,不是吃的。好吃的東西,得找你娘。你娘呢?」

  「娘出去了。」

  莊周從她手中取過花,樂呵呵地別進她的羊角辮里,放她到地上,指水缸道:「遙遙,去水缸邊照照,漂亮不?」

  莊遙跑去照水缸,莊周大步走進草舍。

  家徒四壁,只有一個破損的几案。靠牆邊是幾個用來儲糧的米缸陶罐之類,莊周走過去,挨個掀開蓋子,果是空空如也。

  莊周微微皺眉,在一個破几案前面席地坐下,兩眼閉合。

  莊遙在水缸上照過,跑進來,正要去鬧莊周,被莊逍一把扯住。兩個孩子互望一眼,一齊眼巴巴地看向他們的阿大。

  門外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很慢,一下接一下,很是沉重。兩個孩子飛跑出去,分兩側扯住一個三十來歲清瘦女子的衣襟。衣襟上打著幾塊補丁,從補丁上的粗大針腳看,她並不擅長女紅。

  「娘,阿大回來了!」莊遙遲疑一下,指著頭,「你看,阿大送我的草花,好看不?」

  「好看。」女人顯然沒心賞花,目不斜視,一步一步地挪往堂間,站在莊周前面。

  莊周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女人手中的空瓦盆上。

  顯然,她去外面借糧,無功而返。

  「他大??」女人眼裡流出淚,說不下去。

  「他娘,」莊周擠出一個苦笑,「你都去過哪些家了?」

  「方圓左近,該去的都去過了。」

  「仇春家呢?」莊周想一會兒,冷不丁地問。

  「去過了。」

  「他不肯給?」

  「給了。給過三次,這次實在給不出。去年收成不好,今年鬧春荒,他家也斷糧了。」

  「再斷糧,總不會連一小盆也湊不出吧?」

  「莫說一盆,連半盆也湊不出了。仇春說,他明早就要出遠門,想必是去討飯了。」

  莊周長吸一口氣,似是覺出問題的嚴重了。

  空氣凝滯。

  兩個孩子仰臉望著女人,一邊一個,緊緊抱住女人的腿,目光怯怯的。顯然,他們知道外出討飯意味著什麼。

  「有了!」莊周猛地睜眼,「監河侯,他家有糧。」

  「他大,」女人遲疑一下,「也去過了。他??」頓住話頭。

  莊周盯住女人:「他如何講?」

  「他說,」女人囁嚅道,「他家的糧食,只給狗吃,養狗好看門。」

  「哈哈哈哈,」莊子非但沒有生氣,反倒長笑幾聲,「真好玩,真真好玩。他娘,尋條麻袋,我這就做條狗去!」

  「他大,」女人盯住他看一會兒,聲音堅定,「我們還是不借了吧。要不,我這去和仇春講一聲,明早一道討飯去。聽仇春說,定陶富足,不愁糧呢。」

  「去去去,快尋麻袋!」莊周來勁了,忽地站起來。

  話音剛剛落地,莊逍不知從哪個角落麻利地鑽出來,手中掂了個特大的麻袋,雙手遞上:「阿大,麻袋來了!」

  莊周接過,拍拍他的小頭,興致勃勃地大步跨出屋門。

  「他大,」女人緊追幾步,「漆園的事,監河大人仍在生你的氣呢,你這去了,豈不是自取其辱嗎?」

  「哈哈哈哈,」莊周將麻袋搭在肩上,「我這正是為他消氣去的!」

  監河侯家住在一個小山的半坡上,濮水繞此坡拐個近乎圓形的大彎,監河侯足不出戶即可對濮水一覽無餘。

  監河侯既不姓監,也不姓侯。其祖上姓薛,是鄭國人,家住河水旁邊,頗通水文,歷年參與鄭國的治河工程,做水文監管小吏。宋桓公時,濮水泛濫,桓公向鄭公求援,鄭公也在忙於治河,隨手將其祖派來。其祖因治水建功,被桓公封為監濮令,順帶監管河坡兩岸占地逾萬畝的公室漆園,位列宋宮下大夫。之後,此職由其子承襲,直到其孫監河侯這輩。

  監河侯與莊周、惠施差不多年紀,早年共同拜過蒙邑南郭一個先生為師,說起來是同門。監河侯這個封號,就是莊子在同窗共讀時戲封他的,此後一直這般叫他。久而久之,遠近百姓也都這般稱呼他了。

  時過境遷。與惠施相似,莊周生性放蕩不羈,入冠年後四處遊歷,而立過後才倦飛歸家,雖娶妻生子,卻不善生計。眼見莊周度日艱難,家中一貧如洗,這又多出幾張口來,能賣的全都賣光了,仍舊是吃上頓沒下頓,監河侯出於同窗之誼,聘他照管漆園,算是送他一個餬口營生。豈料莊周並不是個做生計的人,心思只在花鳥蟲魚、田園野趣,三年照管下來,園丁們既偷工,又偷漆,漆產量大跌,漆樹也遭盜伐不少。有人告官,王室督察,斥責監河侯。監河侯使盡解數走門路,雖然保住祖傳職分,但漆園的監管權卻被宮中收回,失去一條財路。監河侯將一腔怨氣潑到莊周頭上,召他申斥,豈料辯他不過,開始時自己占理,沒過幾個回合,倒被莊周駁了個啞口無言,氣得他嘴眼歪斜,再不顧念同窗情面,將莊周一家掃地出門,誓言不相往來。

  此後數月,二人果無來往,監河侯門前清靜不少。

  然而,是緣躲不過。

  這日午後,監河侯正在房後山頂的瞭望亭上觀察河景,家宰氣喘吁吁地跑上來,老遠即叫:「老爺,老爺,大事不好了!」

  「什麼大事?」監河侯吃一驚道。

  「姓莊的來了,在門外學狗叫呢!」

  「哦?」

  「老爺,他這是來討糧的。前日他夫人來,小的原想給她一點,打發她走,老爺卻??這下倒好,姓莊的親自上門,一升兩升可就打發不走了。」

  「是嗎?」監河侯撲哧笑了,捋須有頃,看向家宰,「他想要多少?」

  「掮著一個大麻袋呢。」

  「多大個麻袋?」

  「大得很!」家宰不無誇張地比畫一下。

  「哈哈哈哈,」監河侯大笑起來,「照你這麼比畫,至少也得裝二斗哩!」

  「老爺呀,」家宰哭喪起臉,「莫說是二斗,二十斗怕也裝不滿!」

  「有這等事?」

  家宰湊近,壓低聲:「小的看清楚了,他那麻袋是漏了底的!」

  「哈哈哈哈,」監河侯又是幾聲長笑,「走走走,瞧瞧熱鬧去!」

  主僕二人匆匆下坡,打後門進來,穿過府院,走向前門,果然,大老遠就聽到門外傳來「汪汪汪」的狗叫聲和圍觀者的狂笑聲。

  家宰打開院門,監河侯重重咳嗽一聲,虎著臉走出,袖手站在府前台階上。

  莊周仍在空場地上學狗叫。叫過幾聲,他還一手著地,一手伸到屁股後面,學狗尾巴來回擺動,在場觀眾全都笑癲了。

  「莊兄,」監河侯沉起臉,步下台階,走到莊周跟前,「你這是來為在下守門的吧?」

  「不是。」莊周這也站直身子。

  「哦?」監河侯略略一怔,「既然不是,你在我門前『汪汪汪汪』,叫喚什麼呢?」

  「討吃的呀。」莊周拱手,「聽說監河君倉中的粟米是狗才能吃,是人不能吃,莊周舍中斷粟數日,一家老小立等救急,這想貸點糧食聊度春荒,只能委身作狗了!」

  眾人不笑了,紛紛看向監河侯。

  莊周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這是一個狗家呀。

  「莊兄上門,在下不能不借,」監河侯卻是絲毫不見尷尬,呵呵笑幾聲,「莊兄大人雅量,胃口必也不小。請開尊口吧,莊兄欲貸多少粟米?」

  「不多,不多,」莊周從肩上取下麻袋,抖幾抖,扔在地上,「大人將此麻袋裝滿即可!」

  場上目光齊都落在麻袋上。

  果如家宰所言,麻袋底部有個頭大的漏洞,若不補上,即使一倉也裝不滿。

  顯然,莊子上門是尋事來的,眾人再次鬨笑。

  監河侯撿起麻袋,打開袋口看看,又將整隻胳膊伸進袋下的漏洞裡,故意鑽來鑽去,末了搖搖頭,長嘆一聲,將袋子扔到地上。

  莊周是真來借糧的,只是不曾留意漏洞,這也笑了,眼珠子四下亂瞄,欲尋繩子將漏洞扎牢。

  繩子尚未尋到,監河侯率先發話:「莊兄啊,不是在下不肯出貸,是在下倉中之粟,難以裝滿你這無底麻袋呀!」

  「這這這??」莊周急中生智,「噌」地解下腰帶,彎腰去扎袋底,不料麻袋卻被監河侯先一步用腳挑走。

  「莊兄,」監河侯將麻袋挑到家宰腳下,朝莊周拱手,「在下這個君侯是莊兄所封,莊兄既封在下,在下當有封邑才是。待在下得到封邑,收到邑金,再貸莊兄三百鎰足金如何?」

  三百鎰金子足可把宋國所有官庫的粟米全部買斷,雖然未必能夠裝滿這隻無底麻袋,但這數量卻是足夠大的。

  眾人見監河侯將皮球如此這般巧妙地踢向莊周,忍俊不禁,一齊看向莊周。

  「謝監河君美意,」莊周這也聽明白了,變過臉色,慨然應道,「莊周途中遇到一樁奇事,監河君可想一聽?」

  「莊兄請講。」

  「莊周行至茫蒼之野,聽到有呼救聲。莊周環顧良久,見是一條鮒魚受困於車轍中的一個小泥淖里。莊周問道:『鮒魚,你這是怎麼了?』鮒魚應道:『在下乃東海君的臣子,受困於此。先生肯借斗升之水以活命否?』莊周應道:『這倒不難,在下這就南遊吳、越,說服吳、越之王攔截西江之水前來濟你,可否?』鮒魚憤然作色,怒道:『在下落難於此,無所寄身,不過求你一瓢水,聊以苟喘,你卻這般推諉,還不如這就前去乾魚店裡尋我下鍋呢!』」

  莊周講完,聽者無不愴然,盡皆唏噓。

  「哈哈哈哈,好掌故嗬!」監河侯長笑兩聲,鼓幾下掌,轉對家宰,「莊兄不候西江水,只想取一瓢飲而已,去,這就為莊兄舀一瓢粟來!」

  家宰應聲而去,不一時,果真取來一瓢粟米,將莊周的麻袋漏洞扎牢,倒入袋中。

  「莊兄,還有何求?」監河侯盯住莊周。

  「無求矣,無求矣!」莊周長笑幾聲,提粟揚長而去。

  看熱鬧者紛紛離散。

  望著莊周遠去的背影,監河侯嗟然長嘆。

  「老爺,」家宰小聲道,「是少了點。要不,小的這就再舀幾瓢送去?」

  「不必了。」監河侯擺手,「此非長久。明朝你去莊兄家,聘他夫人測量濮水漲落。你可教她如何監測,按月發放五斗粟米,夠他一家吃用即可!」

  「老爺?」

  「安排去吧。此事不可張揚,亦不可讓那混世魔王曉得,再生枝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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