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逃楚聘莊周奔梁我喪我魏王迷道


  莊周持粟回家,一家人皆是歡喜,美餐一頓。

  翌日晨起,莊周不知從何處摸出一隻銅簋(guǐ),「咚」一聲扔到院裡,吩咐莊逍拿刷子擦亮。莊妻洗完餐具,走到院裡,見狀大驚,問道:「他大,你擦這東西做啥?」

  「呵呵呵呵,吃完這頓,還有下頓呢。」莊周樂道,「今朝逢集,我且拿它到蒙邑換粟去。嘿,沒想到這玩意兒挺重,當值不少粟米哩。」

  「萬萬不可呀,他大!」莊妻急了,一把奪過銅簋,捏在手裡,「老祖宗傳下的寶物就剩這件了,你若再去賣掉,家裡??真就是一無所有了呀!」

  莊妻看向銅簋,淚水流出。

  此簋四足,四耳,圓身,方座,上面還有一隻蓋子,通身精銅,重約七八斤,上面還刻著鳥獸蟲魚,工藝極是精緻,一看就是寶物。莊子祖上是名門望族,後來家道雖然敗落,但在其祖父輩流落蒙邑時,作為祭器的五鼎四簋,仍舊一件不少。只是到其父輩,祭器少去大半,待莊周立事,又賣兩個,眼下僅剩此件了。

  「他娘呀,」莊周盯住她道,「你怎麼能說是一無所有呢?」連連指點院中人頭,「你,我,他,她,這不是豎著四個大活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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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大,活人可不是寶物。」

  「非也,非也!」莊周連連搖頭,「人生天地之間,化日月之精氣,為萬物之靈長,不是寶物,又是何物?」

  「可這??人是要填飽肚皮的啊!」

  「是呀,是呀,我將此物換粟,不就是為了填飽肚皮嗎?」

  「這是家裡唯一值錢的東西了。」

  「真正值錢的是此物呀!」莊周拍拍吃得飽飽的肚皮,伸手去奪銅簋,莊妻閃過,跑回草舍,將銅簋藏起,拿出一打草鞋來,「他大,這是我學著打的,雖不好看,卻是結實。你拿到街上試試,要是能夠換來粟米,我們就有生計了。」

  莊周拗不過她,只得掮起草鞋,扭頭出門去了。

  監河侯的家宰如同卡了點似的,莊周前腳剛走,他後腳就邁進來,隨身還帶著測量水文的各類器具。家宰說明來意,莊妻喜淚沾襟,正在聽他講解如何測量水線,一輛駟馬豪車沿土路馳來,徑至莊家門外。

  一個吏員率先下車,在門外大叫:「莊周,莊周在家嗎?」

  莊逍跑去開門。

  莊妻正自狐疑,家宰認出是里正,趕忙迎出。里正剛要介紹,已從車上下來的楚王內臣以為家宰就是莊周,揖道:「莊先??」

  「非也,非也,」家宰攔住,回禮,「在下不是莊先生,請問二位是??」

  楚王內臣進前一步,應道:「在下來自楚地郢都,奉楚王諭旨,禮聘莊周先生前往楚宮。」

  「楚王?」家宰吃一大驚,「敢問大人,欲聘莊先生去做何事?」

  「拜莊先生為國師。」

  堂堂楚王竟然要拜莊周為國師!家宰目瞪口呆。

  「國師?」莊妻急問,「國師是做什麼的?」

  「莊夫人,」里正拱手賀道,「國師就是國王的師傅,也就是楚王的師傅,嘖嘖嘖,你家莊周不得了,大喜臨門哪!」

  莊妻驚呆了,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敢問莊夫人,」楚王內臣揖道,「莊先生何在?」

  莊妻不好說是賣草鞋去了,正自支吾,莊逍朗聲應道:「我阿大到街上賣草鞋去了,走沒多久,要是去追,准能趕上!」

  楚王內臣朝隨從努下嘴,那人將莊逍抱到車上,與里正一道朝蒙邑方向疾追。不一時趕到蒙邑,他們搜遍整個集市,不見莊周蹤影。

  車馬路過一家粟米行時,莊逍一眼看到櫃中金燦燦的粟米,眼珠子急轉幾下,轉對里正:「我曉得阿大在哪兒。」又指著粟米,「如果你們肯為我家買上一袋粟米,我這就領你們尋去!」

  想到他家的窘態,楚王內臣沒再多話,當即購下數袋粟米,又到布店置辦布匹及其他一應日用,買了些雞鴨魚肉等現成肉食,興致勃勃地一路趕回。

  走到十字路口,莊逍指揮車輛拐向一條土路。

  路越走越窄,前面再無車轍了。

  內臣吩咐里正陪同車夫原地守候,自己與侍從緊跟莊逍,徑至濮水堤岸。

  三人沿水而行,走有半個時辰,果真望見遠處水岸邊佇立一人,頭戴破斗笠,正持竿垂釣。

  持竿者正是莊周。

  原來,莊周持草鞋赴市,走沒多久,全然忘掉職分,循本能拐往河道來了。春風拂面,萬物共生,天地間最好的風景盡在濮水兩岸,莊周魂牽夢縈,一刻也不想錯過。

  內臣見過莊周,長揖至地,說明來意。

  莊周閉目良久,從容揚起釣竿。

  內臣看過去,長吸一口氣,因為莊周手中所持,不過是根普通蘆葦,上面更無任何釣鉤和誘餌,只有兩片葦葉,仍在濕淋淋地向下滴水。

  乖乖,這是真正的大才呀,難怪大王要拜此人為師!

  內臣嘆服,長揖:「楚王誠請先生至郢,欲托以境內之事,待以國師之禮,敢問先生意下如何?」

  莊周將破斗笠推向腦後,道:「聽說楚有神龜,在雲夢澤里暢遊三千年,之後被人捉住,塞進竹籠,獻給楚王。楚王裹之以錦繡,藏之於廟堂,以其肉獻祭天上諸靈,以其甲卜卦社稷吉凶,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內臣互望一眼,應道,「先生所言,乃靈王時異事。此龜堪為神靈,在宗廟裡最受尊崇,其甲骨所斷所刻,無不為社稷大事、國家紀要。」

  「請問二位,」莊周微微一笑,盯住二人,「假定你二人是此龜,是捨身求死而留骨於宗廟呢,還是全身求生而曳尾於大澤之中呢?」

  內臣順口應道:「這還用說,全身求生,暢遊於大澤之中。」

  「哈哈哈哈,答得好哇!」莊子拱下手,揚起蘆葦指向河水中一隻因受驚而快速爬走的河鱉,「在下非大楚靈龜,不過一隻宋地土鱉,這將曳尾於爛泥淖了。」

  話音落處,莊周將蘆葦置於腳下,沿河水揚長而去。

  內臣先是驚愕,繼而與僕從蹽腿狂追,邊追邊揚手大叫:「先生留步,先生留步??」

  莊周置若罔聞,越走越快,見二人緊跟不舍,索性拐入水中,蹚水而去。二人慾再跟從,但試試河水,依舊清冷,且見最深處已經漫至莊周腿根,只好作罷,與莊逍暫回村落。

  多年來,楚人一直惦念宋人國土,宋、楚堪稱世仇,因而,楚王使臣一進宋地,就被宋國的人盯梢了。

  得知二人奉楚威王諭旨聘請屬下臣民莊周為國師,宋王偃本就震驚,又聞來者是楚威王寵臣,愈加駭然,急召眾臣謀議。眾臣七嘴八舌,議論紛紛,無一人知曉莊周是何人。

  宋王問不出個所以然,只好傳喚蒙城令。

  蒙城令召到里正、監濮令等一行諸人趕至王宮。監濮令即監河侯,得到機緣,遂將莊周、惠施與自己同窗就讀等陳年舊事一五一十地盡述一遍,末了提及漆園舊案,為自己洗刷冤枉。當講到莊周一家斷糧,莊周上門學狗叫借粟之事時,眾人無不唏噓。

  得知惠施之才遠不及莊周,惠施早晚見莊周都要禮讓三分,宋王偃更是驚愕。惠施早已貴為大魏相國,比惠施才高几分的莊周卻在自己轄內默默無聞,宋王偃臉上本就掛不住,若是此人再被楚威王聘去,叫他情何以堪?

  就在此時,軍尉來報,楚使已在莊周草舍旁邊紮下帳篷,看樣子是不達目的不罷休了。楚是大國,宋國本就不敢招惹,此來又是聘賢,在列國不為犯禁。

  情勢不容再緩,宋王當即決定將現任相國改任太師,空出相位,旨令莊周即時入宮拜相,同時安排專人「款待」楚使,以免他們先一步得到莊周。

  然而,大賢莊周卻不見了。

  楚使、宋臣兩撥人馬在莊家門外對峙三日,仍舊沒見莊周蹤影。楚使較上勁了,賴在此地不走。宋王偃面上也過不去,旨令司徒府畫出圖像,如捉拿犯人般四處張貼,更出動軍卒,將濮水兩岸如拉網般搜尋一遭,仍舊一無所獲。

  正自一籌莫展,有人從魏地回來,說是在魏境看到一人貌似畫中人莊周。

  如果莊周赴魏,必是去尋惠施。若惠施推舉,以莊周之才,必為魏王所用。宋王偃聞報愈加震驚,急召監濮令覲見,當廷晉其為中大夫不說,又將漆園的監管職分悉數返還,旨令他趕赴魏境,務必請回莊周。

  前後不過旬日,原本讓人頭大的莊周竟就鬧出如此之大的動靜,不僅使漆園失而復得,更使監河侯如做夢般由下大夫一舉躍升為中大夫,真正是匪夷所思之事。面對這份突如其來、連先祖也可望而不可即的榮耀,監河侯喜淚奔涌,在詳細盤問過報信人後,安排好家事,帶足銀兩直驅大梁。

  莊周果是奔大梁去了。

  自遇楚使之後,莊周一連晃悠兩日,這天見天色黑定,肚子也著實餓了,循路回家,遠遠望見門外燈火通明,人喊馬叫,眉頭皺起,忖道:「瞧這樣子,楚人想必是不甘白走這一趟。也好,我正存心遠遊,何不就此成行?」

  想至此處,莊周扭頭就走,沿濮水上溯半個時辰,一拍腦袋:「有了,久沒見到惠施,且到大梁尋他耍去!」

  蒙本為宋、魏邊邑,不消一日,莊周即入魏境。

  此時正值縱親軍伐秦無果而還,魏國境內一片哀慟,幾乎村村有號哭,路人皆縞素,天和地也似被某種莫名的哀傷和壓抑籠罩了。

  然而,這種哀傷、壓抑與早就參透了生與死的莊周全然無關。脫開楚人糾纏的莊周一身輕鬆,漫無目的地游山賞景,想歌即歌,想詠即詠,想睡即睡,想走即走,渴了掬口水喝,餓了隨便尋些吃的,真正是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竟連此行的目的也拋諸腦後了。

  提醒他的是一次小小意外。

  一日,莊子游至大梁城外的一個市集,見人們紛紛圍向一塊新貼的告示牌,打眼一望,驀然一驚,因為上面赫然寫的是他的名字,畫的是他的畫像,懸賞十兩足金。

  細看落款,不是司徒府,而是相國府。

  照理說,相國府不事緝拿。

  「咦?」莊周拉下斗笠,閃至一邊,忖道,「魏國相國不就是惠施嗎?我來投他,人還沒到呢,他怎就曉得了?我不曾妨礙到他,他卻這般拿我,又為哪般?這這這??我這剛得自在,怎就??待我尋上門去,問他個所以然來!」

  莊周不由分說,撒腿就奔大梁。

  莊周邊問邊走,將到相國府時,一眼瞥到街邊一溜兒跪著三人,是一個女人攜一對兒女行乞,每人面前各擺一隻破損陶盆,裡面雜亂地放著各種施捨。女人還很年輕,看樣子二十多歲,模樣還算俊秀,只是一臉塵垢,頭髮凌亂,衣裳比莊周的還要破爛,僅僅是遮個羞處。一對兒女倒是靈秀,兒子五六歲,女兒又小一些,兩隻大眼緊盯路人,一見有人望來,不管給不給賞,只管伏地磕頭。

  莊周呵呵一樂,沖這一家人走去。男孩子盯住他看,小姑娘不管三七二十一,接連磕下好幾個。女人上下打量他幾眼,指著男孩子旁邊的空地說:「這位大叔,若是不嫌棄,就跪在那兒吧。此地有錢人多,或能討個賞錢。」

  莊周在她跟前蹲下,兩眼盯住她:「你年紀輕輕的,為何在此乞討?」

  「唉,」女人見問這個,潸然淚下,「他阿大戰死沙場,公婆傷悲過度,得病走了。家裡沒男人,有這兩個娃子,想改嫁也尋不到合適人家,地賣光了,沒有營生,這又遇到荒春,只得離鄉背井,舍臉討點吃的。」

  想到也在挨餓的妻子及兩個孩子,莊周心裡發酸,瞄一下他們破陶盆中的幾個銅板,問道:「阿妹,想不想討到比這個多點兒的錢?」

  「多少?」女人問道。

  「十兩金子。」

  「十兩金子?」女人吃一大驚,盯他看一會兒,苦笑一下,別過臉去。

  「阿公,」男孩子眼睛大睜,「我想去討!」

  「好小子,」莊周沖他笑笑,起身,「想要錢,就跟我走!」

  男孩子站起來,拿起陶盆,跟著莊周就走。女人見兒子隨從莊周揚長而去,連忙起身,拉起女兒急跟於後。

  莊周尋到懸掛告示的地方,取下遞給那孩子:「拿上這個,跟阿公取金子去!」

  母子三人將信將疑,跟從莊周徑至相國府前。

  莊周一手拉起一個孩子,頭前闖去。

  毋庸置疑,幾人全被門房攔住。

  莊周示意,孩子舉起手中的告示牌。門房這也看到了,又將莊周上下打量一番,奔進去稟報。

  不一時,一個家宰模樣的走出來,拱手:「先生可是莊周?」

  「正是在下。」莊周亦回一揖,「宋人惠施可在?」

  「主公進宮去了,很快就回。」家宰看一眼女人及兩個孩子,以為是他家人,拱手,「莊先生,府中請!」

  「且慢,」莊周從孩子手中拿過牌子,指牌道,「賞金還沒兌付呢。」

  「是了,是了。」家宰笑笑,使人取來十兩金子,遞給孩子。

  望著黃燦燦的十小塊金子,女人與兩個孩子目瞪口呆,良久,方才「撲通撲通」跪在地上,磕頭連呼恩公。家宰這也明白原委,輕笑幾聲,攜莊周入府。

  一杯水未涼,惠施散朝回府,聽聞莊周已經入府,一改往常的慢動作,三步並作兩步地直趨客堂,人未進門,聲音已經鑽入:「莊兄,莊兄—」

  莊周黑喪起臉,側過身子,給他個背。

  「莊兄,想殺吾矣。」惠施跨步過來,見他這般動作,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莊周一把甩開,鼻孔里哼出一聲。

  「莊兄??」惠施略吃一驚。

  「莊兄?」莊周冷笑一聲,「這辰光叫得倒是親昵!」順手拿過木牌,朝他直塞過去,「這個牌子上,可是相國大人手筆?」

  「呵呵呵呵,」惠施笑過幾聲,接過牌子,看也不看,扔到一邊,「在下就曉得莊兄是這反應,昨晚還為這個與人打賭來著。」

  「這等反應?」莊周又是一聲冷笑,兩眼直逼過來,「姓惠的,我且問你,莊某犯下何等王法,或又何時何事招惹你了,你竟使出此等下作手段,四處懸賞緝我?」

  「呵呵呵,莊兄,且聽在下一言。」惠施又是一笑,在他對面坐下。

  「說吧!」

  「莊兄既沒犯王法,也沒招惹在下,在下之所以緝拿莊兄,是因為有人前來府上,密告在下說:『莊子已來魏國,欲搶相國之??』」

  「哈哈哈哈,」未及聽完,莊周爆出一聲長笑,笑畢謔道,「南方有鳥,其名為鵷(yuān)鶵(chú),相國大人可曾聽說?」

  「未曾聽說。」

  「鵷鶵乃一奇鳥,一年兩度,春日發於南海,飛抵北海,秋日發於北海,飛抵南海,沿途飛越千山萬水。此鳥品性高潔,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有鴟(chī)一隻,偶得腐鼠,正自喜而啖之,忽見鵷鶵飛掠頭頂,乃驚恐萬狀,仰天奮爪,斥道:『嚇!』今朝相國難道也想為這區區相國『嚇』我不成?」

  「哈哈哈哈!」惠施亦出幾聲長笑,兩手擊掌,連聲,「精彩,精彩,這些年不見,莊兄口舌越發精進了。」

  「非關口舌之事。」

  「嗯,的確非關口舌之事。不過,莊兄難道不想問問是何人來我府上,又為何事講出那般話嗎?」

  莊周略略一怔:「請講。」

  「監河侯!」

  「監河侯?」莊周先是吃一驚,繼而作色,「這個吝嗇小人,他來做啥?」

  「呵呵呵呵,」惠施指他笑道,「莊兄,你這叫不識好人心喲!」

  「此話怎講?」

  惠施遂將因他而起的諸多事端一五一十盡講一遍,莊周這才明白是自己誤解了監河侯,急問:「監河兄呢?」

  「在下打發他回去了。什麼大楚國師、大宋相國?在莊兄眼裡,這些不過是鴟鳥爪下的一堆腐鼠而已。」

  「謝惠兄遮擋了。」莊周拱手謝過,目光瞄向旁邊的牌子,「在下還有一事不解,既然惠兄已經打發監河兄了,為何還要緝拿在下?」

  「呵呵呵,」惠施笑道,「莊兄試想,如果不用此法,在下何以請到莊兄呢?」

  「諸事已經過去,你請在下做啥?」

  「解悶哪。不瞞莊兄,在下自來魏地,是天天煩悶哪!」

  「哦?」莊周故作驚訝,「在這一隅之內,你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了,理應志得意滿、心想事成才是,又因何煩悶呢?」

  「唉,」惠施長嘆一聲,「一言難盡哪。莊兄之快活,在於逍遙自在。在下之快活,在於天地名實。」指向外面,「可你看看,滿城金碧輝煌,滿街綾羅綢緞,卻難見到能讓在下吐一時之快的活物,豈不悶哉?」

  「唉,」莊周亦出一聲長嘆,「在下尋你,是想邀你游於天地之間,你尋在下,卻是要逞口舌之強,於你可得快活,而於在下,豈不悶哉?」

  「走走走,」惠施顯然急不可待了,起身扯住莊周,「這就後花園裡耍去,讓你見識一下什麼才叫花草。不瞞你講,近年來在下口舌發僵,唯有園藝功夫大有長進呢!」

  二人走至後花園中,尚未欣賞園藝,家宰急追過來,說是又出戰事了,殿下緊急召請,要他即刻入宮。惠施苦笑一聲,兩手一攤,朝莊周做個無奈動作,請他園中自在賞游,便匆匆上朝去了。

  這場戰事,仍舊發生於秦、魏之間。

  戰端仍是由龐涓挑起來的。

  從安邑東出大梁,魏人只有兩條道可走,一條是橫穿中條山,經此渡口至陝,取道崤塞,東至洛陽,再沿河水南側官道抵達大梁,另一條是取道王屋山與太行山交錯處的軹關陘至南陽盆地,經由孟津渡河。兩條道互為倚重,就軍事而言,任何缺失,對魏人而言都是不可容忍的。

  函谷一戰,陝邑、曲沃失守,秦人直接控制太陽渡,威脅茅津渡,而這兩大渡口是溝通安邑與大梁的主動脈之一,這讓深諳地勢利害的龐涓如鯁在喉。龐涓暗調兵力,兵分兩路不宣而戰,一路攻打陝邑,一路攻打曲沃。由於事發陡然,陝地秦人猝不及防,陷於絕境後失守,曲沃卻得函谷關守軍及時馳援,勉強保住。

  司馬錯震怒,一面急奏咸陽,一面調動秦軍集結函谷關,矢志奪回失地。龐涓亦緊急部署,同時疾馳大梁,奏報朝廷,力主與秦復戰,奪回曲沃與太陽渡,確保大魏血脈暢通。

  魏王不上朝,國事依例由太子申主持。

  前傷未愈,這又復戰,任誰心裡也是憋堵。是以無論龐涓如何解釋,甚至讓人把軍事沙盤抬到宮裡,指沙盤反覆講解陝、曲沃諸邑戰略地位之重要,聲稱自己有絕對把握收復曲沃,將秦人封堵在函谷關內,太子申仍舊黑喪起臉,朱威別過臉去,白虎一言不發,惠施更是兩眼閉合,似是睡去了。

  「諸位,諸位,」龐涓急了,「前線已經開戰,秦人大規模集結,欲奪回陝邑,甚至還叫囂搶我崤塞,斷我大魏血脈,將士們正在浴血,在下迫切需要糧草輜重,需要後備兵員,求請諸位了!」說著連連拱手。

  「龐將軍,」朱威長嘆一聲,緩緩應道,「在下不是不想與秦人開戰,只是??將軍曉得,這幾年的存糧,該吃的吃了,沒吃的讓秦人一把火燒了。時下又遇荒春,各地皆有饑民,至於後備兵員,眼下正值春耕,人手本就??」

  朱威越說越慢,講不下去了。

  「司徒大人?」龐涓看向白虎,向他遞眼色。

  「龐將軍,」白虎非但不幫話,反倒附和朱威,「在下贊同上卿大人,眼下與秦開戰,時機不妥,望將軍三思。」

  在此場合下,龐涓曉得勢單力孤,氣呼呼地別過臉去。

  「惠相國,」太子申看向惠施,「武安君要求與秦開戰,朱上卿、白司徒認為時機不妥,敢問相國是何決斷?」

  「回稟殿下,」惠施微微睜眼,拱手,「軍國大事,當由王上裁決,臣不敢動議。」

  惠施將皮球踢到惠王那兒,龐涓自是無話可說,當即動身求見魏王,被毗人攔在門外。龐涓候等兩個時辰,見惠王仍不傳見,曉得再等下去也是白搭,又擔心秦國出兵報復,只好長嘆數聲,驅車出城,連夜馳奔澠池大營,部署應急防務去了。

  見龐涓這般好戰,眾臣皆是嘆氣。

  「就眼前困境,」太子申看向惠施,「先生可有良策?」

  「伐秦、征戰皆是外務,」惠施應道,「眼前縱親未散,縱約仍在。既涉外務,殿下何不求問外相蘇秦呢?」

  「對,對,」朱威連聲附和,「當初伐秦時,蘇相國就堅決反對,向我提過此事,只是孤掌難鳴,無法說服王上與龐將軍,才致這個結局。」

  「聽說蘇子前時來過,」太子申思忖一時,看向幾人,「近日卻是沒他音訊了。你們有誰知道蘇相國人在何處?」

  「當在趙國。」惠施閉目應道,「龐將軍懷疑趙人與秦暗結,王上也存疑慮,蘇子解說不清,趕赴趙國查詢真相去了。」

  「白司徒,」太子申轉向白虎,「你走一趟邯鄲,一是代父王問聘趙侯,二是拜訪蘇相國,就眼前局勢請他指點。如果蘇相國能撥冗光臨大梁,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回稟殿下,」白虎略一遲疑,「王上那兒??」

  「父王那兒,自有本宮奏報。」

  白虎趕到趙國,問聘過後,徑直造訪蘇秦府,將魏國危勢詳述一遍,拱手道:「蘇大人,縱親伐秦無果,近十萬將士喋血,傷者不計其數,魏國好不容易恢復起來的元氣再次傷損,武安君卻無視國情,再請用兵。王上抱病不朝,朝臣束手無策,殿下與惠相國皆請大人趕赴大梁,指點迷津。」

  「唉,」蘇秦嘆道,「白兄有所不知,武安君和陝地之爭,不過是大海一濤,眼前危局也不在魏國。」

  「不在魏國,又在何處?」白虎吃一怔道。

  「在縱親國之間的嫌隙和猜疑。」

  「確是如此。」白虎吸口長氣,「尤其是武安君,他認定是趙人出賣魏國。」

  「出賣魏國的不是趙人,而是楚人和齊人。」

  「楚人和齊人?」白虎驚愕。

  「是的。」蘇秦微微點頭,「縱親締約之初,在下聽聞魏王與楚、齊有意伐秦,即現憂慮,與趙侯謀議,趙侯所憂與在下趨同。在下曉得伐秦樞紐在魏王,前往勸諫,不料魏王深信龐涓,借省親之名將在下支開,終致此戰。至於龐涓猜疑,不過是中了秦人離間之計。」

  「秦人離間之計?」

  「旬日之前,李義夫將軍入宮稟事,在下已將實情查明。就李將軍為人及戰局進程判斷,其言可信。秦人為破縱親,遠交燕國,挑起燕、齊爭端,齊兵藉此脫離戰場。楚人藉口不服水土,出人不出力。剩下三晉之軍,皆聽龐涓調遣。龐涓搶頭功,令趙為後軍,駐守陝、焦,不料前軍受阻,崤塞遭襲,李義夫自告奮勇,回奪崤塞,秦人卻隱身不出,故意陷害趙人。李將軍誤以為秦人勞兵襲遠,已經撤回,又認為此番伐秦,非趙侯所願,遂引軍自回上黨。趙侯已責其失誤之罪,削其職爵,讓其閉門思過了。」

  白虎沉思良久,抬頭:「敢問大人,既然已結縱親,齊、楚怎能這般言而無信?」

  「不瞞白兄,」蘇秦嘆道,「齊、楚入縱,動機本就不純。話說白了,齊、楚兩國都想借合縱弱魏!」

  「弱魏?」白虎兩眼大睜。

  「一旦縱成,魏必伐秦。伐秦若勝,楚、齊坐享其成;若敗,魏、秦兩敗俱傷,楚、齊亦坐享其利。」

  「利在何處?」

  「利在弱魏。就遠說,魏虎踞中原,這是齊、楚都不想看到的。就近說,黃池、陘山之事,他們也都記著的。」

  「是啊,」白虎倒吸一口冷氣,「可武安君他??」

  「不能怪他,」蘇秦輕嘆一聲,微微閉眼,「武安君是個好戰將軍,他的目力所及,只有殺戮。」

  聽完蘇秦一席話,白虎豁然洞明,當即邀他同赴大梁,消除魏、趙隔閡。只要魏王想通,三晉和好,縱親就可繼續履約。

  蘇秦大以為是,正欲起程與白虎一道赴大梁,公子噲趕至,說是齊人似無誠意歸還十城,子之將軍幾番使人交接,全吃閉門羹,並說燕王震怒,已加撥軍卒三萬,車三百乘,詔令子之武力催討。

  見事出緊急,蘇秦只得修書一封,托白虎捎予魏王,便趕赴薊城善後。

  龐涓突襲谷地,奪回陝邑。戰報傳至秦宮,秦王急召諸臣商議對策。群情激憤,紛紛要求與魏開戰。

  「王上,」在崤山險遭不測的司馬錯早欲復仇,慷慨陳詞,「曲沃、陝、焦諸邑,背依函谷,進可攻,退可守。攻北可經由渡口,直取安邑,攻東可直取北崤塞,直抵洛陽,攻南可直取南崤道,直入宜陽,實乃戰略要衝之地,是以龐涓與我爭奪!」

  「以愛卿之見,該當何如?」

  「與魏開戰!」司馬錯揮拳,「前有六國,我尚不懼,今只有一魏,臣誓奪回陝邑!非但奪回陝邑,臣還奏請攻奪崤塞,占領澠池,打通東出之路。同時,出兵收復臨晉關。河西之地,不能容魏人插足!」

  眾臣紛紛附和,與魏開戰聲沸沸揚揚,充滿朝堂,唯有坐在臣輔首席的張儀一聲不響。

  「張愛卿,」秦惠王看過來,「你如何看?」

  「回奏大王,」張儀微微拱手,「臣以為,眼下我不宜對魏開戰。」

  「哦?」秦惠王傾身。

  「非但不宜開戰,臣還建議將曲沃諸邑,包括太陽渡還給魏人,與魏睦鄰。」

  公孫衍走後,秦王再沒拜相,張儀名為左相,實際是秦國的唯一相國,內政、外交一手獨攬。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張儀初任相國即遇挑釁,照理當雷厲風行,借挫敗縱軍銳勢,一舉打通崤塞才是,不想他竟在這朝堂之上公然孵軟蛋,實在有損威儀,大煞風景。

  眾臣面面相覷,有噓聲發出。這些人中有許多與公孫衍相善,張儀代公孫衍為相,他們原本不服,這又見他如此犯軟,無不生氣,尤其是武將。但張儀眼下是百官之首,眾臣忌憚,幾乎是不約而同地看向司馬錯,顯然指望他能反駁。

  「敢問左相,」司馬錯不負眾望,略略拱手,沉臉問道,「是害怕魏人呢,還是害怕龐涓?」

  張儀微微一笑,閉上眼去,沒有理睬。

  「左相大人,」司馬錯臉上掛不住了,聲音激昂,「六國縱親,數十萬人馬壓境,我且不懼,單單一個魏寇,敢問左相大人懼在何處?」

  「是呀,是呀,」眾臣紛紛附和,聲音不齊,但話是一樣的,「請問左相大人懼在何處?」

  「諸位,」張儀朝眾人拱手一圈,「在下只懼一個,因小失大,得豆丟瓜。」

  張儀的「得豆丟瓜」四字,讓在場人再吃一驚,只有秦惠王表情釋然,顯然明白了他的所指。一聲重重的咳嗽之後,惠王宣布散朝,但留下張儀、公子疾、司馬錯和公子華四人。

  「張愛卿,」惠王沖張儀微微一笑,「講講你的瓜吧,國尉等不及了。」

  「呵呵呵,」張儀朝司馬錯笑道,「此瓜本是國尉所種,要講也該國尉來講才是。」

  直到此時,司馬錯方才明白張儀所指,半是遲疑:「左相所指,不會是巴、蜀吧?」

  「正是巴、蜀!」張儀點頭,「縱親軍潰退,縱親列國無暇顧我,我將有至少三年時光,正是圖謀巴、蜀良機。巴、蜀乃後備糧倉,蜀道雖遠,但若遇到饑荒,有糧就比無糧強。再說,巴、蜀之民驍勇善戰,堪為上乘兵源之地??」頓住話頭,給出一個笑。

  最後一句顯然是說給司馬錯的。

  「可??」司馬錯顯然聽進去了,吸口長氣,「龐涓那廝如果得寸進尺,又該如何?」

  「國尉儘管放心,」張儀笑道,「不是吹的,天底下沒有人比在下更清楚他了!」

  「愛卿不是虛言吧?」惠王忙問,「難道蘇秦也看不明白他嗎?」

  「當然能,」張儀應道,「不過,蘇秦看明白的是他的正,臣看明白的是他的邪。此人邪大於正,所以蘇秦拿他束手無策。」

  「對,」公子華點頭應道,「據在下所知,此番伐我,蘇秦極力反對,卻被龐涓設計支開,耍得團團轉呢!」

  「那??孫臏呢?」公子疾問道。

  「邪不壓正。孫臏不屑與他斗邪,所以那廝害怕,才設計害他!」

  「咦?蘇秦亦是一身正氣。既然邪不勝正,為何龐涓害怕孫臏,卻不怕蘇秦呢?」

  「呵呵呵,這個嘛,」張儀笑道,「叫一把鑰匙開一把鎖。龐涓與蘇秦不在一個層級上,蘇秦之正,壓不住其邪。龐涓與孫臏在同一個層級上,龐涓之邪壓不住孫臏之正。」

  「愛卿呢?」惠王興趣來了。

  「至於臣,」張儀拱手應道,「與龐涓雖說不在一個層級,玩的卻都是邪。他邪,臣比他更邪。呵呵呵,以邪對邪,他玩不過臣。聽說那廝在黃池擺出什麼王八屎溺陣,一舉擒住齊將田忌,可有此事?」

  「有有有,」公子華樂了,「天下傳為美談呢!」

  「什麼美談?」張儀鼻子一哼,「那個計是在下手把手教他的!」

  言及此處,張儀順口講出當年鬼谷里的那樁惡作劇,聽得眾人樂翻肚皮,無不豎拇指大讚張儀,尤其是惠王,反覆徵詢每個細節,細細品味。

  一番言笑過後,惠王轉入正題,詔命張儀出使魏國,以曲沃諸邑與魏睦鄰,秦人退回函谷關,恢復戰前格局。

  張儀受命去後,惠王轉對司馬錯、公子華、公子疾,伸拇指贊道:「曉得什麼叫大才了嗎?大才就是,在關鍵辰光,永遠曉得瓜與豆的差別。曲沃、崤塞、臨晉關,這些都是豆,不過是寡人的點心,隨時想吃,伸手就可捏一粒,巴、蜀卻是一隻大香瓜呀,你們將此香瓜擱在枕邊,只讓寡人聞香味,叫寡人何能睡得著呢?」

  「臣想得小了。」司馬錯揉搓兩手,憨憨地笑了。

  「司馬愛卿,」惠王看著他笑道,「魏國元氣已傷,龐涓折騰不出名堂。有相國去哄哄他,啥事也就沒了。你把精力騰出來,這就整頓三軍,挑選五萬精壯,準備山地戰。」

  「臣領旨!」司馬錯朗聲應過,拱手退出。

  殿裡只有公子華與公子疾了。

  「華弟,」惠王轉向公子華,壓低聲音,「蘇秦可有音訊?」

  「前時在邯鄲,不久前馳往薊城去了。」公子華應道。

  「薊城?」惠王似吃一怔,盯住他問,「做什麼去了?」

  公子華搖頭。

  「恐怕是奔燕、齊十城去的!」公子疾接道。

  「是了。」惠王點頭,沉思良久,轉對公子華,「眼下縱軍雖有緩解,但蘇秦仍是心腹大患。吩咐黑雕,加派人手,監視此人的一舉一動。」

  「這??」公子華面現難色,「蘇子身邊不止一個飛刀鄒,近來好像另有高手,臣弟疑為墨者,防範極嚴,任何人也接近不得。前時有兩個黑雕近前竊聽,剛過圍牆就被發現,所幸逃得快,對方也似不想結怨,尚無大礙。」

  「華弟,」惠王看向公子華,「你的其中一個小雕該當振翅了。」

  「秋果!」公子華、公子疾幾乎是不約而同。

  「她人何在?」

  「天香帶她到大梁歷練,在太子申府中做宮女!」

  「召她回來,寡人要見見她!」

  大梁一年,秋果成熟多了。

  然而,無論她多麼成熟,當跪在偌大宮殿裡面對大秦之王的時候,秋果仍舊緊張,緊張、激動、興奮、害怕??心裡的各種忐忑似乎全都表達在她臉上的兩朵紅暈里。

  「你就是秋果?」惠王盯住她。

  「是。」秋果低下頭去,聲音微微打戰。

  「抬起頭來。」

  秋果的頭非但沒能抬起來,反倒埋得更低了。

  秦王看一眼公子華,起身,走到秋果前面,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秋果全身顫抖,兩眼緊閉。

  「睜開眼。」

  秋果睜開兩道細縫,兩朵紅暈宛若熟透的山果。

  「哈哈哈哈,」秦王笑出數聲,「好一個青澀女子!」斂住笑,傾身,「秋果,進雕台多久了?」

  「不到三年。」

  「聽說你還在樂坊里待了幾個月?」

  「六個月。」

  「稟王上,」公子華夸道,「秋果肯吃苦,肯練習,琴棋諸藝皆有精進,至於種桑養蠶,烹調女紅,乃自幼習得,在雕台又有長進,已於一年前由雛晉升為梟,在大梁試翅一年,可以單飛了!」

  「好好好,」秦王微微笑道,「秋果,寡人召你來,是想問你幾句話,你要如實回答。」

  秋果點頭。

  「聽說你救下一個名叫蘇秦的人,可有此事?」

  秋果點頭。

  「聽說你的阿大將你許嫁蘇秦,可有此事?」

  秋果點頭。

  「聽說蘇秦答應三年後來娶你,可有此事?」

  秋果點頭。

  「如果寡人送你前去與蘇秦完婚,你可願意?」

  秋果叩首,聲音打戰:「黑梟秋果??謹聽大王吩咐!」

  「金雕聽旨,」秦王轉對公子華,「晉升秋果為鷲,晉其父秦大川為官大夫,在咸陽城賜府一座,舉家搬進咸陽居住,食粟米一百石,免三世賦役!」

  「金雕領旨!」公子華叩首,轉對秋果,「秋果,謝大王恩賜。」

  「黑鷲謝我王恩賜!」秋果叩首。

  「不過,」秦王轉過話鋒,「寡人要你記住一句話。」

  「黑鷲候旨!」

  「你,秦秋果,生是秦國的人,死是秦國的鬼!」

  秦王一字一頓,聲音威嚴、陰冷,尤其是最後一個「鬼」字,讓秋果毛髮悚然,不寒而慄,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記住了嗎?」秦王加重一問。

  「記??記住了!」

  「重複一遍!」

  「黑鷲秦秋果,生是秦國的人,死是秦國的鬼!」

  惠施憋屈多年,好不容易得到吐舌之人,自是珍惜每一寸光陰,天天揪住莊周論短辯長。

  惠施原就不是講究的人,又因莊周的到來恢復了天性,不消幾日,竟就與他一般邋遢了。因朝務在身,惠施不能遠遊,只能是一得空就扯他到後花園裡較真。

  因天氣漸暖,二人論得興起,晚上竟也不回,就在花園裡一棵合抱粗的梧桐樹下席地而臥。家宰怕有陰邪襲入,待二人睡熟,吩咐仆女為他們搭上被子。

  次日晨起,二人從日出辯到日中,惠施七繞八拐,辯題始終不離名、實。實即事物,名即對事物的稱謂,此所謂「物固有形,形固有名」。是先有名還是先有實,名實是必須相合還是可以不合,自春秋以來,不少學者爭吵不休,到惠施這裡達到極致,圍繞名、實的「同與異」折騰出一系列花樣,莊周被他彎來繞去,繞得頭大,所幸總有解脫,一會兒是這個到訪,一會兒是那個登門,一切好像是提前安排好似的,每到關鍵辰光,家宰就會到場,在惠施耳邊嘀咕幾句,氣得惠施吹胡瞪眼,終不免出聲長嘆,皺眉起身,留下莊周悠然自得地倚在梧桐樹的枝丫間呼呼酣睡。

  中午過後約一個時辰,通常是惠施的午休辰光,朝臣無不曉得。自忖再無打擾,惠施振起精神,將莊周從樹上扯下來。

  莊周似也睡足睡美了,到旁邊樹叢里放完水,美美地連伸幾個懶腰,待回到樹下,惠施已先占據了梧桐樹這個有利地勢,正背倚樹幹,一腿壓在另一腿上,不無愜意地眯起兩眼。

  莊周只好將就,走向斜對面的草墊子。

  「前年春日,」惠施微微睜眼,拿眼角瞟一下莊周,不待他坐定,再開論題,「魏王賜在下一顆大瓠之種,」指指旁邊一個土堆,「就被在下隨手種在那處地方。及至秋日,此種結出一瓠,就掛在那根大枝子上,」指指樹上一個大枝,嘖嘖幾聲,「好一個大瓠,可容物五石哪。然而,待在下摘其下來,卻犯難了。瓠剖之可為瓢,然而,若以此瓢舀水,其堅度不夠,無法舉起。在下左思右想,覺得此物實在無用,只好將它砸了。」說著不無誇張地連連搖頭,「唉,枉費在下一番苦心矣。」

  「哈哈哈哈,」莊周這也坐定了,見惠施把話題從實、名轉移到了體、用,頓時放鬆許多,長笑幾聲,應道,「怕是相國只會用小,拙於用大吧?」

  「此話怎講?」

  「在下聽聞,一個宋人有祖傳偏方,專治冬日手裂,世代以浣洗為業。有客聞之,以百金求其偏方。宋人喜而從之,客得偏方,前赴吳地,被吳王重用為將。客選擇冬日最寒冷時伐越,大敗越人於水上,被裂地封侯。同一偏方,有人因之裂地封侯,光宗耀祖,有人因之世代浣洗,得百金而喜。相國有五石之瓠,為何不將其拴在腰裡,暢遊於江湖呢?」

  「這??」惠施兩隻小眼睛眨巴幾下,又開新題,「在下有棵大樗,其粗無比,然而,樹幹彎曲,疙瘩纏身,樹枝扭折,不中規矩,無數匠人路過,無人睬它一眼。唉,在下拿它??」長嘆一聲,搖頭,「派個什麼用場呢?」

  「唉!」莊子亦出一聲長嘆,將頭搖得比他還要誇張。

  「在下是為此樹嘆,莊兄卻又為何而嘆呢?」

  「為相國大人而嘆哪!」

  「哦?」

  「見過狸和鼪嗎?它們屈身而伏,以待獵物,但有鼠至,遂東跳西躥,不避高下,然而,一旦誤中機關,卻也只有候死於陷阱網罟之中。再看蠻牛,用以耕耘拖曳,力大無窮,用以捕鼠,卻徒喚奈何。天地萬物,皆有其性,皆有其所不能,亦皆有其所能,相國大人何愁此樹無用呢?為何不棲身樹下,擁其濃蔭,得享自在呢?」

  「呵呵呵,謝莊兄為此樹尋到一用,」惠施樂了,將兩條搭起的腿交換一下,「照莊兄所言,萬物皆有所長,亦皆有所短,敢問心之為物,其短何在,其長又何在?」

  「你呀,」莊周咂吧幾下嘴皮子,「辯歸辯,怎能亂攪渾水呢?」

  「敢問莊兄,在下何處攪渾水了?」

  「心不為物,心為物之用。」

  「是嗎?」惠施故作不知,「請莊兄賜教,心為何物之用?」

  「性。性這個字,從心從生,生心為性。性為心之體,心為性之用,是謂心性。」

  「受教,受教,」惠施拍幾下巴掌,「在下可以效譬嗎?」

  「譬吧。」

  「譬如水波。」惠施眨巴幾下眼睛,目光狡黠,「若以莊兄所言,波當從水從皮,水皮為波,波為水之體,水為波之用,是謂水波。」

  莊周先是一怔,繼而撓撓頭皮,沉思良久,連連搖頭,「非也,非也,你又攪渾水了,體、用顛倒矣。」

  「何處顛倒了?」

  「心性非水波。就水波而言,波由水起,水動波生。波不離水,水不離波,水為波之體,波為水之用。」

  「是呀,在下所言,依的正是莊兄之理。心從性起,性動心生,性不離心,心不離性。心為性之體,性為心之用。呵呵呵,別是莊兄自己搞顛倒了吧?」

  「這??」莊周讓他又攪蒙了,一時語塞,又是一番沉思,方才恍悟,手指惠施,「謬也,謬也。物類不同,此譬不妥。」

  「萬物皆同,此處為何不同呢?再說,醫之道,心藏神,神通靈,靈通性,心為神居,自亦為性靈所居。心既為性靈所居,在下為何不能用水波作譬呢?」

  惠施東拉西扯,終讓莊周尋到破綻,擊掌笑道:「好好好,總算曉得相國大人是如何辯論、如何取勝的了。你這用的是偷天換日之術!」

  「偷天換日?」該到惠施怔了。

  「醫之道,心藏神,神通靈,靈卻並不通性。反之,靈為性所生,性為體,靈為用。靈通神,神通心,性者,生心之體也,心、神、靈三者,皆為性之用。哈哈哈哈,相國大人,你還有何說?」

  惠施撓會兒頭皮,欲再強辯,一陣腳步聲急,家宰再次趨至。

  惠施不悅,拉下臉皮,未及斥責,家宰已趨至跟前,小聲稟道:「主公,是殿下來了,已在堂中恭候。」

  聽到殿下駕到,惠施再無話說,只好沖莊周苦笑一下,起身離去,足足過有大半個時辰,方才返回,見莊周已經占據梧桐樹,倚在樹幹上迷離兩眼,只好在莊周坐過的草墊子上坐下,臉上寫滿鬱悶。

  「相國大人,」莊周卻似沒有看見,學起惠施,將搭起的兩腿換過來,不知多久沒洗的腳丫子臭烘烘地直伸過來,在惠施的眼皮底下有節奏地來回晃動,「觀你心不藏神,魂不守舍,別是想不出抗辯謬辭,生出情緒來了?」

  「唉!」惠施長嘆一聲,擺手,「罷了,罷了,我來是想告訴你一聲,今日休戰。」

  「嘿!」莊周卻來勁了,忽地坐直,「在下這這這??剛到興頭上,你卻掛起免戰牌來,」連連搖頭,「不成,不成!」

  「在下告饒了!」惠施拱手,做出可憐狀。

  「告饒可以,只是??總該有個所以然吧!你講講,所為何事?」

  「為魏王。」

  「魏王怎麼了?」

  惠施遂將函谷伐秦及魏惠王一病不起、數月不朝諸事略述一遍,末了嘆道:「唉,在下所務所擾,儘是這些瑣碎,哪似莊兄終日逍遙啊!」

  「哈哈哈哈!」莊周詳細問過魏王病情,長笑數聲,「什麼茶飯不思?你這大王完全是吃飽了撐出來的病,交給在下,管保他立馬下榻,活蹦亂跳!」

  「啥?」惠施眼睛大睜,直看過來,「莊兄所言,可是當真?」

  「算了,算了!」莊周眼睛閉合,擺手,「還是睡我的覺,做我的夢去。什麼王不王的,與莊周毫無關係!」說罷,復將身子倚在樹幹上,三息之間,竟就響起鼾聲。

  惠施似是想到什麼,忽地站起,連屁股上的草末子也沒拍去,急慌慌地蹽起兩腿,「嘚嘚嘚」直奔前院。

  魏惠王的病較前更重了,心神疏懶,茶飯不思,莫說是書,即使歌舞管弦,也沒心情欣賞,外人更是一個也不想見。

  眼見魏王數十日不離臥榻,說話有氣無力,毗人急了,請來多名御醫,均沒診出毛病,只胡亂開些補藥。毗人害怕有啥長短,只好稟報太子申。

  太子申正在為朝事苦惱。

  魏惠王乾綱獨斷已成習慣,太子申曉得自己只是名義上主政,小事尚可決斷,遇到大事,則必須向父王請旨。偏巧的是,這些日來,朝中小事不見,大事卻是不斷:先是龐涓在函谷又起戰火,奏請加兵;繼而春荒加劇,多地已現災情,朱威奏請開倉放糧,解燃眉之急;再是白虎使趙歸來,奏明趙、秦並無暗通,軍中傳言為秦人離間;再是斥候報說,秦國來使,使臣乃秦國首位相輔張儀,來意不明;等等。

  諸事皆關緊要,太子申拿捏不定,正要進宮請旨定奪,這又得到毗人告急,真正是急火攻心,無奈之下,方才親自上門,就諸事求教惠施,把惠施搞得心煩意亂。

  然而,莊周的信口所言一下子觸發了惠施的靈感。惠施趕到前院,備車馳至王宮,扯殿下一道去御書房探望惠王。

  惠王果真就如霜打的茄子,從裡到外全蔫了,毫無生氣地躺在榻上,面前擺著各式山珍海味,還有幾種羹湯,全都放涼了。

  惠王二目緊閉,一動不動,對殿下、惠施的拜見沒有任何反應。

  「王上,」毗人在惠王耳邊小聲稟道,「殿下和惠相國覲見來了。」

  惠王依舊沒動。

  太子申望一眼惠施,目露憂色。

  「王上,」惠施聲音很輕,「惠施這來辭行了。」

  聽到「辭行」二字,惠王打個驚戰,頭扭過來,眼皮一下子睜開,眨也不眨地直盯惠施。

  惠施再拜。

  「你??」惠王指向惠施的手顫動著,「辭行?」

  「正是,王上。臣這是辭行來了。」

  惠王驚怔,掙扎幾下,想坐起來。毗人過去扶他,連扶幾次,都沒能坐直。

  惠王呼呼直喘,以胳膊肘斜撐身子,二目炯然出光,直射惠施:「快講,愛卿何往?」

  「春天來了,有個怪人約臣郊遊踏青。」

  見惠施講出的只是郊遊踏青,惠王一顆懸起來的心撲通落下,長舒一口氣,龐大的身軀同時沉落,重重地砸在木榻上,眼皮複合。

  氣氛略僵片刻,惠王似又想起什麼,眼又睜開,盯住惠施:「什麼怪人?」

  「一個目中無人的人。」

  「目中無人?」惠王眨下眼睛,「那??可有物否?」

  「沒有。」

  「那他一定是個盲人。」

  「不是。」惠施搖頭,「非但不是,反倒長雙千里眼,千里之外,可觀秋毫。」

  「什麼?」惠王哂笑,「千里之外,可觀秋毫?這不可能,寡人連鼻子也不信!」

  「王上,天下之大,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此人何在?」

  「就在臣的府中。」

  「有請他來,」惠王略略一頓,來勁了,「寡人倒想看看,此人長雙什麼奇眼!」

  「臣領旨。」

  惠施告退,匆匆回府,一把扯起莊周,一臉苦相:「莊兄呀,在下??大禍臨頭了!」

  「大禍臨頭?」莊周奇道,「什麼大禍?」

  「欺君之罪!」

  「哦?」

  「說起此罪,還與莊兄有關呢。」

  「哦?」

  「在下甚想與莊兄遨遊春日,方才覲見王上,向王上告假,王上問在下何起此念,在下只好講出莊兄,王上追問莊兄。也是這些日來與莊兄辯得糊塗了,在下信口吹牛,說莊兄如何有能耐,尤其是長了一雙千里眼,千里之外,可觀秋毫。王上興起,當即旨令莊兄覲見,在下??這這這??這該如何是好?」

  「哈哈哈哈,」莊周拍拍衣裳,指他笑道,「相國大人繞來繞去,不就是想讓在下前去診治你的主子嗎?走吧,甭費口舌了!」

  二人回到客堂。細審幾眼莊周的一身破爛行頭,惠施搖了幾下頭,讓家宰拿出新衣裳,卻被莊周一把摜在地上,甩手出門。

  「這這這??」惠施急了,拿起衣裳緊追上來,「莊兄,入不得宮門呢。」

  「入不得就不入嘛,」莊周扭頭又向後花園走去,「我還不想進去呢。」

  「好好好。」惠施奈何他不得,只好將衣裳扔給家宰,扯莊周登車,直馳王宮。

  見與惠施同行,宮衛並未攔阻。

  二人一溜順當地走到御書園,毗人稟報,惠王依舊側躺於榻,旨令覲見。惠施率先趨入,拜畢,在旁邊席位上坐定,卻遲遲不見莊子進門。

  惠王急了,再次傳旨:「宣宋人莊周!」

  毗人朗聲傳宣:「王上有旨,宣宋人莊周覲見!」

  莊周依舊不進。

  毗人略略一忖,走到門外,見莊周仍在那兒悠然賞景,便拱手:「先生,王上有請。」

  莊子回過神,大大咧咧地走過來,一邊走,一邊東瞅西看。

  毗人瞥見,眉頭微皺。臣見君,按照禮儀是要趨入的,也就是小碎步快走,目不斜視,以示尊重,此人卻如出入自家庭院一般。

  然而,這是惠施的客人,又是王上召請,毗人不好多講什麼,只得趨步緊跟。

  莊周走進院落,在毗人指引下直入正門。進門檻後,莊周卻頓住腳步,就地站定,二目直視惠王,既不近前,也不跪拜。

  惠王自然也在盯住他看。

  候有一時,見莊周仍如釘子一般豎在那兒,惠王示意,毗人再去召請。莊周非但沒有趨前,反倒就地坐下了。

  殿堂高闊,莊周站在幾丈開外,惠王久臥病榻,眼力不濟了,只是約略看到莊周一身襤褸,一頭垢發,鬍子也似從未剪過,一雙破草鞋更是不堪,比當年隨巢子的還要破爛。關鍵是他露在外面的幾根腳指頭,髒兮兮的不知多久沒有洗過。隨巢子雖然寒酸,滿身補丁,卻是上下整潔,而眼前此人,竟如他在街上所見乞丐一般無二。

  然而,此人竟是惠相國門下貴賓,且擁有千里之視,這??

  強大的反差讓惠王長吸一口氣,二目聚光,直射過來。

  二人對視。

  良久,惠王收回目光,微微點頭:「果是高士。聽惠愛卿所言,高士目力無人可及,能於千里之外分辨毫髮,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莊周天生神目。」

  「太好了。」惠王精神大振,忽地坐起,「請高士這就幫寡人看看,趙語那廝在做何事?」

  「趙語?」莊周略略一怔,顯然不知此人。

  「就是趙侯。他在邯鄲。」

  「邯鄲離此不足千里,莊周不能視。」

  「那??熊商呢?就是楚王。」

  「楚王在郢,已出千里之外,莊周亦不能視。」

  「秦王嬴駟呢?他在咸陽。」

  「過千里矣。」

  「田因齊呢?」魏惠王抓耳撓腮一時,一拍巴掌,「就是齊王!據寡人所知,臨淄離此剛好千里。」

  「是九百九十九里九,不足千里。」

  「你??」魏王大怔,手指莊周,「九百九十九里九,豈不就是千里嗎?」

  「回大王的話,九百九十九里九,是九百九十九里九,不是千里。」

  「那??你所視何處?」

  「莊周所視,剛好是千里之數,多一分不成,少一分亦不成。」

  「你這??豈不是狡辯嗎?」惠王「呼呼」喘會兒粗氣,嘟噥一聲,不悅地看向惠施,見惠施二目緊閉,似已睡去。

  「莊周非狡辯,大王可使人丈量千里之數,在剛好千里之處放置毫毛,一試即知。」

  這是根本無法完成的試驗,惠王顯然氣餒了,心裡卻又不甘,盯住莊周又看一陣,「哈哈哈哈」爆出長笑。

  惠施睜眼,急看過去。

  「莊高士,」惠王指向莊周的一身破爛服飾,「寡人問你,你既生此神通,又何以混得這般潦倒呢?」

  「哈哈哈哈!」莊周笑得更響,更長。

  「高士因何而笑?是寡人所言不確嗎?」

  「不是不確,是大謬特謬矣。」莊周抖抖衣袖,「莊周這是貧窮呀,怎麼能說是潦倒呢?胸有大欲而不得展,滿腹道德而無力踐行,這樣的人才叫潦倒。莊周既無大欲可展,也無道德可去踐行,怎麼會是潦倒呢?至於衣裳破爛,履底洞穿,只是因為貧窮。莊周因何貧窮呢?是生不逢時,處境不利。大王可曾見過猿猴嗎?在崇山峻岭,在懸崖峭壁,它們攀緣於高大的林木之間,往來穿梭,逍遙自在,即使善射的后羿、逢蒙再世,也奈何它們不得。然而,一旦步入荊棘叢中,它們只能謹小慎微,怵懼而過了。何以如此呢?非其筋骨不柔了,實乃處勢不便,難逞其能啊!生在這昏君亂臣當道之世,莊周就如那荊棘叢中的猿猴,想不貧窮,怎麼可能呢?」

  「昏君亂臣」四字,猶如當頭棒喝,惠王一下子被打蒙了,待醒過神來,欲發作,想想不妥,畢竟是自己挑起話題,諷人潦倒,欲忍下,卻又不甘,一雙老眼珠子滴溜溜急旋幾圈,緩緩擊掌:「高士果是好言辭啊,來來來,近前來,讓寡人好好瞧瞧你!」

  「莊周就在此處,大王欲瞧草民,可近前來。」

  「咦?」惠王兩眼大瞪,緊盯莊周。

  「莊先生,」毗人看不下去了,打圓場道,「君臣之禮,該先生拜見才是!」

  「非也,非也,」莊周連連搖頭,「大王為魏主,莊周為宋民,莊周赴魏,是來訪友,非來拜君。惠相國乃莊周之友,攜周至此,亦為訪友,何來君臣之說呢?」

  莊子這般解說,倒也成立,視為朋友,也算是親近,惠王的臉色略略柔和,見毗人仍要爭執,沖他擺下手,朝莊周拱手:「好好好,不論君臣了,就論年齒吧。寡人六十有三,想必稍稍年長高士幾許,能得高士近前幾步否?」

  「按照周禮,尊卑禮讓當以輩分,非以年齒分。你我既為友人,當以同輩相待,大王何以自尊若是呢?」

  「寡人??」惠王支吾一下,這又尋到說辭,「好好好,我們不論年齒,不以輩分,總也該論個賓主吧?你來探望寡人,寡人為主,你當為賓。這賓主之禮??」

  「敢問大王,是否一向在榻上禮賓呢?」

  「這??」惠王語塞一時,出聲長嘆,「唉,非寡人禮節不到,實乃寡人病魔纏身,已數十日沒下此榻了。」

  「哈哈哈哈!」莊周爆出幾聲長笑,手指惠王,「大王謬矣!莊周觀大王體康身健,何來病重之說?」

  「這這這??」惠王急了,指著旁邊几案上的羹湯,「高士總該看到了吧?寡人若是體康身健,擺來諸多湯藥何用?」又分別指頭,指心,指四肢,「不瞞客人,這些日來,寡人頭疼,心疼,四肢犯軟,寢無眠,食無味,看遍疾醫,沒個治呀。唉??」重重搖頭,「寡人真正是動不得喲!」

  「非也,非也,」莊周亦搖頭,「大王身體沒病,是心病了。」

  「非也,非也,」惠王連連辯白,「寡人是身病了,動不得矣!」又手捂膝蓋,繼而是肚子,繼而這兒指指,那兒按按,「哎喲,哎喲,這身子老朽不堪,從上到下無處不痛,痛死寡人矣!」

  「大王是否經常說謊呢?」莊周緊盯他問。

  「什麼?」惠王全然忘了方才的病痛,「你說寡人說謊?君無戲言,你可問問滿朝文武,你可問問惠愛卿,寡人何曾說過謊了?」

  「不瞞大王,莊周神目,不但能視千里,還能透視肉體。方才莊周已經透視大王,觀大王身體無病,只有心病,大王硬說身體有病,豈不是說謊了嗎?」

  莊周此言一出,不僅是惠王,即使毗人也是一震,不由自主地側身對他,顯然怕這個神人一眼看出自己的襠中尷尬。

  「這??」惠王被擠到牆角,「既如此說,敢問高士,寡人之心可有醫治?」

  「是病自然有醫。」

  「敬請高士為寡人診治!」惠王拱手。

  「診治不難,但大王必須應允莊周一事。」

  「敢問何事?」

  「在診治之時,大王須聽莊周吩咐。」

  「這是自然。你為寡人診治,當是醫者,寡人有疾,當是患者,天底之下,哪有患者不聽醫者之理?」

  「莊周這就診治了,大王聽好。」莊周坐正身子,兩眼閉起,口中喃喃有詞,就如楚地巫人在行巫事一般。

  房間空氣凝滯,於瞬間形成一個莊嚴氣場。

  惠王、毗人皆被這個氣場震懾了。

  有頃,莊周陡然出聲:「請下榻,站於榻前!」

  惠王如鬼使神差一般,出溜下病榻,站在榻前。

  「大王向前走,走向莊周這裡,先邁左腿,聽令,左右左??左右左??」

  幾聲口令叫過,惠王已到跟前,隨著一聲「停步」,在莊周前面穩身站定。

  莊周指向面前的磚地:「坐!」

  惠王何曾有過這般體驗,如受魔咒,全然忘記地下之髒、之硬、之涼,「撲通」一聲,竟在磚地上依言坐定,看得毗人兩眼大睜,卻出聲不得。

  莊周微微睜眼,朝惠王笑笑:「大王之病已好一半,至於另一半,大王還想治否?」

  「敢問高士,另一半如何診治?」惠王這也回過神來,看到自己竟然從榻上走到這兒,連連抱拳。

  「須靠大王自己。」

  「靠寡人自己?」惠王一怔,「寡人愚痴,請高士破解!」

  「要想根治,得長壽之身,大王必須忘記一事。」

  「得長壽之身?」惠王心裡「撲通」一響,兩眼發亮,射出欲光,傾身問道,「敢問高士,寡人須忘何事,方可得長壽之身?」

  「須忘自己是個寡人。」

  「這這這??」惠王苦笑一聲,表情惶惑,「寡人怎能忘記自己是個寡人呢?」

  「大王方才不是已經忘記了嗎?」莊周反問。

  「是哩!」看到自己這般走下病榻,走完這幾丈,且與一個乞丐般邋遢的人坐在又髒又硬的磚塊地上竟然渾然不覺,惠王這也笑了。

  「昔年莊週遊歷楚地,在郢遇到南郭先生,覺得他是世上第一奇人。」

  「第一奇人?」

  「正是。大王可想聽聞此人奇在何處嗎?」

  「寡人??」惠王急又改口,拱手,「不不不,魏罃願聞!」

  「此人長相與常人迥異,兩耳垂肩,頭上三目皆如銅鈴,鼻如鷹鉤,額前有獨刺,長約尺許,望之若犀角,但硬而不刺,鋒而不利??」莊周頓住,眼睛閉起。

  「真乃天人也!」惠王驚嘆不已,脫口贊道。

  「非天人也。」莊周就如追憶往事,緩緩言道,「莊周前往拜見,初時被此人奇相異貌驚駭,定睛視他,卻見他憑几而坐,仰天而噓,形如枯木,就如這般。」

  莊周現場復演南郭先生怪狀,因表演過於逼真,看得惠王兩眼大睜,心弦繃得越發緊了。

  「莊周恭候良久,先生卻不理不睬,無視無見。莊周急了,開口問他:『憑几之人,狀可若枯木,心難道亦如死灰了嗎?』」

  「南郭先生如何作答?」

  「先生恍然歸來,以獨角對我,坦然應道:『問得好呀!今日我喪我,你可知曉?』」

  「我喪我?」惠王驚問,「此言何意?」

  「先生應道:『先說這個我吧。我是誰呢?誰又是我呢?如果沒有你,沒有他,何來這個我呢?天下萬物,相反相成,沒有彼就沒有此,沒有你就沒有我。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呢?是因為冥冥之中的道嗎?道又是何物呢?請看這個我吧。我為何物呢?我是數以百計的骨骼、肌膚、九竅、五臟、六腑、毛髮和體液,除此之外,我還餘下什麼呢?難道是心嗎?好吧,就是心了。心上有我,我思我在。我就是心,心就是我。然而,在這些骨骼、肌膚、九竅、五臟、六腑、毛髮和體液中,我的這個心是該親近所有呢,還是該偏好某一些呢?若是偏好某一些,我的這個心又該疏遠另外的哪一些呢?如果我的這個心既能偏愛它們,又能疏遠它們,它們與心的這個我又是什麼關聯呢?是臣屬嗎?若是臣屬,何為君、何為臣呢?我若為君,它們為何並不完全聽從我呢?我若為臣,它們為何並不完全役使我呢?它們彼此之間又是何種關聯呢?是彼此平行、互生互克呢,還是互為君臣呢?如果互為君臣,它們之中,何者為君、何者為臣呢?一旦承受精氣,成就形體,直到精氣耗盡,有哪一個我能夠忘掉其所認定的這個我呢?人生漫漫,這個我無時無刻不在與人斗,與物爭,惹是生非,戰鬥不已,豈不悲夫?終身勞役,成功又在何處?歸宿又在何處?終身勞役而不知歸宿何處,這樣的我豈不哀哉?這樣的我即使不死,又有何益呢?心我相依,我為心生,當我的這個軀體衰竭時,我的這個心也必隨之而去。心若去了,這個所謂的我又在何處呢?人生一世,難道盡皆這般茫然、這般無解嗎?抑或是只有我一個人茫然、一個人無解呢??』」

  莊周以南郭先生口吻,或自問自答,或以問作答,步步遞進,問問驚心,勢若長虹貫日,聲若天外滾雷,惠王完全被籠罩在不可掙脫的氣場下,目瞪口呆,如聞神諭。

  就在惠王傾身以聽、翹首以待時,莊周忽然起身,連聲招呼也沒打,逕自出門離去。

  事發陡然,初時,惠王以為他是出恭,久未見回,方使毗人探視,竟是不見蹤影。毗人詢問宮人,說是他已朝宮門方向去了。

  惠王傻了,急叫惠施尋人。

  「王上,」惠施這才睜眼,拱手奏道,「莊周自在慣了,天地任我行,來去無所拘,他這一去不返,想必是把話說完了。」

  惠王又怔片刻,長吸一口氣,精氣神與此前迥然兩異,忽地站起,大步走到庭院中,優哉游哉地晃蕩幾個來回,招手吩咐毗人:「去膳坊尋點吃的。寡人??不不不,」指自己,語氣利索,「就是這個我,尚未喪我,它餓了!」

  毗人喜不自禁,應一聲諾,屁顛屁顛地一溜煙兒小跑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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