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呈舌功張儀橫魏辯是非長舌受挫
張儀使魏,必過崤塞,坐鎮澠池大營的龐涓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作為對手國的首任相輔,張儀親持使節出使敵國,這讓龐涓有點發蒙。
龐涓想不明白的有兩點:一是此人用什麼手段擠走公孫衍,當上秦相;二是此人為什麼一當相國就率團使魏。秦、魏交惡,血戰未休,張儀此來,用心必不善,但何處不善,頗讓他思量。
想到自己與張儀在鬼谷里的糾葛,想到張儀為人狡賴,從來就不是個磊落的人,龐涓越發坐不住了,一面使人一路監視,四處打探,一面悄無聲息地緊跟於後。
張儀前腳趕到大梁,遞過國書,被太子申安排入驛館安歇,龐涓後腳就馳入城門,趕回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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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涓洗去塵埃,穿上浴袍,未及與夫人親近,龐蔥入報,說是秦使張儀求見,已在府門恭候。
「咦?」龐涓吃一大驚,「你就對他講,我不在家,在軍中未回。」
「我講過了,他不信,他說你就在府中,若不見他,他就不走!」
「這這這??」龐涓急踱幾個來回,「全大梁人都曉得我在軍中理事,他是如何曉得我已回到府中了呢?」
龐蔥搖頭,臉上也是惑然。
「也罷,」龐涓頓住步子,臉上發狠,「你且請他進來,看我羞他一羞!」
龐蔥出去,將張儀請入客堂,託故出去。
張儀候有半個時辰,龐涓才從偏門進來,身上仍是那身浴袍。
以浴袍見人,在官場是大不敬,但在同窗面前,倒是另當別論,是以張儀視若無睹,「呵呵呵」笑出幾聲,起身拱手:「好一個出水王八,龐兄你總算露頭了嗬!」
聽到「王八」二字,龐涓即刻聯想到當年山中的那場戲弄,頓時臉上發漲,氣血上涌。然而,畢竟是同窗相見,自己身穿浴裝,不敬在先,且在自己府中,張儀這又笑臉相迎,龐涓有火也發不出來,勉強忍下,略略一拱:「慚愧,慚愧。在下從前線馳回,這剛洗去塵埃,聽聞張兄駕到,未及換裝,就急急出迎來了。」
「幸甚,幸甚,」張儀又是一拱,算作回禮,收住笑,切入正題,「鬼谷別後,你我兄弟天各一方,相見一面,真比登天還難哪!」
「呵呵呵,這不就相見了嘛!」龐涓截住話頭,指席位略略讓過,分賓主坐定,直入主題,「敢問張兄,大梁城中無人不知在下在澠池,張兄何以認定在下就在府中呢?」
「不瞞龐兄,」張儀緩緩應道,「在下不但認定龐兄人在府中,且還認定龐兄是一路護送在下至大梁的呢。」
龐涓怔道:「你何以這般認定?」
「因為,」張儀狡黠一笑,「天底下知曉龐兄的,怕是只有在下一人。」又湊上身子,壓低聲音,「知我張儀入使,若不尾隨監視,還能是龐兄嗎?」
「哈哈哈哈,」龐涓豪爽長笑,「痛快!」轉對屏風後面,「來人,上茶!」
龐蔥聞聲趨入,斟上茶水,低首退出。
「來來來,張兄,請茶。」龐涓端過一杯,兩手一拱,品啜一口,放下杯,二目直射過去,「張兄來得好呢,自鬼谷一別,在下有多個不解之謎,正要一一請教張兄。」
「不必客氣,」張儀亦啜一口,放下杯,看向龐涓,伸手禮請,「龐兄請問。」
「張兄應該不會藏私吧?」龐涓將話砸實。
「在下知無不言。」
「好!」龐涓捏捏拳頭,「在下這第一問,」湊過去,壓低聲,「張兄是如何捨得師姐,來此污穢凡塵里博取功名的呢?」
「回龐兄的話,」張儀心底微微一震,迅即定住,嘴角綻開一笑,亦壓低聲,「功名好咧。龐兄難道不是率先舍下師姐,涉身污穢的嗎?」
龐涓似是沒有想到是這應答,先是一怔,繼而豎起拇指:「張兄好答。這第二問是??」略頓一下,刻意製造氣氛,「聽聞張兄失戀下山,失意酗酒,在楚地飲了個酩酊大醉,糊裡糊塗地娶下一妻,可有此事?」
「正是。她叫香女,依照谷中排序,龐兄該稱她師嫂才是。」
「哈哈哈哈,」龐涓長笑出聲,「香女,香女?嫂夫人起得好名字嗬!」故意捏下鼻子,壓低聲音,「聽聞嫂夫人是個宰豬的,可是當真?」
「此聞不虛。」張儀淡淡一笑,「山不轉路轉,他日龐兄若到寒舍,在下定讓她宰殺一豬,為龐兄來個全豬宴,如何?」
「好好好,在下就愛吃豬肉呢!」龐涓陰陰一笑,朝後略略一仰,「在下這第三問是,聽聞張兄在楚,相中楚王一塊寶璧,欲拿走細賞,不幸卻被大楚令尹誤作賊人,捉個現行,逮入大牢,打了個皮開肉綻,此事當真?」
「龐兄聽錯了,」張儀不疼不癢,修正他道,「不是誤當,是真當呀!在下讓大楚刑卒打了個體無完膚,差一點點兒就見不上龐兄你了!」
「嘖嘖嘖,」龐涓連嘖幾聲,拱手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在下賀喜張兄了!」又傾身湊近,再壓低聲,「在下甚想一睹張兄所竊,不不不,是所拿之璧,敢問張兄能賞臉否?」
「讓龐兄失望了,」張儀微微搖頭,兩手一攤,「在下是既沒竊,也沒拿呀。」
「哦?」龐涓故作一驚,「這麼說,昭陽他是??冤枉張兄了?」
「呵呵呵,」張儀淡淡一笑,輕鬆滑過,「冤也沒冤,沒冤亦冤,這是一樁無頭案了。」
「張兄好肚量,」龐涓再伸拇指,「真是人各有志呀。若是有人冤枉在下,在下必與此人勢不兩立,不共戴天!」
「龐兄還有問否?」
「有有有,」龐涓急又轉回正題,「在下好奇得很,有得問呢。這第四問是,聽聞張兄不屑留楚,赴趙投奔蘇兄,卻被蘇兄誤作乞丐,打發十金送客,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
「唉,」龐涓長嘆一聲,「在谷中之時,蘇兄這人,看起來倒挺厚實的,豈料出山之後,竟就這般小氣,才賞十金。要是張兄到在下府中行乞,必賞百金!」說著「呸」地啐一口,「就沖這個,在下鄙視他了!」
「第五問呢?」張儀面無慍色,淡淡問道。
「呵呵呵,張兄真還是個急性子呢!」龐涓哂笑一聲,接道,「聽聞張兄與秦人有殺父之仇、羞母之恨,可有此事?」
龐涓刻意將「逼」字改為「羞」字,靜觀張儀的反應。
「有。」
「唉,」龐涓嘆聲更長,「儒者仲尼有雲,『父之仇,弗與共戴天』,這又加上羞母之恨,唉,在下今日方知,張兄是真正不容易喲,為了這個功名利祿,投身事仇,將殺父之仇、羞母之恨,全都豁出去了!」說畢,又出幾聲長嘆,搖頭,陰陽怪氣,「嗟乎張兄,值乎?不值乎?」
張儀沒有接腔,也沒生氣,兩眼眨也不眨地盯住龐涓。
「張兄不覺羞乎?」
張儀微微一笑,輕輕搖頭。
「張兄不覺恥乎?」
張儀又是一笑,依舊搖頭。
「張兄麵皮??」龐涓猛地變過臉色,聲音驟冷,端起茶杯,作趕客之勢,「竟然厚至此乎?」
「龐兄息怒,」張儀摸摸臉皮,依舊掛笑,「這張臉皮若是不厚,怎能分給他人呢?」
「分給何人?」
「分給龐兄你呀!」
「分給我?」龐涓一震,兩眼直射過來,「我怎麼了?」
「龐兄一切好好的,只是??」張儀指向龐涓的臉皮,「此處沒皮了!」
「姓張的,」龐涓暴怒,震幾,一字一頓,「此言可有說辭?」
「有有有,」該到張儀來神了,搖頭晃腦,「身為無敵將軍,率六國之師,攻一國之門,門未破,六師卻丟盔卸甲,落荒而逃,敢問龐兄,身為主帥,臉上可有皮乎?」
「你??」龐涓手指張儀,臉色慘白,氣極。
「還有,」張儀不緊不慢,抑揚頓挫,卻振聾發聵,「不聽六相勸言,一意孤行伐秦,卻看不出齊、楚二王早有勾結,皆欲賣魏,竭力慫恿人主涉險,身為一國主將,龐兄臉上可有皮乎?」
龐涓的手哆嗦起來,全身也在劇烈顫動,聲音卻因過於憤怒,全被堵在嗓子眼裡。
「龐兄,」張儀淡淡一笑,拱手,「在下此來,既不為揭短,也不為頌長,只為送給龐兄一張麵皮,還望龐兄笑納。」
「是何麵皮?」龐涓總算迸出一句,兩眼似要冒出火來。
「連橫!」
「連橫?」龐涓顯然是首次聽說此名,目光徵詢。
「哦,就是與在下合作,助在下說服魏王,與大秦結盟睦鄰!」
「這與連橫何干?」
「龐兄不是善弈嗎?棋局有縱有橫。蘇秦誘惑列國合縱,你我兄弟何不聯手,給他來個連橫呢?」
「哈哈哈哈!」龐涓爆出幾聲長笑,「是狐狸終歸會露出尾巴來的。張兄這繞來繞去,總算繞到正題上了!」臉色一沉,鷹鼻一勾,聲音如從牙縫裡擠出,「念你是遠方來客,念你我同窗數載,在下就不給你難堪了。」拂茶,起身,大喝,「來人,送客!」言畢,也不及張儀起身,逕自從偏門出去。
張儀沖他背影苦笑一聲,緩緩站起,搖幾下頭,一步一晃地走出了客堂。
自莊周來過,魏惠王的病情竟是好了,吃得香,睡得著,起得早,走得動,完全像是換了個人。然而,舊病雖去,新病卻又來了。惠王無論是睜眼閉眼,莊周衣不遮體的邋遢樣子總也揮之不去。
「神人哪,真是個神人哪!」惠王在後花園裡繞來繞去,時不時地嘟噥這一句。
「呵呵呵,王上,」惠王病癒,毗人的心情是最好的,「叫老奴看,莊先生不是神人,是個怪人!不過,他的學問倒是大哩,難怪惠大人對他這般恭敬。」
聽到「學問」二字,惠王來神了,大步流星地走向藏書室,與毗人一道尋找莊周著述。
藏書室太大,書架太多,沒過多久,二人盡皆查得累了。毗人吩咐宮女端來淨水洗過,扶惠王正殿歇息,召來太史令,由他吆喝二十幾個識字的宦臣,將所有書架挨排檢索,直忙到天昏地暗,仍未查出一冊莊周著述。
太史令告退,惠王鬱鬱不樂。
「王上,」毗人小聲奏道,「抑或莊先生未曾有過著述。王上書房收錄也是全的,列國士子凡有名者無不在冊,唯此莊周??」
惠王再次看向一排排書架,嘆出一口氣,顯然對未能找到莊周著述甚是不快。
數月來,惠王不朝,毗人身邊壓著一大堆報奏,這想趁勢將他扯回現實,笑道:「也許莊先生只是能說而已,不過是惠大人請來為王上舒懷的。」
「你講得是。」惠王點頭,「自古聖人述而不著,莊周乃當世聖人也。」
「聖人無不通曉天地之道、治國之術。王上何不再召莊先生覲見,以國家之事問他,莊先生是否聖人,一問可知矣。」
「是哩,寡人正好憋堵些事。傳旨惠愛卿,有請莊先生。」
翌日卯時,惠施再引莊周進宮,惠王在御花園裡擺下宴席款待。
酒過數巡,惠王誠敬拱手:「前番聽先生所言,如聞神人,魏罃里外皆震,久病之軀瞬時痊癒,猶如脫胎換骨。先生實為超凡脫俗的雅士,魏罃卻是俗人,有俗事欲累先生,還望先生不吝賜教。」
「大王欲問何事?」莊周亦不客套,拱手還禮,笑著望他。
「寡人承繼先祖之業,數十年不敢懈怠,然則,西有嬴氏侵我,東有田氏辱我,北有趙氏坑我,南有熊氏騙我,叫我心中憋悶,是可忍,孰不可忍!」
「敢問大王,他們是如何侵你、辱你、坑你、騙你的呢?」
「諸事一言難盡。就眼前之事,嬴氏殺我八萬將士,奪我河西不還,為收復河西,魏罃聽從蘇秦合縱伐秦之策,集六國之兵於函谷,豈料事出變故,燕、齊交惡,率先撤兵,楚人觀望不前,趙人通秦賣我,致使我功敗垂成,憋屈至今。」
「哈哈哈哈!」莊周笑得前仰後合。
惠王讓他笑蒙了,良久方道:「敢問高士,魏罃之說好笑嗎?」
「好笑,好笑,」莊周又笑幾聲,傾身問道,「大王可曾聽說過蝸人之事?」
「蝸人?」惠王搖頭。
「就是住在蝸牛頭上的那些人哪!」
「啊?」惠王兩眼大睜,「蝸牛之頭,上面怎能住人呢?」
「能能能,」莊周語氣沉定,毋庸置疑,「蝸牛頭上有兩隻觸角,左角棲居一國,名喚觸氏,右角棲居一國,名喚蠻氏,兩國為爭蝸牛額頭的一塊地皮,激戰數日,伏屍百萬,血流漂杵啊!」
「孰勝孰敗?」惠王顧不上較真,急於詢問結果了。
「蠻氏勝,觸氏敗,蠻氏追逐觸氏敗卒,旬有五日方才返還哪!」
「乖乖!」惠王驚嘆一聲,悶頭細想,撲哧笑道,「先生,你這想必是虛言了吧?」
「這麼說來,大王是想聽實言了?」
「願聞實言。」
「請問大王,四方、上下,可有止境?」
「沒有。」
「天下之域,可有止境?」
「有。」
「大王的心,可是自由?」
「是。」
「如果大王的自由之心一會兒遨遊在無止境的廣宇里,一會兒又局限在有止境的天下里,是不是會有一種若存若亡、若得若失的感覺呢?」
惠王閉目良久,微微點頭:「嗯,一定會有這種感覺。」
「在這個有止境的天下里,有一片地方叫魏國,在這個魏國里,有一片地方叫大梁城,在這個大梁城裡,有一片地方叫王宮,在這個王宮裡,有一個人叫大王你,是不?」
「是。」
「推而廣之,大王與那觸氏、蠻氏二君有何區別嗎?」
「這??」惠王撓撓頭皮,「好像是沒有區別。」
「這就是了。」莊周合起眼皮。
殿中靜默。
顯然,在場諸人皆被莊周套進這個觸蠻之爭的有趣故事裡了。
「先生真神人也!」惠王率先出套,誠敬拱手,「先生卓識,非俗人可及。魏罃有一求,懇請先生成全!」
「大王請講!」
「魏罃才疏,誠心求拜先生為國師,懇請先生不棄!」
「哈哈哈哈!」莊周仰天長笑。
「先生?」
「王上有所不知,」一直閉目冥思的惠施開口了,「就在不久前,楚王求聘莊周為國師,宋王求聘莊周為國相,莊周至此,正為躲避二君之聘哪!」
「啊?」惠王驚愕,不解地看向莊周,「先生為何躲避?」
「無他,不利於養年。」莊周淡淡應道。
「養年?」惠王來勁了,長吸一口氣,傾身問道,「先生可否賜教何以養年呢?」
「棄知。」
「棄知?」惠王迷茫了,「眾人皆在求知,無知何以養年?」
「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豈不荒唐嗎?」
「嗯,是哩,」惠王思忖一時,豎起拇指,「先生所言成理。除棄知之外,還有何方?」
「棄善惡。」
「這??」惠王迷惑了,「棄惡倒是可解,棄善從何說起?」
「福禍相倚,善惡相隨,無善則無惡,若不棄善,何以棄惡?」
「嗯,是這個理!」惠王恍然有悟,傾身向前,「還有否?」
「順天之道,應人之命,是謂天人合一,大王若是做到天人合一,可得永年矣!」
聽到「永年」二字,惠王又吸一口長氣,眼中冒光:「寡人,不不不,魏罃如何方能做到順天之道,應人之命呢?」
「大王可曾見過庖丁解牛嗎?」
「魏罃不忍見血,是以遠離庖廚。」
「莊周昔年遊歷於趙,親見庖丁解牛。那庖丁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踏,膝之所抵,刀之所向,牛之所解,莫不合於節奏,中於音律,就好像他是在循著《桑林》《經首》的優美旋律起舞似的。」
「神技呀!」惠王贊道,「他是如何達到這般境界的呢?」
「莊周也是這般問他,那庖丁應道:『無他,合於道而已。在下初解牛時,所見皆牛;三年之後,目無全牛;及至今日,在下只以神遇,不以目視。解牛之時,在下循依天理,避實就虛,切中肯綮,憑直覺所向披靡。良庖一年一換刀,因為他是割的;庸庖一月一換刀,因為他是砍的。在下之刀已十九年矣,解牛數千,刀刃仍如剛剛磨過一般。為什麼呢?骨節有間,刃卻無厚;以無厚入有間,在下就悠然自得、遊刃有餘了。不過,即便如此,每逢筋骨交錯處,在下仍要全神貫注,小心動刀,待關節自解,牛體如土委地,在下方才噓出一口氣,提刀起立,舉目四顧,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矣。』」
莊周一席話講完,惠王連叫數聲:「痛快,痛快!」
幾人遂將朝事盡忘一邊,就著養年話題扯開去,這兒轉轉,那兒站站,不知不覺中,天色已是昏黑。
看到時辰不早,惠施起身告退,惠王興致卻是不減,留下莊周作長夜之談。
張儀走後,龐涓再也坐不住了。張儀此來,顯然不為睦鄰。秦、魏血仇越結越深,函谷烽火未熄,劍拔弩張,這廝揚言睦鄰,簡直就是笑話。
非為睦鄰,卻是為何?
龐涓坐於靜室,將張儀出山之後,入楚滅越、入秦即擊敗公孫衍入相諸事連成一條線冥想一夜,又將他的連橫之語細細盤算一遭,越發斷定其來意不善,於次日晨起,驅車直馳王宮。
當值內臣入內稟報,不一時,毗人迎出,拱手道:「王上一宵未眠,此時剛剛安歇,敢問武安君有何要事?」
「一宵未眠?」龐涓吃一大驚,「王上龍體??」打住話頭。
「回武安君的話,」毗人微微一笑,「王上龍體大有好轉,昨夜與人暢談,是以一宵未眠。」
「與人暢談?」龐涓又是一驚,眼珠子一轉,賠上笑臉,「敢問閣老,王上與何人暢談,這般盡興呢?」
「是惠相國的朋友,姓莊名周,嘴巴特別能講。」
「哦?」龐涓心裡一寒,臉色變了,「難道比惠相國還能講?」
「嗨,只要他在場,就沒有惠相國插話的地方。」
「乖乖,」龐涓咂下舌,聲音壓低,「敢問閣老,莊先生這都與王上講什麼了?」
「都是些養生怡年的話題,什麼天呀地呀,陰呀陽呀,把老奴都聽暈了。」
「好哇,好哇,」龐涓噓出一口長氣,換作笑臉,「難怪王上開心呢。王上龍體,是得好好將養。」
「是哩。武安君沒有大事吧?」
想到所奏之事也並不急,方才是自己急火攻心了,龐涓這也鬆弛下來,拱手笑道:「不急,不急,在下剛從澠池回來,欲向王上稟報軍中之事,好讓王上安心。」
「若是不急,就請武安君晚幾日再來。看這樣子,王上與莊先生有得聊呢。」
「好好好,王上開心就好!」
龐涓拱手辭別,大步出宮,正欲上車,旁有一人直走過來,呈上一封信函。
龐涓打開,裡面是塊羊皮,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幅塗鴉草圖。
龐涓目光落在圖上,左看右看,愣是沒有看出名堂。圖上淨是線條,所有線條無不指向那個地址。線條或曲,或折,或交叉,或重疊,似是隨意勾勒,又似匠心獨運。
龐涓凝眉一時,盤問送信人,不想是個啞巴。
龐涓揮退啞巴,再去琢磨那圖,越琢磨越是氣惱,將信「啪」地扔在地上,叫車夫打道回府。走有一時,龐涓又叫停車,吩咐車夫返回,親手拾起仍舊落在原地的羊皮,又審一時,狠狠心,吩咐車夫照信中地址馳去。
是個尋常客棧。
早有人候在門外,見是龐涓,拱手相請。
此客棧附近就是刑獄,客戶多與刑獄相關,少有其他人來。想到此處戒備頗嚴,刑獄又歸白虎管轄,龐涓並無懼心,大步隨他走入里廂,連進二門,步入一套雅院。
那人引龐涓入院,伸手朝堂中禮讓,拱手退出。龐涓略一遲疑,大步入堂,進得堂門,見堂中端坐一人。對面客席空置,顯然是為他備下的。
龐涓直望過去。
那人一襲白衣,長髮披肩,模樣灑脫,身上並無武器,背他而坐。龐涓四顧審視,見並無異常,遂走過去,撩起衣裳,在客席坐定,重重咳嗽一聲。
那人扭轉身體。
是張儀!
「龐兄,在下恭候多時了!」張儀拱手,眯著眼笑。
「你??」龐涓這也從驚愕中回過神來,指向張儀,「邀在下來此何干?」
「喝酒呀!」張儀擊掌。
一陣腳步聲響,一溜僕從絡繹而來,每人皆端一隻食盤,無不是珍饈美味,最後一人提著一個大酒罈。
一切擺好,僕從為二人各斟一爵,退出。
張儀端起,朝龐涓舉道:「龐兄,請!」
「要是在下不喝呢?」龐涓不睬酒爵,只盯張儀。
張儀一飲而盡,一邊放爵,斟酒,一邊斜他一眼,緩緩說道:「那就是和酒過不去了!」
「哈哈哈哈!」龐涓大笑數聲,端起酒爵,一飲而盡,亦自己斟酒,邊斟邊道,「你為何認定在下一定會來?」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張儀再次端爵,拱手。
龐涓咂吧幾下嘴皮子,從袖袋裡摸出那張羊皮,指著那畫:「好吧,在下認栽。你這講講,此圖可有深意?」
「有呀,」張儀瞄他一眼,朝羊皮努下嘴,「是一張棋盤,縱橫各有道道,龐兄亦為愛弈之人,當能看出才是。」
「棋盤?」龐涓驚愕,再次瞄向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半是自語,半是詰問,「棋盤當縱橫交錯才是,這圖卻??」
「呵呵呵,」張儀笑道,「它們不也是縱橫交錯嗎?」
「可它們是彎的,扭曲的。」
「因為,」張儀陰陰一笑,「它們是在下特意畫給龐兄的。假使畫給蘇兄和孫兄,它們就該是筆直的了。」
「這是為何?」
「因為他們的心是直的,而龐兄之心,就如這些道道一般無二。」
「哈哈哈哈!」龐涓又爆幾聲長笑,自斟一爵,一飲而盡,將爵咚一聲置於案上,「痛快!說吧,這次邀我來,總該有個分曉才是!」
「對弈!」
「拿棋來!」
「棋局就在那兒。」張儀朝那張羊皮上努下嘴,「請龐兄落子。」
龐涓凝視那幅由張儀隨手亂塗的羊皮圖,不知所措,良久,微微皺眉,抬頭看向張儀:「如何落子,請張兄指點!」
「龐兄若要落子,首當看清局勢。」
「這??」龐涓再審一下那些畫得變形的棋路,眉頭皺起,「局勢何在?」
張儀呵呵一笑,從屁股下抽出一張牛皮,是個比較直觀、縱橫交錯的棋盤。
「龐兄請看,」張儀摸出棋子,在天元之位放置一枚,「此乃大魏,居天下之中。」又擺十數子,分置於四側,「此乃列國,居天下之野。」
「這個不消說的。」龐涓擺手,「請直入主旨。」
「主旨是,」張儀指著四周之子,「在大魏周圍,敵國環伺,遠且不講,單表近年,齊有黃池之恥,楚有陘山之辱,趙有朝歌之恨,韓有南陽之爭,秦就不說了。魏居中無友,四鄰皆仇,而龐兄則為仇國上將軍。此為列國大勢。」
「這又如何?」龐涓斜棋局一眼,冷冷一笑。
「龐兄再看。」張儀將所有棋子盡皆拿下,在天元置一子,「此為大魏陛下,」又摸几子,一枚枚擺於一側,邊擺邊說,「此為太子殿下,此為蘇秦,此為惠相國,此為朱上卿,此為白司徒,此為王室其他權臣,」又置一子孤零零地擺在另一側,「此為龐兄,武安君大人。」俯身審視棋局,「此為魏國朝廷大勢。」
張儀直點軟肋。
龐涓蒙了,木呆呆地望著棋局。
「大勢已然,是縱是橫,請龐兄落子吧!」張儀緩緩收起棋子,指空盤道。
龐涓被這直觀的陣勢懾服了,微微拱手:「依張兄之意,此棋在下該如何落子?」
「天下大勢,棋行縱橫,縱路不通,於龐兄而言,別無他途,只有橫路可走了!」
「縱路為何不通?」
「別人不了解蘇兄,龐兄還能不知?蘇兄是一根筋,你是知道的。他認準縱棋,以秦為幌,欲將天下列國合作一縱,實現其列國共治之夢。龐兄通古曉今,自堯舜以降,天下共治之夢,其實早就破滅。緣何破滅?緣於人心本私,列國之君各營其私,列國之臣各為其主,天下就如一盤泥沙,盤顫沙動,你兼我並,弱者求存,強者王天下,蘇兄仍抱殘夢不放,豈不悲哉?龐兄試想,天下若是可縱,舉六而伐一,龐兄何能無功於函谷?」
龐涓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點頭:「請言橫棋,張兄是何下法?」
「龐兄見過河蟹嗎?」
「河蟹如何?」
「河蟹往來橫行,見魚殺魚,見蝦殺蝦,以二螯八爪立威於河塗,水下之物,莫不敬之,畏之,聽之,從之。」
「張兄的橫棋是??」龐涓兩眼睜起,屏住呼吸。
「在下橫棋,正是龐兄喜愛的走法,簡而言之,只有一招,就是行如河蟹,以二螯八爪橫掃天下,從我者生,擋我者死!」
「不錯,不錯!」龐涓輕輕擊掌,「此種走法正合我意!」傾身向前,「只是,張兄這橫棋,總該有個章法吧?」
「章法無他,強強聯手。方今天下列國,至強莫過於秦、魏。秦、魏若是連橫合一,試問天下誰能敵之?」
「秦、魏世代血仇,這個一,如何合法?」
「龐兄差矣,」張儀搖頭,「天下列國,沒有永遠的仇和永遠的愛。古往今來,治天下者,無非仁、義、利、力四字,仁行於三皇,義行於堯舜,自夏啟始,天下就只剩下利、力二字了。若論血仇,環伺列國與魏之間,哪一家沒有血仇?即使秦、魏血仇,又是為何?不就是因為河西一塊方寸之地嗎?天下之地如此之廣,龐兄何處不可得之,何以斤斤計較於河西方寸呢?」
「好言辭!」龐涓笑道,「張兄學舌,看來已得先生真傳了!」
「非得真傳,合於情、順於理而已。」
「好吧,敢問張兄,在下若走橫棋,利在何處?」
「有遠有近。」
「請詳言之。」
「其遠在於,魏、秦合一,北並趙,南滅韓,先分三晉,後裂大楚,再後併吞齊、燕之地,天下中分。」
「若是二君不肯中分呢?」
「陳兵布陣,再決雌雄。」
「痛快!」龐涓「咚」一聲砸在几案上,「請言其近!」
「秦王承諾,只要秦、魏睦鄰連橫,秦可返還陝、焦、曲沃和太陽渡,回歸戰前轄區,魏卻不必返還臨晉關。」
「哦?」龐涓甚是震驚,「秦王為何這般大度?」
「因為秦王通世故,曉常情。」
「曉何常情?」
「魏人在河西亡靈不少,當該有個悼念之地才是。」
這個解釋倒是成立。
龐涓微微點頭,抱拳道:「秦王若是此心,倒讓在下感懷。只是??」略略一頓,「連橫之事急切不得,眼下不可提。張兄此來,當以睦鄰為上。」
「謝龐兄指點。」張儀亦拱手道,「有龐兄此話,在下明日即去朝堂覲見大王,向大王求請睦鄰。」
「明日不可。」
「哦?」
「王上正與一人相處火熱,近幾日恐無閒暇。莫說是張兄,即使在下,也是近身不得。」
「敢問龐兄,何人有此福分?」
「宋人莊周。」
「莊周?」張儀兩眼大睜,嘴巴張起。
「怎麼,張兄認識此人?」
「呵呵呵,沒什麼。」張儀回過神了,淡淡一笑,「鬼谷之時,在下讀過此人墨跡,有所得益。天下奇大,同名同姓者多矣。若是此莊周即彼莊周,在下倒想一會。只是??」朝龐涓拱一拱手,「還要煩勞龐兄引見才是。」
「這??」龐涓面現難色,「聽說此人是惠相國客人,在下??」
「謝龐兄指引。」張儀又一拱手,舉爵,「來來來,龐兄,為你我聯手,橫掃天下,干!」
得知莊周也在大梁,張儀禁不住內心狂喜。在鬼谷時,先生曾不止一次提起莊周,言談甚是恭敬,幾度將他與列禦寇並提。出山之後,張儀僅是化用莊周的一篇論劍妙文,就已智服越王,首戰告捷,揚名於天下。此時此刻,這個如神人一般的莊周就在自己眼皮下面,叫張儀如何按捺得住?
然而,以何身份到惠相國府上造訪,倒讓張儀頗費思量。若是談論國事,當在朝堂,一應事務已由太子申交代朱威商談;若是兩國相輔交流,也無非是互相客套幾句。話不投機半句多,就憑自己的身份,惠施必不願多談。直接求問莊周更是不妥。莊周不過是惠施門客,自己僅為一個門客而造訪大魏相府,叫大秦相國的顏面哪兒存去?
正愁無個入口,副使公子疾出點子道:「據在下所知,南來北往的士子,不通名實者,無緣惠相府之門。相國何不以名實辯他?只要討教學問,想那莊周,必按捺不住,不請自到。」
「妙哉!」本性好戰的張儀擊案大叫,「你這講講,在下如何辯他?」
公子疾再無二話,將惠施的「觀物十事」書在一塊木板上,指板道:「惠子府中,常年懸掛此板。凡登門士子,解出一條者,自請出門;解出三條者,賞茶點;解出五條者,好酒好菜款待;解出八條者,可為貴客;十條全解者,引為知己;一條解不出者,掃地出門。」
張儀瞄向那板,聚精會神。
「還有一點相國須知,」公子疾湊近,壓低聲音,「迄今為止,入相府解題者,多被掃地出門,能吃茶點者少之又少,至於好酒好菜??」頓住不說了。
「曉得了。」張儀擺手,指指門口。
見公子疾識趣退出,張儀閂起房門,面對木板,祭出鬼谷中修來的靜定功夫,苦苦冥思,一夜未解。雞鳴時分,張儀靈光一現,將鬼谷先生開示的捭闔大道導至玄冥,恍然有所悟,逐一引證,終至大悟。待天色大亮,張儀已然成竹在胸,伏枕睡去。及至中午,張儀醒來,將凌晨所悟細細琢磨一遍,換上一身士子袍,興致勃發地踏上征途。
聽聞張儀登門,惠施不敢怠慢,迎至客堂,分賓主坐下。
惠施原以為張儀此來是談國事的,顯然不樂意接待,一落席即入主題,一副點到即止的趕客架勢:「聽聞特使乃百忙之身,今朝光臨寒舍,可有惠施效力之處?」
「先生客氣了,」張儀不稱相國,直呼先生,同時正正衣襟,坐坐踏實,擺出趕也不走的論戰架勢,「聽聞先生通達名實,在下不才,此來特向先生求教學問,望先生不吝賜教。」
惠施略吃一驚,目光鎖在他的士子服上。自張儀進門,他一直沒忖明白此人初次登門,何以自貶身價,沒想到他這是上門挑戰來了。
儘管對手是名噪天下的鬼谷子高徒,僅憑三寸之舌就滅掉越國,但這論辯名實,惠施卻無怯意,閉目有頃,微微一笑:「既為辯論而來,在下規矩,你可曉得?」
「曉得。」
惠施「啪啪啪」連擊三掌,候在旁側的書童應聲而入,走到堂前,「唰唰唰」幾聲,拉起一根垂竿。垂竿連著兩根絲線,系起一塊長約丈許、寬約三尺的漆板。
書童將面板拉到一定高度,在牆上固定。
板上由左及右赫然寫的,正是惠施名震八方的觀物十事:
一、至大無外,至小無內
二、無厚千里
三、天與地卑,山與澤平
四、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
五、萬物畢同畢異
六、南方無窮而有窮
七、今日適越而昔來
八、連環可解
九、天下之中,燕之北,越之南
十、天地一體
惠施掃一眼那板,看向張儀,伸手禮讓道:「張子,請。」
「先生,」張儀凝視那板,有頃,拱手,「在下斗膽試解,謬誤之處,請先生教正。」
「張子不必客氣。」
「觀物十事,鎖鑰在八,連環可解也。」張儀一字一頓。
張儀出口即點要穴,倒讓惠施暗吃一驚,但旋即恢復鎮定,淡淡一笑,轉對書童:「上茶!」
之前是解對三事才上茶,此人只說一句,主人即讓上茶,顯然出於童子意外,不由得看向惠施,見他眯眼看過來,不敢怠慢,急急端上茶點,低頭退去。
「張子,請!」惠施端起茶盞,拱手禮讓。
二人各自飲畢。
「連環何解,還請張子詳示。」惠施放下茶盞,二目凝視。
「十事連環,由一而生十,解一而釋十。」
「一在何處?」
「一在第十事,天地一體。」
惠施吸口長氣,良久,傾身問道:「請問張子,天地如何一體?」
「至大無外,至小無內,天地是以一體;無厚不積,其大千里,天地是以一體;天地同卑,山澤同平,天地是以一體;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天地是以一體;南方無窮而有窮,天地是以一體;今日適越而昔來,天地是以一體;天下之中,燕之北,越之南,天地是以一體??」
「不愧是鬼谷先生高足。」惠施豎拇指贊過,轉對書童,「通知膳房,準備好酒好菜。」言畢緩緩起身,伸手讓道,「老朽有請張子後花園中賞春,還望張子賞臉。」
「謝先生抬愛。」
二人移至後花園裡,閉口不談國事,亦不談天下治理,只論名、實、義、理,直談得天色昏黑,張儀酒足飯飽,盡興而歸。
「嘖嘖嘖!」早在守候的公子疾連聲讚嘆,「在下原以為相國此去,倘若混個茶點,已是了不得的,沒想到大人竟然連好酒好菜也混上了!」
「不僅混上,還與惠相國成了至交呢!」
「真的嗎,」公子疾趕忙拿過木板,「不瞞大人,你走之後,在下就在琢磨,這也琢磨大半天了,越琢磨越暈頭。」
「莫說是大半天,即使三年,料你也琢磨不出來。」
「呵呵呵,是哩,」公子疾憨笑幾聲,指著板道,「你這快給解解,何為『至大無外,至小無內』?」
「這個是總綱,所以排在第一。無外的至大,是不能再大,也就是無邊之大;無內的至小,是不能再小,也就是無邊之小。無邊之大與無邊之小即最大的大和最小的小,這是兩個不可定的數,但在這兩個不可定的數字之間,其他所有數字都是可定的。既是可定的,就是相對的,後面所有答案,全部緣於這個相對。」
「這這這??」公子疾撓撓頭皮,「你不講我還明白,你越講我越糊塗了!」
「就說下面的這一條吧,無厚千里,無厚就是最薄,薄到不能再薄,但再薄之物,也能形成一個面,這個面伸開去,可達千里。」
「這個不講了,在下這腦瓜子笨哩。」公子疾搖搖頭,仍是不解,轉向後面,「天與地卑、山與澤平呢?我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天總該比地高才是。」
「天在哪裡?」
「這??天在頭頂呀。」
「就是說,地上是天,是不?」
「是。」
「你到山裡觀天,是山頂的地高,還是山谷的天高呢?」
「這個??是哩,山谷的天,當然要比山頂的地低。」
「這就是了。高與低是相對的。如此類推,沒有絕對的日中,也沒有絕對的日睨,生與死也是一樣,生即死,死即生。」
「這這這??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怎能一樣呢?」
「譬如說你吧,你出生這日,是最小的數,零歲,你死那日,是最大的數,譬如說八十歲。在零歲與八十歲之間,你活一歲,就少一歲,換言之,就死去一歲。你今年三十五歲,離死還有四十五歲,因而你可以說,我已活過三十五歲,還能再活四十五歲,同時,你也可以說,我已死去三十五歲,還能再死四十五歲。」
「真還是這個理呢。」公子疾摸摸頭皮,恍然有悟,「那??南方有窮而無窮,這個何解?」
「四方無限,是不?」
「是哩。」
「四方既無限,何處是南方?譬如以此地為準,南方之地稱作南方,可到南方之後,你還會遇到南方,因而南方是無窮的。但南方也是有窮的,因為南方永遠是相對的,無論怎樣的南方,相對於它的北面,它就是有窮的。」
「是是是,」公子疾拍拍腦門,交口贊道,「真是大道理嗬!今日適越而昔來,這個何解?今日才適越,怎能昨天就到了呢?」
「這話是你理解錯了。日即為時,今日即為今時,因為今與昔是對應的。什麼是今呢?今就是現在。什麼是昔呢?昔就是現在之前。現在永遠是瞬時的,可以短到不能再短,你剛說現在,現在就成過去了。你說現在適越,話音尚未落地,它就成過去了,成為昔了。」
「乖乖,」公子疾又是一拍腦門,「他這不是鑽牛角尖嗎?連環可解呢?這個最讓在下想不通了。」
「你若換個說法,『環方連方解』,或就悟開了。」
「環方連方解?」公子疾陷入沉思,有頃,猛地睜眼,興奮道,「就是說,這環在初連時,就是它的解時!」
「哈哈哈哈,」張儀伸出拇指,笑應道,「若是你光顧惠門,就憑此語,該當不會被他掃地出門了。」
「說起惠門,」公子疾亦笑一下,切入正事,「大人此去,可否見到莊先生了?」
「還沒有。莊先生這在王宮裡正哄魏王開心呢。」
「魏王若是開心了,不定會重用此人?當初惠施??」
「呵呵呵,你就甭操這個心了。」張儀笑過幾聲,揚手打斷他,「莊先生不是籠中鳥,圈不過三日,必會飛走。在下給惠相國留下話了,兩日之後再去拜訪。」
真讓張儀說著了。莊周被惠王圈到第三日,就對二百餘畝大小的御花園玩膩味了,連說話的姿態也漸漸怠倦起來。
魏惠王卻是不同,自從聽過庖丁解牛的事,對莊周的養生之道大感興趣,扯住他問個沒完沒了。
是的,魏惠王有理由這麼做,因為他的身子骨大不如前。尤其在函谷戰後,惠王的霸業之夢漸成泡影,一向雄健的身體一如其雄心,無時無處不顯露出敗象。但惠王不想死。生命於他而言,也不是死與不死的事,是他眼下真的還不能死。太子申仍舊立不起來,其他公子論賢不及太子申,論能不及公子卬,沒有一個讓他放心,惠王實在不敢設想一個沒有他的魏國,至少是現在。
然而,養生是個大且玄的話題。莊周左論右譬,從入門到玄妙,惠王越聽越覺得高深。莊周急了,決定不再講道理,直接帶他實修,從齋心修起。
「好好好,」惠王連聲應諾,「請問先生,齋心從何做起?」
「齋心就如這般,」莊周坐定,兩手抱在丹田上,閉目息氣,「口舌不可說話,身體不可動作。」
「這個容易。」惠王亦如莊周坐定,手抱丹田。
「氣須沉,息須緩,意不可游,駐守丹田,神不可走,駐守心田。」
「這個也不難,」惠王急不可待了,「先生,齋多久為好?」
「齋心自是越久越好,只是,就你而言,若能齋上兩個時辰,在下就肅然起敬了。」
「兩個時辰?」惠王大是不屑,長吸一口氣,轉對毗人,「毗人,什麼時辰了?」
「剛入申時。」
「好。」惠王朗聲吩咐,「寡人與莊先生這就比賽齋心,以一晝一夜為限,你作裁奪,至明日申時,先起身者為輸。」
「王上?」毗人急道。
惠王卻不睬他,轉對莊周,抱拳:「先生,請吧。」
見惠王逞強比試,莊周朝他笑笑,站起身,幫他擺正姿勢,而後大襟一擺,在離他不遠處瀟灑坐定。
接後幾個時辰,莊周漸入佳境,端坐如鐘,紋絲不動,狀若枯木,惠王卻如同受刑。
惠王原也有些修煉功夫的,只是近來心緒不寧,這又遇到莊周,免不得相形見絀。前面兩個時辰,惠王尚能堅持,到第三個時辰上,惠王眉須皆動,指節屈伸,齜牙咧嘴,小動作越來越多。熬到後半夜,惠王撓耳抓腮,呼吸不勻,顯出各種不自在來。
守在一邊的毗人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琢磨良久,認定是夜寒襲人,吩咐宮女取來兩塊毯子,一塊搭在惠王肩上,另一塊搭在莊周肩上。幾乎是出於本能,莊周肩膀一抖,毯子落地。惠王見狀,只好也抖肩膀,連抖幾下,毯子非但沒落,反而搭得更踏實了。惠王不由得看向毗人,原本請他取掉毯子,不想毗人乾脆拾起莊周的毯子,輕輕搭在惠王的兩條老腿上。
惠王輕嘆一聲,閉眼作罷。
一日一夜只為齋心,惠王之心卻一時一刻兒也未落定,只如猿馬般肆意奔騰。心累身亦累,惠王再也吃不消了。勉強撐到第二日午時,愛逞強的惠王終於放棄抗拒,身子一沉,頭一歪,倚在樹幹上呼呼睡去。
莊周卻如算計過一般,恰好在申時出定。
見惠王呼嚕打得山響,涎水順嘴角流出,莊周苦笑一下,起身繞花園悠悠漫步。
惠王醒時,天色已近黃昏。
毗人伺候惠王洗漱過,用過便餐,惠王自覺不好意思,朝莊周拱手:「魏罃算是明白了,這看似容易之事,其實真正難呢。我觀先生立馬入靜,而魏罃之心卻如猿馬奔騰,總是想東想西。敢問先生是何緣故?」
「你心緒不寧,心竅不開,是以心不能靜。」
「先生可有寧心、開竅之道?」
「無他,順天應人即可。」
「如何方能順天應人?」
「抱元守一。」
「這??」惠王緊皺眉頭,「如何方能抱元守一?」
「凝神於心,用志不分。」
「凝神用志,先生可有妙方?」
「大王聽說過楚人承蜩之事嗎?」
「楚人承蜩?」惠王搖頭,「魏罃未曾聽聞。」
「昔年仲尼至楚,見一佝僂人在林中用蛛絲承蜩,出手必有所得,從無失手。仲尼看得呆了,近前問道:『老先生好功夫。敢問先生,你這般功夫是如何修來的?』佝僂人應道:『沒什麼,此功是用累丸之法練出來的。頭半年,當我在承竿頂部摞疊二丸而丸不墜時,收穫就已不少了。摞三丸而不墜時,少有失手。當我達到摞五丸而不墜時,自然也就得心應手了。你看我,在承蜩時,身如枯木,持竿之臂如枯木之枝。天地雖大,萬物雖多,但我斷然不為所動,一意只在蜩翼,從不左右顧盼,這般承蜩,想失手也是難的。』」
惠王長吸一口氣,良久,微微點頭:「謝先生指點,魏罃曉得如何凝神用志了。」
「曉得是一碼事,做到卻是另一碼事。」
「對對對,」惠王大是贊同,「佝僂人摞丸之事,可望而不可求,先生可有易行之方?」
「佝僂人若不可求,可求梓慶。」
「梓慶?」惠王目光詫異,「梓慶為誰?」
「梓慶是魯人,善於削木為鐻,所制之精美絕倫,見者驚為鬼神天工。魯公奇之,召他問道:『你是怎麼做出這種鐻的呢?』梓慶應道:『無他,齋心而已。要做時,我就不去空耗心神,而是齋心以待。齋至第三日,我不再去想富貴爵祿,齋至第五日,我不再去想褒貶毀譽,齋至第七日,我連自己的形體也全然忘記,自然也把公室、朝廷等拋諸腦後,心中只存鐻。此時,我就持銳器進山,觀林木之天性,以其天性成就我鐻。』」
「好好好,」惠王大有感悟,拱手應道,「魏罃就從為鐻做起。從今日起,以先生為師,苦練齋心,可否?」
「好是好,」莊周看一眼周圍的雕琢景色、遠處戲耍的宮娥美女,最後將目光落在一直候守一側的毗人身上,「只有一點不妥。」
「先生請講。」
「梓慶是在野外林中削木為鐻的。大王若是守在此園,內有公子王孫、嬪妃宮女,外有文武百官、王親國戚,莫說是七日,縱使七月、七年,怕也難成一鐻!」
「依先生之見,魏罃當去何處為鐻?」
「離開此宮,到廣袤的天地去。」
「那??」惠王微微皺眉,「請問先生,魏罃寢於何處?」
「天地我廬,何處不是寢處?」
「好!」惠王沉思良久,牙關一咬,「咚」一拳砸在腿上,「魏罃這就隨先生出宮。」
「王上??」惠王的話音尚未落地,毗人「撲通」一聲跪下,號啕大哭。
「你你你??你這哭個什麼呢?」惠王已站起來,不耐煩地看向毗人,有頃,擺手,「是了是了,寡人曉得你是舍不下。好吧,你這也跟在後面。待寡人為時,也好有個照應,有個觀瞻。」言訖,拔腿即走。
「萬萬不可呀,王上!」毗人撲前幾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哈哈哈哈!」莊周望著這對君臣,聽著二人煞是有趣的對話,長笑數聲,大步遠去。
「先生,等等我??」惠王急了,揚手大喊,拔腿就追。
不料,此時的毗人就如發瘋一般,連小命也豁出去了,不顧一切地將惠王的兩條粗腿死死抱住。
第三日頭上,張儀再訪惠施府,意外得知,相國和莊周一大早就外出賞游去了。
張儀問明去處,驅車尋去,果在大梁城外郊野分界處的一個土坡下覓到一輛駟馬軺車。車中空無一人,馬已卸套,四馬悠然自得地在草地上尋食,馭手蹲在地上,正眯縫兩眼欣賞它們。
張儀無須多問,單看車篷即知是相府的,遂跳下車,自報家門。那馭手似是曉得他來,拱手還過禮,朝坡上略略一指,說主公正在那兒恭候呢。
張儀大喜,拱手謝過,吩咐馭手也在此處牧馬,蹽起兩腿健步登坡。
坡上並無一人。
張儀登上坡頂,極目望去,但見逢澤之水無邊無際,清波蕩漾,岸邊百花競艷,鳥語蝶飛,唯獨不見人影。
張儀疾走幾步,換角度重新搜尋,終於看到坡下的水岸邊有幾棵柳樹,樹下似有人形,急急尋路近前,果是二人,各倚樹幹,背山面水,無語而坐。
張儀直走過去,垂首拱手:「晚生張儀拜見二位先生。」
二人似是沒聽見,仍舊神情專注地凝視面前的浩渺水波。
張儀吸口長氣,眼珠子一轉,瞥見二人中間有棵樹,剛好與惠子、莊子的兩棵呈「品」字形,曉得是為他備下的,遂走過去,毫不客氣地倚樹坐定,但不是面水背山,而是背水面山,正對二人。
這種坐法顯然不為賞景,亦不為冥想,一看就是論戰架勢。
惠施的眼睛睜開一道縫,斜他一下,微微拱手:「老朽恭候多時了。」又指向莊周,「這位就是莊周,你不是說做夢都想拜見他嗎?」
「正是,」張儀改坐為跪,撲地拜叩,「先生在上,請受晚生張儀三拜!」
「呵呵呵,」莊周笑過幾聲,也睜開眼,「惠施說你舌功厲害,其他人也都這麼說,莊周尚未領教,你這低頭就拜卻為哪般?是先禮後兵嗎?」
「在先生面前,晚生不敢弄舌!晚生所以叩拜先生,是因為一篇妙文。」
「哦?」
「晚生在鬼谷之時,有緣得讀先生論劍妙作,深為之迷。出谷之後,晚生以此文為鋒,琅琊台上力克越王無疆,助楚滅越,成就出山首功。」
「哈哈哈哈!」莊周長笑數聲,斂笑沉聲,屈指數落,「莊周論道之語,被你這般謬用,一可嘆也。吳越之地,十萬生靈,一朝葬送你手,二可嘆也。以他人鮮血成就己功而不自省,三可嘆也。有三嘆而不自知,在莊周跟前誇功,四可嘆也。」
張儀原想以此文為緣,以奉承引見,不料莊周並不承情,照頭幾斧劈下,斧斧見血,任憑他有過修煉,一時也是蒙了,尚餘一拜三叩之禮未行呢,整個身體卻似僵在那裡,既拜不動,亦叩不下。
場上尷尬氣氛,猶如凝結。
惠施斜睨張儀,嘴角嚅動幾下,似要說句什麼,卻又打住,眼睛眯起,視線移向湖面。
「多謝先生評判。」張儀總算回過神來,硬起頭皮完成大禮,禮畢起身,小心翼翼地拍拍兩手,拂袖坐下,拱手應道,「鬼谷之時,嘗聽恩師論起先生。承蒙上天所賜,晚生今朝有幸得遇先生,誠望先生不吝賜教。」
見張儀如此「謙卑」,莊周不好用強,語氣有所緩和:「莊周一向獨來獨往,與世人無涉,你那恩師何以平白無故地議論起莊周來呢?」
「非平白無故,」張儀應道,「恩師是以先生論道之語,啟迪我等徒子修身悟道。」
「你講講看,鬼谷老頭子是如何引用在下之語啟迪爾等的?」
「回先生的話,」見話投機了,張儀傾身應道,「聽恩師說,有人曾問先生道在何處,先生以『道在螻蟻』『道在稊(tí)稗』『道在瓦甓』『道在屎溺』應對,每況愈下,讓人瞠目結舌。先生論道,用譬精準,開塞通竅,晚生大是嘆服,每每思之,回味無窮呢。」
看到張儀愈加恭維,莊周微皺眉頭:「聽惠施說,你甚想見我。你來見我,難道就為說出這幾句奉承話嗎?」
「不不不,」張儀急了,「晚生此來,是向先生問道,還望先生指點迷津。」
「哈哈哈哈,」莊周長笑幾聲,「若為問道,你下山何為?聽聞鬼谷子道行深厚,你捨近求遠,豈不荒唐?」話鋒一轉,一字一頓,「可見,問道並非你心。」
「非也,」張儀沉聲應對,「恩師有恩師之道,先生有先生之道。恩師之道晚生已有領略,先生之道,晚生卻少有聽聞,今朝有幸得遇先生,還望先生不吝賜教。」
「只怕你聽聞我道,還得返回谷中,從鬼谷子重新修起。」
「這倒未必。」張儀微微一笑,甩幾下袖子,做出論爭架勢,兩手誇張地在耳朵上揉搓幾下,拱手道,「晚生已洗耳矣,請先生賜教!」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為莫逆之交,子桑戶死,孔子使子貢往吊。見孟子反、子琴張鼓琴操瑟,圍屍唱詠,子貢愕然,責怪二人失禮,反遭二人嗤笑,回告孔子,孔子慨然嘆道:『彼,逍遙於遊方之外,丘,拘泥於遊方之內,內外不相及,丘卻使你前往弔唁,何其淺陋呀。』你與我,亦為方里方外之人,內外既不相及,你這捨近求遠,向莊周求道,豈不是荒唐嗎?」
莊周出口講出這個故事,顯然是在告訴張儀,道不同不相為謀,大有話不投機半句多之意。
「謝先生教誨。」張儀聽得明白,微微一笑,「晚生愚昧,敢問方里方外之別?」
「方外之人,一如那莫逆之三子,與天共生,與地同體,以生為附癰,以死為決潰,外托於萬物,內忘其形體,彷徨於塵垢之外,逍遙於無為之境。方內之人,一如那孔丘,憂其心,勞其形,外逆於天,內逆於性,為其所不能為,行其所不能行,碌碌乎奔走列國,淒淒乎呼籲仁義,惶惶乎如喪家之犬,恓(xī)恓乎如漂泊之萍。」
「呵呵呵,」張儀連笑數聲,「先生有所不知,儀既非孔丘,亦非彼三子。儀既能逍遙於方外,也可彷徨於方內,是一腳踏三江呢。」
「你呀,」莊周掃他一眼,重重搖頭,「不過是一心想三江而已。想不是踏。天道陰陽,非陰即陽,非陽即陰。人道遊方,非方里即方外,非方外即方里。你只有兩隻腳,如何就能踏三江呢?」
「這個,」張儀無話說了,咂吧幾下嘴皮,「就算晚生踏在方里吧。若依先生之見,萬事皆可無為而治。方今亂世,若是也以無為應之,豈不是戰亂頻仍、永無寧日了嗎?」
「哈哈哈哈,」莊周爆出幾聲長笑,轉對惠施,「老惠子,聽到了吧,這就是從鬼谷里走出來的大秦相國!」眯起眼睛,「據周所知,鬼谷子也算是方今世上的有道之人,竟然教出這等弟子,真正讓人想不透呢。」說畢,動作誇張地連連搖頭。
眼見辱及師門,張儀臉色漲紅了,二目逼視,語調加重,不再具足恭敬心:「敢問莊先生,張儀錯在何處?」
「你什麼也沒有錯,不過是不知道而已。」莊周迴轉頭來,二目如炬,嘴角溢出不可意會的哂笑。
鬼谷中從先生修道五年,吃過不知幾多苦楚,竟被人判為不知道,一向好勝的張儀掛不住麵皮,凝起眉頭,嘴角撇出一聲冷笑,聲音寒冽:「晚生何處不知道,敬請先生詳言!」
「知道之人,當順天應命。」對張儀的態度變化,莊周似無所見,似無聽聞,顧自侃侃而談,「天性自然,命理無為。爾等鬼谷弟子,遊走於列國,叫囂於朝堂,離心朝野,撥弄是非,混淆黑白,挑動征伐,內不顧身家性命,逞口舌之能,外無視生命價值,逞兵器之惡,使原本病入膏肓的塵世雪上加霜,使原本昏黑的大地愈加昏黑,如此行事,可謂知道否?」
這些誅心之論若由鬼谷子說出,張儀或許出於師徒之禮,不敢強辯。但對於莊周,張儀原本只有恭敬,並無畏怵,這又被他逼到死角,只能操戈回擊了。
「以先生之見,」張儀略略一頓,以退為進,「凡事皆可無為而治否?」
「天道無為。」
「人道呢?」
「天人為一,人道自也無為。」
「晚生不敢苟同。」張儀抓到機會了,微微拱手,侃侃言道,「人道若是無為,何人去嘗百草?何人去種五穀?何人去伏百獸?無人嘗百草,何以祛病魔?無人種五穀,何以養生命?無人伏百獸,何以得安寧?是以晚生以為,人道須是有為。無為只會養懶惰,尚食利,長此以往,民不得生,國不得治,天下不得安。」
「大謬特謬矣,」莊周連連搖頭,苦笑一聲,「無人嘗百草,百草得全。無人種五穀,五穀得年。無人伏百獸,百獸得安。」
「百草得全,人若生病呢?五穀得年,人若飢餓呢?百獸得安,人若虛弱呢?」
「天生萬物,人為其一。你口口不離人字,妄自尊大至極矣。即便如此,若是依你所言,嘗百草之前,人豈不是病絕了?種五穀之前,人豈不是餓絕了?百獸得安之前,人豈不是讓獸食絕了?其實不然,人修身悟真,相善萬物,得養天年,恰是在嘗百草、種五穀、訓百獸之前。以鬼谷子修持,不該不知。」
「這??」張儀眼睛一眨巴,強自辯道,「上古之事,皆是推演,難成定論,我們還是解析眼前之事吧。今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禮壞樂崩,慾念橫溢,諸雄爭霸,群龍舞爪,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如此種種,皆為方今亂象。既為亂象,當有人治。天性存公,人性存私。若是天下人皆如先生,行無為之治,此等亂象何日方達盡頭?」
「唉,」莊周長嘆一聲,「看來你是既不知何為無為,亦不知何為有為。無知而妄為,天下豈不悲夫?天地初成時,南海之帝為儵(shū),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混沌。儵與忽時常會聚於混沌之野,混沌也總是厚待二帝。儵與忽感念混沌帝之德,圖謀報答,相議曰:『人有七竅,方得視、聽、食、息,混沌卻無,我們何不幫他一把,為他鑿上七竅。』二人說干即干,日鑿一竅,待七竅鑿成,混沌卻死。」
混沌掌故為莊周信口編出,張儀從未聽聞,自也無從考辨。胡作妄為之責,更令他牙寒齒冷,心裡發揪。想到出山辰光,鬼谷先生對他與蘇秦的切切期盼和諄諄教誨,張儀大是不服,內中五味雜陳,如翻江倒海般折騰一陣,拱手道:「謝先生教誨!雖然如此,晚生不以為解!」
「你有何解?」
「老子曰,出生入死。反言之,出死亦入生。得竅之前,混沌不死不生,是謂永生。得竅之後,混沌由永生入死。然而,道之理,即死即生,即生即死,混沌死後必得生,生後必得死,死生相繼,亦為永生。同為永生,混沌何死?」
張儀由老子引句入手,辯出這個理來,倒讓莊周不可小覷,沖他凝視有頃,吸口長氣,微微拱手:「後生可畏也。」又轉向惠施,樂了,「呵呵呵,有意思,有意思,這話聽起來不像是秦國相國,有點兒鬼谷氣度了。」
「謝先生高看!」張儀緩過一口氣,不待惠施反應,先一步拱手謝過,順勢回扳,「天道無為,亦無不為。無不為亦即有為。依先生所言,道無處不在。人為萬物化生之精華,人道當為天道,遊方內外,也當無分別才是,方內亦即方外。遊方既無內外之別,無為亦即有為,有為亦即無為。我輩所為,自也當是循道而行,外不逆於天,內不逆於性。至於世道昏暗,生靈塗炭,先生將之歸罪於我輩鬼谷弟子胡作亂為,更是有失公允。在我輩出山之前,世道安泰否?生靈安全否?我輩出山之後,奉恩師之命,竭股肱之力,導引天下大勢,撥亂以反正,使亂象回歸秩序,使天下步入正軌,當為順天應命才是,不想卻遭先生鄙夷,實讓晚生委屈。」
「哈哈哈哈!」莊周爆出幾聲長笑,「既為天道,不可撥也。既為大勢,不可導也。齊莊公出獵,有蟲當道,舉足欲搏車輪。莊公大怔,問其馭手:『此何蟲也?』馭手應道:『此蟲名叫螳螂,知進而不知卻。』螳螂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你等欲竭股肱之力,以導引天下大勢,與此螳螂何異?」
「哈哈哈哈,」張儀亦出幾聲長笑,「先生謬矣。天盡其用,人盡其才。蚊蟲雖小,可制蠻牛。大象雖巨,奈何田鼠不得。治亂若得方,回天即有術。治亂若失方,心有餘而力不足。我等鬼谷弟子順天應時,以縱、橫之術整合天下,導亂勢入正途,還天下以正統,使萬民得安泰,使後生得太平,身縱死而心無憾,人生若此,不亦壯闊也哉!」
張儀說到激動處,身子微微發顫。
「嘖嘖嘖,」莊周輕輕搖頭,「不惜己身,卻愛天下,除去墨者,古今未之有也。鬼谷之徒難道這也歸服於墨者之流了嗎?各家立宗,諸子立說,爭爭吵吵,沸沸揚揚,不過是各執一端而已,鬼谷之徒何以自尊若是,以己方為正道,以他方為歧途呢?天下既沒有是,也沒有非,既沒有正,也沒有邪,鬼谷之徒何以如此這般輕易論定是非、正邪了呢?」
「先生是說,天下沒有是非了嗎?天下沒有正邪了嗎?是就是是,非就是非。正就是正,邪就是邪。是非、正邪,非風馬牛不相及,先生何以抹殺其分別呢?」
「嘖嘖嘖,」莊周再度搖頭,「好一番慷慨陳詞。莊周問你,何為是,何為非?」
「順天則是,逆天則非,順勢則是,逆勢則非。」
「好一個順天逆天,順勢逆勢。」莊周冷笑一聲,話鋒犀利,「好吧,莊周這就與你論論這個是非。就說你我這場論爭吧,假使你論勝我,你就一定是,我就一定非嗎?假定我論勝你,我就一定是,你就一定非嗎?我與你之間,難道只有一個是,只有一個非嗎?為什麼不是你我皆是、你我皆非呢?凡人皆執己見,無論是一個是,一個非,還是兩個皆是,兩個皆非,作為當事方,你與我都是無法判定的。孰是孰非,既然你與我皆不能裁定,照理該請第三方。那麼,該請何人為第三方呢?先請一個意見與你相同的人來吧。可是,既然已經與你相同了,他又怎能來裁定呢?那麼,就請一個意見與我相同的人來吧。可是,既然已經與我相同了,他又怎能來裁定呢?好吧,二者皆不妥,就去請一個意見與你我皆不同的人來。可是,既然此人與你、與我皆不同,他又怎能來裁定你、我之間的是與非呢?那麼,換一個意見與你我都相同的人來,總該行了吧?唉,既然此人與你、與我都相同,他又怎能來裁定你我之間的是非呢?由是觀之,你、我與任何第三方的他,都是無法判斷你我之間孰是孰非的。既然你我他都不能裁定,你又如何來確定孰是孰非呢?」
似乎是被莊周一連串的正問、反問及無懈可擊的推論震撼了,張儀張口結舌,好半天,方才喃出一句:「那??依先生之見,我們當該如何看待是非呢?」
「萬物皆有雙面,」莊子侃侃而論,「從彼方去看,無不是彼,從此方去看,無不是此。彼有是非,此亦有是非。果真有彼此嗎?果真無彼此嗎?果真有是非嗎?果真無是非嗎?從彼方看不清楚時,從此方去看,或可明白。從此方看不明白時,從彼方去看,或可清楚。是以,彼出於此,此出於彼,因彼而存此,因此而存彼,彼此相反相成,相剋相生。因是因非,因非因是,無是無不是,無非無不非。此亦彼也,彼亦此也。是亦非也,非亦是也。是以,聖人不拘泥於是非之辨,而明照於天道。明照於天道,彼此俱空,是非皆幻,彼與此、是與非,並立互偶,道居於中,是為道樞。執道樞而立於寰宇,可應無窮。是亦無窮,非亦無窮。是無定是,非無定非。倘若照之以自然之明,即可不執我見,滅是非之論。」眼睛斜向惠施,努下嘴,「一切誠如那人所言,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是乎是,不是乎不是。道行之,路成,物稱之,名有。物固有其所以然,物固有其所以可,物固有其所以是,物固有其所以非。無物不然,無事不然。是以,粗細,丑美,正邪,曲直,是非,成毀,合分??若是一以貫之,並無差別,無不通達於道,非曠達者不可知也。既然萬物萬事無不通達於道,合而為一,你我卻在此地論辯是非曲直,豈不可笑?」
話音落處,莊周爆出一聲長笑。
莊周論辭,文采噴涌,氣勢如虹,磅礴雲天,如泰山壓頂,張儀完全聽傻了,再無一句辯駁,低頭拜道:「先生妙論,晚生服了。」
「呵呵呵,」莊周顯然也是中意他了,晃頭笑道,「你是心裡不服,只是一時梗塞而已。莊周不過一介草民,你乃達官顯貴,此頭消受不起。同聲相應,同氣相通,觀你秉性,當可與周同行。走走走,與其在此空耗心志,論辯莫須有,莫如與莊周水邊逗鱉去。」
聽聞逗鱉,惠施、張儀玩興亦動,紛紛起身。
莊周一手扯張儀,一手扯惠施,沿水岸而行。三人在此無人曠野,無不放開天性,就如三個孩童,面對浩瀚煙波,載歌載舞,瘋瘋癲癲,直鬧到天色傍黑,興盡方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