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聲東擊西


  楚稷皺著眉,轉過頭。

  柳宜剛巧挑簾進來,他張口便問:「楚秩怎麼知道顧鸞的事?」

  

  柳宜被問得一愣,想了想,面露不解:「皇上對顧鸞那般上心……眾人有目共睹,良王殿下自然是知道的呀。」

  楚稷眉心皺得更深了兩分。

  想想太后先前傳倪氏和方氏去的事,他便知此事若傳得廣了,怕是要節外生枝。

  一股古怪的心思在心底漫出來,他竟不想讓顧鸞如倪氏一樣也進後宮去。說來或是有些瘋魔,他只覺得顧鸞現下日日都在身邊就很好,他總能看到她,即便不說話也是好的。

  不遠處的帳子裡,顧鸞早早地裝著柿子回來,就尋了把小刀,細細地削起皮來。又跟御膳房要了兩隻大些的白瓷碟,一隻用來盛放削淨皮的柿子,一隻放柿皮,因為她喜歡在制柿餅時將柿皮一同晾曬,等到捂霜的時候用來墊在柿子之間。

  楊茂、楊青兄弟兩個有心在旁邊幫忙,卻很快就發現沒有自己能插得上手的活兒,只得坐在旁邊干看著。

  楊青興致勃勃地問顧鸞:「阿鸞姐姐,這什麼時候才能制好啊?」

  「要許久呢。」顧鸞笑一聲,「先晾曬再捂霜,大約要等臘月才能好吃。」

  「這麼久啊……」楊青神情語中都失落起來。顧鸞看他一眼:「你若平日虧嘴了,也可來找我,我拿些點心蜜餞給你。」

  楊青聽得眼睛一亮,楊茂搖頭:「姑娘心眼兒好,卻別慣著他,哪就有那麼虧嘴呢?」

  楊青不開口了。

  顧鸞抿著笑,視線盡落在眼前正削皮的柿子上,緩緩又道:「常走動有什麼不好的?只當多個朋友。再說,我的馬日後也要麻煩你們照料。」

  說著就一睇案頭放著的兩碟點心,跟楊青說:「吃啊,客氣什麼?」

  楊青遲疑地看一眼兄長,見楊茂不說什麼才敢拿一塊。

  御前宮人們平日所食的點心都是御膳房裡做出來的,道道精緻講究,楊青只咬一口就笑了。顧鸞削著柿子皮,餘光睃見這笑容,心裡一陣唏噓。

  方才初見楊青之時她原不想和他深交,免得徒增傷感。

  因為上一世,她也是見過這個人的。

  他在日後會是個能人,秉承皇命出使各國,放在宦官之中也算飛黃騰達。

  可造化弄人,他過了那麼多國的關隘,卻沒過得了美人關,雙雙落得個不得善終的下場。

  而她,便是去給那位「美人」送去三尺白綾的那一個。

  唉。

  顧鸞心下長嘆,待得最後一個柿子削完,她擦淨了手,起身打開衣櫃,尋了個空匣子出來。接著又拉開茶榻邊的矮櫃,捧出呈果脯的瓷罐,倒滿一整匣,拿給楊青:「帶回去吃,仔細別吃壞了牙就好。」

  「多謝姐……」楊青伸手邊接邊道謝,說到一半又突然想起看兄長的臉色。楊茂無奈一嘆:「多謝姑娘。」

  「就當是謝禮了,今日辛苦你們。」顧鸞笑笑,「我得回御前瞧瞧有差事沒有。」

  後一句話便是送客的意思,兄弟兩個心領神會,起身朝她一揖,就先離了帳。

  回到主帳,顧鸞便聽柳宜說:「今晚沒什麼事,皇上去皇后娘娘那裡用晚膳了。」

  北邊正當中那頂最為華貴的帳子裡,帝後二人一同用著膳,聊天聊得像例行公事:

  「皇后近來可還好?」

  「都好,勞皇上記掛。」

  「胎像可還好?」

  「太醫日日都來,皆說胎像不錯。」

  這般聊過幾個來回,就再沒什麼話可說,便只得沉默用膳,偶爾為對方添上一筷菜餚,就算彰顯夫妻間的和睦。

  用完膳,便是翻牌子的時候。尚寢局的人聽聞皇上在皇后這邊,就捧著綠頭牌過來「例行公事」。

  皇后回想著已空了兩個月的彤史,看看綠頭牌又看看皇帝,溫聲欲勸:「皇上,後宮的各位姐妹已經……」

  話音未落,就見皇帝伸手,乾脆利落地翻了一塊牌。

  皇后淺怔,訝然望去,雖看不見翻過去的那塊上寫著誰,卻很快從另幾塊之中排除了出來。

  ——是倪玉鸞。

  「朕去看看倪才人。」皇帝這便起了身,皇后隨之離座,皇帝和善地叮囑她,「皇后早些歇著。」

  「恭送皇上。」皇后淺淺一福,恭送聖駕。

  宮中本就沒有幾堵不透風的牆,更何況又是在圍場這樣規矩鬆散些的地方。皇帝前腳進了倪玉鸞的帳子,六宮後腳就都聽說了這事。

  白日裡一同打馬球的儀嬪、舒嬪、何才人正坐在一起吃茶,聽言俱是一愣。

  何才人滿目的不解:「不是……不是昨日才罰了她?今兒怎麼……」跟著自顧自地一想,「倪才人瞧著倒是個會撒嬌惹人憐愛的,皇上這是心疼了?」

  舒嬪略作思忖,也道:「才冊封沒多少日子,皇上本也在興頭上,自是不免要心疼的。」

  儀嬪沒貿然說什麼,卻也皺起眉頭。

  是她想錯了?

  倪氏自進了後宮就再也沒見過聖顏,她便以為是太后、皇后先前都會錯了意,皇上真正喜歡的根本就是還留在御前的顧氏。

  為著這個,她已慢慢做起了準備,一方面靜靜瞧著,等火候到了她便願意為顧氏開口,讓皇上封顧氏為妃嬪,既和顧氏結個善緣又合皇上的心意;另一方面,她又時常與舒嬪、何才人、倪才人議論顧氏幾句,不為搬弄是非,只為惹起妒意。來日若要與顧氏有一爭,她手中便有棋子。

  可若皇上心裡中意的還是倪氏,她就大可不必費這般口舌了。

  儀嬪舉棋不定,心中斟酌思量著,越想越煩。

  既入宮闈,為了家中榮耀與自己的前程,她早已準備好了要與人相爭,卻只道是衝著風頭最盛的那個去就好。

  誰知如今竟還要先去摸索究竟誰是真的「風頭最盛」。

  若能有個法子讓倪氏與顧氏兩敗俱傷就好了。這兩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宮女沒了,後宮大概都能輕鬆一些。

  西北角的帳中,倪玉鸞伏在床上渾渾噩噩地睡了整日。

  昨日說是拿戒尺小懲大誡,那宮正司的嬤嬤下手卻黑。又有三個宦官一起死死按著她,兩個按著胳膊、一個攏著腿,讓她躲也躲不得半分。

  這二十戒尺便打得她腰下直犯了黑紫,繼而便有些發起燒來,燒得整個人有氣無力。

  入夜時分,倪玉鸞醒過來。迷迷糊糊中察覺有光線從照過來,照得眼睛疼,循著望去,就見前帳燈火通明。

  她不由皺眉,沒好氣地喚了人來:「去把前頭的燭火熄了,攪得人睡不好。」

  「……娘子。」清雨聲音壓得極低,小心地往帳簾處看了眼,才道,「皇上在前頭看摺子呢。」

  倪玉鸞驀地翻起身來:「皇上來了?!」

  說著她就要下地穿鞋,卻被清雨一把擋住:「娘子……娘子不能去,皇上吩咐了,不讓娘子過去。」

  倪玉鸞皺眉:「這話什麼意思?」

  「奴婢不知道。」清雨死死地低著頭,「但……但御前的張公公說,娘子還是聽話為好,不然……不然……」

  「不然什麼?」

  「不然宮正司的那位嬤嬤,明兒一早還過來……」

  這句話讓倪玉鸞一下子泄了氣。

  昨日的傷還沒好,她禁不住再挨一頓板子。

  可是……為什麼呢?

  皇上這是什麼意思?罰了她還不夠,還要這樣對她,讓顧氏看笑話麼?

  倪氏心裡恨著,傷處又疼,直激得湧出眼淚來。

  前帳里,楚稷安然批閱奏章,待得天色又晚了些,便睡下了。

  帳外四周都有御前宮人守著,自無人敢進來攪擾。前帳與後帳間亦有宦官候命,倪氏也不得近前。

  這一覺他便睡得還算好,只是又夢到了柿餅,「阿鸞」又打趣他:「皇上什麼歲數了還愛吃這種甜食,傳出去都要讓人笑話。」

  「朕什麼歲數?」夢裡的他,沒臉沒皮,「牙好的歲數就都能吃啊。再過幾年朕的牙不好了,你便是送來朕也懶得吃了。」

  她輕輕地「嘁」了一聲,夢境的畫面落在他手中的柿餅上,橙黃的餅芯明艷軟糯。他又咬了一口,心裡幼稚地賭氣,暗說非要多吃她幾個才好,讓她摳門。

  晨起,御前打雜的宦官便為顧鸞將她昨晚所說的木架打好了。

  柿餅很要晾曬些時日,秋獮時日又不會太長,怎麼也要回宮才能晾好。可這些時日也還是得晾著,若是隨意擱在屋裡,三兩日的工夫就要放壞了。

  顧鸞便讓人打了個小木架,長寬都和門幅差不多,二十來個柿子用棉線綁成三串掛在上頭,黃澄澄的,漂亮得很。

  柿子掛好,顧鸞撣了撣手,嘆了口氣。

  唉……

  他到底還是翻了倪玉鸞的牌子。

  也罷也罷,他總要有後宮的,多倪玉鸞一個不多,少倪玉鸞一個不少。這般在意他是不是只有她一個「鸞」,原也是她有些庸人自擾了。

  摒開雜念,顧鸞回到帳中。帳簾一起一落,將倩影遮掩。

  不遠處正策馬離去的人不由自主地目光一頓,馭馬的手也隨之緊了緊。馬蹄貼心地稍停,引得隨在身後的將領抬頭:「皇上?」

  楚稷回神,收回目光,復又繼續策馬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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