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動真心(少年人的真心可貴,少年帝...)
張俊趕忙上前,他凝視著眼前尚未全乾的明黃捲軸,一字字道:「這是給倪氏的。倪氏嫉妒成性,毒害宮人,罪無可恕。看在皇后與吳婕妤有孕的份上,著廢其婕妤位,打入冷宮。其母倪鄒氏,夾帶毒物進宮,以致宮中不寧,賜死。其父倪建,刺配八百里,無旨不得再入京中。」
「諾。」張俊在旁長揖,應聲。
顧鸞在旁怔怔僵住:做了這許多準備,如臨大敵地好生梳了妝,就為能讓他在她和倪玉鸞之間多偏袒她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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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費工夫了?
白費工夫也好,那她便只當是打扮給他看的。
她原也更願意這樣。他自行將事情料理得乾乾淨淨,好過她存了心去謀劃。
這宮裡要謀劃的事或許總歸會有,可她並不想與他這樣。
楚稷又續道:「你再去替朕傳一道口諭。儀嬪沾染風寒已久,身子不適,你去讓她為皇后與吳婕妤腹中的孩子想想。」
顧鸞微訝,禁不住開口:「儀嬪?」
楚稷聞聲抬眸,視線在她面上一定,笑意就沁出來:「你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顧鸞一滯,雙頰泛紅,「這叫什麼話……奴婢分明是好好走進來的。」
少女烏髮雪腮,臻首娥眉,盈盈一笑,美如畫卷。
楚稷看得淺怔,忽而心情明朗,起身就抓住她的手,一路風風火火地進了寢殿,拉她坐到茶榻上。
她從不曾與他這樣接觸過,整個人都有些僵。他卻是直待她坐定才反應過來,也滯了一瞬,坐到榻桌另一側,笑容里多了些行事唐突之後賠不是的意味:「你好些了?」
顧鸞死死低著頭:「奴婢沒事了。」
「沒事就好。」他一手托腮,目不轉睛地看她。
他素來覺得她好看,但今天,她好像更好看了些。
看了會兒,他忽地想起了什麼待客之道,就伸手將榻桌上的點心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吃些?」
「……好。」她踟躕著應下,伸手拿了塊四四方方的酥。
繼而又見他站起身:「朕讓人上茶來。」
「不妨事!」她趕忙道,下意識地便也離了席,追了兩步。他轉過臉:「沒事啊,你坐。」
她惶惑地看他:「奴婢是來當值的。」
「嗯……」楚稷意識到自己的言行怕是有些「古怪」,想了想,「你坐,陪朕下盤棋。」
他這樣說,她略作思量便欣然應允,取出棋盤擺開,與他一併落座。
過不多時,宮人上了茶來,她抿了一口,抬眸打量著他,問:「奴婢的事,還和儀嬪娘娘有關?」
「嗯?」楚稷輕鬆而笑,「沒關係。」
他不好與她多說。
這事裡的阿才牽扯到了儀嬪,雖看似一切都是阿才自作主張,人證物證皆與儀嬪無關,但他總忍不住地回想那些幻覺和怪夢。
在那些夢裡,他看到如今的儀嬪、來日的儀妃會為了給自己所生的兒子謀得儲位而去毒害嫡長子。雖然最終事情敗露,嫡長子也並無性命之虞,但也足見儀嬪心思深沉。
所以即便這次的事中儀嬪看起來清白無辜,他也並不相信。
誠然,他也知道,那不過是些似是而非的夢而已,他說不清真假虛實,不該這樣受其困擾,更不該讓那些夢左右他的決定。
可想到顧鸞險些殞命,他就不敢去賭。
落下一子,楚稷聽到顧鸞又問:「那儀嬪娘娘是真的病了?」
「是啊。」楚稷神情肅穆,謊話張口就來,「差不多是你中毒那日,她就病了。最初朕也沒多想什麼,沒想到短短几日就有幾名近前侍奉的宮人也染了疾。皇后與吳美人都有著身孕,實在不能掉以輕心。」
顧鸞點點頭:「也對。」心下卻生出好奇。
上輩子好像不曾在此時聽過儀嬪得了什麼重病。
不過,罷了,皇嗣為重。謹慎些總是好的。
她一壁想著,一壁也落下一子。
這一盤棋所用的時間長得離奇,足足一個下午都沒分出勝負。
因為她醒來後的這兩天多,他終是不好意思日日都跑去看她的。兩天便長得好似過了幾度春秋,他看不見她,總覺得心裡少點什麼。
現下她回到殿裡來了,他便覺得與她下棋遠比讓她站在旁邊研墨端茶要好。他們面對面坐著,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偷偷抬眼看她。
顧鸞也享受這樣漫長的棋局。
他們兩個之間論身份,到底差得太多。論情分,又還沒有上輩子的那份默契,唯有她深藏的一廂情願。
坐下來一起下棋,是他們之間難得的輕鬆。
借著下棋還可以說很多話。哪怕多數時候,只是無關痛癢地聊些有的沒的,也好過她成日只能安靜地在旁邊看著他。
等棋局終於結束,已是用膳的時辰。
楚稷看看天色,一邊吩咐張俊傳膳,一邊又動了念頭,狀似隨意地跟她說:「你贏了,賞你嘗嘗御膳。」
顧鸞淺怔:「怎麼嘗?」
「被毒傻了嗎?」他一哂,「不是正好傳膳?一同用。」
顧鸞淺滯,可見他說得瀟灑,便也沒說什麼。
皇宮這個地方就是這樣,條條框框很多,壓得人喘不過氣。可若想開一些,最大的條條框框也大不過皇帝,皇帝都不在意的事,底下人便大可不必約束自己、苦著自己了。
上一世,她也是憑著這樣的心念,才與他相處那樣得宜的。
於是不一刻的工夫,宮人們便魚貫而入,將晚膳端了進來。
倪玉鸞仍跪在殿外。早先得了旨時她就想鳴冤,只是遙遙見他進了寢殿,只道他在午睡是以不敢吭聲。眼下見宮人傳膳,終是歇斯底里地喊了起來:「皇上,臣妾冤枉!」
「不是臣妾乾的……」顧鸞側耳傾聽,聽出她的聲音已有些啞,「幾個宮人攀咬,皇上便這樣信了嗎!」
她皺起眉,愈發感嘆倪玉鸞實在不聰明。楚稷同樣皺眉,沉聲一喚:「張俊!」
張俊趕忙上前,他看過去:「怎的還讓她在外面?朕的旨意不作數了?」
「皇上容稟……」張俊跪地下拜,「下奴宣了旨便想押倪氏去冷宮,可她……她鬧得厲害,說若見不到皇上,就一頭碰死。下奴……下奴想著皇后娘娘和吳婕妤身懷有孕,實在不敢妄動。」
顧鸞聽著,不禁側眸看他。
這個時候的張俊,果然還是嫩了些。若再過些年,他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和一腦子的機靈本事,這點小事是決計難不住他的。
現下,卻只能她開口給他支招。
顧鸞便道:「倪氏性子淺薄,做事不計後果,卻不像能狠下心自戕的人。」
這話一出,張俊看她,楚稷也看她。
她抿抿唇,又笑道:「她做事不計後果,公公去與她將後果說清就是了呀。」
張俊想了想,朝他拱手:「還請姑娘指點。」
「不敢當。」顧鸞斟酌言辭,口吻柔和,「公公便與她說清楚,敢在宮裡使砒霜這樣的東西,本就是死罪,皇上念及皇后娘娘和吳婕妤的胎才免了她一死。若她這便乖乖去了冷宮,日後也可相安無事。
「可若她以死相逼,以致擾得皇后娘娘和吳婕妤心神不寧無法安胎……縱使她一死了之,她也還有個父親尚在人世,她為人女兒一場,已拖累死了母親,還要累得父親為她犯下的罪不得善終麼?」
她說得慢條斯理,不卑不亢。張俊聽罷,下意識地看了眼楚稷的神情,楚稷頷首:「快去。」
張俊這才躬身,告退去傳話,心底一股子驚異縈繞不散――這顧鸞,有點本事啊!
行事穩重,有膽子在皇上面前說這樣的話,卻又沒失了分寸,十五六歲的年紀,倒已有幾分宜姑姑的沉穩。
楚稷猶自凝睇著顧鸞,俄而一笑:「來用膳,看看和不和你口味。」
「好。」顧鸞乾脆應聲,眉開眼笑地跟著他行至桌邊。他雙手在她肩頭一按,讓她坐下。
殿外沒再有什麼喊聲,倪氏聽罷張俊所言,不敢再強爭什麼,更不敢喊,就只是哭。
張俊當然不理會她這些,遞了個眼色,便有手下上了前來押她。
倪氏不敢拼死,氣勢就弱了。她又已在雪地里跪了大半日,初時還有宮女給她打傘,位份被廢後打傘的宮女也早已心安理得地離開,她受凍之下不剩什麼力氣,再失了那份氣勢,就沒再有什麼掙扎,宦官們一提一架,就將她輕易押走。
寢殿外,柳宜籠著手,冷淡地目送倪氏被押走。又收回目光,視線穿過影壁兩側的鏤空花紋,看了看殿中相對用膳的溫馨,心底一聲笑嘆。
果然是動了真心了。
那日顧鸞尚在昏迷,皇帝魂不守舍的,日不能思夜不能寐。她看著擔憂就去勸他,讓他索性封顧鸞個位份,放進後宮去。這樣雖看似入了虎狼窩,身邊卻有了一班自己的人馬,大不了御前這邊再費些心思幫她盯著,將她的身邊盯得跟鐵通一般,總能保她安穩。
她語重心長地跟他說:「皇上別嫌奴婢多嘴,您是奴婢養大的孩子,您的心思奴婢看得出來。您這是覺得把她放在眼前時時能見到心裡更舒服,可事到如今,皇上若真的喜歡,就該以她的性命為重。」
「姑姑說的是。」他點頭,神色黯淡,贊同了她的話。
可過不多時,他又抬起頭,茫然問她:「可是姑姑,若她……若她不喜歡朕呢?」
這句話把柳宜問得懵住了。
她都沒想過,皇帝還會有這種顧慮。
身為皇帝為什麼要有這種顧慮?說得誇張一些,全天下的女子都是他的,只要他開口,旁人的心思有什麼要緊?
可他在意了,他在意到不敢貿然冊封她,不敢自作主張地將她送進後宮去。
他小心翼翼地守著私心裡的那份感情,不敢驚她不敢擾她,把她的喜怒看得比自己的一己私慾更重。
這只能是動了真心了。
柳宜突然不敢再勸他,也不想再勸他。
少年人的真心可貴,少年帝王的心思更可貴。若他活得夠長,在日後的幾十年裡,他日日都要面對朝中的爾虞我詐、後宮的妻妾相爭,身邊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失了本心,他自己也一樣。
此時這份純淨的情感隨著歲月流逝,會愈發顯得彌足珍貴。
柳宜繼而也有了些「私心」。她覺得什麼宮規什麼禮數都不重要,這是她養大的孩子,她只想看他順心。
若他想把顧鸞留在御前,那就先留著好了。至於護顧鸞平安……非得想個法子便也能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