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香囊事(「可有什麼不妥之處?」...)
一路緩緩而行,聖駕回宮時已入五月。
天氣有些熱了,宮中正忙著過端午,皇后領一眾嬪妃到宮門口迎駕,不免都出了一身細汗。
皇帝上前扶了皇后起身,一行人一道往裡走。臨近紫宸殿,皇后駐了足,側首道:「皇上舟車勞頓,當先好生歇息才是。臣妾與諸位姐妹便先告退了,也帶唐昭儀熟悉熟悉宮裡。」
「皇后辛苦。」皇帝頷首。夫妻兩個就這樣客客氣氣道了別,倒惹得後頭的一眾嬪妃心情各異。
在後宮相處這些時日她們都看出來了,皇后是個不在意恩寵的主兒。也是,都做了正宮了,只消無大過又不會被廢位,有寵無寵都不要緊。
可她們不一樣啊。她們經年累月地見不著聖顏,如今難得借著迎駕見著了,哪個不是絞盡腦汁地想搭上幾句話?誰知皇后說告退就告了退,弄得她們誰也來不及說什麼。
一眾嬪妃又不敢指摘皇后,憋悶地行了大半路,就有人拉住了唐昭儀的手,沒話找話:「昭儀娘子初入宮闈,若有什麼不適應的,與我們說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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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最先開口的是何美人。她掛著一臉的笑,看起來無比和善。
接著,她的視線就落在了唐昭儀腕上的玉鐲上,笑容不禁僵了僵:「這是……皇上此番南巡,外頭的官員新貢上來的吧?臣妾記得前些日子送回來幾副,在皇后娘娘和昭容姐姐那兒見過。」
這話引得眾人都不禁往唐昭儀那邊掃了一眼,打量著她,思想她算不算得一個「新寵」。
唐氏卻是個溫婉的人,聽出了何美人話里的試探也仍抿著笑,輕道:「是,這是臣妾剛得封那日,皇上賞下來的。」
這話一說,投來的目光又都收回去了不少。
得封那日賞的,那也有些天了。若是這些天都沒得過新的賞,那看起來也不過爾爾。
何美人一壁斟酌著,一壁接著探問:「臣妾自幼就在北方,從未去過江南,也不知皇上此行都有什麼趣事。昭儀娘子既有幸伴駕了大半路,不如與我們說說?」
唐昭儀和和氣氣地垂眸:「皇上政務繁忙,我也不曾面聖幾回,亦不敢貿然打聽皇上的去向。這位姐姐這樣問,屬實為難我了。」
這話更令眾人安了心。卻聽唐昭儀身邊有宮女脆生生笑道:「美人娘子想知曉這個,問我家娘子確是為難她了,合該問御前大姑姑去!」
眾人剛緩和下來的神情又都一緊,連皇后也忍不住回頭瞟了一眼。
「榴錦。」唐昭儀黛眉微蹙,榴錦這才噤了聲,低眉順眼地做出了恭順的樣子。
往後的半程路,一行人都沉默得緊。入了棲鳳宮,皇后讓唐昭儀識了遍六宮眾人,就讓她住到了儀嬪宮裡去。
儀嬪一臉的歡喜,自棲鳳宮告退後便親自帶她去了安和宮凌雲閣,跟她說:「這地方最雅致清淨,昭儀便先住這裡吧。若缺什麼,到正殿告訴本宮。」
唐昭儀客客氣氣地謝了,便讓榴錦親自去送儀嬪。這樣的差事多能得賞,也表明主子的器重,榴錦自然高興,深深一福,恭請儀嬪離開。
唐昭儀沉默地等她們走遠了些,揚音喚人:「楓錦。」
另一宮女躬身上前:「娘子。」
「這話你聽著,別與旁人說。」
楓錦面顯惑色,仍是垂眸道:「娘子吩咐。」
唐昭儀黛眉淺鎖:「榴錦爭強好勝,說話也不當心,這般下去恐會招惹麻煩。日後跟前的緊要差事,我會慢慢交給你,你心裡有數便是。」
楓錦一怔,繼而又驚又喜,趕忙下拜:「謝娘子。奴婢必定好生辦差,不負娘子重託!」
「別惹麻煩,就是你最大的不負重託。」唐昭儀輕聲道。
楓錦又一拜:「奴婢謹記。」
「起來吧。」唐昭儀緩了一息,便向內室走去。她與皇上算不得相熟,但這些日子下來,已足以讓她知道皇上對她沒什麼心思。
有些事裡,最緊要的就是「自知之明」。
皇上若對她有意,她自可以去爭、自可以有幾分野心。可既沒有,在這後宮安度一生也不失為一種好結果,圖惹是非反倒是庸人自擾了。
紫宸殿裡,閒來無事,顧鸞便與楚稷一併進了寢殿,在茶榻上分坐兩邊,隔著一方榻桌各自讀書。
御膳房奉了兩碗冰鎮綠豆湯來,他一時沒動,她吃完自己那碗歇了會兒覺得還熱,就將他那碗也端來吃了。
吃到一半,他伸手摸碗,沒摸到,抬頭一看:「你這碗是不是朕的?」
「……」顧鸞後脊繃直,「奴婢看皇上一直不吃……」
「朕沒說不吃。」
「可放久了就不涼了。」她邊說邊又吃了一口,言畢下榻,「奴婢去御膳房端碗新的來。」
楚稷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她扭頭,看到他眉心緊蹙:「算了。」他不咸不淡地搖頭,「外面熱,別出去了。」
說罷一拉,直接拉她坐到身邊。
顧鸞被他摟著,沒多久就又嫌熱了,便伸手把那碗沒吃完的綠豆湯端起,繼續吃。
「啊――」楚稷突然偏頭,張口。
「咳!」顧鸞猛地被綠豆嗆了,清清嗓子,又要下地,「奴婢再去取把勺來。」
「事多。」他挑眉,手在她腕上一攥,瓷匙壓入碗中又生硬舀起,就湊到嘴邊吃了。
細品兩下,他道:「是不太涼了。」
說罷就揚音:「張俊。」
張俊應聲入了寢殿,皇帝隨口:「去御膳房再端碗綠豆湯來,要涼的。」
「……」顧鸞望向張俊,飽含歉意。
不過轉念想想,張俊自是不會親自跑這一趟的。
果然,張俊出了殿就將這差事吩咐給了個小宦官。那小宦官得了令,半刻都不敢耽擱地奔去御膳房。
綠豆湯是現成的,御膳房將湯盛好,又額外放了些碎冰進去,倒也沒忘了讓這小宦官喝上一碗解解熱。小宦官飲了湯、道了謝,將皇帝要的那碗放進食盒裡裝好,就穩步折回紫宸殿。
在他自北向南往紫宸殿走的時候,兩名宮女正自東向南往顧鸞的院子去。
方鸞歌正與院子裡的三名宮女一起圍坐在石案邊說話,見有人來,就起身迎過去。
院門外的二人一福:「姑娘,我們是尚服局的,來給大姑姑送新制好的夏衣和香囊。」
「辛苦了。」方鸞歌邊笑應邊垂眸一看,二人的托盤裡果然一個端著幾身夏衣,一個盛著七八隻香囊。香囊顏色各異,但各個精巧,是費神用心做的。
「真好看。」方鸞歌贊了句,面前的宮女便笑說:「此番專挑了清涼透氣些的料子做這香囊,香料也選了清新些的,正事宜夏天。姑娘可將這些香囊懸掛在離燈近些的地方,晚上一燃起燈,讓熱氣一熏,香氣即可散開,保准清爽宜人。」
方鸞歌頷首:「我記下了。」說著便示意綠暗和紅稀將東西接下,又讓霜白陪二人去廂房用茶。
待得她們進了廂房的門,方鸞歌才自己將東西端去了內室,一一記檔、查驗。
顧鸞則是到晚上回來時才見到這些東西,方鸞歌跟她說:「已按姐姐所言一一記檔了,幾身衣裳我也都親手查了一遍,既無藏針、暗袋,也未見有什麼異香。」
顧鸞點點頭,邊進屋落座邊問:「香囊呢?」
方鸞歌道:「香囊攏共送來了十二枚,我挑開一枚瞧了瞧……不知該怎麼說。」
顧鸞凝神:「直說就好了。」
「就是……」方鸞歌擰著眉頭,「裡頭的香料都是尋常香料,我都識得出,沒什麼用不得的東西。但是吧……我又總覺得那些香料瞧著要比平日所見更白一層,不知是熏制之法不同還是有旁的原因。」
顧鸞思忖道:「可讓太醫院看過了?」
「我已私下裡請了兩位醫女看。」方鸞歌說,「她們都沒瞧出什麼,只說可能是近來更曬一些,所以照得東西發了白。」
顧鸞便說:「那再請太醫瞧瞧。」
方鸞歌輕聲:「那可就得讓皇上知道了……」
「罷了。」顧鸞搖了頭。
她若要傳太醫,他必定擔心她有什麼不適。想想上次喝醉了被他拎起來的經過……還是算了。
她便道:「把那香囊給我,明日太醫去給皇上請平安脈的時候,我私下裡問一問。」
「好。」方鸞歌應了,就去取了那已拆開口的香囊來,交給顧鸞收著。
顧鸞在翌日晌午太醫為楚稷請過脈後,親自送了他出殿,邁出殿門又走遠幾步,就開口道:「呂太醫,我有個私事,想請太醫幫個忙。」
呂太醫拱手:「姑娘請說。」
「就這個香囊。」顧鸞邊說邊將香囊摸出來,遞給他,「太醫幫我看看裡頭的香料有恙無恙?我身邊的宮女瞧了,只覺得香料似乎都有些發白,不知是不是熏制之法不同所致。」
她這般說著,略去了已找醫女看過不提,免得太醫先入為主以致誤判。
呂太醫便依言打開了香囊,摸出幾許香料仔細看了看,又湊到鼻邊細嗅。
如此辨別幾番,他忽而眼底一栗,轉而問顧鸞:「這香囊,大姑姑從何處所得?」
「是尚服局昨日新送來的。」顧鸞如實道,「可有什麼不妥之處?」
呂太醫手中將那香料一攆,丟回囊中,復又看了看手指,示意她再行走遠了幾步。
到了偏僻處,他才駐足:「這東西……若說大礙,倒也沒有,但大姑姑還是能不用就別用吧。若非要用,則務必遠離明火,倘使夏日烈日當空,氣候正熱,便也別戴著它。」
顧鸞聽得一奇:「這是什麼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