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查案(如是聖上想要輕拿輕放,是...)
呂太醫嘆道:「這外頭那層白,乃是火石磨成的粉。只是磨得極細,鍍得又均勻,是以看起來渾然一體,不好分辨。」
「火石?」顧鸞訝然,「打火的那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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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呂太醫點點頭,「這東西之所以拿來打火,是因易燃。倘若靠近火源,抑或烈日當頭、暑氣正重,一不小心便會燃起,危險得很。」
顧鸞想了想,又說:「我從前聽說……這還是有毒的?」
「有毒是有毒。」呂太醫點點頭,「但用在香囊中,這毒倒無妨了,一則大姑姑不會日日湊在鼻前細嗅,二則就算長時間細嗅,分量也仍很輕,不足以使人中毒。只是它既易燃,囊中香料又都是些曬乾的花木草葉,怕是燃起便不好收拾。」
顧鸞擰眉,頷首道謝:「我有數了,多謝太醫。」
接著又道:「此事,還請太醫只當不知情便好。」
「那皇上那邊……」呂太醫微有遲疑,顧鸞輕聲:「人在宮裡,各有各的難處,還請太醫體諒。」
呂太醫想一想,便也罷了。今日他體諒幾分她這御前大姑姑的難處,來日也指不准還有事要央她,左右是不吃虧的。
與呂太醫道了別,顧鸞就先回了趟自己院中,暫未多說呂太醫的事,只問方鸞歌:「尚服局送這香囊過來,可還說了什麼?」
「說是取了輕薄透氣些的面料來制,嗯……香料挑的清爽些的,適宜夏天。還說……」
方鸞歌想了想,又續道:「哦,說若懸掛在離燈近些的地方,傍晚燈火燃起來,熱氣一烘,香氣即可散開。」
這話入耳,顧鸞禁不住「呵」的一聲,冷笑出喉。
「這是想活活燒死我呢!」她道。
方鸞歌一愕:「怎麼說?」
顧鸞這才將呂太醫適才所言盡數告訴她,言罷復又冷笑:「若沒有尚服局那句話,這事是衝著我來、還是有心借我的手沖別人去,還有的論。可偏有了那句話,我平日不回房時屋裡都不點燈,只要點燈我必在房裡。」
這便是精打細算,想掐准她在房中的時候燒死她了。
顧鸞環顧四周――房中籠燈有薄絹制的罩子、床有絹綢的幔帳,一應家具更多為木質,門窗亦是木質。
這若燒起來,火勢必定洶湧。房中所掛的香囊若都替換成此次送來的,更有助燃之效,她想逃出去不是易事。
方鸞歌心驚肉跳:「這是何人所為?尚服局……尚服局犯不上的!」
顧鸞搖頭嘆息:「我暫且也想不出是誰。」
「那姐姐可要趕緊回了皇上才好。」方鸞歌邊說邊打開了衣櫃,將香囊盡數取出,「皇上會為姐姐做主的。」
顧鸞一時卻拿不準了。
若說徹查,自是皇帝下旨最是有用。可現下她沒出事,她拿不準直截了當地將這種後宮算計推到他面前,會不會有點傻?
憑著上一世所見她也知道,後宮嬪妃們若是遇到這樣的算計,即便早有察覺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縱容得對方計成再行反擊,人證物證俱在,方能一招制勝。
她是不是也該等一等,等到這東西起效,讓楚稷親眼看到有人要害她?
這其實很簡單,她只需讓這香囊靠近火源,讓它燒起來。
她也知道更狠的法子――此事若落在精於算計的後宮妃嬪手裡,大有可能有人帶著此物到紫宸殿去,再找個機會讓它在紫宸殿裡燒起來。
之後,再委屈、驚恐、心神不寧,任憑幕後主使有天大的本事,也必定會被挖出來,再無翻身餘地。
她是可以那樣做的,可她……不想算計他。
若是窗戶紙還沒戳破,她願意使一些小心思,讓他多看一看她。可那不過是柔腸百轉,又酸又甜卻無害,饒是被他瞧出了來問她,她也沒什麼可愧疚。
但眼下,是陰謀,是實實在在的算計。
顧鸞發自肺腑地牴觸。仔細想來,上一世他們相處得那樣好,許多時候便是因為有什麼說什麼。她對他信任,他對她也放心。
這在人與人之間是很珍貴的東西,在宮中更是。
這樣珍貴的東西,她實不忍讓它變了味。
又在房中待了片刻,顧鸞就回了紫宸殿,她袖中揣了個香囊,但一時仍拿不準該怎麼辦,便姑且不提,該幹什麼就幹什麼。
楚稷很是忙碌,明日就是端午,他要率眾臣祭拜龍祖、祈福辟邪。再過十餘日又是皇長子百日,百日禮亦有一應事宜要他過目。
是以這一忙便忙到了用晚膳的時候。宮人們不敢擾他,眼看再不用膳就已太晚,才由顧鸞上前說了句:「皇上,先用膳吧。」
楚稷抬眸,視線落至殿外,才發覺天色已黑,便放下手中奏章:「好。」
不一刻工夫,晚膳就已備齊。楚稷用著膳,才覺今日委實有些累了,便道:「等用完膳,陪朕出去走走。」
「好。」顧鸞抿著湯,應了聲。
二人往外走時正值月明星稀之際,前頭的三大殿氣派宏闊,卻不適宜閒來散步。楚稷便帶著顧鸞往後宮走,到了太液池邊。
張俊提前帶人來清了道,眼下四下無人,楚稷便讓顧鸞站在前面,逕自在她身後伸臂將她圈住,與她一併賞月,姿態閒適而親近。
二人這一站便是很久,顧鸞安安靜靜的,欣賞著他身上淺淡的龍涎香味。他也不開口,就那樣抱著她。
直至他在某一瞬忽而幼稚,被她釵子上的流蘇吸引視線,抬手玩了起來。
那幾縷流蘇乃是珍珠所穿,被他一玩就撞得作響,擾了顧鸞清淨。顧鸞一壁按住,一壁惡狠狠回頭瞪他,他低笑:「這麼凶。」
說完,他就又乖乖擁著她了。顧鸞也轉回頭去,靜望明月,望了半晌,長聲吁氣。
算了,直說吧。
她定住神,薄唇輕啟:「有個事,得告訴皇上。」
「你說。」
她便回頭尋覓:「張俊呢?」
楚稷不解,還是鬆開了她,喚來張俊。
顧鸞的目光落在張俊手中的籠燈上,便道:「籠燈借我一用,我要裡頭的火燭。」
「哎,好。」張俊面顯惑色,猶是依言將燈放下,小心翼翼地將其中燃的正旺的火燭取了出來。
顧鸞摸出那香囊,走到張俊身邊,將香囊一分分地緩緩靠近火燭。眼瞧尚有一寸之遙,火燭的光焰半分都未觸碰道香囊,香囊卻倏爾竄起火苗來。
顧鸞驀然回身,信手將香囊擲進太液池裡。
「撲通――」香囊落入湖中,火光熄滅,消失不見。
楚稷一時不明,只看著她,顧鸞上前兩步,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同樣的香囊,奴婢房裡還有十一個,皆是尚服局昨日新送來的。鸞歌細心,打開查驗覺得香料色澤發白,就請醫女去看,醫女未覺有異,只說或是近來太曬,晾得發白所致。」
「可今日晌午,奴婢又找呂太醫看了。呂太醫說,那是因外頭塗了層磨得極細的火石粉。倘使溫度高些,即會燃起。」
「而尚服局卻告訴鸞歌,可將這香囊掛在靠近籠燈處。燃燈時熱氣一蒸,香氣即出。」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平日若奴婢不回房,房中不會燃燈。燃燈時,奴婢必在房裡。」
言畢,她便不再多言一字,只等著楚稷的反應。
上一世她不曾見過年輕的他面對後宮爭端的樣子,亦不知他會如何料理。但她想得明白,只消此次他有那麼一點息事寧人的意思,日後再有這般的事情,她都不會貿然同他講了。
楚稷聽罷,眼底微顫:「張俊。」
他神情沉得可怕,張俊躬身上前,卻不敢出一點聲響。
「你帶著人,先把尚服局圍了,再去阿鸞那裡將香囊盡數取來,讓鸞歌去尚服局把送香囊的宮女識出來,交由宮正司審。」
再凝神想想,他又說:「請宜姑姑進宮一趟,去宮正司鎮著。不論審出何人,一概直接到紫宸殿回話。皇后和母后那邊,先不必驚擾了。」
「諾。」張俊一揖,領命而去,心下已知必有一場腥風血雨。
如是聖上想要輕拿輕放,是萬萬不會勞動已出了宮的宜姑姑的。
「阿鸞。」楚稷走近幾步,伸手將她攬住,「別怕啊……」他的神情柔和下來,聲音也柔和下來,「朕會查清楚,不會出事的。你若不安心,也可自己去宮正司看看案卷,沒關係。」
顧鸞貼在他懷裡,聽著他的話,持續了大半日的驚懼與煩躁一點點舒開。
不知不覺的,她竟勾起了一點笑意,輕輕地點頭,應了聲:「好。」
宮外,張俊來傳聖上口諭時,柳宜原正悠哉哉地用鮮牛乳調成的糊糊敷著臉。乍聞皇帝要她回宮辦差,她心裡一訝,這份訝色惹得神情扭曲,敷臉的糊糊便有許多地方粘連到了一起,還有許多地方出現了裂紋。
柳宜胡亂抹了兩把,一張亂七八糟的臉就這麼望向張俊,她怒然質問:「要我盯著宮正司辦案?顧鸞呢?」
「……就是顧鸞的案子,有人要害顧鸞。」張俊賠著笑回話。
「有人要害她,不礙著她辦案啊!」柳宜又道。
若顧鸞被疑是兇手,那是要避嫌的;但是險些被害,有什麼嫌可避?
轉念一響,柳宜又懂了:「宮正司審案血腥,怕顧鸞嚇著,是吧?」
「……皇上沒說。」張俊硬著頭皮。
「這小沒良心的。」柳宜氣不打一處來,躺在美人榻上生了半晌的悶氣,終是沉嘆著起身,洗臉更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