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毒芹(「我不能讓你受這種委屈。...)


  楚稷不用上朝的時日,紫宸殿裡變得格外愜意。閒來無事,顧鸞就和他一起歪到床上讀書,有時她若在午間暖和些的時候獨自出去走走,回來就能看到他正午睡,三個孩子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身上,睡相極為有趣。

  顧鸞於是找了個機會,提筆將這一幕畫了下來。尚不及上色,父子幾個陸續醒來,她把畫拿過去,楚稷揉著眼睛瞧了眼,撲哧笑出聲。

  「哈哈哈哈。」他將畫接過來,把身上枕著他的三個小孩依次挪開,踩上鞋子走向書案,提筆給畫上色。

  他作畫的功底是比她強上不少的。顧鸞見狀就不再自己動手,去側殿沏了茶來給他,又和乳母一道給孩子們穿衣服。等忙完再過去看畫,畫上又多了一個人。

  多了一個她。

  他把她畫在離床不遠的位置,面前正是書案。她手中執筆,面上銜笑望著他們,面前沒畫完的畫依稀就是她方才給他看的那個樣子。

  楚稷上好顏色,書上落款、又蓋了印,晾了一會兒,吩咐張俊:「裱起來,掛在寢殿裡。」

  傍晚時分,賢嬪帶著大公主來了。楚稷不知怎的突然作畫上癮,在顧鸞和賢嬪下棋的時候悄無聲息地給她們又畫了一幅,兩個人的樣子都溫柔沉靜,大公主在榻桌邊用手托著腮,望著黑白子愣神,畫面一片恬淡。

  這幅畫完,他同樣吩咐張俊「裱起來,掛在寢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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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到了用晚膳的時候,賢嬪並不急著回去,就留在紫宸殿一道用了。經了這些時日,她見楚稷時可算不再那麼緊張,加上四個孩子都在旁邊,笑鬧聲不斷,殿中氛圍分外輕鬆。

  待用完膳,賢嬪帶著大公主告了退,三個男孩子不知為什麼突然興奮起來,在內殿跑來跑去,相互對著嚷嚷比誰聲音更大。楚稷和顧鸞被吵得躲進寢殿,顧鸞捂著耳朵感嘆:「看看他們再看看b穎,我就嫉妒賢嬪了!」

  楚稷也捂著耳朵,大喊:「那你也生個女兒!!!」

  「你喊什麼啊!!!」顧鸞吼回去,外面倏然一靜。而後,三個男孩子好似覺得大人這是在跟他們玩,一起跑到寢殿門前,使出十足地力氣朝門內大吼:「啊!!!!!」

  「……」顧鸞楚稷雙雙殺出門,他彎腰抄起永昌和永昕,她抱住永昀,轉身回到寢殿中,把三個全撂在床上。

  「不許喊啦!!!」兩個人同心協力。

  仨孩子:「啊!!!」

  棲鳳宮差人來接永昌回去的時候,寢殿裡仍還這樣喊著。景雲聽見皇帝的聲音,禁不住地先打了個寒噤,接著側耳傾聽,隱約覺著好似不是在發火。

  「……姑娘。」景雲看向側旁的宮女,睇了眼殿裡,有詢問之意。

  身邊的宮女摒著笑頷了頷首:「沒事,皇上和三位小殿下玩呢。姑姑稍候,奴婢去稟一聲。」

  言畢這宮女就入了寢殿,裡面很快安靜下來,沒過多久,永昌蹦蹦跳跳地出了殿來。

  「殿下。」景雲正自一福,皇帝也出了殿,朝永昌招手,「先喝些水,潤潤嗓。」

  宮女即刻端了溫水上前,永昌乖乖地自己捧起來,皇帝蹲身扶著瓷盞看他喝。景雲在旁邊看得直一愣,不由暗嘆皇上帶孩子帶得越來越像樣了,看著都讓人心軟。

  待他喝完水,楚稷摸了摸他的額頭:「回去吧,好好玩幾天,過完年再回來。」

  平日裡,永昌都是每旬回棲鳳宮住一日。現下正逢年關,皇后早幾日派人來打過招呼,說想臘月廿五接永昌回去,過完年初五再回來,也就是在棲鳳宮住個十天。

  永昌點點頭,像模像樣地朝楚稷一揖:「兒臣告退!」

  景雲抿著笑,剛要上前帶他走,卻見他又跑進殿裡。

  「佳妃……娘娘!」永昌跑到顧鸞身邊,拽拽她的裙子,仰起頭,奶聲奶氣,「我走啦!」

  「慢走。」顧鸞含笑,一睃永昕和永昀,「跟哥哥道別!」

  永昕和永昀還在床上玩著,聞言一道看過來,朝永昌擺擺手。

  永昌也跟他們擺了擺手,便又跑出去,拉著景雲的手走了。

  退出紫宸殿,景雲牽著永昌的手走在前頭,兩個乳母跟在後頭。她想了半晌,還是問看一句:「殿下喜歡佳妃娘娘嗎?」

  「嗯!」永昌重重點頭,「喜歡!」

  景雲點點頭,暗想:喜歡就好。

  她好似不該這樣想,因為她是皇后身邊的掌事女官,皇后那樣討厭佳妃,她該時時處處為皇后打算才是。

  可正因是為皇后打算著,她才不希望皇后和佳妃鬥起來。

  回到棲鳳宮,皇后已等在了宮門口,見到永昌便忍不住地蹲身,一把抱住。

  永昌仍掛著滿臉的笑,甜甜喚她:「母后!」

  「真好。」皇后抱著他站起身,轉身走進宮門,「近來讀書讀得怎麼樣呀?又識新的字沒有?」

  兩名乳母相視一望,左邊那個跟緊了兩步,低眉順眼地道:「娘娘,皇上特意吩咐了,說殿下素日讀書都認真勤勉。眼下難得過年,就讓殿下放開了好好玩玩,先不問這些。」

  皇后淺怔,遂道:「也好。」

  兩名乳母剛鬆一口氣,又聽皇后跟皇長子說:「那這幾天,咱們就每天只識一個時辰的字,溫故知新,好不好?」

  乳母們不禁一噎,一時想勸,但見皇后心意已決的樣子只得將話咽了回去,免得說得太多,反讓皇后察覺紫宸殿中的異樣。

  紫宸殿裡,永昕永昀玩得累了,便被乳母抱去側殿睡下。顧鸞自去御膳房了一趟,說了幾樣食材讓王敬提前準備,以供她明日一早煲湯用。

  而後她便去沐浴更衣,回到寢殿時楚稷已躺到床上看書,她湊過去,下頜往他胸口一方:「上元節我想去燈會。」

  楚稷隨口:「好,去。」

  她又說:「不帶孩子行嗎?」

  他驀地笑出來,放下書,目光落在她臉上:「他們鬧是鬧了些,也沒這麼招人嫌棄吧?」

  「我不嫌棄!」她在他胸前蹭了蹭,「就是想單獨跟你待會兒,好不好……」

  「嘖。」楚稷輕聲。

  說得這麼委屈,好像有了孩子之後他們就無暇獨自相處了一樣。

  但他還是笑吟吟地應了:「好,你還想去哪兒?趁過年不上朝,我帶你去。」

  「沒了,就想看個燈會。」她莞爾,邊說邊已設想起來,「我們就不在宮裡用膳了,去燈會上找小吃吧。我還想買幾隻好看的花燈回來,掛在純熙宮裡,多好看啊。」

  「好。」楚稷邊應聲邊一拽被子,給她蓋好,「我明日就讓人安排下去,也打聽打聽上元之前京里還有沒有什麼別的好玩的。」

  「嗯!」顧鸞滿意地應下。

  而後自是一夜好眠――若不是他精力旺盛,她大概還能睡得更好。

  翌日顧鸞身上疲憊得無力去晨省,只得讓燕歌去告了假。燕歌前腳剛走,她後腳就又栽回枕頭上睡熟過去了。

  等再醒來的時候已然日上三竿――她忽而覺得鼻子發癢,連打了兩個噴嚏,把自己震醒了。

  睜開眼,顧鸞看到楚稷蹲在床邊,左手拎著的玉佩流蘇還沒放下,右手就抬起來彈她額頭:「還不起,都快午睡了。」

  「這事怪我?」顧鸞嗔怒地瞪他。

  也不知是誰害得她起不來。

  「怪我。」楚稷悻笑一聲,手伸進被子就往她腰間探:「那我幫你揉揉。」

  顧鸞立時往裡滾了兩圈,裹著被子坐起來:「這就起了!」

  他點點頭,也不喚宮人進來,她縮在被子裡一件件穿衣,他就頗有耐心地在旁邊一件件幫她遞衣服。等她開始穿外面的衣裙時,衣裙繁複難以一己之力穿戴整齊,他更索性自己動手幫了忙,前前後後地幫她系衣帶理衣擺。

  是以等到宮人進殿的時候,只剩服侍她梳頭洗漱了。而後她草草用了些早膳,就去後頭的御膳房,好歹還是把湯燉了起來,只是平日裡備來上午喝的湯這回不得不挪到下午去。

  申時二刻,湯出鍋了。顧鸞猶是親自到了御膳房來取,分別在幾隻湯盅里盛好,再一併擱進食盒,拎到紫宸殿。

  申時三刻,一宮女提著食盒走進棲鳳宮的宮門。正逢皇后牽著皇長子的手在殿前散步,她徑直走上前,福了一福:「娘娘,奴婢是御膳房的。佳妃娘娘親手包了些餃子,說殿下一貫愛吃,吩咐奴婢送過來。」

  皇后頷首,抿唇微笑:「放著吧。」

  那宮女便將食盒交給了皇后身邊的宮人,規規矩矩地又福了福,就告了退。

  申時五刻,楚稷品著湯正慢悠悠說:「好似有點淡。你看,還是得我去幫你吧?」一宦官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殿,趔趄下拜,面無血色:「皇上,出事了!」

  楚稷目光微凜:「怎麼了?」

  「棲、棲鳳宮……」那宦官接著磕頭平復了一下氣息,「棲鳳宮適才得了份餃子,說是……說是佳妃娘娘給皇長子殿下的。皇后娘娘按規矩先讓試菜的宦官去嘗,這才才才……兩刻工夫,已嘔吐不止……」

  顧鸞愕然,楚稷沉聲:「皇長子如何?」

  「殿下沒吃……」那宦官道,「皇后娘娘現已傳了太醫去棲鳳宮。」

  「朕也去看看。」他邊說邊起身,顧鸞跟著他往外走。棲鳳宮離紫宸殿並不算遠,二人便未再讓人宮人去備步輦,急急地往棲鳳宮趕去。

  說起來,後宮已平靜好一陣子了。這些日子就連皇后與佳妃間也很和氣,偶有那麼幾個不快佳妃獨寵的妃嬪拈酸吃醋,卻也終究鬧不出大的風浪。

  眼下見突然起了這樣大的波折,顧鸞走出紫宸殿時就想估計闔宮都要趕去湊這個「趣兒」,入了棲鳳宮的殿門一看,不出所料,嬪妃們已到了六七成了。

  見聖駕至,眾人皆福身問安,顧鸞亦上前向皇后見了禮,皇后道了聲「免了」,聲音略顯低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帶著思量。

  顧鸞抬眸看看她,沒有急於解釋。茲事體大,原也不是她解釋兩句就說得清的。

  帝後一併落座,顧鸞仍是坐去了右首的位子。楚稷看看皇后:「怎麼回事?」

  皇后驚魂未定,無力多言,揮手示意景雲上前解釋。景雲便將方才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楚稷聽罷即問:「那宮女人呢?」

  「放下餃子就走了。」景雲低著頭,「現下已著人去查。」

  說話間,太醫從外頭進了殿,見聖駕在,上前一拜:「皇上,臣等適才已驗過那餃子,乍看並無異樣,只是肉餡中切得細碎的芹菜乃是毒芹。」

  楚稷挑眉:「毒芹?」

  「是。」太醫一五一十地稟道,「毒芹外形與尋常所食的芹菜別無二致,常人難以分辨。若切成末,更是看不出來。但這東西毒性極強,所幸宦官試菜時只嘗了半個,才無性命之憂。若三五個吃下去,必定喪命。」

  四下皆靜,楚稷擺了下手,先讓太醫退了下去。

  這等靜謐沒有持續太久,殿中很快有人開了口:「若要臣妾說,倒也不必深挖那宮女是誰了。毒手下到嫡長子身上,闔宮裡頭也就對一人有益。」

  她一邊說著,目光一邊投到顧鸞身上。顧鸞淡然回看,說話的是美人陶氏。見她看過來,陶氏稍有一瞬的瑟縮,轉瞬又強撐起來:「佳妃娘娘這樣看著臣妾做什麼,臣妾說得不對麼?」

  顧鸞輕笑,懶得理會,卻有人幫她駁了起來:「自然不對。皇長子目下養在紫宸殿,佳妃娘娘又素日在紫宸殿伴駕,若真要害皇長子,在紫宸殿不好下手麼,偏要挑皇長子回棲鳳宮的時候?」

  一番話說得既快語如珠又冷淡疏離,顧鸞瞧了眼,秦選侍眼觀鼻鼻觀心地立在那兒,說完即閉口,一副慣見的事不關己的樣子。

  賢嬪順著秦選侍的話,也道:「秦選侍說的是。再者,佳妃娘娘不僅長伴君側,更執掌御前,宮裡不知多少人上趕著巴結。她若真想做什麼事,難道還能找不到人為她賣命,還能讓人明明白白地說出來那餃子是她包的?」

  兩人一唱一和,前頭說話的那陶美人臉色發了白:「可……可現在闔宮裡除了嫡長子,便只佳妃娘娘膝下有兩位皇子。嫡長子沒了,也只佳妃娘娘得的著那份好處。」

  「陶姐姐怎的這樣愛鑽牛角尖呢?」閔美人掩唇而笑,「是不是好處,也要看怎麼說。倘使嫡長子不明不白地沒了,自是佳妃娘娘能占著便宜。可現下那宮女將話說得明明白白,矛頭直指佳妃娘娘,娘娘眼瞧著就要將命搭進去,縱使有萬般好處,她又能得著多少?」

  她們這樣七嘴八舌地爭著,皇后心有餘悸,無意多聽,皇帝更只覺心煩。顧鸞只當聽了個樂子,待得陶美人再說不出話,她就望向楚稷,輕聲開了口:「御膳房的一應食材進出皆有的查。臣妾白日裡去做過什麼,更有一眾宮人都瞧見了,皇上一問便知。」

  楚稷沒待她說完就說:「朕知道。」

  皇后垂眸,定一定神:「本宮也並不覺得是佳妃所為。此事便先讓宮人們查著吧,待有了結果,本宮會及時知會佳妃一聲,好讓佳妃也安心。」

  顧鸞恭順地頷首:「謝娘娘。」

  皇后沉了沉:「有勞諸位姐妹走這一趟了。茲事體大,本宮多要費些神,這幾日的晨省就先免了。你們都約束好身邊的宮人,若發覺什麼異樣,來回本宮便是。」

  「諾。」眾妃離席,低眉順眼地福身,「臣妾遵旨。」

  皇后點點頭,看向皇帝,眼中多了幾分柔和:「也請皇上費些心力。」

  「朕自然會查。」楚稷語中一頓,「朕先去看看永昌。」

  卻聽皇后說:「永昌讀著書,還不知這事,臣妾覺得不必同他說了,免得他受驚。」

  楚稷心裡一松,轉而皺眉:永昌讀著書?

  掃了眼滿座的嬪妃,他淡泊一笑:「快過年了,別讓他太累。」

  「每日就一個時辰。」皇后頷首,馮昭儀搶先誇讚:「皇后娘娘為著皇長子真是上心。」

  「……」楚稷聽得頭疼。但想想就十日,也就不再與她多爭,只說:「那朕先回紫宸殿了。張俊,這事你盯著,若有進展,素來回話。」

  張俊應了聲「諾」,眾人見皇帝離席,忙施禮恭送。顧鸞不好在這樣的情形下直接跟著他走,禮罷卻聽皇后說:「皇上瞧著心情不好,佳妃快跟去瞧瞧。」

  「諾,臣妾告退。」顧鸞依言告退,剛退出殿門,就聽身後已有人慨嘆道,「皇后娘娘真是大度。佳妃多少還有著嫌隙呢,娘娘還肯讓她侍奉皇上。」

  顧鸞無聲地搖搖頭,逕自跟上楚稷。殿中,皇后淡然目送她離開,聽著嬪妃的誇讚,緩緩沉息。

  近來因永昌備受重視,她覺得佳妃的存在沒有那樣刺眼了。但既事情到了眼前,她還是要做兩手準備。

  若不是佳妃,她的大度就當是跟佳妃賣個好;若是佳妃,她眼下做得越大度,來日就越可讓佳妃無翻身之機。

  她這般想著,心中隱隱約約地升起些期盼。

  是了,她多少還是盼著佳妃不乾淨的。

  若佳妃沒了該多好。

  許多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地會想,若佳妃沒了該多好。

  棲鳳宮外,因事情已然傳開,宮道上又有宮人來往不斷,顧鸞你與楚稷一路都很沉默。

  直至進了紫宸殿的門,楚稷無聲一喟,伸手擁著她:「別怕啊。」

  顧鸞悶悶地「嗯」了聲,苦笑:「是我太招人恨了。」

  「怪我。」他亦苦笑,「是我讓你招人恨了。」

  「那不怪你。」她搖搖頭。

  若被他獨寵就要招人恨,她會願意一輩子這樣被人恨下去。

  楚稷明白她的意思,牽著她的手往寢殿走,邊走邊又問她:「近來誰對你敵意深些?」

  「……說不好。」顧鸞輕道。

  忍不住說幾句刻薄話的,亦或來紫宸殿大獻殷勤,卻因她在而白忙一場的,怕是占了大半個後宮。

  但若說對她恨意畢現,明擺著巴不得她死的,她一時也想不出有誰。

  思來想去,她也只能說:「可能也就顧選侍端午時碰的那個釘子大了些,到底花了那麼多工夫……可那也都大半年過去了。」

  楚稷擰眉沉吟:「那就先由著宮人們查,再看看有頭緒沒有。」

  「嗯。」顧鸞點頭,姑且將此事按下不提。然而過了短短兩日事情就有了進展,那宮女是誰尚未查到,宮人們卻在宮中查到了毒芹。

  張俊進殿稟話時頭都不敢抬一下:「在……在純熙宮後牆外不起眼的角落裡,找到數棵。瞧著鮮嫩,都是新長出來的。下奴專門問了太醫,說此物耐寒,又喜歡陰暗潮濕的地方。那個位置正好長年見不著光,適宜生長……」

  張俊尚未說完,一道人影風風火火地進了殿來,顧鸞抬眸看了眼,屈膝福身:「皇后娘娘萬安。」

  皇后看看她,強沉住氣,朝皇帝一福:「皇上,佳妃長伴君側,臣妾不敢疑她。但事已至此,矛頭皆指向佳妃,臣妾請旨暫且將佳妃禁足純熙宮,待得來日查清原委,也好還佳妃一個清白。」

  楚稷搖頭:「佳妃若想害永昌,何苦將毒芹種在純熙宮外的牆角下?若要方便,純熙宮中有的是地方;若要掩人耳目,更可另尋他處。」

  皇后驀地站起身:「皇上可去那地方看過了麼?」

  楚稷淺滯,皇后道:「臣妾親眼去看過。那是個極不起眼的角落,不僅人跡罕至,四周圍還有雜草,若非宮人們心細,怕是幾十年也不會有人踏足一步,皇上覺得這樣的地方還不夠掩人耳目麼?臣妾請皇上三思,莫要為一個佳妃亂了心智。」

  「皇后。」楚稷聲音一沉,一字一頓地告訴她,「朕沒有為佳妃亂了心智。此事,朕會給皇后和永昌一個交代,皇后先回吧。」

  「皇上……」皇后目露怒色,與他對視須臾,終是強忍住了,草草一福,「臣妾告退。」

  禮罷她便轉身離開,背影中透出的憤意再清晰不過。

  顧鸞躊躇良久,低下眼帘,擺手示意宮人們退出去,上前拽拽楚稷的衣袖。

  他抬眸,她立在他身邊喃喃道:「禁足就禁足吧,就當是我自請的。」

  「不行。」楚稷冷聲。

  「楚稷。」她搖頭,「我不想讓你為難。」

  他眼底一顫,視線抬起,與她對視,「我不能讓你受這種委屈。」

  第87章搜宮(營養液破萬加更)(「皇上,臣妾不敢栽贓佳妃...)

  「沒什麼可委屈的。」顧鸞溫聲,「事關皇長子,皇后娘娘愛子心切,已存了氣。現下最要緊的,一則是把事情查明白,二則是平復紛爭,讓皇后娘娘消消火氣,也讓六宮的議論都平一平,便該怎樣看著公正怎樣來。」

  楚稷輕笑:「『看著公正』有什麼用?都是做樣子的。」

  「可是做樣子有時最能平息火氣。」顧鸞睇一眼殿門的方向,「我瞧皇后娘娘方才也只是想在你這裡要個態度。」

  楚稷還是搖頭:「平息皇后火氣、平息六宮紛爭,靠的最終都是查明真相,不靠其他。」

  顧鸞皺皺眉:「可也不是什麼大事,你何必這樣犟著?」

  「怎麼就不是大事了?」楚稷站起身,雙手搭在她雙肩上,口吻深沉,「你別跟我說什麼顧全大局,大局不是這樣顧的。你也知道,現下正是闔宮上下都看我態度的時候,我此時將你禁足,不論來日憑著證據解釋得多清楚,總歸要有人說你必有不乾淨的地方,只是脫罪脫得巧妙。這種議論我若讓你沾上,就配不上你這樣信我。」

  「但……」顧鸞意欲據理力爭,他手指一抬,按在她唇上:「我知道你心好,平日你願意寬容體諒都隨你。可這不是能退讓的事,我不跟你商量。」

  他眉宇淺蹙,認認真真地說完就坐回去,拿起面前的奏章繼續讀起來。顧鸞看看他,心覺動容,也看出他確無半分退讓之意。但想想皇后方才的忿忿,她還是不想他被夾在中間這樣硬撐,低眼福了福:「那我先回純熙宮了。」

  「阿鸞。」不及退開一步,他的手扣在她腕上,抬眸看她一眼,他嘆了聲,「燕歌,這幾日不許佳妃隨意離開紫宸殿,否則朕拿你問罪。」

  燕歌直打了個哆嗦,慌忙跪地叩首:「奴婢遵旨!」

  顧鸞擰著眉,無可奈何地看了他半晌,只好說:「聽你的。」

  楚稷低著眼,一語不發地將她拉到膝頭坐下。嗅著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心底卻頂著一股氣。

  禁她的足,誰都別想。

  上一世她直至離世都只是御前女官,他也沒讓她受過這樣的委屈。這一世若撐不住這點事,他就不配娶她。

  棲鳳宮,皇后回宮不多時,就有幾位嬪妃結伴來了。

  這幾日雖是免了晨省,但身為嬪妃來拜見皇后總是不需要理由的。況且皇長子又剛遭了算計,眾人不論是拿「探望皇長子」還是「給皇后寬心」說事,都是理所當然的。

  想著方才去紫宸殿走的那一遭,皇后心下多有些疲憊,仍是客客氣氣地請她們坐了,好好著宮人上了茶。

  馮昭儀抿了口茶,神情淡淡道:「臣妾聽聞宮人們查出了些新的罪證……到底是佳妃娘娘命好,都這樣了還能被皇上護在紫宸殿裡。若換做旁人,怕是早被送進宮正司受審了。」

  「可不是麼?」顧才人無奈地搖搖頭,「其實要臣妾說,這事要查清也不難。佳妃身子嬌貴,進了宮正司必定頂不住幾句盤問,自會有什麼說什麼。只是現如今皇上這般護著,倒讓事情不好辦了,哪怕真相就在眼前,咱們怕是也無從得知。」

  皇后面無表情地聽著,冷聲而笑:「既知皇上不會鬆口,這些話多說無益。」

  「是。」二人都訕訕地應了聲,緊接著,馮昭儀卻話鋒一轉:「臣妾倒不明白,皇上怎的就被佳妃迷成了這樣?旁的也還罷了,臣妾卻聽說在她有孕的時候皇上也只守著她一人,不願多看旁人一眼,這聽著可新鮮。」

  皇后沒心思細聽佳妃究竟有多得寵,眼皮稍抬:「佳妃生得美,又曾在御前侍奉,辦事體貼。」

  「這就更奇了。」馮昭儀指指顧才人,「佳妃生得美,可娘娘您瞧才人妹妹可差得多麼?便是不提顧才人,此番進宮的姐妹里也還很有幾位才貌出眾,不輸佳妃。再論這體貼……」馮昭儀唇邊銜著笑,「六宮妃嬪多出自名門閨秀,又有哪個不懂得體貼呢?佳妃真就那麼好,能僅憑這兩點就將旁人全比下去?」

  她輕聲細語地說到此處,皇后終是品出了些不同尋常的意味,視線便定在她面上:「昭儀究竟想說什麼?」

  馮昭儀離席起身,伏地一拜:「臣妾只是閒來無事胡亂琢磨,娘娘只當聽個樂子。若有不妥之處,求娘娘別怪罪。」

  皇后頷首:「若有不妥之處,本宮只當你沒說過。你起來,慢慢說吧。」

  「謝娘娘。」馮昭儀嘴角划過一縷若有似無的笑,起身落座回去,娓娓道來,「臣妾只是那日忽然想起了些家中舊事罷了……臣妾的母親是當家主母,為人嚴厲,妾室們無不畏懼。可在臣妾七八歲的時候,父親還是有過一位寵妾,父親看她便如皇上看佳妃一樣,怎麼看都覺得好。那時候,連母親都動不得她,反吃了不少啞巴虧,家中一度有了寵妾滅妻之兆。」

  她說及此處,語中一頓,顧才人等不及地追問:「後來呢?」

  馮昭儀輕哂:「後來,是府里的一位老嬤嬤偶然發現了些好東西。才知那位寵妾容貌好才氣佳原都是次要的,能把持住臣妾父親的心,無非是憑著些奇藥,讓父親時時念著她。」

  她說著,笑意更濃了兩分,眼帘輕垂:「家中瑣事,讓皇后娘娘見笑了。」

  皇后禁不住地輕吸了口涼氣。一直以來她也有過困惑,覺得佳妃縱有千般好萬般好,總歸也不至於讓皇上為她著迷至此才是。

  馮昭儀所言,而就像一根針,刺破了那層不薄不厚的窗戶紙,讓裡頭的東西倏爾顯現出來,令她豁然開朗。

  好一陣心驚肉跳,皇后按捺住心神,跟自己說:莫急。

  馮昭儀只是憑空一想,未有證據,佳妃也未必就是那樣惡劣的人。

  可若佳妃是,那則必要清君側才好。

  皇后幽幽地長緩一息:「佳妃身份尊貴,膝下還有皇子,不是憑著幾句猜忌就能動得了她的,還需有實證才好。」

  「皇后娘娘所言極是。」馮昭儀溫婉頷首,「臣妾只是想著,萬一自己胡思亂想地猜對了,此事或許就是毒芹一案的轉機。而這事要查明白,也未必需要佳妃從紫宸殿出來,只需先查查純熙宮便是了。」

  「查純熙宮……」皇后面顯猶豫。

  倘是早些時候才好,偏偏今日她剛為佳妃的事在紫宸殿與皇帝起了幾句爭執,若貿然去查,即便查出了什麼,他怕是也不會信。

  馮昭儀卻像是看破了她的疑慮,垂眸含笑:「這查純熙宮,也不必是娘娘親自去。因著毒芹一案尚未查明,娘娘反該避嫌才好,免得平白惹上什麼栽贓之嫌。臣妾覺著,娘娘可從後宮之中選一位與佳妃不曾交惡亦不算親近的主位娘娘去查,如此自能行事公正,既能查個明白,也不會讓小人有可趁之機以致污了佳妃清白。」

  這一席話,可謂將是非曲直都說了個明白,再公正不過。

  皇后不自覺地點了頭,首先想到的自是位份最高的舒妃,無奈舒妃還在稱病,閉門不出。

  接著就是賢嬪與謹嬪了,可賢嬪又與佳妃要好,她於是道:「那就謹嬪吧。若雲,你去傳她來。」

  「諾。」若雲福身,即刻從殿中告退。皇后將馮昭儀所言反反覆覆想了一遍,愈想愈覺心驚。

  紫宸殿,燈火通明至入夜。

  楚稷想著事情牽扯到顧鸞就睡不著,索性著人取了這幾日查下來的案卷,翻來覆去地讀。

  其實,根本沒查出什麼,首先便卡在了那去送餃子的宮女那裡。

  那宮女打著顧鸞與御膳房的名號,送完就走,張俊自是先查了御膳房與純熙宮,一無所獲。可除去這兩個地方,宮中的宮女就太多了,皇后也沒記住她長什麼樣子,想把這人找出來,如同大海撈針。

  除此之外,最關鍵的罪證就是那幾根毒芹。張俊已仔細盤問過附近的宮人,問他們可曾見過什麼形跡可疑的人靠近純熙宮。無奈栽種毒芹的那片地方狹窄偏僻,實在人跡罕至,宮人們都沒有印象。

  這般下去,事情便很棘手。若是不了了之,一則會給永昌留下隱患,二則也難洗清顧鸞的嫌隙。

  半夜裡,顧鸞翻了個身,光線一亮,她就清醒過來。

  抬了抬眼皮,她望著殿中通明的燈火一愣,視線轉而落在楚稷身上。

  他就在她身邊,卻沒睡著,坐在床上,手裡不知翻著什麼東西。

  她便也撐坐起來,靠到他的肩頭:「怎的還不睡?便是不上朝也不能這麼熬呀。」

  「睡不著。」他說。她定睛,看出他手裡拿的乃是案卷,於是伸手,將兩本薄薄的冊子都合了起來:「明日再看吧。事情終是要你做主的,你別這樣發愁。」

  楚稷苦笑:「一盆盆髒水潑過來,硬是一點端倪都查不出,我不信。若她們覺得遮掩得好就能讓事情不了了之,可是打錯了算盤。」

  顧鸞寬慰他:「不會不了了之的。」

  這樣的安慰聽來很是無力,楚稷沒當回事。靜了半晌,卻聽她怔怔又說:「便是我們想不了了之,始作俑者也不會願意的。」

  楚稷一滯,轉頭看她。

  她笑了聲:「做了這麼大一個局,當然是要拉我下水,豈能止於不了了之之時?眼下你不治我的罪,她們必定還要有所為,或許便能露出馬腳了!」

  楚稷回過味,也笑一聲。她就勢將那些案卷交給張俊撤走,拽著他躺下:「先睡吧。」

  「好。」他翻身抱住她,薄唇不老實地在她面上親來吻去,「還好你聰明,沒有你我怎麼辦。」

  「說什麼呢。」顧鸞嗤笑,「你不過是一葉障目罷了。」

  「不是。」他矢口否認,語中一頓,邊說邊繃不住笑音,「我是關心則亂。」

  「還夸上自己了!」她信手拍他,被他捉住手,抱得更緊了些:「快睡,不要鬧了。」

  誰先鬧的!

  顧鸞瞪一瞪他,閉上眼睛。宮人悄無聲息地吹熄房中燈火,滿殿一片安寧。

  翌日天不亮,安和宮便熱鬧起來。謹嬪梳妝妥當,立在鏡前猶豫再三,終是帶著宮人出了門:「走吧。」

  她不想得罪佳妃,可皇后的懿旨也不得不聽。

  況且皇后說得清楚,只是看中她從無大過,又與兩邊都不相熟必能公正行事,這才找的她。說白了,她只是去秉公查上一查,又不是幫什麼人去栽贓佳妃。若佳妃清白,自然無事,反倒還要謝她幫她洗清嫌隙。

  想清這些,謹嬪不再心虛,帶著宮人浩浩蕩蕩地行至純熙宮門前。這些日子天氣冷了,佳妃又要在御前「當差」,許多時候便懶得回來,索性住在紫宸殿裡,兩個小皇子也留在那兒,純熙宮便已頗有幾日不見她的人影。

  主位宮嬪不在,宮人們多少會放鬆三分,宮門口值夜的宦官就倚著牆根睡了。乍覺有人推門,那宦官醒過來一看,忙叩首:「謹嬪娘娘安。」

  謹嬪定住神:「本宮奉皇后娘娘手諭搜查純熙宮。」

  說話間,令牌已在夜色中亮出,那宦官一愕,匆忙推開門,又滯了滯,立即往純熙宮內奔去。

  「賢嬪娘娘!」這宦官直奔賢嬪住處。天還沒亮,這幾日又無晨省,賢嬪原還睡著。猛然被宮人驚醒便知不對,起身就問出了何事。

  那宦官將來龍去脈說了個大概,賢嬪心生驚異,邊起身邊道:「來人,幫本宮梳妝。」又一睃那宦官,「你速去紫宸殿回話。這些日子也沒有早朝,皇上應是能即刻過來。」

  與此同時,正殿內已亂了起來。宮人們不敢違抗皇后手諭,臉色卻不免難看,紅稀綠暗兩個宮女立在謹嬪面前,神色恭謹地告訴她:「佳妃娘娘身邊的一應宮人都是御前撥下來的,要向佳妃娘娘盡忠,更要向皇上盡忠。今日這般的陣仗,奴婢們真是不曾見過。」

  這話說得謹嬪心裡也虛,強撐著笑:「姑娘多擔待。」

  話音未落,身後遙遙一聲:「謹嬪妹妹。」

  謹嬪回過身,朝來者一福:「賢嬪姐姐安。」

  「這是怎麼了?」賢嬪詫異地望了眼殿裡,「事關佳妃娘娘,你該知道輕重才是。如此貿然搜起宮來,皇上那邊……」

  謹嬪垂眸,給她看手中令牌:「皇后娘娘手諭,臣妾不敢不聽。」

  賢嬪一瞧她這副神色,知她是硬被推出來的。便搖搖頭,姑且揮退了紅稀綠暗,攥了攥謹嬪的手:「你既也為難,那為著一會兒皇上問起來你好交差,姐姐得罪了。」

  「什麼?」謹嬪正自一怔,賢嬪回身:「你們去,將純熙宮各處都圍起來,不論是純熙宮宮人還是謹嬪身邊的宮人,都只許進不許出。」

  謹嬪這才注意到不遠處牆下的陰影里還立了兩列宦官,人數之多,只怕賢嬪是吧純熙宮能調的人全調了來。

  仔細一想,謹嬪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無感激地福身:「多謝姐姐。」

  一時之間,賢嬪看向謹嬪的神色多有幾分憐憫。

  皇后與寵妃相爭,原不關她們的事。可前有舒妃、後有謹嬪,一個個都被牽扯進來。

  賢嬪覺得皇后如此行事不太厚道。

  「娘娘!」殿中傳來一喚,二人一併轉頭,是謹嬪身邊的掌事楓錦疾步走了出來,「奴婢在佳妃娘娘的床褥之下找到了這個。」

  楓錦邁出門檻,指間捏著幾個薄薄的紙包。

  紫宸殿,宮人忽然前來稟話,顧鸞就先醒了。念及楚稷昨夜睡得太晚,她原不想擾他,待得聽完宮人所稟之事,卻又不得不折回床邊叫他起來。

  楚稷被從睡夢裡拉出來,聽她說話時腦海里都渾渾噩噩。她說完很是等了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驀地坐起來:「搜宮?!」

  顧鸞點點頭:「是。」

  他又問:「誰下的旨?」

  「……」顧鸞一聽便知他剛才沒醒過來,又說,「皇后娘娘。」

  「胡鬧。」楚稷眉頭緊鎖,匆匆下床。宮人們趕忙進來侍奉,不出一刻,御駕就浩浩蕩蕩地出了殿門。所過之處,宮人皆隱約覺出不對,無不瑟縮下拜,頭都不敢抬一下。

  純熙宮內,萬籟俱寂。

  片刻之前,殿中的動靜驚醒了幾位隨居宮嬪,在賢嬪之後,陳昭容與閔美人也都先後到了。緊接著,消息漸漸傳開,宮中不知有多少等著看佳妃熱鬧的人,都找了說辭趕來一觀究竟。

  而純熙宮裡,偏還真就搜到了東西。

  謹嬪不敢耽擱,即刻著人去回了皇后,皇后暗驚,當即往純熙宮趕來。

  前後腳的工夫,皇帝與佳妃也到了。

  伴著那聲「皇上駕到」,原就死寂的殿裡更是安靜了一重。皇后率眾妃迎至殿門處驚駕,皇帝一言不發,進殿落座。

  皇后沉住氣,上前福身:「皇上,臣妾命謹嬪搜宮,原是為著毒芹一按。未成想搜到了些意料之外的東西,太醫已然驗過……」

  楚稷眉心微跳:「搜到了什麼?」

  皇后稍稍偏頭,一宮女就以托盤盛著幾枚紙包上了前,皇后輕喟,曼聲:「這是在佳妃的床褥下搜出來的。太醫說……乃是助男女動情之物,藥力不大,並不至於讓人亂了心智,精妙之處卻在於若長久服用,可致人上癮,時時去想……」皇后輕咳,「去想服藥時所做的事、見過的人。」

  這話說完,滿座一片驚吸冷氣之聲。

  楚稷目光睃過那幾個紙包,面色沉到極致。

  笑話,她會給他用這個東西?上一世是他對她念念不忘,讓他給她下藥還差不多。

  戲謔之語在腦中一划而過,楚稷睇了眼還立在身邊的顧鸞。

  她臉色很不好看,雖不見懼色,卻緊緊繃著,驚怒交加。

  「別慌。」他捏了下她的手,口吻輕鬆,「坐。」

  顧鸞回神,依言坐到側旁,定住心神:「是不是臣妾的東西,殿中一應宮人皆能作證。」

  燕歌聞言上前:「奴婢日日為娘娘收拾床鋪,從沒見過這些東西。」

  「娘娘身邊的人,自然不會說娘娘的不是。」有嬪妃狐疑地打量起燕歌來,「還是該讓宮正司審過才是。經上幾道刑,是真是假便分明了。」

  「屈打成招這一套也想用到本宮身上來?」顧鸞看過去,含著笑,「許婕妤的父親是刑部郎官,婕妤張口就是動刑,本宮都要擔心刑部有多少冤案了。」

  這句話有效地將許婕妤唬住了,她面色一白,不敢再貿然說一個字。

  顧鸞穩住心神,仔細想過方才所聞的每一個字,啟唇不疾不徐地問道:「方才是誰當值的,都傳來回話。」

  殿中安靜,將她的聲音襯得四平八穩。不多時,數名宮女宦官就一齊入了殿來,下拜見禮。

  顧鸞掃了眼:「你們都是御前調來的,本宮信你們不會害本宮。可辦這事的是謹嬪,本宮與謹嬪從未交惡,亦相信她不會栽贓。」

  自她與皇帝進來,謹嬪就一直死死低著頭,聞言才驟然鬆了口氣,欠身道:「娘娘明鑑。」

  顧鸞不多理她,目光在面前的一眾宮人身上劃著名:「本宮有幾句話要問你們,你們想好了,如實答來,別處岔子。」

  眾人齊而低地應了聲「諾」。

  顧鸞道:「這幾包藥是如何被找出來的?誰看見了?」

  霜白聞之叩首:「當時是奴婢在寢殿裡,看到楓錦與榴錦兩位姑娘翻的床褥。東西是楓錦姑娘發現的,從床褥下取出來就出去稟了謹嬪娘娘。」

  顧鸞點點頭:「這幾日本宮不在純熙宮,有無旁人進殿?」

  「沒有。」紅稀搖頭,「奴婢們不敢怠懶,日夜都有人守在殿中,不曾有過半個外人。」

  「那本宮再問你們。」顧鸞的聲音放得更緩了些,「謹嬪的人進殿搜宮之前,你們搜他們的身沒有?」

  這回,眾人都一滯。

  紅稀綠暗面面相覷兩息,滿目心驚地搖頭:「沒……沒有……」

  「本宮料想是沒有。」顧鸞垂眸微笑,遂起身,朝帝後一福,「臣妾身邊的宮人從前都在御前當差,不沾後宮紛爭,若去搜宮,必不會有人搜她們,情急之下想不到這些是難免的。但既說不清進來搜宮的人干不乾淨,搜出的東西,如何栽得到臣妾頭上?」

  不及說完,謹嬪臉上血色驟失,駭然跪地:「皇上,臣妾不敢栽贓佳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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