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前塵往事(楚稷不懂了:「成全你的遺...)


  一片死寂里,兩個人面面相覷。

  顧鸞目瞪口呆地看著楚稷,楚稷心懷坦蕩地回看著她。立在旁邊的楊青怔然皺眉,腹誹此時便想悅穎的婚事會不會太早。悅穎則根本沒聽懂皇帝那一番話,只是也覺出氣氛不對,舀起一勺米飯正要往嘴裡送的小手停了停。

  兩息之後,楚稷給顧鸞盛了碗湯:「先吃飯。」

  顧鸞悶悶地「嗯」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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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後,她自是難有胃口的。就著米飯將碟子裡的蛋餃吃完又喝了兩口他盛來的湯,她就不再動筷子。楚稷也無意拖延,很快便命人撤了膳,吩咐楊青:「送公主去舒妃宮裡。」

  「諾。」楊青應聲。

  悅穎拽拽他的衣袖,用維那穆語小聲告訴他:「我沒吃飽……」

  「一會兒告訴舒妃娘娘。」楊青邊說邊帶她出了門。楚稷遂又讓旁的宮人也盡數退了出去,鎮定自若地坐在膳桌前,輕支著額頭看顧鸞:「要問什麼,問吧。」

  顧鸞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一陣比一陣快。

  自起疑開始,她不知多少次地想像過與他戳穿窗戶紙的場面,但沒想到是這樣。從他方才的一言一語裡,她聽得出他大約也早就察覺了她的事情,可他是什麼時候察覺的,她卻一點也不知。

  顧鸞於是死死盯著他,怔了半晌才磕磕巴巴地開口:「你方才那麼說是因為……」

  「你聽懂了。」楚稷下頜微抬,「還知道多少?」

  「我……」她一時不知該從何處說起,他又問:「昔日茉爾玟讓你緊張,也是因為你知道她原該進宮,對不對?」

  顧鸞屏息,點了頭。

  楚稷氣息稍松,凝視著她的臉,笑意在眼底漫開。他這個樣子總是很好看的,眼底內斂的光華讓人心動,可此時此刻,她卻不敢看他,因為她還是摸不清狀況。

  若說他不知道,自不會有這些話。

  可若說他知道,剛開始又怎會冒出來一個倪玉鸞呢?

  是以又經片刻安寂之後,換做她問:「你……你也知道,那倪玉鸞……」

  「我那時知道得不太清楚,那時只是模模糊糊地做了些夢。」他語中一頓,「你是……」

  「只是做夢?」顧鸞心弦一提,「這些事都是你夢到的?」

  他察覺到她語中的探詢,笑意漫開:「早就不是了。」

  顧鸞鬆了口氣,沉了沉:「我也不是做夢,自始就不是。」

  他瞭然,繼而笑意更深,直達眼底:「跟我還這麼謹慎?好,那我先說。」

  「要不別說了……」她脫口而出。

  心底一股沒由來的悸動讓她覺得害怕,也說不清在怕什麼,只是莫名的無措。

  定住神,她又硬將這種無措摒了開來:「說吧。」她低下頭。

  「我活過一次了。」他開門見山,「和這輩子差不多的那種。」

  顧鸞搭在膝頭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裙擺。

  「上輩子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四十了,調到御前當掌事姑姑。我最初沒有完全記起你是誰,只記得我叫你阿鸞,記得你是哪年進的宮,所以才一下子尋來了三個。」

  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長甲幾乎要將裙子摳破。索性藏在桌下,不會被他看到。

  「但在你封嬪之後,我就什麼都想起來了。從朝堂到後宮,我都記得。」

  說及此處,楚稷自覺已說得足夠明白,於是頷首:「該你了。」

  顧鸞薄唇緊抿,抿得失了血色。又倏爾一松,重新恢復紅潤。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不安撞了滿心,幾度鼓起勇氣後,她終於問他:「你喜歡我,是因為上輩子麼?」

  楚稷神思微凝,認真想了想,搖頭:「不算是。至你封嬪為止,我都不確定你是不是夢中那個人。」

  「那……」她嗓中噎了噎,又換了個問法,「那你……上輩子……你上輩子喜歡過我麼?」

  楚稷眼底一顫,深埋的記憶突然要被直截了當地放到桌面上讓他不免窘迫,他於是半晌都沒作聲,直令她有些失落:「沒有麼……」

  她緊盯著他的神情:「你只喜歡眼前的我?」

  其實這好像也並不難懂。上一世他們相見的時候,她都已經人老珠黃了。

  他忽而乾笑了聲:「我上一世到死都在想你。」

  那是痛苦又愉悅的一段記憶。臨終之時他思緒渙散,身上也多有不適,可她終於再度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她就那麼端坐著,含著笑,兩鬢斑白,是他記憶中和和氣氣的模樣。

  他跌跌撞撞地走過去想跟她說話,想怪她先一步離開,想把這幾年來的苦水都倒給她聽,可怎麼都走不近,急得他只能一聲聲得喊她。

  「阿鸞……阿鸞……」

  他記得自己當時的急切。現在回想起來,他都還能回想起那份焦灼與欣喜。

  那個時候他有多高興見到她呢?

  倘若沒有這重來的一世,他會希望她端坐的一方廳堂就是陰曹地府,他願意被禁錮在那裡,永遠停留在那一刻,一直喊她、一直看著她。

  楚稷回想著,緩了一息:「你呢?」

  「我……」她的手又摳住了裙擺,「我上輩子死前其實……我……我其實給你寫了封信。」

  她低著頭不敢看他。

  「信?」楚稷皺眉,「我沒看到。」

  「我知道。」她聲音悶悶,「我把信燒了。」

  「為什麼?」

  「我不知道你看了信會怎麼想。」她咬唇,咬得很疼,「我怕你不喜歡我,便也並不想看到那樣的信。又怕……又怕你雖不喜歡我,人卻又那麼好,終還是要成全我的遺願。」

  楚稷不懂了:「成全你的遺願還不好?」

  「自然不好。」她杏目圓睜,「你若給我來個追封,我就要入妃陵。可……可妃陵有什麼好的,離你那麼遠,還不如近前宮人們的隨葬墓離得近些。」

  楚稷恍悟。這才想起來,在她離世時帝陵已修了多年,她也是去看過的。

  她的墓室那時也已備好,緊挨著帝陵,和張俊「對門」,隔壁是宜姑姑的墓。

  顧鸞在這時問:「上輩子你把我葬哪兒了?」她忽而反應過來――若他上輩子也喜歡她,不會把她塞進妃陵去了吧?!

  「我……」楚稷噎住,後脊僵硬,口吻心虛,「我把你送回了江南,下旨大修顧家祖墳……」

  「你怎麼亂來?!」顧鸞拍案而起。

  「我當你跟家人在一起更自在啊,你都幾十年沒回家了!」

  「誰要你操這個心啊!」顧鸞心底一陣委屈上涌,「我生不能跟你同衾,死……死我也沒求同穴,你還把我支得那麼遠,你……」

  說及此處她竟真的哭了。

  上一世臨終之時的種種顧慮太過真切,她想到被他送去那麼遠的地方就難過得胸中發悶。

  「阿鸞。」楚稷也站起身,驚慌失措地哄她,「我錯了,我錯了好不好。我哪知道你有那些心思?哎你別哭……」他邊說邊將她抱住。她一聲聲抽噎著,哭得肩背輕栗,令人心疼。可她其實不是個愛哭的人,他從未見她哭成這樣過,一時直不知該怎麼哄,撫在她後背的手都無措到打顫,「阿鸞……別哭了啊……」

  他磕磕巴巴地安慰她:「明天!明天我就讓禮部開始制可供兩人同用的大石棺,等等等等咱倆再沒了,就一起……」

  顧鸞突然回神,撲哧一聲笑了。

  他們兩個這是在幹什麼?

  不好意思地抹抹眼淚,她窘迫地抬起頭:「好傻啊。」

  楚稷一噎,失笑:「是啊……」

  卻聽她轉而又道:「但這個棺材,我要的。就算要背負禍國妖妃的罵名我也要的。」

  「好。」他凝神應聲。

  語中一頓,他的手拍在她額上:「什麼禍國妖妃。日後會發生什麼你都知道,還怕當不了皇后?」

  顧鸞微愣,旋即自然明白他在說什麼。

  不論有她沒她,皇后的壽數怕是都不長久的。上一世他沒心思再立繼後,卻不意味著這輩子也不能立。

  是夜,兩個人躺到床上,悠哉哉地回憶上輩子的事情。

  顧鸞問他上輩子是什麼時候對她動的心,他想了半天也說不清楚;他反過來問她,但她也說不清楚。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顧鸞盯著繡金紋的幔帳頂子幽幽念道,跟著又問,「你上輩子既喜歡我,怎的不說呢?」

  楚稷挑眉:「你也沒說,倒還怪我?」

  「沒怪你啊。」她瞪他,「只是問問。」

  他一哂,輕輕嘖聲:「我摸不准你的心思啊。你堂堂一個御前大姑姑,權錢都不缺,日子過得滋潤,誰知你看不看得上我?若我說了你卻不肯,我還讓不讓你留在御前?讓,我尷尬;不讓,毀你前程,我是人嗎?」

  「那你還挺為我著想。」顧鸞美滋滋。

  「自然。」他點頭,接著,摟在她背後的手拍了拍,「你呢?你怎麼不說?」

  「我怎麼說?」顧鸞翻了下眼睛,「我堂堂一個御前大姑姑,權錢都不缺,日子過得滋潤,又一把年紀了,開口蠱惑君心像什麼樣子?我做不做人了?再說……」

  她與他湊近了兩寸,臉對著臉:「你自己想想,你那時後宮裡可缺美人兒麼?你連後宮都不去,誰知道你看得上我啊!」

  說及此處,她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襟:「你也奇怪。坊間都說,男人一輩子都喜歡年輕小姑娘單純美好,你怎麼就看上我了?」

  「年輕小姑娘懂什麼?所謂的單純美好不過就是容易騙到手罷了。」楚稷撇嘴,「哪像朕的大姑姑,有閱歷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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