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歸宗


  睡了。

  

  屏緊的呼吸緩緩放出來。

  雖然懷中的身子依舊戰慄,但並沒有排斥她,反而安安靜靜地靠著她。

  落閒手腕微微用力,把人往懷裡攬進了點,好讓人靠得更舒服些。隨後她撕下一條布帶,攏過枯黃的長髮,繫緊。

  拉上寬大的衣服蓋住這副脆弱的身子,好生裹住。落閒先處理好蛇窟,清理乾淨任何可能與容玖玉有關的行跡,之後迅速折回黑岩村。

  小心藏好容玖玉,落閒來到村後的蛇屍旁,凝視著那直接要了巨蛇性命的傷口。

  落閒伸手,覆在上面。

  還未消散的微弱木靈氣從掌心逃逸。

  主用木靈根的金丹修士。

  落閒收回手,取出腰間匕首,從巨蛇傷口處插入,動作利索剝除蛇皮。

  應天宗貴為修真界中赫赫有名的大宗門,金丹真人固然地位不低,但在應天宗並不少見。而有木靈根的金丹修士更是不在少數。

  宗主他們信誓旦旦昭告天下容玖玉已經死在大乘尊者手下,既然他們敢這樣做,證明他們一點不怕這個秘密泄露。

  至於金丹修士為何出現在這裡?只能是為容玖玉而來。

  金丹修士知道容玖玉,說明一開始金丹修士就是宗主他們的人,更或者說,此人也在那艘雲舟中。

  雲舟。

  大衍皇朝。

  落閒捏緊匕首的手忍不住用力,那艘雲舟上,不是有著血海深仇的仇人。

  而是十一師兄敬愛了十九年有餘的師叔伯,是十一師兄朝夕相處的同門手足。

  應天宗的弟子常說,十一師兄生性冷漠孤僻,性子高傲不近人情。

  可就是這個別人口中對誰都不屑一顧的天之驕子,會在自己身受重傷時,餵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弟子自己唯一能恢復靈氣的丹藥。

  於萬宗聚會上,金丹修士對比中,拼死擠下大衍皇室的人,拿下前五獲得巨額獎賞,卻一枚靈石不收連著儲物戒悉數上交給宗門。

  也是這個沒有同門情誼的十一師兄,於化神手中護下他師兄,為其博得一線生機。在有人羞辱他師門時,光明正大用劍挑翻人,告訴他:你也配?

  ……

  一樁樁,一件件,數也數不清。

  不爭不搶,自始至終用自己的方式護著所有人。

  滔天恨意幾欲化作實質,落閒頭一次不敢繼續深想下去。

  割下一整張蛇皮,取出蛇膽,落閒裝入隨身袋子中,仔細洗乾淨染上的血污。找了一個板車,用繩子綁在赤焰馬上,用乾淨的被褥仔細鋪好後,這才小心將容玖玉放在上面。

  被子裹著容玖玉,落閒抱著人,讓人靠在自己身上。

  應天宗勢力龐大,而容玖玉模樣過於駭人奇怪。若貿然帶著容玖玉回去,要不了多久,一旦應天宗宗主他們發現容玖玉沒死,定會殺人滅口。

  她不能賭。

  一個不慎,好不容易從黃泉路拽回來的人便會徹底灰飛煙滅。正好黑岩村地界偏遠,離俗界尚近,落閒當即驅使赤焰馬往往俗界趕去。

  神魂全損,容玖玉幾乎整天都在昏睡中。

  好在他並不怕落閒,不知是不是落閒第一個找到他的原因,他格外依賴落閒。醒來時,會努力睜著霧蒙蒙僅存的一隻眼睛,聽著聲,四處尋著。

  這時候落閒會把手覆在他雙眼上,輕聲道:「我在這裡。」

  聽見了聲音,懷中的人身子漸漸恢復平靜,找到主心骨般。微微往上蹭著,貼緊,感受著落閒掌心的溫熱,這才心滿意足地再次安心睡過去。

  而且落閒發現,一旦喊他容玖玉或者十一師兄。容玖玉就會和山洞中一樣害怕到渾身發抖,霧蒙蒙的眼中流出渾濁而害怕的淚水,無助地縮成一團。

  「不叫這個,我們不叫這個。」落閒摟緊人,「不叫這個。」

  手生疏地輕拍著脊骨,下頜抵在額頭。良久懷裡的人才因為疲憊安靜下來,但呼吸依舊凌亂惶恐。

  越往俗界方向走,靈氣越是稀薄。

  落閒沒想到容玖玉身上的毒會因為靈氣變少而加大擴散。原本腐爛的身子僅到肩膀,隨著靠近俗界,以可見的速度腐蝕到了鎖骨。

  而那些腐爛的地方,發黑的白骨猶如泥土,用力碰撞會碎裂,輕輕一捏瞬間化成灰泥。

  一旦毒侵蝕全身,這個人,就真的徹徹底底化成一捧塵土。

  毒吞噬靈氣,落閒只能拆開從黑岩村帶來的棉被,裹住這副殘缺的身子。隨後她發現,若是身體裡有足夠的靈氣會稍微減緩毒蔓延的速度。

  於是落閒輸入自身靈氣,果然蔓延的速度略有抑制。但因為這身體裡的筋脈全斷,很多靈氣在傳入中已經消散,十分耗費丹海靈氣。

  落閒一邊默念應天宗心法,吸納下品靈石中的靈氣,帶著靈氣自筋脈丹海過一遭,然後傳給容玖玉。

  前往俗界足足花了十日功夫,落閒手中的靈石几乎消耗殆盡。

  趕著赤焰馬找到一家山野村戶,因俗界沒有靈氣,赤焰馬血紅的皮毛黯淡了許多,整匹馬瞧著無精打采。

  直接運轉靈氣沖開籬笆,巨大的動靜驚動草屋裡的人。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五大三粗的黝黑漢子當即衝出來,嘴裡正嚼著飯,唇角沾著油漬,後面緊跟著一個身子發胖的婦人。

  一見站在院中的落閒,再看倒塌的籬牆,漢子一怒:「哪來的臭丫頭?!砸我家門作甚?」

  落閒未語,就在漢子又要怒吼時,腰間匕首騰空而出,在不可置信的兩雙眼中,刺眼寒光一閃,直指樹下大石。

  鏘!

  石頭頃刻四分五裂。

  匕首回鞘,從頭到尾落閒沒動過手。

  咕咚。

  漢子驚恐咽了口唾沫,嚇得肝膽俱裂,旋即拽著自己已經嚇懵的婆娘衝到落閒面前,噗通一聲跪下。

  「小的拜見仙人!」

  「我今有一事,需你們夫妻二人相助。」

  漢子雙手抖動,一瞬間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他舔了舔唇,不敢確定道:「仙人需要小的做什麼?」

  「我有一友人,因受奸人所害,身中陰毒,相貌受損。我需尋解藥,帶著前行尚有不便,正好途徑此處,托由你們二人尚且照料段時日。」

  照料仙人的友人?仙人的友人,那必也是仙人!仙人還能輪到他們這種普通人來照顧?

  沒待漢子多想,一塊瑩白如玉,泛著溫潤光澤的石頭躺在掌心遞到他眼前。

  不知這石頭有什麼神奇功效,在靠近這石頭剎那,漢子只覺渾身舒暢,說不出的痛快。

  「若做得不錯,自少不了你們好處,可若讓我知道你們二人膽敢敷衍了事。」

  落閒聲音一凜,轟的一聲,原本四分五裂的石頭徹底化成灰燼。

  咚!

  漢子沉迷於眼前這石頭的神色轟的一驚,趕緊磕頭:「不會不會,仙人放心,我們二人定不負仙人囑咐,一定好好照料仙人朋友!」

  落閒隨手一扔,漢子連忙誠惶誠恐接住這塊下品靈石。

  恩威並施,見達到效果,落閒這才抱過容玖玉,帶著人進了屋,僅有的床鋪髒亂發黑。跟進來的婦女紅著臉,動作麻利地換下舊被子,從箱子裡找出稍微乾淨的另一床鋪好。

  她道:「仙人勿怪,地方偏,家裡面又沒銀兩,著實沒別的乾淨褥子。這床是方洗的,委屈仙人朋友了。」

  「嗯。」

  落閒小心將人放在床上,手指捻開覆在面上的衣服。旁邊的婦人忍不住看了眼,這一看,冷不丁嚇飛三魂七魄。

  手中舊被子唰一下掉在地上。

  「你個蠢貨,你在幹什麼?!」

  外面守著的漢子一急,他趕緊跑過來,把人往自己身後一拉,「仙人見諒,這婆娘有時候就是笨手……」

  漢子聲音戛然而止。

  落閒斜了眼臉色蒼白,強忍著才沒尖叫出來的兩人。靈氣避開毒,點住穴道,強行封存意識。

  給人拉上被子,確定裹住身子的棉被尚好。

  落閒直起身,道:「看夠了嗎?」

  「看,看夠了……不!不是…仙人……」漢子恨不得當場扇自己兩巴掌。

  「一日給他服用兩粒。」落閒取出僅存的三瓶辟穀丹扔給漢子,「此乃止毒丹,勿要給別人服用,否則丟失性命可與我無關。」

  「好的!」

  安置好容玖玉後,落閒騎上赤焰馬,馬不停蹄趕回應天宗。辟穀丹雖然低劣,但好歹含了靈氣,能拖住一段時間。幸好當初她覺得黑岩村甚遠,所以換了不少辟穀丹。

  「果真是仙人,連坐騎都與眾不同!」漢子站在門口遙望落閒離開的方向。

  婦女顯然心不在焉,臉色慘白如紙,她低喃:「那是乾屍嗎?太可怕了,一張臉爛了一半,還有一半跟個骷髏似的,太可怕了,簡直是個怪物。」

  漢子震聲道:「別瞎說!你不想活了?!」

  他警惕看了眼院中僅剩粉末的石頭,然而想到方才不經意看見的,還是起了身雞皮疙瘩:「都說是中了毒,屋裡那位定然也是仙人,不然你見過尋常人哪有變成這樣還活著的?」

  「總之不過占了我們一張床,每日餵兩粒這什麼藥丸就成,花費不了什麼。」漢子說著嘿嘿一笑,取出藏在自己衣兜里的下品靈石,「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好東西啊。」

  一個多月後,應天宗外。

  日夜不休,沒有半點停歇的赤焰馬終於抵達目的地,跑出血的四蹄一軟,癱倒在地。

  雲霧飄渺,青峰秀麗,白鶴清啼。

  落閒仰頭,漆黑鳳眸中倒映出這恍若仙境的應天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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