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清風鎮


  用盡了所有力氣咬住,但其實一動就能輕而易舉扯出來。

  落閒穩住被咬住袖子的手,另一隻手握住因斷裂而扭曲的手肘,輕輕疊放在斗篷下,以免吹著了風。

  應該這些時日都沒能好好休息,十一師兄一睡睡了很久,醒來時,總要往落閒手中更靠近點,又悄悄把衣袖咬得更深點,才又疲倦地睡過去。

  星辰漫天,月光皎皎,清冷月光下,落閒摟著人,鳳眸微斂。

  回了修真界,因靈氣再次多了起來,加上落閒每日往十一師兄體內輸送靈氣,有幸那不知名的毒蔓延速度大大減緩。

  

  可終究不是萬全之策,若找不出解毒的法子,十一師兄還是會死。

  應天宗乃至許瑢,正是因為此才這般有恃無恐。

  是的。

  許瑢。

  十一師兄的十師兄,許瑢,水木雙靈根,水生木,木靈氣。

  回了應天宗一趟,聽了老李頭的話,那日無端出現在黑岩村的金丹修士身份顯而易見,正是曾經十一師兄冒死在化神修士手中救下的十師兄。

  十一師兄這般模樣,一旦出現在修真界,矛頭勢必指向應天宗眾人。應天宗宗主苦心經營自己名聲這麼多年,定不會留下十一師兄。所以要想從應天宗宗主他們手中帶走十一師兄的,只有他們自己人。

  當日雲舟中,唯一一位金丹修士便是許瑢。好巧不巧,許瑢還曾被十一師兄救過一命。

  想來應是許瑢用了什麼法子,從宗主他們手中帶走了十一師兄,毀了魂燈,送往偏遠的黑岩村。結果沒想到黑岩村竟來了妖獸,許瑢那日前來只怕正是查探被他安置的十一師兄情況如何。

  許瑢金丹修為,若存心想找蛇窟並不難。一來全村無一活口,他以為十一師兄早已死於蛇口,二來即便十一師兄僥倖沒死在蛇腹中,身上的毒也遲早要了十一師兄的命。所以他並未過多停留。

  落閒不知道應天宗宗主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十一師兄,但顯然與容玖瑜脫不了干係。

  十一師兄方出事,那個一直放在藥谷的少宗主,憑空出世。頂著一張相似的臉,頂著同樣的天賦,同樣的年齡,同樣的修為,踩著十一師兄的屍骸,為應天宗上上下下以及整個修真界所接納讚譽。

  而她懷裡的人,更像是一個從始至終被當做墊腳石的替代品,在正主出現後迫不及待被抹殺。

  雲舟中,雲舟外,下手的人,知情的人,受益的人,他們沒有一個無辜者!

  兩日後,租用鷹嘴鶴的日期已到。落閒帶著容玖玉落地,找人造了木輪椅,用軟棉先鋪好,隨後把人小心放在輪椅上。

  落閒活了十九年,一半多的時間皆在應天宗所過,偌大的修真界仿佛與她毫無干係般。出了應天宗,其實她並不熟悉,也不清楚該去哪兒。

  這兩日,她只知道驅使著鷹嘴鶴往應天宗相反的方向飛離,如今早不在應天宗地界。

  修真界中,應天宗貴為頂級宗門,一手遮天,附屬宗門之多,附屬宗門之下又有無數別的小宗門。一層疊一層,落閒根本不敢賭。

  她只得往偏遠的地方去,但又不可能離開修真界,一旦離了修真界,那麼十一師兄只能等死。

  握住無力斷裂的手肘,仔細放在容玖玉身上,蓋好。而後落閒拉上斗篷,為人蓋在頭上。瞧著眼前試圖看她的眼睛,落閒微笑,手指撫開容玖玉垂在鬢間的枯黃長發。

  不人不鬼的樣子異常駭人,然而看著這張臉的鳳眸中含著光,她輕聲道:「我們一起選個方向好麼?」

  「嗬?」

  容玖玉疑惑地歪頭,脖頸發出咔嚓聲,顯然神魂全毀心智全失的他並不懂落閒在說什麼。

  落閒的心猝不及防一軟,仿佛讓什麼撓了一下,痒痒的。

  六年前,把最後一枚可以恢復點靈氣的丹藥給了她的十一師兄,因為受傷過重,加上雙目失明,很不巧也迷失在了山洞內。

  而她就這樣和十一師兄在山洞中處了足有一個多月。

  那一個多月中,落閒清晰認識到這位十一師兄不僅不目中無人,反而心軟嘴硬,還愛死撐。烤糊妖獸肉後,會冷著臉,想方設法地趁她沒注意前自己吃掉,或者悄悄割掉烤糊的地方藏起來不讓她發現。

  壓下唇角不自覺的笑容,落閒憑空折下一片樹葉,將樹葉放在容玖玉掌心中,手在下面托住,她道:「葉尖往哪兒,我們便往哪兒走。」

  「嗬。」

  因為手肘骨連著筋全斷了,僅剩層皮包著,這枯槁般的手沒有任何力氣和知覺,只能軟軟地靠著落閒。

  抬至半空中,落閒帶著容玖玉的手微傾,葉片自掌心滑落,在空中旋轉。

  葉片落地。

  「我們往這邊走。」

  重新用斗篷蓋好手,落閒起身,推著輪椅往葉尖所指方向而去。

  雖不知為何她神魂中的應天宗心法並未被剔除,但落閒並不準備再用。

  每個宗門勢力皆有統一傳授的心法口訣,凝心訣便是應天宗所有外門弟子必須修行的心法。

  可以說凝心訣就代表著應天宗弟子的身份。

  當初在山洞內,雙目失明的十一師兄正是憑藉此猜出落閒身份。

  既然如今和應天宗徹底斷了,那應當斷得一乾二淨。更重要的是,修士並不足為奇,但一個來自應天宗的修士總會多讓人看幾眼,而她身邊有十一師兄。

  她不敢有任何大意。

  如今當務之急,就是想辦法儘可能延遲十一師兄身上的毒蔓延,保住十一師兄的命。

  更何況……

  落閒垂眸望著靠在椅背上,再次昏睡過去的人。

  誰能想像一年多前,以一己之力力抗五十六道元嬰雷劫,震撼整個修真界的容玖玉,如今竟是口不能言,目不能視,腿不能行。

  他們親手撕毀,踩碎了山洞中似月般不染纖塵的少年。

  捏緊輪椅的手忍不住用力,落閒死死壓下心裡翻滾的恨意。

  修士要想修煉,必須依靠心法,尤其在練氣階段,沒有心法更是寸步難行。

  練氣期的修士筋脈尚未完全打通,靈根只能吸納,將靈氣運轉至丹海。至於下一條該打通什麼筋脈,靈氣儲存至丹海後該怎麼做,要麼有心法,要麼有前輩在旁指導。不然,一個不慎,便會靈氣錯亂,筋脈寸斷。

  而落閒一個都沒有。

  宗門招收弟子通常在孩童六至十四歲,落閒如今已滿十九,練氣三重,不管大宗門還是小宗門皆不可能接納她。

  至於勢力,一般指家族,勢力比宗門更難進,裡面多是有血緣傳承。

  沿著俗界和修真界邊緣行走一個多月,中間路過許些村莊和小鎮。

  有人的地方總有可能遇見小門派,這些地方的小門派收徒條件總要寬鬆點,而且不會過多追問。

  而且有資格成立門派的,不論大小總有一定底蘊,落閒說不定能找到幫助容玖玉緩解的法子。

  可惜想得雖好,但事情遠沒想像中順利。

  靈氣稀薄的地方確實避免應天宗的勢力,同樣這裡不少村子裡的人甚至連修士是什麼都不知道。

  「清風鎮。」

  路邊斜斜倒著個路碑,前方蜿蜒小路直入青山。

  落閒來到容玖玉面前,半蹲下身,她輕輕揭開斗篷,臉早已潰爛到另一隻眼。在前幾日僅存的一隻眼因為毒,徹底不能睜開,只能閉著。

  身子也已經腐爛到另一側肩膀,落閒從每日的一顆中等辟穀丹,加大到三顆,不停往容玖玉體內輸入靈氣。

  但根本無濟於事。

  這副身體裡的毒,像永遠餵不飽的貪婪餓獸,靈氣只能減緩時間,可一旦終止,毒便會加倍反撲回來。

  因身子承受不了,容玖玉開始陷入無窮無盡的昏睡。

  一開始會睡一整夜,後來兩天、三天,再後來四天,五天。而這次距離上次容玖玉清醒過來已經有七日了。

  呼吸如風中蛛絲,落閒必須全神貫注才能感受出來。

  宛如溺水之人手中最後一根稻草,在無數希望摧毀後,只要知道十一師兄還在,還活著,心便有了著落點。

  手撫住因潰爛而坑坑窪窪的臉頰,無盡的恨意下是無盡的悲涼,她強行穩住嗓音,柔聲道:「我們到清風鎮了。」

  「你聽說過麼?」

  「這地方太遠,你應該沒來過,我也是第一次來。」

  「我們進去看看好不好?好些日子沒遇見人了。」

  輪椅中的人毫無動靜。

  拉上斗篷,帽子蓋下輕而易舉遮住臉頰。

  落閒推著人,不能再等了,十一師兄的情況容不得她等。

  如果清風鎮附近還是沒有小門派,那只能回去,往裡走。即便拼著被應天宗發現的危險,也必須找到辦法!

  她不想,也不允許十一師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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