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故人不見


  「容玖玉啊,他在宗門素來名聲不好。」柔和的聲音舒緩悅耳。

  漫天星辰之下,柴堆上的火星跳躍,映照著那張溫和柔美的臉。曾在秘境中那沾滿師妹鮮血而顯得自私陰沉可怕的雙眼中,不知是火光還是別的,此時帶著說不出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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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人說他心高氣傲,看不上天資比他差得人。不過有人辱宗門、辱他師兄姐之時,他會狠狠打回去。有化神想殺他師兄,他憑著金丹修為擋在他師兄面前。他拼死得來的獎賞從未自己獨占,連空間戒指也給了他義父。秘境中,饒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外門弟子,即便雙眼已瞎,身受重傷還遭人追殺,依舊護那弟子周全。」

  影像中的清翡緩了下,眼睫輕垂,聲音帶上一兩分若有似乎的自嘲和埋怨:「我也不喜歡他。」

  不過她很快收斂那不經意露出來的情緒,繼續像個局外人道:「容玖玉身死,棺木停放於承道峰偏殿處。期間宗主他們帶著容玖瑜於正殿迎接前來寬慰的客人,守了容玖玉棺木八天的乃越陽宗一聽說容玖玉身死便打上門來的少宗主應聶。」

  一字一句,清翡熟悉的聲音響徹在須彌芥子之中

  落閒沒能聽完清翡所說之話已經關掉留影石,這留影石是前兩日才大肆流傳開的,現如今只怕落入應天宗宗主耳中。

  清翡……

  她還記得十歲時,害怕又期待地站在她旁邊,攥緊她衣袖,仰頭雙眼憧憬嚮往地看著天上御劍而來修士的小姑娘。

  清翡和她不同,清翡自小家世優渥,是嬌養在家中的小姐。清翡怕疼,怕生,卻能為了自己心中所想,不停地受傷,一個人咬緊牙用顫抖的手捏緊劍去對戰涎水直流的妖獸。

  落閒很早就知道清翡不甘心做個外門弟子,她和所有修士一樣,心中裝著修真大道。

  修真這種東西,或許一開始只是想仙氣飄飄的御劍而行,但真的會御劍之後,就想御風而行,等會御風而行,又想縮地成寸。

  人的欲望無窮盡,修真同樣無窮盡。

  在秘境中,她看見清翡為了活命推出她身側那個小師妹,在微微驚訝之餘卻也在她意料之中。

  萬宗聚會上之所以這麼多人親眼看見發生的事,親耳聽見容玖瑜的所言,但沉浸了這麼久才讓修真界徹底相信這件事。就是因為他們不敢說,他們惜命,他們害怕,他們畏懼應天宗。

  可她沒想到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站出來從頭到尾闡述這件事的人是清翡。

  雙唇緊抿,落閒握住留影石的手攥得越來越緊,漸漸的,溫軟包裹住了她。

  落安帶過她的手,小心地鬆開她泛白的骨節,取出裡面幾欲化成齏粉的留影石,落安道:「我們出去,去找她。」

  清翡的位置不難找,落閒所待之地確實被清翡猜中了。但落閒和落安一天僅用一個時辰在外面打探消息,並且他們換地方換得很快。

  而清翡為了避免讓應天宗的人去落閒可能待的地方,所以每處並未細找。

  他們的位置,恰好錯過了。

  落閒憑著留影石傳出之地,找到清翡當時的地方,然而那裡早已空空如也。他們又找到清翡曾經所帶的應天宗弟子,他們說在錄下留影石的第二天清翡便不見了。

  無聲無息,像一陣風般,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誰都沒有明說,但心裏面對於清翡的結果十分清楚。

  下落不明的清翡,宛如暴風雨來臨時的第一滴雨,僅只是個開始。布網的人開始收網,勉強維持的寧靜驟然結束。

  萬宗聚會外,那些沒有機會來參加聚會的,他們幾乎是些不起眼的勢力、家族、散修,如螞蟻般微不足道。

  可就是這些螻蟻一樣的人,數不清,除不盡。應天宗所做之事,一流傳到了這裡,再也不是應天宗宗主所能控制的了。

  應天宗宗主眼見自己辛苦經營的一切,就這樣被毀的徹底,他再也按捺不住。落閒和落安跟縮頭烏龜一樣藏得死死的,饒是這些日子他幾乎翻遍整個修真界依舊沒能找到這兩人。

  所以他直接將怒火發泄到了越陽宗身上。

  越陽宗,一直和他們應天宗作對也便算了,還帶著落閒他們去萬宗聚會,安排落安和落閒毀掉他的親子,他的徒弟。

  單憑落閒根本不可能搞到那些東西,看那記憶分明是許瑢的。縱然越陽宗宗主沒那個能力得到許瑢在天道約束下的記憶,可他不信這裡面沒有越陽宗宗主的手筆。

  越陽宗想取代他們應天宗地位已經很多多年了。

  這次留影石再次傳出,也是應聶前去偷盜的留影石。

  簡直不可饒恕!

  既然越陽宗不讓他好過,那他也絕不會放過越陽宗!

  可越陽宗的實力……一旦對越陽宗出手,他們應天宗勢必會損失慘重。應天宗宗主現如今已經完全撕破臉,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他急需找到發泄口。

  但他只想報復越陽宗,可不想拼個你死我活。

  就在應天宗宗主一籌莫展之際,他突然想到了大衍皇朝,他記得謝雲凌曾跟他許諾,若他有需要幫助之處,可找大衍皇朝。

  應天宗宗主心中直覺沒這麼簡單,謝雲凌定不會無緣無故幫助他。但就算是假的,大不了他先退一步,從別的地方對越陽宗下手。

  可若是真的,他借大衍皇朝之勢對付越陽宗,大衍皇朝多出一份力,越陽宗損失多一些,而他應天宗正好少出一份力。

  如此一來,不管謝雲凌說的話是真是假,目的是何,他應天宗絕不會吃虧。

  應天宗宗主心中算盤啪啪作響,輕而易舉找出這裡面的利弊,至於如何說動謝雲凌幫忙。他根本不在意,既然謝雲凌主動說了可以找大衍皇朝幫忙,說明謝雲凌心中就有幫他的念頭,並且大衍皇朝似乎對落閒他們有點興趣。

  不過應天宗宗主也不太確定,如果落閒他們身上有大衍皇朝想要的東西,憑藉大衍皇朝的實力,要找到落閒他們輕而易舉。

  應天宗宗主懷疑過大衍皇朝是不是想做只黃雀,讓他們應天宗消耗實力找出落閒,最後他們再來坐收漁翁之利。可落閒落安僅有化神修為,大衍皇朝應該明白,一旦找到落閒,他一定會殺了他們。

  假如落閒落安身上真有什麼不得了,連大衍皇朝也動了心思的東西,憑謝雲凌的心機,不可能讓別人沾手。

  縱然應天宗宗主老謀深算,心思縝密,上千年的經驗讓他直覺落閒、落安、合體劍修、大衍皇朝、越陽宗,這些之間有著隱隱的聯繫,像一個圈,而操控著這個圈就是謝雲凌。

  可他關於謝雲凌想做什麼始終沒有半點頭緒。

  謝雲凌。

  一提到這個名字,饒是應天宗宗主年歲比謝雲凌長了三四倍,依舊頭皮發麻。大衍皇朝出了這樣一個統治者,只怕未來大衍皇朝的實力在謝雲凌帶領下只會更加日益倍增。

  利弊全部思索了一遍,應天宗宗主很快前往大衍皇朝。

  另一邊,落閒他們在苦尋清翡,在確實沒有絲毫線索後。兩人繼續一邊打探著消息一邊往修真界裡面趕。

  如今應天宗宗主頗有被逼上絕路之意,誰也不知道他接下來做出什麼事。然而落閒心中隱隱有不安之意,很多事情發生得太過巧合,讓她不得不防備。

  這幾日,落安皆在打坐衝擊合體中期,已經晉升化神的紫雷虎識趣的待在另一邊,沒有上去和落安打鬧。

  為了不耽誤,由落閒出須彌芥子,帶著趕路以及打探消息。

  貼上幻形符,隱藏好修為,落閒在客棧簡單點了一盤小菜,聽著來往的人以及各桌的修士談論修真界大事。

  鄰桌坐著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其中一個扔了一把花生米在嘴裡,一拍桌子道:「這下可有好戲看了!死對頭當了這麼些年,終於打起來了啊。」

  落閒眼尾一跳,呼吸微緊。

  只聽那桌有人附和:「可不是,兩大宗門對戰,能不好看?!」

  「不可能打起來吧,一個渡劫初期的老祖雖然厲害,可也橫掃不了越陽宗。兩宗本就實力相近,越陽宗和應天宗一打,千法宗、萬法宗可盼了好久。」

  「怎麼不可能打?你沒聽說吧,應天宗還藏著幾位大乘修士呢!」那人伸出手指,「大乘丹修,大乘符修,大乘陣修,大乘器修,大乘音修,還有位實力連大乘劍修也抵擋不了的合體巔峰小……」

  鏘!

  話還未說完,只聽隔壁桌轟然傳來杯盞唰的碎裂聲,不過這點聲音在鬧市街頭根本算不上什麼,幾位修士壓根沒理,繼續講。

  「前兩日方抵達的越陽宗,五個大乘修士和越陽宗十幾個大乘打,那個合體小劍修直接和越陽宗的劍鋒峰主對上了!」

  「嘶,這麼強?丹修也能這麼強?!不對啊,九品的丹修、陣修、符修、器修還有音修,不是很稀少嗎?應天宗怎麼捨得讓他們打?」

  「誰知道?」那漢子又悶了一大口酒,興致勃勃道:「就這麼六個人!越陽宗所有大乘修士,除了越陽宗宗主全部出動,一共十幾個啊,硬是拿不下。別忘了,應天宗宗主可是渡劫,他還沒出手,我看,這次越陽宗要完咯……」

  之後他們還說了些什麼,落閒已經完全聽不清楚。

  這一瞬間,所有疑惑全部解開。難怪謝雲凌根本不急著捉落安,難怪在萬宗聚會上已經被截下來的留影石會再次出現。

  這些全是謝雲凌算好的!

  越陽宗、應天宗乃至老頭他們,只不過是他手中的棋子,像玩弄獵物一般,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逼落安出來。

  顯然謝雲凌已經猜到落安徹底化為神獸鳳凰涅槃重生,他還清楚落安手中有鳳族至寶。應天宗只是他用來消耗落安實力,他很清楚,一旦落安對上應天宗宗主,如今的落安根本無法戰勝已乃渡劫期的應天宗宗主。

  落安只能被逼出血脈,只能動用鳳凰真身。

  而如今,謝雲凌將老頭師兄他們借給應天宗攻打越陽宗,應天宗宗主為了自己利益,根本不會在意老頭師兄他們的死活。

  謝雲凌!

  落閒當即離開客棧,他們不能回去,但是不得不回去!不管越陽宗還是老頭師兄他們,她和落安都不可能放任不管。

  可這一去……

  鳳眸低垂,裡面陰沉一片,絕望窒息憤怒漫上心頭。落閒很清楚,謝雲凌真正的目標是落安,落安不會死,謝雲凌也捨不得讓落安死。

  畢竟這是如今唯一的神獸,曾經大衍皇朝只能卑微匍匐在地上,可望而不可觸,最為尊貴的神獸。

  取而代之的一定是,落安會被契約,定下主僕契約,從神壇跌落,永生永世成為妖仆。

  不管神獸再如何強大,或許他能敵五個渡劫,但若十個,二十個,三十個甚至更多呢?大衍皇朝的實力她根本無法估量,更可怕的是老頭和師兄在他們手裡,若謝雲凌用老頭他們對付落安,落安怎麼還手,又如何能還手?

  像一個無法解開的死結,無形的大掌狠狠攥住落閒的脖頸。哪怕上一次,她從黑岩村中背出奄奄一息的落安,她也沒有這麼無力過。

  因為那時候她知道,只要落安不死,就一定有活下去的機會。

  可如今,她找不到任何破局點。

  手緩緩握上芥子空間所在處,落安現在還未出來。若落安聽見這些消息,落閒相信落安一下便能明白謝雲凌是什麼意思,為了保護越陽宗和師兄他們,落安定會回去,到那時即便不被謝雲凌契約,只怕也會選擇自爆。

  手指緩緩攥緊。

  不可以。

  不行。

  不管是被契約,還是死亡她都不接受!她不允許落安屈服於人,也決不能死!

  須彌芥子,靈氣凝聚成雨,正中心的人眉眼昳麗,額心隱隱有鳳紋展現。終於,密睫一顫,落安雙手快速結印,靈氣全部入體。

  筋脈之中火靈氣磅礴如海,奔騰地四處涌動,從四肢百骸再到丹海,最後悄無聲息來到了合體中期。

  修為再次晉升,落安睜開雙眼,眼中卻無半點喜意。不遠處正守著他的紫雷虎,見他從打坐中醒來,開心地撲過來,落安熟稔接住紫雷虎,昔日只有小腿大點的小傢伙,如今已經齊腰。

  衝過來時,若非落安修為高,只怕要被紫雷虎撲倒在地,揉了揉紫雷虎的大腦袋,落安神魂鋪展開來。

  很意外的沒有看見落閒,他捏了捏紫雷虎的耳朵,道:「落閒出去這麼久還沒回來嗎?」

  紫雷虎嗷了聲,點了下巨大的虎頭。

  落安眉梢蹙緊,怎麼會這麼久還沒回來?須彌芥子已和落閒簽訂契約,這裡面發生什麼事,落閒皆會清楚,以往他打坐醒來後,落閒總會在他身邊。這次沒回來,難道是出什麼事了嗎?

  他起身,聲音帶著幾分著急:「落閒,你現在在哪裡?」

  回答他的是空蕩蕩的,死一般的沉寂。

  落安的心刷地沉了下來,這種感覺像極了曾經落閒進秘境,為了保護他,將他關進須彌芥子中兩年時。

  他還記得那時候,無論他在芥子中如何叫喊落閒,但始終無人回應的害怕擔心和恐懼。

  「落閒!」

  「你現在到底在哪裡?!是不是外面出了什麼事?!落閒!」

  依舊沒有人。

  落安臉色轟然慘白下去,他快速來到血靈樹旁,神魂全部湧入血靈樹中。須彌芥子和血靈樹都乃鳳族至寶,而他身負鳳凰血脈,故而三者可以相通。

  神魂瞬間和血靈樹結合,觸感蔓延數千里,剎那間和須彌芥子有了感應。水聲自耳邊響起,處在深海般幽黑不見天日,滿身的冰涼從皮膚侵入冰凍血液。

  須彌芥子被藏起來了!

  他又一次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落閒擅自關在了須彌芥子內!

  「落閒!」落安再也受不住,他瘋狂衝撞著須彌芥子,雙眼因怒意而染上瑰麗的紅。

  修為全部用上,試圖衝破須彌芥子,然而一次又一次被狠狠彈回來。

  「須彌芥子的聯繫根本斬不斷,我知道你在聽!落閒,你在幹什麼?!你放我出來!」

  「落閒!」

  ……

  砰!

  砰!

  砰砰!

  碰撞著須彌芥子空間的聲音響徹在落閒耳邊,落閒面容不改,手臂上原本須彌芥子所在的地方她已經取出來,放入一個她覺得安全的地方。

  正如林師兄所言,她看似所有的謙讓全是有底線的,這個底線正是落安。

  此時此刻,她正全力前往越陽宗,三師兄的陣法造詣絕非一般九品陣修能比擬,只怕越陽宗的護宗大陣根本撐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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