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聞舟堯當初是以全市第一的成績從一中的初中部直升高中部的,學校的老師基本都認識他。
對於他找上林俞班主任這事兒,看起來做得挺規矩,明面上打招呼,其實也是對蔣世澤的變相警告。
禿頭本名姓吳,他老婆是聞舟堯初中時候的班主任兼數學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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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致聞舟堯這個名字當初在他耳邊整整繞了三年之久。
一節課終於上完。
老吳剛出教室就腳步一頓,看著靠在教室牆外的人驚訝說:「你怎麼還在?」然後又沒好氣道:「高三這麼輕鬆啊。」
聞舟堯一身黑色長款羽絨服,顯得身材頎長。見著老吳,他左腳在身後的牆上一撐,站直了然後才笑道:「跟老劉打招呼了。」
老劉常年帶高三,如今手底下有聞舟堯這麼個基本穩坐高考市區前三的苗子,每天臉上都快笑開花了。
「座位搬了?」聞舟堯問。
「搬了。」老吳朝教室抬抬下巴示意說:「不信你自己看。」
聞舟堯倒是沒有真的走到窗戶那邊,只是說:「麻煩了吳老師。林俞上很多事情上容易心軟,還得您多照顧著。」
「感情你等這兒查崗呢?」老吳有些好笑,他對著聞舟堯說:「少來這些吧,我還不知道你?林俞從到了我班上你私下裡也沒少找我,怎麼?這次捨得擺台上了?」
聞舟堯走到邊上,並排和老吳站著,手插著衣兜看著教學樓底下的空地說:「這次和以前不同。」
老吳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記得當初這人第一次主動來找自己,就是林俞剛上中學那會兒。小孩兒在家裡養得嬌,家裡的事情又擔得多。當哥哥的特地來打了招呼,說家裡對他沒要求,這個學上得開心為主要。
老吳當時還在想,這什麼學生,家裡給慣成這樣。後來才發現自己完全想多了,林俞和那些他以為的被家裡寵壞的學生根本不同。
上課很自覺,該完成的從不推脫。
性格也好,成績不說頂尖,但一直保持在中上游的水平。
長得也好,不是說有多少少年人的俊秀,就是單純的那種你看著他都想對他好的那種乖。
他要養這麼個孩子,估計也捨不得他不開心。
老吳點點頭:「知道你擔心什麼。放心好了,這老師當得久了什麼沒有見過,我有分寸。這個蔣世澤同學的情況我會調查清楚,然後再跟你詳談。」
聞舟堯嗯了聲應了。
老吳實際上是完全相信聞舟堯的,不然不會直接讓調了位置。
蔣世澤那個學生,老吳也不能說不喜歡他,只是他總覺得他身上缺少一種真正的學生氣。
眼神太老成,沒有對同齡人最基本的尊重。
這個時候學生陸陸續續從教室里出來。
見著班主任和聞舟堯在走廊邊上閒談,都頻頻往這邊回望。
林俞得知他哥一直在外面的時候,蔣世澤剛好在撿剛剛搬桌子落下的筆。
他直起身順著林俞的視線也看見了外面的聞舟堯,眼裡有戾氣閃過。
看著窗外,對林俞說:「林俞,我的決心絕對不會因為這點小事有任何改變的。」
「有病就找醫生,我治不了你。」林俞冷漠回了他一句。
蔣世澤是認準了他沒有任何上輩子的記憶,所以這麼肆無忌憚。
林俞既不想讓蔣世澤知道自己和他一樣帶著上輩子的記憶,也不想看他感動自己。
乾脆繞過他,直接出了教室。
「哥。」林俞走出門口,見著聞舟堯的背影喊了一聲。
老吳和聞舟堯同時轉身。
聞舟堯朝林俞招招手示意他過去。
林俞走上前,開口問說:「你怎麼還在這兒?不回去上課啊?」
聞舟堯:「馬上就走了。」
他伸手攬上林俞的肩膀,把人帶到自己身側,然後對老吳說:「他主意大,有情況吳老師你通知一聲。」
林俞當即轉頭看著他哥:「哪有?」
老吳笑看著倆人,配合點頭:「對學生我們有責任,這用不著你交代。」
聞舟堯就側頭對林俞道:「聽見了?再有這種事找我,或者找老師。」
「聽見了。」林俞敷衍。
聞舟堯手上用了點力,帶著林俞往樓梯間的方向走,一邊對老吳說:「我交代兩句。」
老吳揮手,意思是快去快去。
這種事,他作為老師絕對不會比聞舟堯一個兄長身份來得輕鬆。
早戀苗頭,性向,任何一個拿出來在他們這個年紀都不是小事。老吳再開放也一時找不到好的切入點和兩個當事學生談。
現在林俞這邊不用他操心,他輕鬆不少。
見著兩人消失在走廊,老吳還趕退好奇湊熱鬧的學生道:「都看什麼看?要上廁所上廁所,要去打水打水,別東張西望的,一會兒上課了。」
有大膽的女同學笑問:「吳老師,聞舟堯真是我們班林俞他哥哥啊?」
「想幹什麼?」老吳問,「別瞎打聽,小小年紀不好好讀書一天盡瞎咋呼。」
敢問的學生本來平日裡就和老吳關係不錯。
另外的女生笑道:「我們不想幹什麼呀,就隔壁二中還有林皓林爍他們打著聞舟堯弟弟的名號天天逗女生,現在我們自己班就有一個,下次剛好懟他們。」
老吳簡直不知道現在這個年紀的小孩兒都在想些什麼,攆人:「去去去,都給我進教室上課去!下下節課體育課取消,上自習。」
瞬間換來一片哀嚎聲。
另一邊聞舟堯帶著林俞去了教學樓最上面一層的樓梯間,因為是下課時間,只有這裡沒什麼人。
樓下課間的吵鬧不絕於耳,學生踢踢踏踏在樓梯間跑跳的聲響異常清晰。
林俞在拐角的地方跟著聞舟堯停下來。
聞舟堯轉身靠著牆,雙手抱胸,看著他的眼睛停頓幾秒鐘,問他:「林俞,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之前就認識那個蔣世澤?」
神情有些認真。
林俞心下一跳,對上聞舟堯的視線,「怎麼這麼問?」
聞舟堯:「直覺。」
這直覺也太敏銳了,林俞想。
「不認識。」林俞當即說:「他剛轉學過來,我也不知道他怎麼回事,莫名其妙就開始追我。」
聞舟堯其實並沒有多深究這個問題,好像他一開始的目的也不是想問這個。
聞舟堯:「喜歡男生?」
林俞不知道他明明都已經猜到了,為什麼現在還要確定一遍。
林俞點頭,承認:「是。」
林俞曾經想過,因為上輩子的事情,這一生性向會成為他需要保守終身的秘密。
但自從他做了那樣的夢,聞舟堯又告訴他他自己都還在求證當中的時候,林俞就知道這事兒在他哥這裡遲早是瞞不住的。
所以他乾脆承認了。
他不知道他哥當初說他自己性向不確定到底是真的,還是為了試探他。
但告訴聞舟堯這件事本身對林俞來說就不是負擔。因為關於信任度,聞舟堯在他這兒是絕對值。
他不會擔心這個人會因此看不起自己,不擔心他說給其他人知道,也不擔心他是否會因此疏遠離開。
因為林俞知道,他不會。
聞舟堯果然一如預期,聽見林俞親口承認自己喜歡男生的時候,並沒有多大反應。
他只是停頓了兩秒,搖頭說:「他不行。」
喜歡男生沒關係,但是蔣世澤不行。
林俞問:「為什麼?」
「對啊,為什麼?」聞舟堯掀了掀眼皮,又不咸不淡地反問他。
林俞點頭:「因為他看起來就不像個好人。」
自認自己是個成年人,仗著未卜先知哪點東西就自說自話,林俞沒直接說他變態已經很客氣了。
聞舟堯揉了一把他的頭髮。
他眼睫微斂,最後想了想和林俞說的話是:「這並不是能不管不顧的事。要是沒有做好面對向所有同學包括家裡人都出櫃的風險,這件事需要暫時保密,他要是再找你,就來找我。你班主任吳老師人還不錯,不用太擔心,他如果解決不了,還有我。不能什麼都由著自己性子來,也別想著什麼都靠自己解決,記住沒?」
林俞就任由他難得說了一大堆,等他說完了,才往前走了一步,貼近了他哥仰頭小聲:「哥。」
聞舟堯低頭:「嗯。」
「你求證清楚沒有?」
聞舟堯挑眉:「你想幹什麼?」
林俞舔了舔突然有些發乾的嘴唇,在最後一刻又清醒過來,搖頭說:「沒什麼,就好奇。畢竟……我都告訴你了嘛,你也得說才算公平。」
他悄然退後一步拉開自己和聞舟堯的距離。
他明知道這條路有多難,剛剛到底是在想什麼……
林俞猜想自己當下的掩飾一定有些狼狽。
不然聞舟堯不會突然拉住他。
林俞:「哥?」
他突然覺得聞舟堯的眼神有點說不出的意味。
接下來的那句話更是。
他說:「林俞,好奇心可以有,但你知道,真相一般都有代價。」聞舟堯放開林俞,手擦過林俞的眼尾,接著說:「這個代價你現在承受不了,所以不知道對你最好。」
忽悠了半天,林俞也知道聞舟堯就成心不想告訴他。
不說就不說了,林俞也不是非要問。
重點是他覺得剛剛聞舟堯的話說得他有點毛毛的,心裡打鼓。
林俞有了部分空閒,三叔倒是突然找上他。
「你朋友想要個什麼樣子的?」東邊的小院裡,林俞坐在走廊的橫木樑上,手裡轉著一把雕刻小刀。
林正軍提上褲腿,毫無形象地在廊下蹲下來,直接上手把昨晚淋了半盆雨的盆栽翻倒過來說:「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你就隨便雕,能看得過去就行。」
三叔要一枚印章,林家傳統工藝手工打磨。
上面的字也要求得簡單。
林俞說:「雕個印章沒什麼問題,三叔,底下要刻上的「桓宗」二字是你朋友的字?」
三叔很隨意地嗯了一聲,說:「是個以前比較重要的人,不過我們因為一些原因……」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一下,然後轉了話笑道:「這個章是我們剛認識那會兒承諾要送給他的,底下就刻上他的字。我當時說林家雕刻堪稱一絕,崽,你可別打我臉啊。」
林俞從橫樑上跳下,道:「剛不還說能看得過去就行?要不放心,那你自己去找我爸。」
「不去。」林正軍拍了拍手從地上站起來說:「他最近成天念叨我不務正業,找他肯定挨說。」
林俞:「你少帶著林皓他們全建京跑,我爸肯定說不著你。最近好幾個單子堆著,富叔忙不過來,到處找他倆。」
林正軍乘著老太太壽誕回來那天,家裡誰都看見了他的狀態,大家都樂意看他活得真的和以前那般肆意張揚,真正的無牽無掛。
但誰也看得出來,他的故作輕鬆。
仿佛有種難言的,過於沉重的東西始終擠積壓在他的心底和眉宇間揮散不去。只有不經意的時候,才會讓家人窺見一點點痕跡。
林俞隱約猜到這個印章說不定就和那個向毅有關,但卻始終沒能問出口。
不過既然答應幫忙,不管三叔打算送給誰,他肯定都還是得做得盡心盡力。
林俞雕好成品的那天,剛好三叔沒出門。
林俞在老太太院子裡找到他,他正悠閒地躺在老太爺以前常用的那張老人椅上曬太陽。
「今天怎麼沒出去?」林俞上前問。
林正軍示意一下屋裡說:「陪你奶奶。」
「就這麼陪?」林俞蹲過去,順便把一早雕好的印章拿出來遞給他。
兩指寬,上面是用林家獨特的雕刻方法雕琢修飾,上端做盤龍設計,繁複精緻。
林正軍伸手接過來,對著太陽看了半晌稱讚:「黃花梨,這麼好的東西給他也不算埋沒。崽,你這手藝快趕超你爸了。」
「還行。」林俞倒也不謙虛說:「練習的時候這類東西雕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林正軍這才收起手裡的東西,示意他坐下,回答他剛剛的問題道:「老太太這兩天總念叨過去,我猜她可能也想你爺爺了。這所謂陪著陪著,就是知道彼此在旁邊就好,我這些年往外跑得太多,現在看著林家這四四方方的天,也覺得漂亮。」
楊懷玉這段時間費盡心思的伙食還是有點用的。林俞看著他的側臉,感覺遠沒有那天晚上乍一看那麼讓人觸目驚心。
「那個人……就我和哥找到你那天見到的那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林俞問。
林正軍看了他一眼,又轉回頭說:「我還以為你能憋多久呢?」然後想了想道,「一個……好人吧。」
林俞很難去判斷這個定義當中包含的東西。
他只是覺得這樣的三叔有些讓人難受。
就像是他無聲無息經歷過波濤洶湧暗礁河流,最後只是風平浪靜地說一句,他是個好人。
這激起了林俞記憶深處很多黑暗的部分。
因為知道,所有的平靜淡然,之前必然有難以想像的掙扎痛苦。
林正軍轉話題:「別說我了,說說你吧。」
「我?」林俞還有些跟不上節奏,問:「我什麼?」
林正軍:「聽說學校有人追你,咋樣?」
林俞一點也不想提起蔣世澤。
隨口道:「不怎麼樣,讓我哥找老師解決了,這幾天都沒來學校。」
林正軍古怪看他一眼。
「你和你哥……」
「怎麼了?」
「崽,咱還小呢。」
這么小,就一副萬事找老……哥的樣子。
其他事兒看得倒是明白,怎麼到自己就能被吃這麼死,還一點沒自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