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林俞真正和向毅面對面那天,是在林家後門的那條小路上。深冬季節,那輛黑色的轎車每天下午都有一個固定的時間段停在那排梧桐樹下。

  男人西裝外面披黑色大衣,靠在車身上,不說話,就靜靜待著,一直到夜深人靜再離開。

  「你打算這樣到什麼時候?」林俞下午一個人挎著書包過去的,站在車身前看著他道。

  向毅這人面對面看,長相其實屬於斯文類型,眉眼並不凌厲,只是淡淡的,顯得有些冷。他抬頭看林俞,問:「你叔讓你來的?」

  

  聲音乾澀,疲憊盡顯。

  林俞注意到他手上拿著的那枚印章,收回視線,停頓了幾秒搖頭,「不是,他不知道我來找你。」

  「林俞。」男人準確叫出他的名字,說:「你看起來真不像一個初中生,他以前總說他家有個年少早熟天賦極高的可愛小天才,現在見著你我信了。之前你敢來別墅搶人,我就知道你和你哥聞舟堯差不多,一樣護犢子不要命。」

  林俞一聽關注點就偏了,眯眼:「你見過我哥?」

  「那倒沒有。」向毅說:「有人把我老底都摸透了,你覺得我能不查查?聞家的人的確膽識過人,但聞遠山早死,聞家在西川都得伏蜇靜待半點不敢有大動靜,建京就剩他一個聞舟堯,目前也難成氣候。不過能做到這一步,也足以證明他不簡單。」

  向毅家境不俗,能查到這些東西也算正常。

  林俞在這人面前更是半點掩飾都沒有。

  林俞:「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見過你。」向毅轉了話,說:「你三叔曾經給我看過你小時候的照片,不然你以為你們那天晚上真的能進得去?」

  林俞這下倒是有些驚訝,他連自己小時候的照片都看過,證明他和三叔曾經的交往比林俞想像得要深很多。

  至少,是三叔過去非常信任的人。

  但因為那次見到三叔的狀況,讓林俞對眼前這個人的印象實在是好不起來。

  林俞扯了扯肩上的帶子,道:「我不管你們過去是怎麼回事,既然你現在見不著他,就證明三叔不想見你。你不會想被我奶奶,幾個叔叔知道你這人存在後的後果的,不要再來了。」

  林俞就算有成熟的心智,但也知道三叔並不想家裡人插手這些事。

  他瞞著所有人過來,為的不是其他,是他知道這人的身份一旦在家裡攤牌,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

  向毅怔怔看了他一會兒,說:「你有時和你三叔真的很像,難怪他最喜歡你。」

  林俞:「你說對了,不止我,林家的人都一個樣,所以你最好識趣走遠一些。」

  向毅有一會兒沒說話,過了一陣,「林俞,雖然你可能很難理解,但不會有人比我更希望他能過得好。」向毅從車上起身,正對著林俞,舉起手上的印章認真道:「回去告訴他,這樣的結束在我這兒不奏效。我不想針對林家和你們任何一個人,我只要他。」

  對一個差輩的人說這樣的話顯得非常的不合時宜。

  但向毅對林俞的定義卻不同。

  他查過林家,知道林正軍雖然和林家的本職基本不沾邊,但對林俞的維護不僅僅是因為他性格討喜,也是因為這是林家子承父業的小當家人。

  他的存在意味著林家的穩定和未來。

  重點是,林俞從頭到尾的表現都證明,他知道自己和林三兒真正的關係。

  不是朋友,不是合作夥伴,更不是什麼見鬼的上下級。

  放在往日,遇上林俞這樣態度和年紀明顯不符的人他或許會很有興趣探究一番,挖出他年紀輕輕卻眼光毒辣直接的緣由。

  但當下他只覺得,林俞姓林,是林家人。

  是林三兒心底最不能觸碰的那塊名叫家人的軟肋中心。向毅奇異地覺得鬆了口氣,那些橫在他們之間的萬重溝壑,因為眼前這個意外的「知情者」帶來了片刻喘息的機會。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把人傷得更徹底。

  「林俞。」兩人後面突然傳來聲音。

  林俞回頭就看見了大步而來的聞舟堯。

  「哥?」林俞問:「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聞舟堯根本沒有回答他,他從頭到尾都一直看著對面的向毅。走上前了,伸手一攬將林俞擋在自己身後,看著對面說:「有什麼話你可以對我說,不用找他。」

  向毅看了看聞舟堯,又看了看沉默的林俞,突然瞭然地笑了一下。

  他最後把視線定在聞舟堯身上,開口說:「找你好像的確比找他有用。」

  林俞剛想張口,被聞舟堯用眼神制止了。

  他上前一步說:「向先生,向家的輪船製造業遍布海內外,你既然有輕易操控別人的資本,就沒必要跑到林家的地盤上,對著一個十幾歲的年輕人賣慘。林家當初已經有一個一時心軟的人栽在了你的手裡,你又何必緊抓著不放?還是說,你覺得,一個差點因為你父親死在海上回不來,又因為你未婚妻九死一生的人,就該對著你死心塌地?」

  林俞和向毅的表情同時一僵。

  向毅:「你怎麼會知道?」

  「我知道得遠比你想像得多。」聞舟堯說:「我雖然不姓林,但也知道林家人都寧折不彎的脾氣。你要是足夠了解他,就應該清楚,所有的強制都會有極度反彈的一天。林家人不會屈就在囚籠,你以為你是為他好,實際上你和那些想要他命的人沒什麼區別。」

  向毅臉色發白,緊攥著手裡的東西。

  他當然知道,他怎麼會不清楚。

  當初林三兒想走,他決心把人關在別墅里的那天起,他就離瘋只差一步之遙了。

  那些從相識到走到這一步的所有記憶畫面歷歷在目。

  林三兒這人,驕傲,肆意,放縱且無謂。

  他像是天上的鷹,有廣闊的世界任由他揮灑,和他向毅這種人生每一步都被安排和考量過的人生截然不同。

  他有意識接近,不自覺被吸引。

  他用盡手段把人留下,費盡心思侵略占有。

  用時極其漫長,一點點讓他習慣和接受。

  他成功了。

  林三兒的愛就和他這個人一樣,決定了就毫無保留付出,不給自己留回頭路。

  他們認識這麼多年,從確立關係到現在,林三兒對他唯一要求就是不能讓家裡人知道。

  林家是沒人知道,因為他,他甚至很多年都不曾歸家。

  但是向家知道了。

  他父親設計差點讓他葬身海底的時候,他沒有和他說過放手,上岸第一天遭人綁架,半個人非人生活沒和他說過放手,躺在醫院,瘦得行銷立骨也沒和他說過放手。

  他真正說放手的那天,是他的訂婚日。

  向毅這人在外呼風喚雨,曾經也曾自認為能掌控一切。

  直到那天,他看著人穿著空空蕩蕩的病服,一臉平靜地出現在訂婚宴上的時候,他突然覺得胸膛被穿了一個大洞,風一吹,呼呼響。

  所有計劃全部打破,他撕破所有假面,不顧一切把人關了起來。

  因為見著他眼神的那刻他就知道,一旦鬆手,這人就絕對不會回頭。

  他不能再繼續賭,不管代價是什麼。

  向毅深深地看了一眼聞舟堯和林俞。

  閉了閉眼,然後說:「雖然我和他都沒想過林家最先知道的人竟然是你們。但他這輩子最在乎的也是林家,這段時間就麻煩你們,替我照顧好他。」

  林俞剛從他哥那兒聽見了某些他從來沒有聽說過,但是讓他觸之驚心的消息。

  心裡直冒寒氣,語氣自然也冷得不行,開口說:「你是以什麼身份來請求我們?家裡人至少不會讓他受到生命威脅,照顧的話也用不著你來交代。」

  向毅沒說什麼,他看向聞舟堯。

  然後說:「向家的事我會先處理乾淨,拜託了。」

  他說完後轉身上車離開。

  林俞一直等到車尾消失在街角,才緩慢讓起伏不定的情緒沉靜下來。

  他回頭看著身邊的聞舟堯,問他:「剛剛那些,你怎麼知道的?」

  「三叔自己提過一點。」聞舟堯抓了抓他頭頂的頭髮,「大部分還是楚叔那邊查的。」

  林俞倒吸好幾口冷氣。

  老太太以前就擔心三叔在海上不安全,但那大多數還是因為職業和環境上帶來的風險。但是人為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謀殺。

  還有綁架,□□,長時間住院,又在身體負荷最重的時候得知愛的人瞞著他訂婚,連隻身離開都不能做到隨心所欲。

  林俞以前覺得背叛最是傷人,現在覺得,有時候心如死灰並不代表著不再愛。

  而是愛本身,就傷人傷己。

  聞舟堯的手然後林俞的脖子把人套到自己胸前,開口:「好了,三叔雖然沒有全盤托出,但既然他不在乎被提及,就證明這都是過去式了,我們都得往前看。」

  「我知道。」林俞的聲音悶在他胸前,低聲嘆,「我就是對他這麼多年,覺得難受。」

  林俞現在徹底理解為什麼當初出櫃,家裡人唯一理解他人是三叔。

  他給足了他支持,不止一次告訴他這條路的艱難。林俞最終還是走到了死胡同,重來一次,發現他本身周圍也是泥沼遍布,危機四伏。

  這和林俞那種純粹的情感變質還不同,是那種隻言片語里都充滿了暗潮洶湧。

  林俞不敢想,他這一路又是怎麼走過來的。

  「嗯。」聞舟堯的視線轉向向毅離開的方向,說:「總會徹底過去的。」

  林俞點了點頭。

  他過了會兒又想起來,壓了壓喉頭的澀感,仰頭問他:「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聞舟堯示意了一下後方的位置。

  林俞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然後見著他三叔抱著手現在林家後門的圓木柱旁。

  林正軍揚聲道:「幹嘛呢?摟摟抱抱的!」

  林俞走過去,站定在他面前,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喲,心虛了?」林正軍一臉好笑的樣子。

  林俞看著他緩慢搖搖頭,說:「我不心虛,我挺光明正大的,我就覺得……你今天真帥!」

  大好年華,人生還長。

  他在二十六歲戛然而止還能從頭再來,這世上有什麼過不去的呢。

  「何止今天。」林正軍很沒有正形地搭上林俞的肩膀,然後突然問:「那你說老實話,我帥還是你哥帥?」

  林俞斜了他一眼,「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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