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半個小時後,文物館側後門停著的那輛車裡,林俞怔怔看著坐在自己正對面的人。半天回不了神,跟撒癔症似的。
聞舟堯大衣披身,看得好笑,問他:「這麼久了還沒看夠?」
林俞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反正是沒有說話。
一年多了快要將近兩年的時間了,林俞有太多的話想說,但是直到這一刻面對面見著了,反而沒了話語。
他打量聞舟堯,現下隔得近,所以才察覺他臉色有絲不正常的青白。雖然聞舟堯極力掩飾了,從出現到單獨和他待在一起這一刻都看不出什麼不對,此刻也只是放鬆著靠在身後,但林俞太了解他。
「哥。」林俞出聲,看著他的臉問:「怎麼突然回來了?也沒提前給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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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喜不夠嗎?」聞舟堯還是淡笑著。
林俞點點頭,「驚喜啊,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
車窗外颳起了大風,有吹起的碎石枯枝撞到玻璃窗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林俞往外面看過去,認出背對著車窗的男人,並不陌生,是木准,聞舟堯的貼身警衛。
林俞也有將近兩年沒有見過他,再見就覺這人比以往更沉默。
好比此刻,這文物館後門口,他盡職盡責守在外邊,像一把隨時準備拉開保險的槍,渾身上下都是一種緊繃待命的姿態。
車內的溫度處在一種令人非常舒適的狀態,和外面的天色隔絕開來。
太多之前忽略的細枝末節此刻一點點聚攏。
林俞是聰明人。
林俞的視線還看著外邊,開口說:「哥,從見面到現在你怎麼都不肯抱我?」
聞舟堯似乎被他這句微微帶著委屈和埋怨的話問住了,先是怔了好一會兒,然後才無奈笑起來,朝他伸出手,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過來吧,哥抱抱,」他說。
林俞果然靠上去,但在接近聞舟堯胸前那一刻,他猝不及防伸手拉開了聞舟堯的裡衣。
然後就被裡面層層疊疊的繃帶駭住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林俞都沒發覺自己的手在輕微顫抖,越來越厲害,險些穩不住。最後還是頂上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傳來,然後聞舟堯伸手包裹住他的手。
他說:「就知道瞞不住你。」
「你還想瞞我?」林俞甩開他手,抬頭用一雙通紅的眼睛瞪他,厲聲問:「怎麼回事?」
聞舟堯輕嘖了聲,一把把人拉回來。
林俞眼看著就要撞到他胸前,一隻手猛地撐在聞舟堯身後的椅背上,低吼:「你瘋了?!」
聞舟堯把他撐著的手拿下來,把人抱了個滿懷。
「就想抱著你。」他喟嘆一般,下巴在林俞的肩膀上蹭了蹭,開口說:「忍了好久了,就怕被你發現才沒敢。」
說著還輕笑了聲。
林俞進退兩難,不知道他傷得多重不敢用力。
想說兩句狠話忍不下心,就覺得喉嚨堵得特別厲害。
他最終也只是蹲在聞舟堯腳前,伸手環上去,啞聲喊了一聲哥。
「哭了?」聞舟堯一隻手環過林俞的腰把人往上拉了一點,再往下彎腰,另一隻手直接摟著人屁股把人抱上來。林俞被嚇了一跳,堪堪扒住聞舟堯的肩膀。
等林俞跪坐在聞舟堯兩腿間的座位上,才聽見他說:「別這麼緊張,都好得差不多了。」
林俞這才稍稍放鬆。
「沒哭。」林俞說。
聞舟堯也不非讓他承認,只是捏林俞的下巴,看著他皺眉說:「瘦這麼多。」
「太想你。」林俞低聲。
靠得這麼近,想念就卷土而來。
林俞嘴裡碎念著想你想你,就忍不住拿自己鼻尖去蹭人臉。
那種跟小狗一樣的動作顯示出情不自禁的親昵和止不住地想要靠近,他哪還有運籌帷幄的林老闆的樣子,更不像那個拿著刻刀儘是大家風範的俞師傅。
他就是林俞,那個重活了一回,在一個人身邊長大。
大了大了,見了他哥就沒個樣的林俞。
聞舟堯也是心疼,縱著他,扯身上的大衣把人裹進來貼近了,由著他膩。
一個放鬆了靠著,一個就沒完沒了蹭。
蹭夠了就把頭往人脖頸邊一埋,悶聲:「到底怎麼傷的?」
「都過去了,聽了你自己又難受。」
這是不打算告訴他。
他們沒有在文物館門口待多久,聞舟堯今天頂著聞家的身份來的,有不少人想要認識結交。見著有人從門口出來,聞舟堯就帶著他離開了。
林俞沒打算直接讓他回家裡。
不說他現在身上有傷,回去說不定就是一陣兵荒馬亂,平白不好休養。
結果他還沒安排,木準直接把車開進了市郊的一棟別墅。
林俞看著周遭一看就常有人打理的環境,問聞舟堯:「提前安排的?」
聞舟堯嗯了聲,開口說:「很臨時,不過已經找人打掃過了,這兩天先暫時住在這邊後面再計劃。」
別墅小兩層,裝修復古繁複,二樓還留有大量文獻書籍,長時間沒人居住也沒給人一種荒涼空曠感。
他們到後不到半小時,就有人頻繁進出往裡面搬東西。
都是一些必須品。
林俞指揮著人放地方,遠遠見著他哥和木准在院子裡說事情。
這個地方離盛長街比較遠,來回車程得半小時左右,選在這麼遠的地方,林俞不知道是不是他哥故意的,林俞也沒探究。
反正這兩天他也沒計劃走。
過了會兒聞舟堯進來了,林俞端了杯燒好的開水走上去,同時攤開掌心那幾粒白色的藥說:「剛剛來的那個醫生說過了,每隔四個小時吃一次,半小時量一次體溫。」
聞舟堯挑眉掃他一眼,默不吭聲拿藥吞了。
旁邊的木准看著林俞笑了笑。
然後說:「現在有你看著,我也不用擔心他不吃了。」
林俞從聞舟堯手上拿回杯子,看聞舟堯一眼說:「不肯吃藥?」
「別聽他瞎說。」聞舟堯道:「就一次,這藥吃了容易犯困,剛好那會兒有事。」
林俞沒有深究是什麼事。
他看出來了,他哥這次回來得非常低調,醫生等人帶的都是熟人。雖然在文物館露了面,但是也只是披了個名義的皮。
關於他的傷,關於這次回來的計劃,林俞到現在都沒有問清楚。
不過好在聞舟堯倒是沒有提出讓他回家去。
一直到了晚間,天黑下來。
吃過飯,房間裡所有東西全部安頓齊全,林俞轉身才發現他哥已經靠著床頭睡著了。
房間裡僅開了一盞小燈,但林俞還是能看見他眉宇間化不開的疲倦。
能一整天先去文物館見他到現在,估計都是強撐下來的。
林俞在那兒站著,站了很久。
最後拿被子輕輕給他蓋上。
樓下木准和幾個兄弟正在吃宵夜,見著林俞下來連忙招呼他一起吃。
「吃過了。」林俞笑著說。然後他招呼木准說:「你出來,我有話問你。」
旁邊的人推了木准一把,他才抹抹嘴趕忙站起來。
今夜天上掛了殘月,在院子裡落了銀灰色的光。林俞站在門外的石階上,看著外面搖曳的樹影,頭也沒回,直接問:「你跟我說實話,我哥身體怎麼樣?」
木准腳下一滯,抬頭看他,沒開口。
林俞說:「你也不用瞞我,醫生給他換藥的時候我都看見了。」
不止有縱橫交錯已經結痂的傷疤,最致命的是一處槍傷,就在靠近心臟的位置。
林俞都不知道自己當時看見,是花費了多大的力氣才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林俞回頭盯著木准。
木準是和林俞打過交道的,他從來不知道林家那種家庭出來的人,會有這麼攝人的眼神。連他見著的時候,都忍不住心裡發顫。
木准抹了一把臉,然後才下定決心一樣說:「來建京之前聞哥就交代過不讓我們跟你亂說,他的命令我們向來不會違背。不過我猜我不說,你不會放棄的對吧?」
「這個自然。」林俞說:「我哥現在這個樣子,你想讓我不聞不問?」
木准跟著往院子外看了一眼,過了會兒後,只緩慢開口說了一句:「那一槍挺嚴重的,下了好幾次病危通知。」
林俞心臟一縮,看向木准。
有了這句話打頭,後面的就很順利了,他說:「實際上聞哥在敦州的計劃四個月前就已經收尾了,當時他們有一項非常危險的野外任務,犧牲了不少人,那些傷也是那麼來的,但還好,都不是特別嚴重。」
聽到這裡林俞當然不會這麼天真的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果然木准接著說:「當時聞老爺子就已經有意將他調至集權中心,命令都已經下來了,但上邊突然亂了。聞家很多年前就陷入過被動掣肘的位置,聞哥不得不留下來清洗斡旋。」
簡簡單單的描述,林俞似乎能看見那洶湧滾動的暗流。
那是他們這種旋渦中心以外的人看不見摸不著的爭鬥,或許不會流血,沒有聲響,但你能感覺得到那種時代流淌也有人為撥弄的力量。
它如此的悄無聲息,但無法阻攔。
「槍傷呢?」林俞問。
木準的眼神陡然間就冷了。
「兩個月前有一場計劃已久刻意針對聞哥的伏擊。」木准說:「你知道有些事一旦插手了就會得罪人。當時聞哥身邊的力量都被調走,盯上聞家,尤其是盯上他的人很多。最令我們沒有預料的是,聞家本家有人裡應外合。」
那是怎樣的驚心動魄,林俞已經有了想像。
有些上位者的冷血和對法律的漠視是普通人不能理解的,就好比三叔如果待在林家學他的木雕,這輩子他都不會發現一個輪船製造業的家族底下,也埋了不少骸骨和齷齪。
林俞掌心傳來刺痛。
低頭才發現不知不覺間,他刺破了掌心。
林俞突然想起自己兩個月前那天晚上做的一場噩夢,他夢見他哥回不來了,到處都是血。那個晚上後半夜他怎麼也睡不著,披著衣服去了他哥的房間。
那個房間還是以前的樣子,楊懷玉定期都會打掃,所有東西都沒有動過。
林俞那天就坐在他哥常坐的那張書桌前,天上的月亮就和今天晚上差不多,彎彎的一輪,雲層遮掩,怎麼也看不圓滿。
他就那樣一直坐到天亮。
現在聞舟堯回來了,完完整整回來的。
他不提及絲毫,好似他只求看見那個林家長成永樂無憂的林小俞。
可是林俞太難受了,是那種知道了就遮掩不了的痛。
木准說:「老爺子震怒,一個多月來被牽連的人一批接一批,他按下調令讓聞哥休養,不讓他再動,所有消息都鎖死了。但聞哥說他已經遲了很久了,所以我們這次秘密回的建京。我想他所謂的遲了,應該是和你的約定吧。」
是啊,他來信說歸期提前了。
他遲到許久,但還是如約回來了。
林俞再次悄悄打開房門的時候,床上的人睡得安穩。
林俞坐在床上,伸手撫上他哥的眉心。
然後低頭吻下去。
即使走過錚錚鐵骨的軍旅生涯後也沒有盡頭,林俞一早就知道這條路難。
他再不舍,但卻說不出讓他抽身的話。
他知道他當初作出選擇是因為什麼,所以他不會說。
「哥。」林俞叫他,「醒醒。」
聞舟堯睜開眼睛,未見驚訝,只是沙啞說:「吵你哥是想幹什麼?」
「想告訴你我愛你。」
林俞抵著他的鼻尖低聲:「特別特別愛你,不告訴你我怕自己睡不著。」
聞舟堯輕笑了聲,像是一早預料到會有這一出。
無奈般:「就知道你會忍不住找別人問。」
他往旁邊挪了一點,林俞揭開被子爬上去縮到他懷裡。
「睡吧。」聞舟堯拍他背,「這次不走了,老爺子有了這一遭也是杯弓蛇影,有心讓我低調兩年。市級的調令很快會下來,等所有事安排好了,過兩天送你回家。」
「不對。」林俞抱著聞舟堯的腰,開口說:「是一起回家,哥,我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