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玖


  神無是奈落創造出來的第一個分丨身。

  瘴氣四溢的人見城陰暗而沉鬱,張開的結界隔絕了窺探的天光,空蕩蕩的走廊上瀰漫著寒霧,枯萎的庭院橫臥著植物的屍首。

  她出生的時候,人見城裡除了奈落和他手下的妖怪,就只有那個叫做紗織的人類。

  「神無的「無」是哪個「無」?」

  那個人類翻箱倒櫃地忙碌許久,給她穿上質地柔軟的布料,又將她抱到桌前,攤開和紙提起筆,興致勃勃地說要教她認識自己的名字。

  神無「かんな」。

  相同的發音有不同的漢字組合。

  她垂著眼帘,看著對方手裡的毛筆刷刷幾下,陌生的文字躍然紙上。

  

  「是神奈,」紗織頓了頓,在旁邊寫下另一組漢字,「還是神無?」

  人類的體溫和妖怪不同,帶著從體內散發出來的暖意。

  背後的胸膛里傳來心臟跳動的聲音,無比危險的姿勢將柔軟的咽喉和胸膛送到別人眼前,毫不設防的做法魯莽又愚拙。

  神無垂首不語,紗織以為她沒聽清楚,再次放緩語速問了一遍:

  「神奈?」

  「還是神無?」

  「……是神無月「かんなづき」的無。」

  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陰影落到桌前。

  神無抬起眼帘,奈落沒什麼表情地抬手抽去那張紙。

  似乎受夠了紗織慢吞吞的教學方式,他折起寫著「神奈」的部分,只留下屬於神無的「無」。

  紗織:「……還是「神奈」會比較可愛吧?」

  她和奈落單方面僵持了一會兒,最後認命地將那張紙收了起來。

  「算了。」她小聲地嘀咕,「看在是你生的份上,名字就隨你去了。」

  奈落冷哼了一聲,紗織置若罔聞,她摟住懷裡從始至終一聲不吭的神無,笑呵呵地說:

  「神無這個名字也沒什麼不好。」

  摸著她腦袋的手柔軟又溫暖,覆著常年握刀磨出的薄繭,動作像是在撫摸剛出生的幼貓一樣,小心翼翼地控制了力道。

  「比起普普通通的神奈,神無是獨一無二的。」

  神無是特殊的存在。

  名字叫紗織的人類總喜歡這麼說。

  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是特殊的,不可替代的。

  作為人見城裡唯一的人類,她總是說著奇怪的話,做著奇怪的事,作為最奇怪的存在本身,卻對自己的反常毫無所覺。

  和人見城裡的妖怪,和奈落創造出來的分丨身截然不同,唯有這個人類不受任何限制,擁有完全的行動自由,能夠視若無物地穿過層層結界,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奈落設下的壁壘和屏障對她不起作用。

  陰暗的地窖里,黏膩的蛛絲爬滿牆壁,蠕動的肉塊吐出殘缺的肢節,妖怪的屍骸堆積成山,滿溢如汁水破裂的果實。

  失去妖力的夜晚,奈落需要重組身體。

  濕漉漉的長髮被人類的手指撥開,神無見過那個人類坐在妖怪屍骸的山上,抱著奈落的腦袋給他唱歌。

  陌生的曲調在陰冷晦暗的地窖里飄蕩,細如天花板縫隙里漏下的月光,在黏稠的蛛絲上映出碎銀般的微光。

  人類和妖怪不一樣,無法適應寒冷的環境,不喜光線過於陰暗的地方。

  但只有那些夜晚,她會披上外衣裹著被子,端著燭台走下陡峭的台階,在陰冷濕暗的地窖里待一晚上。

  ——「夜晚又黑又漫長,不唱歌的話我都要睡著了。」

  紗織曾對神無這麼說過。

  後來她也確實裹著被子靠在屍山上睡著了。

  猙獰的屍骸和蠕動著的肉塊堆疊在一起,破裂的胞衣里滑出無法辨別形狀的肢體,整個地窖如同某種活物的器官一樣鼓動張縮著,那個人類就那麼毫無防備地靠著隨時可以吞噬自己的觸手,闔上眼睛睡著了。

  「出去,神無。」

  濕漉漉的黑髮掛在垂下來的蜘蛛網上,奈落睜開眼睛,瞳眸陰紅幽深。

  按照奈落的命令,她原本帶來了外界的情報,但他似乎改變了注意。

  神無抱著鏡子,慢慢地往後退去。

  地窖的暗門再次合上時,地面上的肉塊殘肢蠕動著朝沉睡中的人類圍攏過去,如同某種無意識的行為,將那個身影藏入層層疊疊的屍山深處,密不透風地遮掩起來。

  隨著奈落的力量變得日益強大,失去妖力的夜晚間隔逐漸增長。

  然後,神樂誕生了。

  隨後是悟心鬼,獸郎丸和影郎丸。

  紗織說每一個誕生的存在都是特殊的,但奈落的分丨身只是他的工具,壞掉了就製作新的,只有有用的傢伙才能留下來,消失從一開始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除了作為主體的奈落,其他人都只是可有可無的替代品,只是他在追求力量的路上而創造出來的器具。

  紗織依然堅持教她習字。

  人見城裡留下了很多東西,曾經在這裡生活過的人類穿過的衣服,閱讀過的書籍,裝飾過房間的字畫,她都分門別類地整理好,統一放在一個房間裡。

  紗織在人見城裡是特殊的、自由的存在。

  有了能夠執行奈落命令的分丨身,紗織的存在其實已經不再必要,不管是收集四魂之玉的碎片,還是擊退對奈落造成威脅的敵人,這些任務都不再落到她的身上。

  紗織的這份特殊,因此變得礙眼起來。

  待在御簾後的妖怪面色陰沉,神無捧著鏡子安靜地待在角落裡。

  四魂之玉受邪氣污染,光輝變得渾濁黯淡,但始終有一小塊,保持著碎片般的微光。

  奈落無法污染那塊光芒。

  從人類和妖怪的邪念中誕生,作為「惡」的集合體的奈落,對那小小的微光毫無辦法。

  微弱的光芒誕生自黑漆漆的心臟,如同附骨之疽,頑固而礙眼地紮根在心尖的縫隙,如蔓生的野草,布滿荊棘的藤蔓,緊緊地纏住半妖的心。

  「怎麼了,奈落。」被傀儡跟蹤多日的巫女展顏一笑,「我給你的那塊四魂之玉,你似乎還沒有將它徹底污染。」

  白衣緋絝的巫女,似有所察地朝鏡外的身影望來。

  隔著冰冷的鏡面,桔梗的聲音冷銳清晰,如同離弦的箭一般,刺穿了奈落高傲的自尊。

  「你的心裡出現了雜念。」

  ……

  ——「四魂之玉好看嗎?」

  紗織趴在奈落的膝頭,非常認真地問他。

  玉里涌動著黑暗的氣息,隱藏著細小微光的地方,在紗織靠到奈落的懷裡時似乎閃爍起來。

  「奈落?」

  在人見城被熊熊大火燒毀前,紗織曾經會用軟和帶笑的語氣喊奈落的名字。

  無法被徹底污染的四魂之玉,散發出嘲笑一般的光芒。

  咔嚓一聲。

  神無看向手裡的鏡面,冰冷的鏡面完好無缺,映出奈落隱藏在陰影后,那雙驟然縮起的紅瞳。

  奈落設下的屏障對紗織不起作用。

  她可以穿過他的結界,穿過他的所有壁壘——外界和內部亦然。

  ……太礙眼了。

  那塊無法被污染的光輝,如同某種莫大的嘲諷,像一根刺一樣,深深地扎了進來。

  ……

  最微小的裂縫,變成了無法跨越的鴻溝。

  熊熊燃燒的大火吞噬了紗織曾經待過的房間時,神無將一本書留了下來。

  神無是奈落的第一個分丨身。她沒有自己的意志,永遠不會違背奈落的命令。

  熟悉的建築陷落於熊熊大火,所有物品都被付之一炬。

  神無面無表情地將那本書藏在懷裡,看著大火變為黑煙,黑煙化作焦土,焦土被風一吹,塵埃紛紛揚揚,消失在瘴氣籠罩的天際。

  ——「這是神無的名字。」

  握著她的手,在扉頁一筆一划寫下她的名字。

  ——「寫了名字,就是神無的東西了。」

  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出現在人見城中的人類,相信是神無有心的,神樂是自由的。

  寒冷的水澤瀰漫過鏡面,白靈山崩塌後,陷落的山體在地底形成了石窟,水珠從鐘乳石上滴落,在水面上濺起擴散的漣漪。

  奈落在白靈山捨棄了自己的人類之心,隨著白靈山的殘體一起封入地底。

  白色的鏡子一同沉在水中,這是奈落對神無的懲罰,她不應該將白童子的下落告訴紗織,作為忠於奈落的工具,她做出了等同背叛的行為。

  叛徒被封印在寒冷幽深的地底,鏡面般的水澤起了波瀾。

  披著白色狒狒皮的身影立在岸邊,綿延無盡的肉塊沉積在水底,冰冷的石窟傳來空曠的迴響,氣急敗壞的曲靈隨呼嘯的陰風而至,直直撲向懸浮於奈落身前的四魂之玉。

  完整的四魂之玉飄在半空,漆黑的光芒沒有一絲空隙。

  曲靈回不到玉中,扭曲的陰影忽然縮起又忽然張開,似乎恨不能化作利齒將半妖撕成碎片:

  「你想做什麼,奈落!!」

  視線微移,仿佛現在才注意到曲靈的存在,奈落語氣平平地開口:

  「從殺生丸的手中逃出來了啊,曲靈。」

  弧度薄涼的唇角輕輕一彎,他收回視線,不再去看扭曲膨脹的邪靈。

  「你就這麼恐懼天生牙嗎。」

  「你難道要放棄我?」曲靈的聲音淬著毒意,「沒有了我和桔梗體內翠子的靈魂對抗,沒有了我封印那兩個巫女淨化的力量,你以為你奈落能夠做到什麼,你不過是一個卑賤的半妖罷了。」

  奈落望著水底,冰冷的水面映出長發如墨的男人,以及那雙陰紅的眼瞳。

  「……不,」奈落輕輕笑了一聲,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

  「我不打算放棄你。」

  鏡上的封印忽然一松,冰冷的鏡面亮起刺目的光。

  「那也未免太便宜你了。」

  吸收靈魂的鏡面立於水上,強大的吸扯力從鏡子深處傳來,如同捲起無形的颶風,瞬間攫住了想要逃跑的曲靈。

  那團陰影像毒蛇一樣扭曲起來,嘶聲發出惡毒的咆哮。

  「該死!!!!」

  邪惡的氣息颳起洶湧猛烈的陰風,不斷撕扯著奈落的衣袍。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曲靈被神無手中的鏡子吸了進去,惡毒的詛咒剎那間戛然而止,隨著黯淡下去的鏡面消失得乾乾淨淨。

  只是瞬息間,寒冷幽深的石窟便恢復了最初的風平浪靜。

  唯有水底的肉塊,被無形的蛛絲黏附在一起,窸窸窣窣,在幽冷深底泛起呼吸般的氣泡。

  「……你又回來了,奈落。」

  被拋棄封印在白靈山底的人類之心,化作人類的臉從水中浮現出來。

  「為什麼。」

  奈落的聲音在漆黑的水面上迴蕩出去。

  「我已經將你排出體外了,為什麼你不會消失。」

  「你是說,為什麼自己的痛苦不會消失?」密集的泡沫翻湧起來,那個身影離開水中,身形逐漸變得纖細,化作熟悉的模樣靠向奈落的胸口。

  「那當然是因為——」那個身影頓了頓,嘴角彎出惡劣的弧度,「你沒有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她」抬起手臂,摟住奈落的腰。

  「還記得鬼蜘蛛消失前對你的詛咒嗎。」那個身影慢慢比出口型。

  ——「你永遠也不會得到自己想要的。」

  水聲譁然散落,奈落掐斷了說話的喉嚨,毫不留情地將對方捏了個粉碎。

  「……你對自己的人類之心還真是狠毒。」

  那個身影緩慢地再次凝聚成型,這次沒有再變成紗織的模樣,而是露出了奈落自身的面容。

  「哪怕你扼殺了我的存在,你的痛苦也不會結束。」

  四魂之玉靜靜地浮在半空。

  「如今,你沒有使用人類之心所包含的負面感情,也能夠將四魂之玉徹底污染。這是為什麼,奈落?」

  水面恢復平穩,死寂在黑暗中蔓延。

  「因為就算沒有我的存在,你的心也依然被絕望充滿。」

  奈落的人類之心化作一隻蜘蛛,從他掌心的皮膚底下爬了進去。

  「讓這一切結束吧。」

  「若想要結束痛苦,其實還有一種辦法。」

  吸收完整的四魂之玉,心靈和身體都會變成怪物。

  污穢的玉珠落入奈落手中,隱秘而純粹的力量散發著令無數妖怪為之瘋狂的氣息。

  不會絕望,因此也不會去愛,抹殺自我,被四魂之玉徹底吞噬。

  ……最後一次,也最為瘋狂的賭局。

  奈落垂下陰紅的眼眸。

  收攏掌心的瞬間,污濁的四魂之玉光芒驟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