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周攸寧輕輕轉動手中茶杯,面上依舊帶著淡淡笑意。
他的長相算不上溫潤,反而透著幾分不好接近的寒。
但笑時卻是極好看的。
眼尾微挑,深邃的眸便也壓出半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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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未開口,但這聲歉也算是收下了。
老爺子心中的石頭落下,鬆了口氣,笑聲也比剛才爽朗幾分:「我家阿盞自幼被我們寵的無法無天,想一出是一出,想來她對她周二叔心中是有仰慕,卻也談不上什麼男歡女愛。她雖然和向然沒了婚約,但也應當和他一起稱呼你一句二叔,以後她有不懂事的地方,還望你多糾正。」
周攸寧笑著點頭:「自然。」
這一來一回的,輕易就將二十五歲的洛萸打入小朋友的行列。
她雖然不滿,卻也不敢多說。
周攸寧並未在這邊多留,他的工作好像很忙,除了考古所和大學那邊,他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
老爺子讓洛萸去送送。
周攸寧拒絕了,但老爺子卻堅持:「她做錯了事,總得讓她慢慢賠罪。」
洛萸又沖周攸寧鞠了個躬,九十度,還挺標準。
周攸寧沉默片刻,便默許了。
從院裡離開後,四周寂靜許多,偶爾有幾聲鳥類的叫聲從頭頂傳來。
聽著反而多了幾分焦躁。
洛萸低著頭跟在周攸寧身後,看著不像是在送他,反而像是做錯事,剛被老師訓過的學生。
在前面拐角處駐足,周攸寧說:「就送到這吧。」
洛萸不語,腳踹了踹平整的路面。
周攸寧卻也沒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那裡等了一會。
像是在等她開口。
洛萸從剛才被訓的情緒中出來了,這才恢復了點平日裡的元氣。
她做賊一般的四處看了看,確定沒有爺爺的眼線後,這才走到周攸寧跟前,聲音很小:「我以後,偷偷追您,不讓我爺爺知道。」
周攸寧眸色微暗,沉聲發問:「你就沒想過後果?」
眼下倒真像是老師在訓學生。
洛萸挺直了腰,說的理直氣壯:「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我,愛是自由的。」
他低垂下眼,聲音比剛才要輕下幾分:「可我在乎。」
洛萸問他:「你是膽小鬼嗎?」
他大約是氣笑的,眼眸微斂,短促的光轉瞬即逝。
老爺子剛才的話說的很明顯了,他是她二叔,小輩不懂事,但他不能。
周攸寧是個循規蹈矩的人,在這件事上反而出了紕漏。
既然是錯誤,就不該讓這個錯誤繼續延續下去。
其實本就不應該有開始的,到底是他......
他按了按眉心,胸口堵著濁氣。
「罷了,錯在我。」
若不是他有鬆動,也不會讓洛萸有機可乘。
他轉身離開,洛萸不依不饒的跟過去:「我們本來也沒什麼輩分關係啊,我喊爺爺,你也喊爺爺,不過是因為我和周向然有婚約所以才該喊你一聲二叔,但按我家的族譜我只該喊你一聲二哥才對。」
「而且就算我喊你二叔,我們怎麼就不能在一起了。周爺爺不還把外面的女人接回來,和正房一起......」
周攸寧眉頭緊皺,往日清潤的眼在瞬間攀附戾氣。
他少有這樣的時候,卻又不違和,仿佛他就該這樣。
現在的他,才是他最真實的一面。
不過洛萸並沒有這個機會得以看見。
她錯過了。
周攸寧很快就斂了戾氣,只是沉聲,繼續往前走。
加快的腳步能看出他此刻不太好的情緒。
洛萸自知自己說錯話了,追上去道歉。
「二叔對不起,我就是一時口快,我沒別的意思,我......」
車停在路邊那棵香樟樹下,司機正降下車窗看手機。
聽見聲音了,往這邊看了眼。
周攸寧走在前面,洛萸跟在後面。
這樣的畫面怎麼看怎麼熟悉。
周攸寧開了車門坐上去,從始至終都沒有再看洛萸一眼。
後者被關在門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頭低著,有些不知所措。
這倒也是她第一次露出這樣的神情來。
司機猶豫的發動車子。
直到開遠了,洛萸還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仍舊保持著剛才的動作。
司機這才開口詢問:「去考古所嗎?」
周攸寧將視線從後視鏡上收回,疲累的按了按眉心:「回家吧。」
司機點頭,突然想起方才為什麼會覺得那一幕似曾相識了。
他平時喝多了酒回家,和他老婆也是這樣一個狀態。
他老婆生氣的在前面走,他跟在後面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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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萸確實還挺自責的,因為覺得自己戳中了周攸寧的痛處。
周攸寧的父親並不是一個太好的人。
在他四十歲那年,他把自己養在外面的小情人和私生子一塊接了回來。
這在這個圈子裡頂多算是一段談資,卻也不算多讓人可恥的事情。
畢竟這裡本身就亂,搞個聚會都能上演幾人大戰,隨隨便便玩個打發時間的遊戲都和性相關。
洛萸的那些發小們都愛包小明星和嫩模,覺得不錯甚至還會互相換著玩。
這也是為什麼老爺子這麼希望趕緊促成周向然和洛萸婚事的原因。
他不光在事業上有頭腦,在感情上,似乎也有潔癖。
可總有看花眼的時候,他也是個渣男。
洛萸拿著手機猶豫了一整天,那通電話遲遲不敢撥通過去。
周攸寧肯定是介意的,哪怕他從小在法國長大,和自己父母相處的時間並不長。
但發生這樣的事情,誰的心裡都會膈應。
猶豫了很久,那通電話最後撥給了許珏。
許珏聽完後,勸她還是先等等。
「他這會說不定還在氣頭上,你就別去觸霉頭了。」
洛萸嘆了口氣,埋怨自己說話不過腦子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
許珏說:「我覺得爺爺說的那些話不無道理,你要不再考慮考慮,反正報復周向然的辦法又不是只有這一個。」
然後洛萸就不說話了,她像是在很認真的思考。
思考好了,她才再次開口,這次的語氣和剛才不太一樣。
「我想追他,其實也不光是為了報復周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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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許珏的出謀劃策之下,洛萸那些天忍住了沒和周攸寧聯繫。
爺爺可能是怕洛萸又會去找周攸寧,只要她得了空閒,他都會打電話把她叫回家。
洛萸買個衣服都是在家裡完成的。
模特來家裡,一套一套的試穿給她看。
導購在旁邊做著介紹,包括細節和設計概念。
洛萸提不起興致,手胡亂的指了幾套。
但這種情況下買的衣服都是不怎麼喜歡的。
洛萸連試穿都嫌浪費時間,全部賞給林商商了。
林商商得了好處,語氣也比之前好了許多,至少不是一見面就和她掐架了。
「怎麼著,被爺訓了一頓後就提不起勁了?」
洛萸白她一眼:「說的好像只有我一個人挨訓一樣。」
林商商從小到大被訓慣了,而且那天的重點批評對象是洛萸,又不是她。
這些天她也想通了,周攸寧這人實在太難追,追不上就不追。
「又不是第一天挨訓了。」
洛萸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那你還追周攸寧嗎?」
林商商聳肩:「男人沒有命重要,而且我最近換了個對象。」
洛萸皺眉:「這麼快?」
「雖然趕不上周教授的十分之一,但也是個大帥哥。」她拿出手機摁亮屏幕,給洛萸看自己的手機屏保,「現在最火的男愛豆。」
洛萸看了眼,確實挺帥的。
她簡單的給出評價:「鼻子整過,雙眼皮是割的。」
林商商皺眉:「真的假的。」
洛萸喝了口水潤嗓子:「不過他整商挺高,給他動刀的醫生技術也不錯,所以看不出整容痕跡來。」
這話一出,林商商抱著手機不說話了。
應該是遭打擊了。
洛萸拿著手機給唐星安發了條消息。
【洛了個萸~】:下午好呀OVO
很快就有了回應,大約是不怎麼忙。
【唐星安】:下午好!!
【唐星安】:最近怎麼都不來考古所玩了,這些天很清閒,可以帶你到處逛逛。
一說這個洛萸就來興趣了,她坐著了身子。
剛要答應,頓了片刻,她又開始猶豫了。
【洛了個萸~】:我可以向你打聽個事嗎?
唐星安猜到了,不等她問出口,她就先給了答覆。
【唐星安】:周教授這些天請了一個月的病假。
【洛了個萸~】:病假?
保安亭內值班的保安還是上次洛萸碰見的那個。
大約是對她眼熟了,這次就不再像上次那樣防著她,態度也緩和了許多:「來找C20的住戶?」
洛萸點頭,把手上的水果和花往上舉了舉:「他生病了,我來看望他。」
保安點頭,剛要把電話撥到保安室。
被洛萸攔下:「我這次來是為了給他一個驚喜。」
保安遲疑的看著她。
這兒房價是出了名的貴,住在這裡的也都是些有身份的上流人士。
有錢人的身旁最不缺的就是女伴,換女人跟換衣服一樣。
可能今天來的是這個,明天就變成另外一個了。
為了保險起見,保安也不敢隨意放她進去。
洛萸為了打消他的顧慮,跟自證一樣,把自己的身份證拿出來給他看。
她的地址落戶在老宅,那裡可是有價無市的地段。
比這兒還要高上好幾個檔次。
她沒有當撈女的必要。
保安遲疑了會,大概是信了,這才開了門放行。
還讓她別往外說,這種屬於工作疏忽,要是被別人知道了,他工作可就不保了。
洛萸沖他比了個OK的手勢:「放心好了,我嘴嚴的很。」
她按照上次的記憶去了周攸寧家,院內安安靜靜,沒有半點聲響。
這種天氣寂靜無風,深灰色的地磚將院裡的土擋住,和隔壁左右的綠意盎然不太一樣,他什麼也沒種。
唯獨在靠陰處放置了一張深灰色的桌椅,以及三個方凳。
她推開鐵門進去,又在緊閉著的客廳門前停下。
伸手按門鈴,過了很久才聽到裡面有動靜傳來。
明明聽到了聲響,卻等了很久。
門從裡面打開,客廳沒開燈,有點暗。
男人逆光站著,洛萸第一眼沒瞧仔細,等她適應以後再去看時,發現他眼睛上纏著紗布。
難怪開個門花了這麼長時間。
洛萸抿了抿唇,站在那裡,不敢開口。
男人卻好像已經知道了是她,沒說話,轉身進屋。
他走的並不快,顯然還沒辦法太適應這種看不見的狀態。
洛萸怕他磕著,急忙放下手裡的東西過去扶他。
周攸寧不語,只是將手抽離。
洛萸又去扶,這下力氣比剛才更大:「我知道錯了。」
她聲音小,帶著歉疚。
周攸寧停下,頭微側。
仿佛能透過那層厚重的紗布將她看清一般。
也不知道多久沒說話了,一開口,聲音帶著極沉的啞。
「為什麼要來。」
洛萸扶著他坐下後,又重新折返到門口,把放在地上的水果拉進去,順手關上門。
「我聽說你做了個手術,不放心,所以就來看看。」
「聽誰說的?」
洛萸不說話,怕周攸寧覺得自己為了接近他處心積慮,雖然她確實挺處心積慮的。
她拿著水果進了廚房,洗好後切成小果,放上牙籤端出去。
可能是覺得周攸寧看不見,吃東西也不太方便,所以她非常貼心的叉了一塊,餵到他嘴邊:「張嘴。」
周攸寧沉默片刻,頭偏開。
「看也看過了,你回去吧。」
「我不。」洛萸說,「我不放心,我要留下來照顧你。」
她這話說的十分真情。
她執拗起來也沒人能說服他,除非周攸寧現在報警說她私闖民宅,讓警察把她帶走。
不然洛萸無論如何都不會走的。
很顯然,周攸寧並不打算做的這麼絕情。
她既然不想走,他也就隨她了。
他走到沙發旁重新坐下,方桌上放著電腦,大約是聽到這邊的動靜,女聲恭敬的問了一句:「繼續嗎?」
周攸寧喉間輕嗯,便再無話。
女聲溫柔,讀起書來,總有種催眠的感覺。
洛萸聽不懂法語,只覺得自己仿佛和他們隔開了兩個世界,坐在沙發上悶悶不樂。
她大老遠來看他,他卻壓根就不理人。
雖然做錯事的那個人也確實是她。
洛萸沒有資格去嚷嚷他不理人,只能拼命的吃著水果,一塊接著一塊的往嘴裡塞。
大約是眼睛看不見,耳朵便更靈敏了。
周攸寧聽到了身側的聲響,沉默半晌,他方才出聲:「今天就到這吧。」
女人應聲,頓了片刻,還不忘囑咐一句:「您注意身體。」
周攸寧並沒有給出回應,關了電腦起身。
他走到牆邊,憑藉記憶摸索一番,把燈打開。
「我可以照顧我自己,你回去吧。」
洛萸點頭,陰陽怪氣道:「我說怎麼一直趕我走,原來在和美女打電話,樂不思蜀呢。」
周攸寧顯然並不打算和她解釋那個女人的身份。
他又不說話了,四周再次陷入一種可怕的安靜當中。
周攸寧看不見的唯一好處大概就是洛萸可以光明正大一直盯著他看。
他穿著白色的棉質短袖,褲子是淺灰色的抽繩運動褲,很簡單的打扮,卻被他穿出了高定的感覺。
有的人,就算滿身品牌,別人只會覺得是在地攤上買的假貨。
而有些人,哪怕穿著再樸素,也給人一種睥睨眾生的清貴。
氣質是天生的。
周攸寧就屬於後者。
他身上有種遺世獨立的仙氣,像是神明憐憫世人,自願墜入人間。
可他帶來的究竟是福澤還是噩運,洛萸不太清楚。
他安靜喝著咖啡,手搭放在腿上,手背筋脈往上延伸。
禁慾到了極致,那就是勾人的性感。
洛萸突然很想知道,周攸寧這樣的人,會有那方面的需求嗎。
盤子裡的水果不知不覺吃完了,她站起身,想把盤子拿進廚房洗乾淨,卻無意瞥見桌上的安眠藥。
她問周攸寧:「你最近失眠嗎?」
周攸寧頷首,許久,才輕輕點頭。
「安眠藥還是要少吃,會有依賴性的。」
洛萸從包里拿出一個白色的藥盒,取代了在方桌上的安眠藥,
「這個是複方棗仁膠囊,中成藥,安神的,沒有依賴性。副作用是吃了以後可能會出現噁心想吐的不良反應,你以後要是睡不著了可以吃這個。」
他像是在和她確認:「你是整容醫生?」
洛萸覺得自己像是被小看了,嘟囔一句:「整容醫生也是要考臨床醫學的。」
周攸寧垂下眼,只輕嗯了一聲。
洛萸把他手邊的咖啡杯拿走,倒了杯溫水遞過來:「既然睡不著就別喝咖啡了。」
他也沒多說,接過水杯,道了聲謝。
洛萸不太喜歡他們現在的相處模式,因為她覺得周攸寧一點希望都沒給她。
「周攸寧。」
她很少這麼連名帶姓的喊他。
以至於明明是她喊出來的,聽著卻讓她感覺有幾分陌生,仿佛這個聲音並不屬於她。
周攸寧卻沒有顯出半分意外,依然是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情。
當然前提是,洛萸能看見他的眼睛。
或許。
她心存僥倖,或許紗布擋住了他眼底攀升的情緒。
但她對自己這個猜想並不抱多大的希望。
因為周攸寧不是這樣的人。
冷漠淡然,這樣才是他。
「上次說那些話是我不好,我說話不過腦子,我和你道歉。」
大概是嫌距離太遠,洛萸乾脆走到他面前蹲下,抬眸去看他。
她的胳膊順勢放在他的腿上。
眼睛往上看時,正好能看見他下巴連接下顎的那條線。
很完美,完美到讓看過太多人骨的洛萸都有些移不開視線。
他微微分開雙腿,想要避開她的胳膊。
卻忽略了洛萸此時全身的力氣都落在他身上,這一剝離,她沒站穩,整個人往前摔。
他身上穿著的那條運動褲確實和看上去一樣的柔軟。
洛萸的手條件反射撐在某一處,稍微往下一寸便是私人領域。
洛萸微愣了一瞬。
不等她思考完畢,周攸寧猛的站起身。
洛萸瞧見他略微泛紅的耳尖,先是一愣,隨即盪起一抹淺笑。
她聲音軟軟的,又嬌:「二叔,你耳朵好紅。」
他仿佛知道她剛才在看哪裡一樣,罕見的有了幾分燥意。
這太不真切,洛萸以為自己看錯了,低頭去揉眼睛,再次抬眸時,他已經恢復了平常。
同往日一般,沒有半分異樣。
耳邊潮紅早就退去,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洛萸的錯覺而已。
或許,也確實是她的錯覺。
洛萸還蹲在那,沒動。
周攸寧又開始驅逐她:「看也看過了,沒什麼事的話......」
不等他說完,洛萸便委屈的把頭埋在臂間,小小的一坨,像只倉鼠一樣,躲在沙發旁。
「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大抵是聲音第一次染上哭腔,整個人都有種受了屈辱的難過。
周攸寧聽見了,沉默半晌。
客廳里開著燈,但這點光亮對現在的他來說不起半點作用。
這不是他第一次動手術了,醫生說,後續還得再做幾次。
第一次是什麼時候,太久遠了,他已經不記得。
和那些如同陰溝藏污一般的記憶被深埋。
「沒有討厭你。」
他的聲音輕,似安慰,又似在坦誠。
也確實是實話,討厭算不上。
這次不止是帶著哭腔,而是真哭了:「那你為什麼每次看到我都趕我走,還總對我說些冷言冷語的話。」
她拿起沙發旁周攸寧的外套,胡亂的擦了擦眼淚:「我也是有自己的尊嚴的好吧。」
他聽到了她擦淚的聲音,也知道她是用的什麼在擦。
有潔癖的周老師卻也沒說什麼。
他很安靜,安靜的聽她絮絮叨叨的埋怨。
這個地方,有多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周攸寧不大記得。
自他有印象起,好像就一直這麼安靜。
他也習慣了這種安靜。
手扶著沙發靠背,一路摸索到了中島台,他打開冰箱,問她:「要喝什麼?」
洛萸突然想到自己之前在微博看到的帖子,父母道歉不會直接說對不起,而是會叫你吃飯。
在聽到周攸寧這句話後,她突然對他有了一種莫名的依賴感。
與周向然無關,也與報復無關。
她像個被安慰的小朋友,所有的情緒頃刻間都爆發了,走過去要抱他。
周攸寧看不見,也不知曉她此時的舉動,只是聽見她朝這邊走來。
以為她要自己拿,便稍微往旁側了身,給她空出位置來。
結果下一秒,他的腰被人從後背抱住。
動作不算溫柔,甚至還有些毛躁,讓沒有準備的周攸寧稍微往前踉蹌一步。
大約是還加了助跑的。
洛萸頭靠著他的後背,周老師的後背真寬啊,又溫暖。
她這麼想著,便一刻也不捨得鬆開。
但心裡總有那麼一點害怕,怕周攸寧推開她,於是聲音軟軟的撒嬌:「周老師,我就只抱這一會,看在我這麼難過的份上......」
白色紗布遮住的眼看不出情緒,面上也是雲淡風輕,聽到洛萸的話,已經從身側抬起,準備拉開她的那隻手稍微頓住。
片刻後,還是放下:「一分鐘。」
他給了最後期限,「洛萸,這一分鐘過後,希望你能聽你爺爺的話。」
和他保持距離。
洛萸沒有回答他。
她才不要做聽家長話的好孩子,從小到大她就不是。
不過這一分鐘過的可真快啊,周攸寧身上短袖的面料不算厚,洛萸又抱的緊,能感受到他帶著力量感的腰腹肌肉。
洛萸沒見過他脫衣服的樣子,不知道他的身體構造。
但平時看他,都有種儒雅隨和的斯文氣質。
可這會真切的摸到了,卻又覺得那些大約只是表象。
怎麼能有人做到極致的禁慾和極致的性感,這兩種矛盾體在他身上糅合,非但不會讓人感到違和,反而意外的撩。
她的周教授就像是一座未被開發的礦山,越往下挖,就越是驚喜。
她才不捨得就這麼放過他。
哪怕不是為了報復周向然,她也想和他在一起。
一分鐘到了,洛萸遵守約定,將手鬆開。
有舍有得,這次講了誠信,才有下次嘛。
洛萸不蠢。
短暫的享樂,和長久的占有,她清楚哪個更划算。
她處理起這種事情來遊刃有餘,並沒有顯出太多留戀,輕鬆抽離。
她走近冰箱,上下看了看,周攸寧不愧是老幹部,這一冰箱的東西,她卻找不出一點自己愛吃的垃圾食品。
最後無奈的選了瓶酸奶。
因為知道周攸寧看不見,所以她也不用時刻端著,大咧咧的坐在沙發上,開了蓋子小口的喝著:「你平時都只喝水嗎?」
周攸寧不知在想些什麼,半晌沒反應。
但也只片刻。
他走過來,坐下,聲音淡:「差不多。」
洛萸嘆了口氣,手背撐著臉頰:「適當的補充糖分還是很有必要的。」
周攸寧不語,手在方几上摸了摸。
洛萸猜他應該是要看電視,於是把遙控器拿過去遞給他。
只是想拿茶杯的周攸寧沉默片刻,最後還是胡亂的按了個台。
他看不見,只能聽到一些聲音。
更加不知道自己胡亂換的到底是什麼台。
洛萸的注意力被電視給吸引了,某狗血偶像劇,古早味挺濃,強取豪奪的禁忌戀。
國外的,下面有字幕。
原本想自告奮勇充當報幕員的洛萸卻突然想起,周攸寧這樣的高材生,哪怕不看字幕也能聽懂。
熱情被挫了一半,也沒放棄:「我給你講劇情吧,只聽聲音沒意思。」
周攸寧端著茶杯,喝了口茶。
聽到洛萸的話後,他點了點頭,表情過於淡漠了些,顯然也不太感興趣。
「男主為了讓女主吃醋居然和別的女人搞在一起了。」
「嘖,他們居然還親嘴了!!」
「我靠,女主果然看到了。」
「咦,男主還強吻女主。」
說著說著,身側就沒了聲音,雖然看不見,但周攸寧能聽見聲音。
水漬聲伴隨著男女輕微的喘息,不用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洛萸偷偷抬眼,去看周攸寧的反應。
後者泰然自若的喝著茶,沒有任何反應。
仿佛在他看來,這些帶著情慾的喘息和感冒咳嗽無甚區別。
洛萸越發覺得,周攸寧就是那種不容褻瀆的天神,他的衣擺是乾淨的,人世間的塵土不配在上面留下痕跡。
可她是個性情乖張的人,她偏要在他的衣服上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
總會有那麼一天的。
她終會將他標記為自己的所有物。
原本兩人之間還留出一點距離,但因為洛萸的一挪再挪。
她的肩膀早就碰到周攸寧的胳膊了。
她小聲感慨:「他好壞哦,我好喜歡。」
說的是劇中的男主。
周攸寧不語,將杯中茶喝完。
洛萸也沒在這留多久,她下午還有工作,穿好了外套,和周攸寧說明天再來。
大概是怕他明天就不給她開門了,洛萸又補充了一句:「你明天別吃飯,我給你帶飯來。」
她看見他抽屜里的胃藥了,知道他腸胃肯定不好。
是不是帥哥都有這毛病,她看的言情小說里,胃病幾乎是所有男主的標配。
周攸寧沒說話。
洛萸仿佛複讀機上身,不厭其煩的將同一句話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周攸寧許是被吵到不耐煩,便點頭說了聲好。
洛萸又盯著他看了會,臉上露出一副壞事得逞的笑。
「那我就先走啦。」
直到兩道門關上的聲音一前一後的響起,偌大的複式別墅,再次陷入了無人的寂靜。
周攸寧站在原處一動不動,片刻後,他轉身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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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萸原本是想著自己做好了飯菜給周攸寧送去的,這樣會顯得有誠意一些。
但試了一次她就放棄了。
做飯是個細緻活,水少放多放都會出問題。
於是洛萸只能讓家裡的阿姨來做。
阿姨笑問:「這是要給誰送去的?」
她知道洛萸不愛吃粥,小的時候夫人為了哄她吃一口,都得在粥里放糖。
這會竟然主動要她熬粥。
洛萸坐在小吧檯那裡等,雙手撐著臉:「給一個腸胃不怎麼好的人送去的。」
阿姨問:「小朋友?」
洛萸搖頭:「大朋友。」
洛萸這次進去的挺順利,雖然門口值班的保安換了,但卻沒人攔她。
她一路暢通無阻,還覺得挺驚訝。
手裡的東西有點沉,手掌都被勒出一道很長的紅痕。
她站在門口按門鈴,等的時間沒有上次那麼長。
男人顯然已經習慣了黑暗,手中握著一根盲杖,他今天穿了件素色的長衫,斜領的盤扣,
膚色冷白,在這日光映照之下,如同泛著寒意的羊脂白玉。
少了幾分平日裡穿正裝的沉穩冷漠。
更多的是虛無縹緲的距離感,現下的他,好像更添幾分不容褻瀆的仙氣。
單是站在那裡,一句話也不說,就足夠讓人挪不開視線了。
蒙住雙眼的白色紗布反倒像是成了點綴,將這種禁慾往上提升了好幾個檔次。
斜領盤扣齊整的扣到最後,脖頸修長,喉結凸起的弧度都是性感的。
慕殘。
不知為何,洛萸突然想到了這個詞語。
現在的周攸寧,更讓人著迷。
她突然很想撕開他雅正清欲的一面,看看內里的他到底是怎樣的。
依舊如神祗,還是形同惡魔,
洛萸拎著食盒進去,嚷著太重,她手都要斷掉了。
周攸寧開了窗,又把燈打開。
盲杖落在厚重的地毯上,聲音微乎其微。
落萸將食盒打開,裡面的飯菜還是熱的,冒著香氣。
她臉不紅心不跳的撒謊邀功:「這是我親自給你做的。」
周攸寧不語,只微抬下顎,那雙眼似乎透過白色紗布正看向她。
明知道他看不見,可洛萸反倒顯出幾分心虛。
聲音也逐漸弱了下去:「我親自讓家裡的阿姨給你做的。」
話里多加了幾個字,便成了完全相反的意思。
周攸寧將盲杖放在一旁,輕聲道過謝。
倒是生分。
洛萸心中雖然不滿,卻也沒說什麼。
她盛了一碗粥,遞給他:「我看你家裡有胃藥,想著你應該是腸胃不太好,所以就讓阿姨給你煮了點粥。」
周攸寧淡聲:「胃病不能喝粥。」
洛萸茫然抬頭:「啊......哦。」
若不是周攸寧提醒,她這個醫學專業的反倒忘了。
她有些失落,剛要把碗拿回來,那雙玉白修長的手卻先她一步,將碗端起。
他不管做什麼都是細緻有條理,就連喝粥也是,白瓷的勺子偶爾會碰上碗壁,聲響清脆。
洛萸就這麼看著。
吞咽時,喉結上下滑動的弧度。
洛萸伸手比劃了一下,想攀住他的脖子,咬上一口。
一碗粥喝完,周攸寧把碗放下,他拿了餐巾擦嘴,問她:「你爺爺知道你過來嗎?」
洛萸把碗筷收好,搖了搖頭:「要是讓他知道的話,非得打死我不可。」
周攸寧神色嚴肅起來:「洛萸。」
洛萸捂住耳朵:「我知道你又要開始說教了,可是我都二十五歲了,我能對我自己做的事情負責。」
她問周攸寧:「周老師,您的膽量難道還不如我一個小女孩嗎?」
她的激將法在周攸寧身上並不起作用。
「人的一腔孤勇,不該浪費在這種不值得的事情上。」
他的這句話,是以長輩的口吻講的。
似在教她一些為人處世。
可洛萸卻覺得,他是在告訴她。
無論喜不喜歡,他都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
因為不值得。
雖然有些挫敗,但洛萸卻也沒有多難過。
可能她對周攸寧只有一種征服欲,以及極度的迷戀他的身體。
談喜歡二字,確實過於沉重了些。
「你上次不是說你家有影院嗎,我可以上去看看?」
大約是覺得洛萸怎麼講都說不通,周攸寧便也沒再繼續費口舌:「自便。」
上次來他家,洛萸的活動範圍只在一樓,二三樓她還沒參觀過。
這次順便去二樓看了看。
周攸寧家裡的裝修和他這人一樣,單調簡約到了極致,沒有繁瑣的家具,也沒有限量版的各種球鞋。
整個屋子給人的感覺就是素淨。
除了走廊上隔不了幾米就會出現的畫。
都是相同的畫風,能看出來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詭異陰暗,如同從地獄中伸出來的一柄刀刃。
不帶血,卻足夠讓人生寒。
洛萸想起唐星安和她說的那些話。
周攸寧十八歲的時候就是赫赫有名的大畫家了。
那這些畫是不是也是他畫的?
再往前走,便是一扇緊閉的門,她聞到了比客廳還要更濃郁的檀香味,以及夾雜著一點燃香的氣味。
雖然知道擅闖別人的私人領域不太禮貌,但洛萸還是沒忍住,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牆面是素雅的淺灰,中間放了個香爐,一縷縷的白煙飄出,離得近了,那股檀香味便更重。
正對面供著一尊佛。
牆面掛著的畫和走廊上的不同。
黑色的水墨畫,最莊重清高的蓮。
她悄悄退出去,把門關上。
原來周教授也信佛。
倒也符合他身上那點衣不染塵的仙氣。
至於三樓的影院,她沒有再去。
留著下次和周攸寧一起看電影的時候再去吧。
她下了樓,周攸寧已經不在客廳里了。
她聽到了浴室有水聲傳來,大概是在洗澡。
洛萸也不好去打擾,從書架上抽了本書,躺在沙發上看了起來。
周攸寧看的書都是那種學術類的,比較燒腦。不太適合洛萸這種大腦結構簡單的小白看。
所以她裝模作樣看了沒兩頁就睡著了。
書蓋著她的臉,手滑下沙發,腿搭在沙發扶手上。
她素來便是這樣,坐沒坐相,睡沒睡相。
雖然那些高幹人家都極為重視家教禮儀,但洛萸自幼便得寵愛,養出了一身驕縱毛病。
不受管,說了幾次她不聽,便就隨她了。
以至於現在養成這種不太好的習慣。
翻了個身,險些摔下去,她這才被驚醒。
蓋在臉上的書早就合上,放回原處,她身上也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張薄毯。
心大的洛萸卻也沒瞧出異樣來,以為是自己睡到一半覺得冷,隨手扯來蓋上的。
卻忘了沙發上本是沒有薄毯的。
她看了眼浴室緊閉的門,想著他是不是還沒洗完?
或許是看不見,不小心摔倒了?
想到這點,她擔憂的起身過去,可又不敢就這麼直接進去。
萬一他沒穿衣服呢,萬一他還在洗澡呢。
於是洛萸先喊了幾聲:「二叔?」
無人應答。
保險起見,她決定先去二樓看看。
看他在不在房間裡,再決定要不要推開浴室的門。
她雖然冒失,但在這種事情上還是有分寸的。
明明是熱鬧的正午,可是這棟房子卻像是籠罩在一個巨大的隔音玻璃罩里。
萬籟俱靜,沒有半點聲響。
偌大的房子裡,只有客廳開了燈,仿佛是特意為她留的。
其餘,都陷入一種詭異的暗沉當中。
光是這樣的程度,洛萸就有些接受不了。她突然想到了周攸寧。
那他呢,他現在整個人都身處無邊黑暗之中,他受得了嗎。
房門虛掩,洛萸把門推開。
深灰色的牆面凹凸不平,像是毛胚房沒有裝修。
牆邊的吊燈直直的垂下來,與地面距離甚至不足半米。
如同倒扣的餐盤。
電視牆旁放著一盆比洛萸還高的仙人掌。
正對著洛萸的那面牆上,掛著一副畫,色彩強烈的漩渦。
明明只是一副畫而已,看久了卻會讓人有一種膽寒的恐懼。
下意識想要逃離這個地方。
這裡是周攸寧的私人領地,與他平時對外展示的那一面大相逕庭。
洛萸還是下意識的走了進去。
沒開燈的房間,只餘一點一樓客廳滲透進來的光。
但也足夠洛萸看個大概了。
男人背對著她,正在換衣服。
他把身上的家居服脫掉,打開衣櫃,憑藉記憶摸索著,最後取下一件襯衣穿上。
他的上身赤/裸,此時沒有任何遮擋的映入洛萸眼底。
確實和她想的一樣,穿衣顯瘦,脫衣有肉,後背的肌肉線條惹人垂涎。
可比起那些肌肉的線條,更吸引她注意的,是後背的紋身。
範圍太大,想不注意到都難。
仿佛是惡魔,故意在潔白的宣紙下潑灑污穢。
似是聽到身後的動靜了,周攸寧動作慢了半拍,但也只是片刻。
他平靜的將衣服穿好,打好領帶:「下午我有課,你先回去吧。」
洛萸把燈打開,走近:「你領帶歪了。」
周攸寧謝過她的提醒,伸手準備解開,卻被洛萸搶先一步。
「我來吧。」
她三兩下就打好了,不過好像比剛才......更歪了。
她有些愧疚的別開眼,算了,反正周攸寧也看不見。
若是平常,距離這麼近,她必定是要趁機占個便宜什麼的。
繞領帶的時候假裝不小心指腹擦過他的脖頸之類的。
但她這次很老實,明顯是興致降下去了。
周攸寧那麼聰明,如何察覺不到她的反常。
他也沒問,把外套穿上。
洛萸站在一旁,靠牆站著。
果然還是穿西裝的周老師更好看。
現在的他看上去更容易讓人心生一種毀滅的欲望。
洛萸不說話,滿腦子都是剛才看到的紋身。
明明該是違和的,她的周老師,神聖潔白,不染塵埃。
可此刻卻讓洛萸覺得,他也不過只是芸芸眾生里的一個。
一霎,從神壇墜落。
不是被她拉下來的,而是本身就在這凡塵中。
她的周老師,原來也不是神祗啊。
這讓洛萸有種失落感,就好像是她一直在追尋的寶藏,眼見就要到手了,可後來發現,寶藏依舊是寶藏,卻不是她一直追求的寶藏。
免不了讓人覺得失落。
洛萸不說話,就這麼看著他。
似是察覺到了,周攸寧淡聲問:「看到了?」
洛萸知道他在問什麼,只點頭:「嗯。」
「有什麼想說的。」
「你很在意我的看法?」
他的聲音很好聽,清潤如流水一般,如若不是總帶著那點拒人千里的寒。
「不算在意,不過覺得你好像有話要說。」
說什麼呢。
又應該怎麼說,難道直接告訴他,我突然不是很喜歡現在的周老師了。
也不算不喜歡,就是沒有之前那麼喜歡了。
如果真要講,以往是喜歡中帶著征服欲。
而現在,那點喜歡完全被剝離,便只剩下征服欲了。
洛萸當然不會這麼說:「紋這麼大片的紋身還能當老師?」
周攸寧知道她想說的不是這個:「別人也不會扒了你的衣服去看。」
洛萸點點頭,笑道:「也對。」
她裝模作樣的看了眼腕錶:「時間也不早了,既然周老師還有事,那我就不多打擾了。」
和先前的死纏爛打不太一樣,現在的她帶著灑脫。走的沒有一點留戀。
門打開,又關上。
未開燈的房間便只剩下周攸寧,獨自一人身處黑暗之中。
他本身就在黑暗中獨自潛行,這麼多年了,也未曾改變。
他動作緩慢的將歪掉的領帶拆開,重新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