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洛萸的錯覺,她總覺得自己從中聽出了些許的陰陽怪氣。

  

  但說話的那個人是周攸寧,他這樣的人,是最不可能用這種語調說話的,所以洛萸覺得是自己聽錯了。

  見他要走,洛萸連忙拔了針頭起身,去穿鞋子。

  周攸寧聽到動靜,在門口處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眉頭微皺:「你這是在做什麼?」

  溫和的聲音竟也聽出了幾分嚴厲的質問。

  洛萸抬高了手:「沒做什麼啊,就拔了個針。」

  大約是被她的舉動弄的沉默,周攸寧半晌沒有說話。

  洛萸把鞋子穿好,站起身。手沒壓實止血膠帶,血沿著針眼流出,白色的止血膠布冒出一點鮮紅。

  周攸寧走過來,撈起她的左手,替她按實了針眼:「學過臨床醫學的人連怎麼照顧自己都不知道?」

  洛萸好像是第一次這麼直觀的感受到男女體型之間的差異。

  單是這雙手,就快只有他的一半大。

  周老師的手指可真長啊。

  皮膚瓷白,此時微微用力,替她按實針眼,青色筋脈都帶著幾分淡淡色氣。

  洛萸打小就是外貌至上主義,小的時候她喜歡周向然,因為覺得他是自己見過最好看的人。

  她罵他小白臉,又偷偷在日記里稱他為小王子。

  那會幼稚,看一本小王子就覺得自己是獨一無二的紅玫瑰。

  後來才發現周向然就是一洪世賢。

  想到自己曾經居然暗戀了他那麼久,洛萸就覺得怪噁心的。

  要是早認識周攸寧該多好,她也犯不著去暗戀一低配。

  她突然說:「周老師,我要是早點認識你就好了。」

  周攸寧動作稍頓,血止住了,他鬆開手,沒有回應她的話。

  洛萸把止血膠布撕開,從包里拿出濕巾,將手背血漬擦淨。

  問他這會打算去哪,她也要跟著一起去。

  周攸寧不答,只說先送她回家。

  洛萸自然不肯:「我就要跟著你!」

  她像是算準了周攸寧拗不過她,所以才說的這麼堅決。

  周攸寧看她一眼,喉結滾動,大概是想開口說些什麼的。

  最後還是無聲咽下。

  他開了門出去,洛萸唇角揚起一抹得逞的笑,跟過去。

  名正言順的坐上他的副駕駛。

  周攸寧沒有立刻發動車子,系好安全帶後,問她渴不渴。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從儲物格里拿出一瓶水遞給她。

  洛萸沒接,周攸寧沉默片刻,還是無可奈何的擰開瓶蓋,再次遞來。

  洛萸這才伸手去接,喝了一小口。

  周攸寧事先提醒她:「我去的地方你未必想去。」

  洛萸把瓶蓋擰上:「這還沒去呢,你怎麼知道我不想去。」

  大約是自己知道在他這兒有了特權,洛萸在他面前比之前更多幾分底氣。

  她從小到大,不管去哪都得給自己辦張VIP卡,就算是去學校對面的包子鋪她都得在帳上先存個幾千塊。

  哪怕一整個學期她都吃不完。

  因為她覺得,有特權的人生才是最便利的。

  接收到了周攸寧對她開放的綠燈,她自然會好好利用。

  那股驕縱勁又上來了。

  車窗降了一半,她盯著外面逐漸從高樓大廈換成綠水青山的景色。

  累的打了個哈欠。

  周攸寧打開電台,鋼琴曲悠揚輕緩,仿佛會催眠一般。

  周攸寧把車窗升上來,讓她睡一會:「估計還有半個小時才到。」

  洛萸終於理解了周攸寧剛才那句話里的意思。

  他要去的那個地方,她確實不怎麼想去。

  原本還以為他是故意嚇唬她的,結果卻是發自內心的忠告。

  洛萸重新坐好,將椅背往後調,找了個還算舒適的姿勢就睡了。

  這車的減震效果好,再加上周攸寧開車也穩,就算路再堵他也不會突然急剎。

  洛萸睡的倒也還踏實。

  她是被狗叫聲吵醒的,車內的空調調高了些,她身上蓋著薄毯。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一眼窗外。

  平矮的小房子連成一條,家家戶戶門口都亮著一盞暖黃色的燈。

  大黃狗蹲在門前,偶爾會沖路過的行人吠幾聲。

  出來乘涼的人手裡則打著蒲扇聊天。

  洛萸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難怪開了這麼久,都到鎮上了吧。

  她看了一圈也沒看見周攸寧。

  於是開了車門下去,腳才剛踩上水泥地,旁邊那條沒栓繩的大黃狗就衝過來站在她腳邊狂吠。

  她嚇的站在原地不敢動。

  周遭那麼多人,都笑看著她,跟看笑話一樣。

  只有極個別嘴裡喚著那條大黃狗的名字,還讓洛萸別怕:「它不咬人的。」

  這好像是每個養狗的人都愛放在嘴邊的一句話,洛萸早嚇的身子發抖了。

  周攸寧不放心她,偶爾會過來看一眼。結果正好看到被逼退到車門旁的洛萸,他皺眉過來。

  洛萸見著他了,跟看到救命稻草一樣往他懷裡鑽。

  手摟著他的腰,臉貼在他胸膛,抱的緊。

  周攸寧的手垂放,半晌,還是微微抬高,放在她後背處,似安撫般輕輕拍了拍。

  「怎麼不上車。」

  她聲音委屈,還帶著點哭腔:「忘了。」

  有了人撐腰,她底氣也足了,從周攸寧的懷裡退出來,和狗主人爭論:「養狗不栓繩,你還養什麼狗,你就這麼確定這狗不咬人?」

  狗主人也不是個善茬,這話聲音大起來了,樣子吊兒郎當:「怎麼著,它是咬了你了?沒咬就少逼逼。」

  洛萸不是個好脾氣,先前是為了追周攸寧才裝出一副出淤泥不染的白蓮花。

  這會脾氣被點燃,跟爆竹一樣炸了:「你他媽做錯事你還有理了!」

  她氣的就要往上沖,被周攸寧伸手攔住。

  他把她擋在自己身後,語氣冷靜,但又帶著幾分警告:「做錯事道歉,合乎情理。」

  那人態度蠻橫:「我要是不想道歉呢?」

  人的本性哪怕隱藏的再好,也總有出現裂縫的時候。

  此時那點戾氣露出來了,夾雜著高高在上審視人的厭惡。

  他安靜看著面前這個散發腐臭、讓人退避三舍的垃圾。

  不過片刻,情緒便收斂。

  像是怕嚇著誰。

  他拿出手機給限養辦打了電話。

  那邊動作倒也迅速,說十幾分鐘就能到。

  似乎是怕洛萸繼續留在這裡還會和那人起衝突,周攸寧便將她牽走了。

  洛萸一副勝利者姿態,回頭沖那人比了個中指。

  無聲的用嘴型罵髒話。

  那人氣的渾身發抖,恨不得直接放狗咬人。

  洛萸轉頭後又是另一幅嘴臉,靠在周攸寧胳膊上小聲哼哼:「剛剛嚇死我了。」

  原是想鬆開的手在聽到她的這句話後,又默默握緊:「小地方管的不嚴,寵物幾乎都是散養。」

  洛萸問他:「你剛剛去哪了,我一睜眼就沒見到你的人,還以為你把我扔了。」

  周攸寧拐進一條巷子,裡面道路更逼仄,門口處幾盞燈昏暗到沒戴隱形眼睛的洛萸有些看不清路。

  「這裡路窄,車進不來。我見你在睡覺,就沒叫醒你。」

  洛萸嘟囔著埋怨:「你應該叫醒我的,不然我也不會被狗嚇到了。」

  周攸寧垂眸,無聲輕笑。

  唇角勾起的那點弧度微弱,以至於洛萸還沒看清就消失不見。

  在一家開著門的低矮房屋前停下,門口處貼的春聯是黃色的。

  按照他們這兒的習俗,只有家中有人去世了,春聯才會換成黃色。

  客廳里的大方桌旁坐著五六個人,桌上擺滿了豐盛的飯菜。

  空出兩張椅子。

  大概是第一次看到洛萸,那些人皆愣了愣。

  還是後來從廚房出來的婦人語氣熱情的詢問:「周教授的女朋友?」

  洛萸倒也沒否認,笑著和她打過招呼:「您好,我叫洛萸。」

  「luoyu?好名字。」雖然不知道是哪個luo,哪個yu,但先誇了再說。

  婦人把手裡的炸酥肉端上桌:「正好菜都上齊了,趁熱吃。」

  洛萸落座後埋怨周攸寧:「把我扔在車上,自己跑來吃好吃的。」

  婦人聽後笑道:「周教授這事確實做的不夠地道。」

  她往洛萸碗裡瘋狂夾著菜,讓她嘗嘗自己的手藝。

  洛萸嘴甜,慣會誇人,說比京兆尹的廚子做的還要好吃。

  那婦人也不知曉京兆尹是什麼,但知曉是在誇她廚藝好,早笑的瞧不見眼睛了。

  「洛小姐也是江城人?」

  先前誇她的話雖然有極大的誇張成分存在,但婦人的廚藝確實不錯。

  再加上洛萸真餓了,哪怕為了維持身材刻意控制飲食,這會也忍不住吃光了一整碗米飯。

  「嗯,我和周老師是一個地方的。」

  婦人套著近乎:「我家桃桃今年也要去江城讀書了,到時候還勞煩你們多照顧。」

  洛萸這才注意到一旁全程安靜吃飯的女孩。

  一頭黑色長髮,應該是化過妝,但手法生澀,連粉底液都沒抹勻。

  洛萸剛要點頭,那女孩把手中筷子一扔,摔門回房了。

  婦人笑容尷尬的和他們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家桃桃平時不這樣的。」

  洛萸說沒事。

  最懂女孩子的只有女孩子。

  洛萸再理解不過她為什麼生氣,無非就是吃醋。

  她的周老師,還真是個紅顏禍水呢。

  吃完飯後那婦人還強行往洛萸懷裡塞了一個西瓜,說是自家種的,很甜,讓她帶回去嘗嘗。

  人家的一番心意,而且西瓜也不是什麼貴重物品,洛萸就沒拒絕,和她道了聲謝。

  回去的路上,周攸寧動作自然的把西瓜從她懷裡接過來。

  「累嗎?」

  洛萸揉了揉肩膀:「有點。」

  主要是坐了這麼久的車有點累。

  她問起周攸寧今天為什麼會過來,和那群人又是什麼關係。

  周攸寧也沒打算隱瞞:「我之前資助過幾個家境貧寒上不起學的學生。」

  洛萸大概懂了:「剛才那個女孩子也是?」

  周攸寧點頭:「她很聰明,如果是因為學費而放棄讀書的話,很可惜。」

  洛萸抬頭看他的眼睛,果然從中看見了些許的悲憫。

  周向然的好看之處在於他的那雙眼睛。

  偏偏連那雙眼都差周攸寧許多。

  洛萸看的痴迷了,連自己的手是何時抬起的都不知道。

  直到指腹碰到男人那層淺薄的眼尾褶皺時,她才微微回過神來。

  她笑了一下,問他:「周老師,你是神仙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