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演戲的次數多了,便也分辨不出是真哭還是假哭了。

  但無論哪一次,周攸寧都有足夠的耐心。

  他把桌上的紙抽拿來,柔聲安慰她,輕撫她的後背:「阿盞這麼可愛,怎麼會是廢物。」

  

  洛萸哭的沒力氣了,仿佛沒骨頭一般,任憑他把自己從沙發上撈起來,然後壓向他懷裡。

  他抽了兩張紙巾給她擦眼淚,笑她:「都哭成大花臉了。」

  洛萸頓時精神了,要鏡子。

  周攸寧沒鏡子,便把手機遞給了她。

  洛萸點開相機,看到了裡面的自己。

  眼線不防水,她這一哭全脫了,跟被人揍了一拳一樣,那圈黑的在眼周暈開。

  雙倍難過。

  她抱著周攸寧,哭的更凶:「我就是個廢物,眼線筆都能買到假貨。」

  周攸寧無奈的輕笑,手放在她的後腦勺上,動作溫柔的往自己肩上壓。

  「我給你買正的,你要多少我就給你買多少,好不好?」

  哄小孩的語氣。

  在洛萸身上倒意外的受用。

  她從周攸寧的肩上抬頭:「我明天就要。」

  「我今天就給你買。」

  洛萸這才停止不哭。

  她看了眼周攸寧肩膀上的黑色印記。

  她剛才靠在上面哭的時候,不小心把眼線蹭上去了。

  心虛的用手擦了擦。

  還好毛衣是黑色的,他沒看見。

  哭夠了,洛萸也沒忘了正事。

  今天到底是周攸寧的生日,主角是他。

  她拿著塑料刀叉切蛋糕,說這是她自己做的。

  因為是第一次做,所以不怎麼好看。

  但吃起來應該還行。

  「這個我嘗過。」

  總沒有錯處。

  似乎是被剛才那個牛軋糖弄出心理陰影了。

  她屏住呼吸看著周攸寧吃了一口。

  那模樣,仿佛等待□□最後一個數字開獎一樣。

  周攸寧笑出聲,誇她:「好吃。」

  洛萸還是沒什麼底,周攸寧對她過於溺愛了些,不管她做了什麼他都覺得好。

  以後要是生了小孩肯定不能讓他帶。

  見她不信,周攸寧便用自己剛才用過的勺子舀了一口,餵給她。

  洛萸猶豫的吃下。

  果然不錯。

  雖然和蛋糕店的沒法比,但至少確實是個奶油味。

  「看來我在這方面還挺有天賦的。」她是一個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的人,剛才還自卑的要命,這會就開始自命不凡起來了,「我要是不當整容醫生的話,都可以直接開家甜品店了。」

  周攸寧看著她,只輕笑,卻並不言語。

  那天的生日,在洛萸看來不算特別,甚至還因為各種意外而有些失敗。

  但她卻不知道,這是周攸寧過過的,最有溫度的一個生日。

  生活好像終於發生了一點改變,因為洛萸的到來。

  ---

  周攸寧接手公司以後,逐漸清除了周啟留下來的高層勢力。

  都是些在公司待了足夠久的元老,卻不干實事,仗著和周啟是舊交,便一直占著位置。

  周攸寧也沒有任何心慈手軟,可話卻說的很漂亮,讓人挑不出錯處來。

  但回過頭來細想,才發現那些漂亮的話語裡,滿含算計。

  時間長了,公司里的員工對這個新上任的老闆總有些許敬畏。

  像他這種表面溫和的,才是最可怕的。

  情緒不外露,不顯山不顯水。

  城府似海。

  不過周攸寧也沒有做的太絕,周向然到底是他的侄子。

  他雖然厭惡小三一家,但在這件事上,向然是無辜的。

  辦公室外有個空中花園,種滿了花花草草。

  周向然低垂著眼,站在周攸寧身側,遲遲不言語。

  周攸寧等了一會,失了耐心,聲音淡,問他:「把我叫出來,就是為了吹冷風?」

  周向然別開視線,不敢同他對視,手指微顫。

  卻還是把那本日記本遞給了他。

  粉色的,硬殼。

  看上去應該有幾年了,不過保存的很好。

  「二叔,求您,把阿盞還給我。」

  幾乎帶著乞求的語氣。

  還?

  周攸寧唇角挑起一道弧度:「我怎麼還?」

  「我和她之間有了點誤會,她追求您也是為了和我賭氣。」

  周攸寧語氣平靜:「我知道。」

  周向然愣住:「您知道?」

  這幾日氣溫稍微回暖,雖然沒有之前那麼冷,可仍舊帶涼意。

  說話時嘴邊有白霧。

  周攸寧和周向然站在一起,氣場懸殊,總讓周向然矮他一頭。

  明明身高差異沒有多少。

  許是覺得胸口沉悶,周攸寧緩抬高了手,將領帶鬆了稍許。

  「向然,或許你爸爸和你奶奶未曾教過你做人的道理。」

  「但你也不小了,有些事情應該明白。做錯了事,就得承擔後果。」

  這番話,他是以長輩的口吻說出來的。

  也確確實實是在教他一些道理。

  周攸寧於他,還是有些感情在的。

  周向然聲音幾番無力:「可她......阿盞她......」

  最後的話,他沒說出口。

  然後走了。

  模樣頹然的離開。

  只留下了那個粉色的日記本。

  周攸寧近來也不知怎的,莫名其妙的總想抽菸。

  他點了一根,一邊抽一邊翻閱著那個日記本。

  大約是太冷了,所以手才會控制不住的顫抖。

  菸灰落在那個畫了愛心的圖案上。

  他輕輕逝去。

  2008年11月2日,天氣晴。

  媽媽給我買了條新裙子,還有新的發卡,我還特地讓劉媽給我梳了個頭髮。

  結果周向然只知道研究他的籃球!完全沒注意到我換了新衣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要喜歡他了!!!!!

  2008年11月10日,天氣小雨。

  周向然來我家做客,我故意不理他,然後他主動和我講話了。

  讓我把腳挪開點,踩到他了。

  哼,我就說他暗戀我吧。

  都開始和我搭訕了。

  2009年2月22日,天氣晴。

  和別人打架了,因為他罵我是齙牙。

  我是戴了牙套,可我不是齙牙,我只是牙齒不齊而已。

  可是他是男孩子,我打不過他。

  後來我哭著去籃球場找了周向然,他見我哭了,扔了籃球,跑去把那個人揍了一頓。

  還讓他和我道歉。

  好喜歡他啊。

  好喜歡周向然。

  2009年3月12,天氣小雨。

  和周向然說話了。

  他說:「你怎麼又不寫作業,你難道想天天被罰站嗎?」

  我說:「罰站不用上課,多好。」

  他罵我白痴,他才是白痴。

  哼哼哼!!

  2009年5月13日,天氣晴。

  籃球場有女生給他送水,他沒要。

  因為他自己帶了。

  然後我給他送水,他也沒要。

  我氣的擰開瓶蓋往他身上潑。

  然後我又被罰了TT

  該死的周向然。

  ......

  周向然被他爸爸打了,我去找他,他一個人蹲坐在外面拍籃球。

  也不說話。

  我也不說話,就坐在旁邊陪他。

  聽說周叔叔是私生子,他也經常被人罵私生子。

  我希望能夠快點長大,這樣就可以保護他了。

  今年的新年願望和生日願望,依舊和往年一樣。

  那就是,和周向然結婚。

  好喜歡周向然啊。

  .......

  清潔工過去打掃,只在那裡看到一個被扔在地上的日記本。

  以及滿地的菸頭。

  空氣中還存留著濃郁的煙味。

  冷風也吹不散。

  清潔工嘆了口氣:「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不知節制,這麼個抽法,肺還要不要了。」

  ---

  洛萸接診了一個面部有瑕疵的小女孩。

  年紀很小,她媽媽帶來的。

  面部畸形。

  考慮到年紀很小,暫時不建議她動手術,等兩年再來。

  洛萸和周攸寧講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心疼:「她爸爸在她出生後就和她媽媽提了離婚,說生了個這麼丑的孩子,嫌丟人。她媽媽為了給她攢錢做手術,一個人打好幾份工,瘦的都能看見骨頭了。」

  周攸寧似乎在安靜的聽她講,可眼神卻潰散,沒個聚光點。

  洛萸喊他:「周攸寧?」

  他沒反應。

  洛萸伸手在他面前揮了揮,他這才回過神來,臉上不見血色,透著幾分蒼白,沖她笑了笑:「怎麼了?」

  「你今天不太對勁,是太累了嗎?」她把手貼放在他的額頭上,想看他是不是感冒了。

  周攸寧將她的手拉下來,握在自己掌心。

  「我沒事。」

  也沒發燒。

  洛萸這才鬆了一口氣:「沒事就好。」

  她手機正好響了。

  亮起的屏幕上顯示收到了兩條新的消息。

  因為沒有人臉識別解鎖,所以看不到內容。

  洛萸也沒準備去拿手機,她好不容易有和周攸寧單獨相處的機會,不想被人打擾。

  周攸寧卻看著她的手機,看的出神。

  好半晌,他才問她:「你不看是誰發的嗎?」

  洛萸說:「我待會回房了再看。」

  周攸寧點頭,手摸到了煙盒,稜稜角角的,有些扎人。

  略微使勁,稜角扎進皮肉之中。

  痛感尖銳。

  他抬眸,去看天花板上的燈。

  白的有幾分刺眼。

  「洛萸。」

  他突然喊她的名字。

  洛萸才剛站起身,想去拿遙控器換台。

  周攸寧握著她的手腕,稍微用力。

  她沒站穩,又重新跌進他的懷裡。

  能夠感受到他劇烈跳動的心臟。

  「你應該」像是聲帶被灼傷,聲音一反常態的粗沉,帶著沙啞,「不會離開我吧?」

  像質問,可又不止是質問。

  洛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從這九個字里聽出了哀求。

  別離開。

  他像是在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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