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青雲仙尊站在花園外,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小徒弟像蝴蝶一樣,從自己面前飛走了,揮一揮他雪白繡花的衣袖,連半片影子都沒有留下。由此可見自己身為長輩,在某些關鍵時刻確實猶豫不得,猶豫,就會敗北。

  謝員外夫婦近日趕路,所經過的每一座村鎮城池,幾乎都有人在傳頌謝府小公子的神勇事跡,而且還往往要經過民間藝術再加工,少年英雄身懷烈焰,與曜雀帝君聯手斬殺上古大妖,從此共護三界安穩,這種故事誰聽了不叫一聲好?反正謝霄謝員外是捧場得很,每回都要給說書客一大筆賞錢,還要與人家一應一喝,帶領全場觀眾一起整齊鼓掌,把氣氛搞得十分熱烈。

  幸好有自家夫人一路拽著,否則謝員外八成會興致勃勃,將沿途所有的茶樓酒肆光顧個遍。

  「爹,娘!」謝刃喜出望外,「我還當自己聽錯了,你們怎麼來了?」

  「你娘想你了,正好家中近來無事,我們就過來看看。」謝員外小心翼翼地試探,「這位就是……瓊玉上仙?」

  風繾雪稍微有些緊張。

  謝刃拽著他的手腕,側頭輕聲問:「我爹娘也叫你小雪,好不好?」

  謝員外趕忙擺手:「萬萬不可,這多失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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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繾雪抿了抿嘴:「好。」

  寧夫人立刻喜笑顏開:「小雪!」

  謝員外:「……」

  留下不遠處的師父和二師兄空餘恨,此恨不說綿綿無絕期吧,至少三五天內都會梗在心頭了。

  人被拐跑了,連小名都沒能留下,木逢春心痛地想,唉,當初我竟還摳摳搜搜,不許人家風氏稱呼小雪。

  風繾雪稱讚:「寧夫人好漂亮。」

  「那是。」謝刃得意攬過他的肩膀,「我娘在年輕的時候,少說也能在杏花城南邊的飲馬胡同一帶排第一,對吧,娘?或者範圍再給你拉大一點,把飲馬胡同去了……嘶,娘,娘我疼!」

  「走開,跟你爹學得油嘴滑舌。」寧詩情擰著兒子的耳朵,「包袱里裝著蜜杏干,自己去取。」

  蜜杏干是杏花城特產,謝刃從小吃到大。他跑去謝員外身邊翻零嘴,寧夫人則是從自己乾坤袋中一樣一樣往外取東西,新制的蜜干肉脯、火腿小餅、醬牛筋、炸酥肉……用小罐子密封得整整齊齊,全部塞到風繾雪懷中,笑道:「阿刃在信里說你愛吃肉,我便做了這些,先嘗嘗看,倘若合口味,等下回來了杏花城,我再給你們做更好的。」

  風繾雪仰著頭說:「多謝寧夫人。」

  不仰不行,不仰罐子太多擋視線。

  「娘,你別在這兒就掏啊,先進屋。」謝刃嘴裡叼著杏干,從風繾雪手中將所有東西都接過來,「快點,要掉了。」

  一家人就這麼親親熱熱地往院門裡跨。

  而此時,風繾雪也終於看到了樹下站著的兩個人,他停下腳步:「師父,二師兄。」

  謝刃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打碎抱著的玉壇。

  「毛手毛腳的。」寧夫人一邊伸手扶住兒子,一邊跟著往樹下看。

  青靄仙府在修真界的聲望極高,總給人一種和善的印象,主要因為經常被派下山的木逢春是出了名的俠義熱心腸,再加上風繾雪看著也十分端正謙和,所以寧夫人便親切地招呼:「青雲仙尊,花明上仙,請進來一道飲杯茶吧。」

  謝刃比較緊張:「娘!你別……萬一仙尊與上仙還有事呢。」

  青雲仙尊咳嗽一聲,威嚴不語,風吹得他寬大衣擺颯颯亂飄,將九霄之上的孤寒仙氣渲染得極其到位。而木逢春一看師父不動,覺得自己也不能擅自動,於是便跟著端了起來,站在樹下,姿態凜然。

  風繾雪冷冰冰地命令:「進來!」

  木逢春習慣成自然:「哎!」

  青雲仙尊:「……」

  心臟一陣抽疼。

  小村屋並不寬敞,不過被收拾得很整潔。謝員外愛喝茶,也愛買茶,這回特意帶了西湖雲峰的頭茬春茶,一進屋就張羅著要親自煮水烹茶。寧夫人則是又開始從乾坤袋裡往外取禮物,這回不光有吃的,還有穿的用的玩的,專門裁了幾身料子給兩人做冬日新衣,雪白的圍脖里夾著棉,往風繾雪脖頸上一搭,毛茸茸分外討喜。

  青雲仙尊與花明上仙坐在椅子上,心情複雜地看著這一切。

  風繾雪嘴裡噙著杏干,左手抓著一包蜜汁肉脯,右手伸直供寧夫人試戴手套,忙得顧不上說話。謝員外也煮好了茶,他先恭敬地將清茶奉給兩位貴客,而後便神神秘秘地從袖中掏出一小罐牛乳,一點米花糖,兌入茶中攪拌均勻,倒出兩杯招呼:「你們來吃吃這個,又香又甜。」

  於是謝刃與風繾雪便雙雙圍過去,腦袋也湊在一起。

  屋內很明顯被分割為兩半,一半有說有笑,一半莫名其妙地端著。端到後來,木逢春實在坐不住了,於是委婉地請教,師父,我們茶也喝完了,下一步應該做什麼?

  青雲仙尊答:「現在謝刃有曜雀帝君親自教導,小雪也不必繼續留在長策學府。」

  木逢春看了眼正在從謝刃杯中挑米花糖吃的小師弟,痛痛地想,這哪裡有半分能帶走的樣子,我可不敢去說。

  青雲仙尊:「要你何用,為師親自去!」

  木逢春當場鼓掌。

  恰在這時,風繾雪也喝完茶過來了,青雲仙尊便坐回八仙椅上,一清嗓子:「小雪——」

  「東西!」風繾雪伸手。

  青雲仙尊疑惑:「什麼東西?」

  風繾雪微微皺眉:「阿刃在家書里寫了我的口味喜好,謝員外夫婦此番來時,便專門準備了許多禮物。我在家書中同樣寫了,阿刃愛吃糖,愛喝酒,喜歡拆解稀奇古怪的機關,喜歡看各種有趣話本,師父難道什麼都沒有準備?」

  青雲仙尊被小徒弟這種發自內心的疑惑語調給震住了!

  我們確實沒有考慮到這個環節。

  風繾雪將手收回去,鼻子一紅,悶悶地說:「知道了。」

  「別,小雪!不就是幾份禮物嗎,師兄這兒多得是。」木逢春果然受不了這陣仗,當場拍桌而起,「師兄絕不會讓你失了面子,來!」

  他帶著小師弟走到長桌邊,吩咐僕役將上頭的擺設都撤了,先將地方騰出來,而後便開始從乾坤袋中往外摸,專挑值錢稀罕的摸。謝員外喜歡喝茶,青靄仙府中有的是普洱陳餅、頂尖雪芽;另有一支凝冰寒翠製成的桃花簪,原本打算帶回去收藏,此時送給寧夫人倒很合適;至於謝小公子喜歡的、有趣的話本雖說暫時沒有,但修真界十大奇書之一的《南江杏志》孤本,拿出來當禮物,誰見了不大呼一聲體面?

  謝員外夫婦果然被此等大手筆給震住了,連連婉拒,木逢春卻鐵了心要給小師弟撐這份場子,硬是不肯收回。到最後,寧夫人見實在推不掉,便主動提出:「那晚上我親自下廚,青雲仙尊與花明上仙若不嫌棄,不如留下共飲一杯?」

  風繾雪道:「好,多謝寧夫人。」

  青雲仙尊:「咳!」

  木逢春非常無辜地回頭,我沒有答應,是小師弟答應的。

  吃飯的事就這麼定下了。

  廚房裡的風箱熱熱鬧鬧地拉了起來。謝刃蹭到風繾雪身邊,小聲道:「原來你在青靄仙府的時候,這麼凶啊。」

  風繾雪「嗯」了一句:「師父與師兄都寵著我,所以凶。」

  謝刃勾住他的手指,美滋滋地說:「那我將來也寵著你。」

  兩人擠在桌邊說著悄悄話,就差將臉貼在一起。青雲仙尊看得頭昏,於是開始訓斥二徒弟,你說你方才好端端的,為什麼要突然跑去給謝府送禮?這一來一往的,顯得我們好像已經同意了一般。你去,把你小師弟叫過來,讓他來陪我們喝茶。

  木逢春人間不值得,為什麼這種不討喜的活每次都要我去做?

  他十分緩慢地往桌邊挪動著,挪了還沒兩步,便聽到廚房裡的寧夫人在招呼:「阿刃啊,你去看看竹先生有沒有空,若是還沒吃飯,就將他也請過來。」

  「好!」謝刃將半個桔子放回桌上,「你自己吃,我去請師父。」

  風繾雪問:「不用我陪你?」

  木逢春實在聽不下去,揪住他的後衣領:「你是打算徹底不理師父了?」

  風繾雪趴在桌上笑,伸手一推謝刃:「去吧,早點回來。」

  謝小公子應一聲,跑得像一陣風。

  「還笑!」木逢春將人拎到青雲仙尊面前。

  風繾雪順勢一蹲:「我怕師父訓我。」

  他今日穿得單薄,頭髮也只系了一根細帶,抱起胳膊時,像長策學府里養過的小白貓。青雲仙尊看得也沒了脾氣,將小徒弟招到自己身邊:「將來有何打算?」

  風繾雪拉過一把椅子:「阿刃靈脈內的燭照劍魄,似乎要比千年前更厲害,師父可有發現?」

  沒料到他會突然將話題拐到嚴肅處,青雲仙尊稍微一頓:「更厲害?」

  「千年前的那場大戰,九嬰只剩最後一顆頭顱,依然能拉曜雀帝君與他同歸於盡。」風繾雪道,「而這回不僅有凜冬城的頭顱,還有另外三顆,按理來說應該更加難以應對。但曜雀帝君卻能操縱阿刃體內的劍魄,一招制勝。」

  「一招制勝,未必代表燭照在變強。」青雲仙尊道,「或許是因為九嬰的頭顱雖被封冰層,但多少有損,又或許是因為曜雀帝君的力量也在增長,都不好說。」

  風繾雪道:「師父問我將來有何打算,幫阿刃儘快熟悉劍魄,就是我的打算。」

  青雲仙尊卻搖頭:「這件事你怕是插不得手。」

  風繾雪不解:「何意?」

  青雲仙尊道:「曜雀帝君打算親自教導謝刃。」

  風繾雪站起來:「我不准!」

  「小雪。」木逢春按住他的肩膀,「帝君是燭照神劍的鍛造者,世間沒有誰能比他更熟悉劍魄,這幾日帝君一直在與竹先生商議此事,破軍城的大殿雖未完全修葺好,但寒山多山谷,谷內靈氣充沛,倒也不必非去山巔。」

  「曜雀帝君現在就要帶阿刃走?」

  「是。」木逢春道,「九嬰雖已除,但天下妖邪尚未清。謝刃根骨奇佳,又有燭照劍魄相輔,倘若能得帝君點撥,將來必能護一方平安。而且寒山並非禁地,你若實在……實在捨不得,師兄隔三差五,帶你去看他便是,但在大是大非上,切勿任性。」

  風繾雪沉默了一會兒:「去多久?」

  「先去三個月。」木逢春小心觀察他的神色,又笑著哄,「三個月之後,恰好臘月將盡,到那時師兄將謝員外全家都請到青靄仙府,陪你一起過年,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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