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風繾雪道:「不如何,阿刃說要帶我到杏花城過年。」
木逢春一聽,又開始氣血上頭,但現在正處於談心的關鍵時刻,不能暴躁,於是他只好能屈能伸,繼續笑著哄道:「好,去杏花城也好,那就這麼說定了,待到臘月末時,你、我,再加上大師兄與師父,咱們全部都去杏花城過年。」
一邊說,一邊還要往後暗踩一腳,示意師父切莫搗亂。但問題是青雲仙尊原本也沒打算說話,無緣無故被踢了小腿杆,就很冤。
風繾雪坐回原處:「師父與師兄這一路都是與曜雀帝君同行,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真的同史書里記載的那樣心系蒼生,不偏不倚,正氣凜然嗎?」
「曜雀帝君此番之所以神魂重聚,是因為感受到了九嬰引發的滔天怨氣。」木逢春道,「別的不好說,但心系蒼生、立誓斬妖這八個字,確實不假。況且你也知道,燭照劍並非生而有靈,後來之所以能煉化劍魄,全因曜雀帝君以數萬妖魂淬它。現如今九嬰殞命,三界煞氣也已淡去許多,待到全部消散那一日,帝君便會重回凜冬長眠,在那之前,他希望能將守護蒼生的重擔親自交到下一位繼任者手中。」
「阿刃?」
「是。」
風繾雪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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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逢春又道:「這件事,往大是天下蒼生,往小,無非是謝刃願不願拜在曜雀帝君門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不妨先等等看他自己的意思。」
風繾雪搖頭:「不必等,這世間若有一萬個人,九千九百九十九都不會拒絕。」
木逢春摸他的頭髮:「這不是還剩下一個,說不定就是謝刃。」
風繾雪糾正:「剩下那一個是我。」
木逢春:「……」
風繾雪道:「縱觀三界,怕也只有我一人不喜歡他。」
木逢春舉手:「小雪不喜歡,那師兄也陪你不喜歡,現在咱們有兩個人了,再拉上師父與大師兄,拉上仙府里其餘人,看看,也能組個不小的隊伍。」
風繾雪沒繃住笑,無精打采道:「不必哄我。」
「行了,師兄去給你尋點好吃的,聽廚房裡的動靜,今晚怕是少說也有十個菜。」木逢春隨手端起桌上一盤果點,名為感謝寧夫人,實為給師弟打秋風地就進了廚房。屋內清靜下來,青雲仙尊這才問:「小雪,你為何不喜歡曜雀帝君?」
「說不上。」風繾雪皺眉,「天生就不喜歡,八成前世……不知道。」本來想說前世大概是宿敵,但轉念一想,對方一生都在斬妖除祟,自己若與之為敵,那豈非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於是將後半句咽回去,只道,「或許是我想多了,阿刃能拜到曜雀帝君門下,的確算天大的喜訊,謝員外的流水席怕是要擺一個月。」
青雲仙尊拍了拍他的手:「若謝刃當真要隨曜雀帝君前往破軍城,你便跟師父回家,先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風繾雪點頭:「好。」
木逢春在廚房裡搜颳了一大盤炸貨,剛端出來就碰到一名傳話的弟子,說竹業虛與謝刃一道去了曜雀帝君處,晚飯就不回來吃了。
風繾雪起身跑出門:「去做什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弟子道,「不過應當不是什麼壞事,我看竹先生的心情不錯,一路都在笑。」
「先生在笑?笑就好。」站在廚房門口的寧夫人鬆了口氣,「謝天謝地,我還以為那臭小子又闖禍了。」
「闖什麼禍,我們來的這一路,你沒聽人人都在議論,說曜雀帝君要將阿刃收歸門下。」謝員外眉飛色舞道,「我猜八成就是為了這件事。」
「收歸門下,將來豈不是要去凜冬城?那鬼地方。」
「什麼凜冬城,帝君往後會去破軍城,離咱們還更近了。」
見謝員外夫婦聊得高興,風繾雪便也沒有繼續追問。晚上的團圓宴缺了兩人,不過倒沒影響熱鬧,謝員外閒得沒事就愛聽說書,口才很好,此時既有故事又有酒,自然是起了話頭就開始滔滔不絕,將謝刃小時候的「英雄壯舉」抖露了個乾淨。
寧夫人低聲埋怨:「你怎麼連這事也說?阿刃知道,該不好意思了。」
謝員外十分不解:「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誰小時候還沒攛掇過鄰居家的小孩和凶煞拜堂?」
寧夫人:「閉嘴吧,這個真沒有。」
聽得一旁的二師兄又想唉聲嘆氣。
我家小雪三五歲時,可都是端端正正坐在小玉凳子上畫畫的。
雖然畫的都是斬妖符,三不五時還會因為畫錯了而引來雷。
但至少比抓只凶煞拜堂要強吧?聽著跟個傻子似的。
此愁綿綿無絕期。
謝刃在曜雀帝君處待到深夜,方才回到住處。
只有一間小屋裡還亮著燈,昏黃跳動。風繾雪正靠在床邊,神情若有所思,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在帳內繪出流螢飛光。木門被推開的聲音將他嚇了一跳:「……你回來了。」
「是。」謝刃驚訝地看著滿屋融光,「你在做什麼?」
「沒做什麼,等你。」風繾雪朝他伸出手,「過來,同我說說,曜雀帝君都與你聊什麼了?」
謝刃坐在床邊:「我若說了,你可別生氣。」
風繾雪點頭:「好,除非是曜雀帝君要帶你回破軍城,否則就算是天大的事情,我也不會生氣。」
謝刃:「……」
風繾雪裹著被子,伸出一根手指推推他:「說啊,謝公子,怎麼變悶葫蘆了。」
謝刃伸手一摟,哭笑不得道:「你分明都知道了,還欺負我。」
「我不知道。」風繾雪眼皮一掀,「我也不想知道,你答應他了?」
謝刃猶豫了一下:「嗯。」
然後趕在心肝生氣之前,迅速表明態度:「我知道你不喜歡曜雀帝君,但是……阿雪,不然你讓我去看一眼,先去三個月,三個月後我就回來找你,咱們一起回杏花城,好不好?」
風繾雪扯起被子捂住頭:「不好,睡了。」
他睡覺的姿態本就惡霸,現在又有些煩悶,於是便越發插秧奔月,大開四肢躺在床鋪正中央,被子裹頭不裹腳,頭髮一散,比較狂野。
謝刃道:「我先去洗漱。」
風繾雪在一片黑暗中保持無聲,他雖然猜到了謝刃會答應,可猜到是一回事,當真要面對時又是另一件事。而且燭照劍魄雖說是由曜雀帝君淬化,但自己未必就不能將其摸透,只不過要多花些時日與精力罷了,誰說就一定要去破軍山?
心裡這麼胡思亂想著,露在外面的腳也被風吹得冰涼,剛想縮回被子,卻被一雙溫暖的大手握住:「阿雪,給我挪個地方。」
風繾雪無情道:「不挪。」
謝刃笑,低頭用鼻尖碰了碰那圓潤的腳趾,連人帶被子一道抱入懷中,躺在枕邊問他:「真生氣啦?我錯了,我跟你道歉。」
「嘴上道個歉就完了?」
「那……你再打我兩下?」謝刃道,「打夠為止,保證不躲。」
風繾雪躲開他的手:「曜雀帝君極其嚴厲,就你這偷奸耍滑的性子,等將來去了破軍城,去了寒山,還愁沒有挨打的時候,少來煩我。」
見他總算願意鬆口,謝刃稍微鬆了口氣,摟著人在耳邊說:「我這回不偷懶,一定勤學苦練,好早點回來陪你。」
風繾雪握過他的手腕探靈脈:「曜雀帝君有沒有說,為何燭照劍魄會選擇你?」
「說了,等於沒說。」謝刃道,「帝君也琢磨不透原因,最後只說或許是天意。」
風繾雪在被子裡一踢:「這般一問三不知,你還要跟著走。」
謝刃笑著湊過去,想親他,卻被風繾雪躲開:「你爹娘還在隔壁。」
「我爹娘在怎麼了,我就親一下,又……」謝刃眼神無辜,又不做別的,況且你八成也不准我做別的。
風繾雪推開被子:「手伸出來。」
謝刃深感委屈:「這也要打我啊?」
「伸不伸?」
謝小公子相當上道,伸,這就伸,左右一起給你夠不夠?
風繾雪往他掌心拍了個錦袋:「給你的。」
「給我?」謝刃一愣,「是什麼?」
風繾雪道:「今年你的生辰,怕是要在寒山獨自中過了,這些提前送你,打開看看。」
錦袋中裝了不少東西,藍石腕扣、蠶絲腰帶、飛盧甲、凝光罩……七七八八加在一起,總得有個十幾二十樣。謝刃倒在床上一樣一樣翻撿,心情比較複雜,能收到心上人的禮物當然該高興,但是吧,為什麼都是防禦用的護具?
風繾雪解釋:「怕你在寒山中罰跪挨打,所以臨時挑了這些。」
謝刃盤腿坐在床上:「我怎麼覺得你居心不良,名為送禮,實為勸退。」
「那你要不要,不要的話還我。」
「別,我要,你都已經送出手了,哪有再討回去的道理。」謝刃將東西往回一攏,「被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八成要挨打,那還是事先備著吧,總比咬牙硬扛要強。」
風繾雪躺回床上,懶懶提醒:「若護具不夠,儘管寫信來找我要。」
謝刃堵住他的嘴:「好了,不許再嚇我,說點別的。」
風繾雪一瞥:「別的,是什麼,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舉著三千斤的巨石在山中到處跑,還是徒手將八百條鋼索擰成一股繩?」
謝刃道:「我是隨帝君修習,又不是到千礦山賣勞力。」
「到千礦山賣勞力至少有玉幣入帳。」風繾雪翻了個身,「不說了,睡覺。」
謝刃跟過去抱他:「真的不讓我親啊?」
風繾雪道:「嗯。」
於是謝刃就真的沒有親。
風繾雪憤懣地想,我不讓你跟著曜雀帝君走時,怎麼就不見如此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