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明月島位於南海邊緣,方圓常年巨浪滔天,另有數十道颶風低低盤旋,沉沉烏雲壓頂,閃電撕裂天穹。這麼一處人間地府般的鬼地方,自然不會有正常人想靠近,正常妖也不想,畢竟那刀刃一般的大風可是要割喉索命的,所以大多選擇繞著走。

  青雲仙尊在一次前往南海斬妖時,無意中發現了隱在暴風眼中的仙島,原來在巨浪與黑雲的盡頭,竟然是一處花木幽靜、靈氣縈繞的洞天福地,彼時東方正有一輪銀月高懸,「明月島」也因此得名。

  知道這座島嶼的人很少,再加上青靄仙府在風暴內又多設了數百層結界與障眼法,打亂秩序混沌天地,即便是曜雀帝君,應當也極難發現這處隱秘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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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繾雪被謝刃護在懷中,看不清周圍景象,只能聽到機甲小船外不斷傳來的「砰砰」聲。風怒咆著,偶爾會有巨浪倒灌入船艙,冰涼咸腥的水滴滑過臉頰,落在唇間時,真有了幾分亡命天涯的悽苦味道。

  他稍微挪了挪,將臉更深地埋進謝刃胸前,不願細想時局,不願細想將來,更不願細想事情為何會走到今天這一步。臘月間的熱鬧喧囂與現如今的風雨浪聲混在一起,嘈雜極了,絞得他腦中一陣細密的疼,雙腿也不自覺地一踢。謝刃眼疾手快,替他將薄毯重新裹好,掌心蓄了靈力,緩緩覆在那被冷汗浸透的發間,低聲哄道:「快了,乖,我們馬上就要到了。」

  風繾雪沒有吭聲,他在仙府時懵懂渾噩,此時像是才想起要委屈。謝刃覺察到胸口的濡濕,大手一攬,將那不斷輕顫的單薄肩膀抱得更緊,機甲小船被風拋上浪尖,天昏地暗萬物傾覆,艙內也只剩下這對小情人相依為命。

  午夜時分,月映野與木逢春用靈力破開混沌,終於馭著機甲穩穩落上沙灘。謝刃將風繾雪打橫抱出,小聲對二人道:「睡著了。」

  島上花苞如燈籠,照出了一片婆娑搖曳亮光,螢蟲上下飛舞,恍如仙境。

  小樓建在偏南處,白牙從謝刃袖中輕盈躍出,很快就與島上靈獸玩在了一起。謝刃將風繾雪輕輕放回床上,又把烈焰紅唇的威風愛子掛上床頭,讓它替自己守著心上人疲憊的夢。

  木逢春道:「如今世道不穩,我與師兄得儘快趕回仙府。往後小雪就交給你了,至於你父母那頭,我自會安排妥當,不會讓他們因此事受太多牽連。這島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西北有一處靈泉,待小雪身體恢復些許後,多讓他去泉中泡一泡,等到四肢徹底放鬆時再剔除金光,能少受些苦。」

  他有許多話要叮囑,真跟個放心不下的老父親似的,直到被月映野拖上回程的機甲,還在嘆息:「也不知他二人何時才能回去。」

  「你說呢?」月映野將半出鞘的劍又插回去,外頭星光明滅,映著他陰沉的面龐。

  木逢春靠回船艙,冷嗤一聲:「多年前,修真界既能合力壓制燭照劍魄,焉知將來不會合力壓制那位尊者。照我看來,現在只是時候未到,小雪那般剔透如玉,都能被他斥為妖邪廢去修為,更何況是其他人,等著吧,有朝一日,這天地間總會有好戲上演。」

  月映野閉起眼睛,揮手放出一道靈力,催動機甲小船沒入青雲深處。

  …………

  風繾雪剛一睡醒,就發現謝刃的手正伸在被子裡,於是目光微微往下一瞄,又抬起來看著他,嗓音又懶又啞:「解釋一下。」

  謝刃從被窩裡倒拎出正在掙扎的白牙:「找女兒。」

  風繾雪用指尖戳了戳那軟綿綿的肚皮,費勁地撐坐起來:「我睡了多久?」

  「不算太久,五六個時辰。」謝刃道,「二位上仙已經回去了,說有空就會來看你。」

  「上回來明月島,還是六年前。」風繾雪道,「那陣是為了採藥,來得匆匆,走得也匆匆。」

  「待你能下地了,我們就到島上各處去看看。」謝刃將風小飛放進他懷中,「我煮了溫棗茶,去給你倒一杯?」

  風繾雪點點頭,目送他離開臥房後,自己將臉貼上白牙柔軟的皮毛,有些怔怔地想,以後就要長久地在這裡住下去了。他有傷在身,腦子轉得比平時慢了許多,仔細算了半天,也沒算出今日該是正月里的哪一天,更不知外頭的年有沒有過完。

  謝刃端著托盤進來:「我沒放蜜,你先嘗嘗。」

  風繾雪扭頭問:「十五過了嗎?」

  「過了。」謝刃坐在床邊,「今天是正月十八。」

  「正月十八,那各宗門應當已經抵達長策城了。」

  「嗯。」

  風繾雪雙手捧著茶杯,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頭慢慢喝茶,沒再吭聲。各宗門齊聚長策城後會發生什麼,兩人都心知肚明,又何必要再拎出來討論一番,徒增煩惱。謝刃自然能看出他的心思,於是挪過去將人抱著,哄道:「喝完茶後,我帶你出去看會兒星星吧。」

  「星星有什麼好看的?」

  「……你若覺得星星不好看,那我們就去看月亮。」

  「月亮也一般。」

  「那你看我。」

  「看你為何要出門?在這裡就能看。」

  「因為美人要在月下觀。」

  風繾雪被這流利的回答給震住了。

  謝小公子單手一托腮,我,美人。

  風繾雪扯高被子捂住頭。

  拒絕消受。

  但最後還是被謝刃連人帶被地抱到了房頂。島上的天氣並不冷,更像是春末夏初,風也柔柔的。兩人依偎在一起,看著橫貫天際的壯闊銀河,看了一會兒,風繾雪說:「好大。」

  謝刃唇角繃著,儘量嚴肅地親了親他:「嗯,好大。」

  銀河都這麼大了,那仔細想想,所謂俗世與煩憂,也無非就是一粒粟,一顆沙。

  不打緊,不重要。

  風繾雪將手搭在眼前,透過指縫看那些明滅的光。

  而千里之外的長策城,則是與這裡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景象。

  風聲鶴唳、提心弔膽、人心惶惶。

  對於前往長策學府聽訓這件事,各宗門原本頗為期待,畢竟曜雀帝君在修真界地位尊崇,是人人都要仰望的存在。先前聽說謝刃被他收歸門下,不知有多少人羨慕紅了眼,當然也有內心不忿的,覺得自己天資也挺卓著,不比那姓謝的差,因此卯足了勁要在帝君面前好好表現,盼著也能進入寒山金殿修習,所以正月十五還沒過完,就迫不及待地跑來了長策城。

  一進城才發現,了不得,出事了,還是頂天大事。

  一直清冷如霜的瓊玉上仙,突然就變成了身懷妖魄的邪弓幽螢,還拐得燭照也背棄舊主,與他一起叛逃,兩人至今下落不明,不在青靄仙府,也不在杏花城中。

  「真失蹤了?」

  「可不是,千真萬確,你不見竹先生與帝君的臉色,那叫一個黑雲壓頂。」

  「嘖,這也太離奇了。」

  「有何離奇的?燭照幽螢同體共生,幽螢天生邪靈,燭照後頭也是不問青紅皂白就開始殺人,仔細想想,並無區別。」

  「那他們跑去了何處?」

  「帝君都沒找到,我哪能知道。」

  七嘴八舌,謠言紛紛。

  謝刃在臨走之前,來不及向狐朋狗友道別,就只留了一封簡訊,寥寥十幾行,大概交代了事情始末,說了句後會有期。崔望潮暫時還不在狐朋狗友之列,但他也是很關心謝刃的,於是強行擠進門來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璃煥心裡沒著落,正六神無主著,「你就別搗亂了。」

  「什麼搗亂,外頭的閒話都難聽成什麼樣了?」崔望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們兩個就不管管?」

  「我們確實想管,但被先生好一番訓斥。」墨馳收起桌上書本,「你有話快說,到了亥時,我們還得去思過院罰跪。」

  崔望潮想不通:「連竹先生也不管,他不是最喜歡謝刃了嗎。」

  「先生對阿刃何止是喜歡,簡直恨不能將他捧在手心,所以倘若能管,又豈會不管?」璃煥道,「但現在,曜雀帝君雷霆震怒,已下令全修真界共同緝拿阿刃,先生就算威望再高,這種關頭難道還能站出去說一聲不?不但於事無補,恐怕還會連累學府。」

  崔望潮聽得唉聲嘆氣的。

  墨馳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崔兄,沒想到你還挺仗義的,那我也跟你交個底吧,雖說我們不知阿刃人在何處,不過他向來機警,既然決定要躲,就肯定會挑一個極安全的地方,你也不用太擔心。」

  「除了謝刃,還有杏花城呢。」崔望潮提醒,「金家倒台之後是何光景,我可是一一看在眼中的,所謂牆倒眾人推,這世間愛看戲的小人多了去。」

  「前幾天銀月城風氏派出弟子前往杏花城,買下了謝府對面的一處酒樓。」璃煥道,「名為經營生意,實為坐鎮城中,一來壓住那些碎嘴閒人,二來也免了有人上門鬧事。」

  「鬧事能壓,碎嘴閒人可不好壓。」崔望潮道,「你們想想,風氏就算權威再甚,還能因為旁人說了一兩句難聽的話,就當真出手加以懲治?」

  「那你說,還能有什麼辦法?」

  崔望潮手指一勾,示意兩人湊近,他壓低聲音滔滔不絕,還真提供了一個思路。

  璃煥聽完之後,默默豎起大拇指。

  崔望潮嘿嘿笑:「那我先回去睡了,你們去跪著吧,記得啊,這事儘量做得隱秘一些,亦真亦假,叫人云山霧罩才最好。」

  墨馳開門送他離開,轉身問道:「怎麼樣?」

  「就這麼幹。」璃煥拍板決定,「阿刃平時橫行霸道的,性子又十分囂張,早就將城中的人得罪了個七七八八,謝伯伯一家的日子此時定不好過,我們得加快速度,我寫故事,你找人。」

  墨馳點頭:「好!」

  於是當下就行動起來。

  杏花城地勢略偏北,哪怕是入了春,也依舊是成日裡都飄雪。

  這日清晨,謝府的木門「吱呀」被推開,幫廚的劉嬸挎著籃子,出門就見對面酒樓的人正在幫著鏟冰,趕忙放下手中的東西:「我們自己來。」

  「嬸嬸,你去買菜吧。」酒樓夥計笑道,「我們自己也得鏟雪,就順手一幫,不礙事的。」

  劉嬸笑得尷尬,這幾日天氣雖冷,可杏花城到底也不是滴水成冰的極北,門口的厚冰明顯是被人潑了皂水,不遠處的太陽下,還蹲著一圈嗑瓜子看熱鬧的閒客。酒樓夥計沒讓她插手,扶著人站到乾淨處,輕聲說:「嬸嬸,你去忙吧,往後這些事情都由我們來做。」

  劉嬸道了聲謝,低頭匆匆去了集市,這幾日她買菜時多有事端,想來今天也不會消停。果不其然,魚攤老闆見她來了,隨手就往案上倒了一籃烏黑流血的臭魚,斜著眼陰陽怪氣道:「聽說謝員外最近都被好兒子氣病了,這些好東西拿回去燉湯,給他補補。」

  酒樓兩名夥計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見劉嬸一連走了三四個菜攤都碰壁,口中低聲罵道:「一群卑鄙小人,我看往後也不必受這窩囊氣了,咱們替謝府備好三餐便是。」

  「吃能備好,穿呢,用呢,出門呢,朋友呢,謝府住在杏花城中,總不能活成一座孤島,況且他們並未做錯任何事,憑什麼要因為外頭的流言蜚語就閉門不出?」

  「你這話說得倒是沒錯,那現狀要如何解決?」

  「噓,寧夫人來了。」

  「嗯?」

  風氏兩名弟子趕忙避到一旁,假裝挑選布料,用餘光看著寧夫人一路拎著裙擺,颯颯踏過積雪水窪:「老張,給我兩條桃花鱖。」

  魚攤老闆看著她手中長劍,暗自咽了口唾沫,乖乖取出兩條鮮魚。

  寧夫人又轉向另一頭:「排骨,半扇,要最好的,現在就送去我家。」

  肉攤老闆:「……好的。」

  寧夫人問:「還差什麼菜?」

  劉嬸趕忙道:「還差鮮菜二十斤、肥雞三隻、雞蛋五十枚,還有——」

  「行了,我就在這等著,你去一一買來。」寧夫人拖來一張椅子,往集市最中央「哐當」一擺,坐得穩穩噹噹。

  周圍一片寂靜,連籠子裡的雞都被賣家捏住了嘴。

  而就在這一片寂靜里,劉嬸迅速而又高效地買完了菜,小聲道:「夫人,咱們回家吧。」

  寧夫人站起來,目光冷冷一掃:「我家阿刃是正是邪,還輪不到你們在背後指指點點,往後一個一個,給我管好你們的嘴!」

  她眉眼狠戾,手指幾乎要將劍鞘捏變形,倒也震得周圍人不敢再多言。寧夫人帶著劉嬸一路氣勢洶洶往回走,走到僻靜處方才卸力,往牆上一靠,疲軟地看著慘澹冬陽,嘆道:「你先回去吧,莫要讓大家餓肚子,我在這裡安靜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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