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寧夫人回到家中時,廚房的灶膛里已經只剩下餘溫,飯菜在桌上蓋著,謝員外問她:「又去了哪裡?」

  「河邊。」寧夫人用濕帕子擦手,「阿刃小時候經常往橋洞裡鑽,我今日突然想起來,便去看看那到底是個什麼地方,結果還真挺安靜的,坐一個時辰也聽不到一句人聲,小崽子挺會挑。」

  謝員外道:「你若是想靜些,咱們不如去鄉下。」

  「去鄉下做什麼?謝府雖說不大,可也有二十幾口人,你我若是一走了之,放他們獨自在城裡,豈非更叫人欺負了去。」寧夫人坐在桌邊,柳眉一豎,「況且你以為鄉下就沒有閒言碎語了嗎,到時候要是話更難聽,又當如何?」

  謝員外提壺斟茶:「我這不是看你整日煩心,所以才隨口提個建議。反正我是不怕那些閒話的,愛說就由他們去說,那些人被阿刃壓了十幾年,再不抓緊機會出氣,怕是會憋出毛病。」

  寧夫人白他一眼:「都被挑釁到家門口了,你倒是想得開,今日若不是我,那些人還不知道要如何欺負劉嬸。」

  「欺負劉嬸,是因為他們沒本事欺負別人,所以只能挑軟柿子捏,往後這買菜的活,不如安排給人高馬大的老鍾去做。」謝員外拍拍她的手臂,「忍過這段時間吧。再閒的人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總不能天天盯著咱們說三道四。」

  「忍」這個字,原本是同謝府沒有半文錢關係的,謝刃橫行四處自不必說,寧夫人也是火爆脾氣,至於謝員外,雖然看起來一直樂呵呵的,損人的功夫卻不低,一家三口在杏花城裡堪稱無敵。

  但今時不同往日,雖說曜雀帝君暫時沒有為難謝府,看起來也信了他們「不知兒子去往何處」的說辭,不過長遠會如何,誰又能說得准呢?更不知暗處還有沒有眼睛在盯著杏花城,風聲鶴唳,風口浪尖,風雨如晦,多低調謹慎亦不為過。

  寧夫人嘆氣:「罷了,只盼著阿刃與小雪能平安度過這一劫,別的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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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食不知味,沒吃幾口就撂了筷子,睡得也不踏實,做了一整晚莫名其妙的夢。第二天中午昏昏沉沉起床,想去廚房裡看看,卻見劉嬸正坐在院中整理著食材,青菜碧綠掛露水,肉也新鮮,牆角胡亂堆了七八隻雞鴨,一隻比一隻肥。

  「夫人,你怎麼來後廚了。」劉嬸趕忙丟下手裡的活,「這裡亂七八糟的,小心弄髒了衣服。」

  「……今日是誰去買的菜?」

  「我啊。」劉嬸道,「夫人,我正準備收拾好了去前院找你,今天怪得很,市場上那些人像是終於吃對了藥,突然就熱情了起來,盡挑好東西給咱們塞。」

  寧夫人聽得皺眉,事出反常必有妖,沒道理全城的人都在一夜之間睡醒了腦子。她拎著佩劍出門想去探究竟,結果恰好遇到對面酒樓的夥計,對方將她請進雅間,壓低了聲音道:「寧夫人,這是幾位小公子的主意。」

  主意也是在城裡傳謠言,傳謝刃此番並非真正叛逃,而是受曜雀帝君之命,要裝出叛逃金殿的落魄模樣,好誘騙出天地間的最後一名大妖。至於瓊玉上仙,當然也就不是天生邪靈了,而是同謝刃一樣,在假裝自己是邪靈,名為亡命天涯,實為保護燭照,畢竟倘若被那大妖抽走神劍劍魄,可不得了。

  情節活靈活現,傳得煞有介事,乍一聽還真能唬住不少人。

  寧夫人遲疑:「這……」

  酒樓夥計道:「夫人放心,這事我們做得極隱秘,更何況最近關於謝公子的傳聞本就不少,多一則少一則,混在這真真假假的大隊伍中,並不會顯得十分突兀。」

  寧夫人問:「他們能相信?」

  「不全相信,但也不得不信。」酒樓夥計解釋,「寧夫人您想,謝小公子天資過人,這一年斬九嬰御紅蓮,是何等風光顯赫,又是多少人艷羨的對象,這麼一位前途無量的少年英雄,突然卻被傳出叛逃流亡的消息,整件事本就顯得古怪離奇,如今有了這所謂的『內|幕隱情』,倒是方便了外界將前因後果理順。」

  少年忍辱負重假意投敵,再伺機絕殺,這種情節在話本故事中並不罕見,也挺符合謝刃平時玩世不恭、天地逍遙的形象。雖然每一個傳流言的人都在強調,噓,這事絕密,倘若被大妖知道不出來了,豈非白費曜雀帝君一番苦心,你可千萬別說出去!但很明顯並沒有什麼用,杏花城本來就不大,像此等重磅消息,只需要一個早上就傳遍了全城。

  那先前幸災樂禍的、趁亂推牆的,可就都要掂量掂量了,畢竟從前的謝刃已經十分不好惹,倘若有朝一日,他真的又一次斬殺大妖風光歸來,那……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心肝發顫,膝蓋也軟。

  於是囂張氣焰頓熄,行為也收斂不少。

  寧夫人卻擔憂:「不會連累風氏與阿煥他們吧?」

  酒樓夥計笑道:「寧夫人不必憂慮。而且謠言這種事,只需要起個頭,往後自會有人主動往下去編,倒不用咱們多費心。」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已傳來大型木雀煽動翅膀的聲音。近幾個月,修真界眾人對於這種動靜已經很熟悉了,無非又是慶祝哪裡的誅妖台新建成,這項工程原是歸墨家的,後來墨家人手實在不夠,就陸續又從各大世家抽調了許多仙築師,一座座參天高台聳立,像一柄柄利箭,橫七豎八地插滿了天地間。

  彎月如鉤。

  謝刃正在桌邊配藥,他將砝碼仔細放上小金秤,還未來得及湊近看,後背就軟綿綿貼來一個人,慌得他趕忙反手托住:「你怎麼不等我扶,自己就下床了?」

  風繾雪帶著鼻音應了一句:「下來看看你。」

  「我在備明天要用的藥。」謝刃扶著他站直,「走,回去躺著。」

  「不躺,我陪陪你。」風繾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渾身依舊酸疼,傷也遭罪。謝刃看他強忍不適,脊背挺直,目光還要若無其事左右飄的模樣,又笑又心疼,將人摟到自己腿上坐:「我若真生氣了,靠你這沒誠意的道歉怕是哄不好。」

  風繾雪皺眉:「誰要道歉,我被那些金光弄得疼死了,說話聲音還不能大些?」

  然後身體很誠實地往過一靠,伸手摟住他的肩膀。

  謝刃笑著親親他:「都說了,我沒生氣。不過明日取金光時,你不許再胡亂發脾氣了,若實在疼,就打我兩下。」

  風繾雪問:「這種日子還要過多久?」

  謝刃用拇指按著他的唇瓣:「你是想聽實話,還是想聽我哄哄你?」

  風繾雪將臉埋進他懷中:「算了,我都不想聽。」

  謝刃替他將散落的頭髮挽好,露出一截光潔脖頸:「一年,我爭取在一年內替你清理完。」

  青雲仙尊用來覆住金光的靈力,頂多也只能堅持一年,待靈氣散盡之後,倘若金光仍有殘存,被曜雀帝君感應到,僅憑著海島外的結界與風暴怕是攔不住他。

  風繾雪也清楚這一點,所以並未對「一年」提出異議,只問他:「那你的課業呢?今日我疼昏頭了,都沒顧得上檢查。」

  「看了,看完了。」謝刃道,「隨便問,我若答得不對,你儘管打。」

  風繾雪疑惑:「你怎麼總想讓我打你?」

  謝小公子覺得自己十分冤枉:「我這不是隨口一比方,誰要你真打了,我才不想讓你打我,我想讓你親我。」

  風繾雪摸過桌上的書:「這本也看了?晦澀枯燥,按照你的性子,該逃出十萬八千里遠才是。」

  「那是在長策城時,現在不一樣。」謝刃道,「書是師父精心挑的,我自然要全部看完,哪怕只能從中悟得半分道,也總算沒有白費。」

  風繾雪扯住他的臉,左右晃了晃,眉間有些感慨:「怎麼突然就長大了。」

  謝刃答:「總要長大的。」

  「也好。」風繾雪鬆開手,「這島上枯寂無趣,反倒更易靜心。而且除了課業與修習,你八成也尋不到別的樂子,倒是省得我費心監督。」

  「這你就錯了,島上的樂子還真不少,沒看白牙這兩天已經樂不思歸了?」謝刃抱著他往床邊走,「不著急,待你將傷養好,能下地了,我再帶你一一去見識過。」

  樂子之一,看女兒打架。明月島上大大小小的靈獸不算少,但白牙一來就圈地為王,靠著兇悍霸道的性格與閃電般的速度,迅速占據了第一把交椅。

  樂子之二,種地。蘊滿靈氣的土壤,隨便撒一把種子,不到十天就能採摘,果子又大又甜,紅彤彤分外可愛。

  樂子之三,垂釣。或者懶得垂釣時,乾脆隨手撒下一張網,總能捕得一桶呆頭呆腦的鮮美海魚。

  謝刃還在最高處扎了個鞦韆,與長策學府中的一模一樣,被花藤纏繞著,能盪出滿山香風。

  他將日子安排得溫馨忙碌,努力想讓這座遠在天涯的孤島也有一些家的味道。而風繾雪也猜到了他的心思,於是等到能自己走動時,就挽起袖子將後院的荒草除盡,再用歪歪扭扭的柵欄分隔出不同菜地,和謝刃商量,這塊種什麼,那塊種什麼。

  「我覺得你拿錯種子了,這不是茄子,是吞金妖草。」

  「那茄子呢?」

  「我哪裡知道。」

  「完了,謝刃,我好像把所有種子都弄混了。」

  「……」

  那就胡亂種,總得有一兩樣能吃的吧?

  兩人小心翼翼地培好土,每日按時澆水,結果收穫了一院子茂盛粗壯的食人藤蔓,在雨後破土,瘋狂爬行扭動。

  風繾雪毛骨悚然:「謝刃!」

  「在這在這!」

  謝小公子御劍而來,揚手放出一道火海,將藤蔓燒了個乾乾淨淨。

  風繾雪看著冒煙的院子:「我再也不種菜了。」

  謝刃攬住他的肩膀:「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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