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要將白苹趕走,並不是一件易事,因為他現在不缺利不缺權,只缺名,所以大概做夢都想與竹業虛一樣,成為世人眼中博學廣識、儒雅仁慈的代名詞,哪裡會輕易放過長策學府這一口香餑餑。

  崔望潮勇敢地提出建議:「不妨說服竹先生大開學門,再多招幾百名新學生,天分嘛也別要求太高,講究的就是一個魚龍混雜,等這批人烏泱烏泱地一湧進來,哪裡還愁第一學府的名氣不被敗壞?而名氣一敗,白苹再無所圖,自然也不會留下來。」

  璃煥無語:「這是什麼鬼話,而且我怎麼覺得你在夾帶私貨?」

  崔望潮嘿嘿嘿地說:「哪裡哪裡,沒有沒有。」

  「竹先生不可能答應你這餿主意的。」墨馳道,「一旦進入長策學府,哪怕只是一磚一瓦,都要如月華映蘭草,清雅高潔,凡事更以大道為先,寧可玉碎,不能瓦全。」

  「也別上來就玉碎啊,我看能自保還是先自保,美玉蒙塵,將來擦擦就是了。」崔望潮道,「那姓白的又能囂張多久?」

  「他能囂張多久不知道,但至少眼下還是占盡上風。」從樹林中又走出一人,「你們幾個真夠可以的,就這麼光天化日地商議要如何對付白苹,就不怕被有心人聽到?」

  「錢多多,你走路怎麼越發沒聲了。」璃煥丟過去一粒糖,「在外頭說話已經夠小心了,巍山深處又沒旁人,難道還要時時刻刻端著嗎?你就讓我鬆快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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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能鬆快,誰不想鬆快,白苹來了。」

  崔望潮一聽大驚:「他怎麼來這麼快?」

  「是,就這麼快。」錢多多無奈,「璃煥,墨馳,竹先生讓我找你們兩個過去,崔兄,對方像是來者不善,你還是先別露面了。」

  來者不善,有多不善?

  璃煥與墨馳一路往前廳走,幾乎每隔幾步就能碰到閒鷗宗弟子,粗粗一算,數量有至少三百。而長策學府連學生帶雜役,加起來也不過四五十人,這陣全被召集到一起。依舊是翩翩白衣少年客,卻再無昔日御劍觀花的嘻嘻哈哈、悠閒風流,他們整齊列隊,在深山大風中,在白苹面前,站成了一排一列冷峻的凌霜松柏。

  「璃公子,墨公子。」白苹在掌心拍著摺扇,「去哪兒了?」

  璃煥答:「瀑布邊。」

  「瀑布邊,好地方,怪不得竹先生不願出山。」白苹道,「修真界各大宗門都在為降妖晝夜奔走,個個禪精竭慮,連睡覺都不踏實,哪裡還能有這『幽深足暮蟬,驚覺石床眠。瀑布五千仞,草堂瀑布邊。壇松涓滴露,岳月泬寥天。鶴過君須看,上頭應有仙』的悠閒。」

  錢多多緊抿起嘴,強行將笑憋了回去。殫精竭慮雖然說不對,詩文倒是背得順溜,生僻的「泬」字也未念錯,可見人家為了儒雅鴻名,也是下過一番功夫的。

  璃煥低聲道:「他是隨便抓出一個裡頭有『瀑布』二字的詩,便要背足全套嗎?」

  墨馳道:「這已不錯了,要是沒背這首賈島的詩,卻挑了詩仙的《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豈不是要滔滔不絕背上半柱香。」

  「二位小公子。」白苹踱步上前,「在偷偷摸摸地說什麼,怎麼也不大聲些,讓其餘人也聽聽?」

  墨馳正欲開口,卻被對面的先生掃來一眼,只好將話又咽回腹中,拱手敷衍:「沒什麼,只是早上我與璃煥在瀑布深潭探討修習之事,尚且有些玄機未曾參透,剛剛就又多問了幾句。」

  白苹誇讚:「長策學府的弟子,果真事事都以修習為先。」

  「白宗主。」竹業虛提醒,「他們都還只是十幾歲的少年,心性尚且不穩,自然應以修習為重。」

  「竹先生,這話也對,也不對。」白苹搖頭,轉身坐回椅上,「修習固然重要,可你這一修習就是數月半載的,也不太行啊。這件事要是傳出去,別人還以為咱們長策學府都是畏首畏尾,貪生怕死之徒呢。」

  竹業虛卻不留情面,冷冷駁斥:「倘若我沒記錯,白宗主應當不是長策學府的學生,倒也不必稱呼得如此親近,免得讓『畏首畏尾、貪生怕死』八個字,污了閒鷗宗凡事爭先的好名聲。」

  白苹揮揮手:「無妨,我從來不看重這種虛名。」

  璃煥覺得自己快吐了,這麼一塊草包料,最缺的哪裡是名氣哦,分明是缺叔父的陰陽,刻薄毒舌才能教做人。但一想到目前正在火焰峰被熱浪蒸熏的璃氏弟子,璃煥又有些泄氣,家裡已經不成樣子很久了。

  墨馳握住他的手臂,安慰地捏了一把。

  白苹繼續道:「既然竹先生不願挑明,那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曜雀帝君對竹先生極為尊敬,本不願打擾長策學府的正常課業,但最近修真界實在是亂,先生身為博學大家,可不能在這種時候躲在山裡頭啊。」

  竹業虛問:「修真界亂在何處?」

  白苹答:「修真界哪裡都亂。」

  這話倒不假,修真界確實亂,但亂不在妖邪,亂在閒鷗宗,亂在趨炎附勢,亂在各懷鬼胎,亂在寒山金殿,這種亂,哪怕長策學府的弟子傾巢而出,又有何用?

  白苹索性撕破臉皮:「竹先生已經病了三四月,看樣子一時片刻仍好不了,但帝君的斬妖大計卻片刻耽誤不得。你們這座學府每隔三年選拔一次,幾乎將所有天才少年郎都網了進來,這麼好的條件,就該在蒼生危難時挺身而出,焉有躲躲藏藏的道理。所以竹先生,如果你還是不願配合,不是,如果你還需要養病,那這批學生,我可就先帶走了。」

  「白宗主!」學生當中有人高聲發問,「請問白宗主,待我們出山之後,會被安排往何地斬妖?」

  白苹稍一思索:「孤海城。」

  學生道:「孤海城已有十八年未出過妖邪,如今更有寒梅一門鎮守,似乎並不缺人手。」

  白苹皺眉,又道:「那就去秋涼城。」

  「秋涼城近三十年來也一樣風平浪靜。」

  「鏘玉城!」

  「鏘玉城早在七十年前就已併入飛珠城,而且同樣並無妖邪,目前是由大祁宗鎮守。」

  「……」

  璃煥冷笑:「所以這狗賊,居然連個藉口都沒仔細想,就這麼迫不及待地跑來了?」

  墨馳嘆氣:「得,霄亭如此連番回駁,怕是要倒霉了。」

  霄亭是彩練城霄氏的小公子,背景不算雄厚,但性格耿直忠勇,最見不得旁人輕蔑竹先生。他看著走到自己面前的白苹,不卑不亢道:「白宗主,這些城池確實沒必要增加人手。」

  白苹上下打量,不陰不陽地說了一句:「修真界的人手安排,你倒是打探得清楚。」

  「白宗主方才也說過,長策學府的弟子,該以天下為重。」

  「僅僅是因為胸懷天下?我看未必。」白苹道,「最近頻頻有妖邪攻破我方防線,我與帝君皆納悶極了,不知道消息是從哪裡傳出去的,這位……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彩練城,霄亭。」

  「霄公子,這件事和你沒關係吧?」

  「白宗主!」竹業虛截斷對話,「阿亭這幾個月一直陪在我身邊。」

  「陪在身邊也得審,不過竹先生放心,要是沒審出什麼,再給你放回來便是。」白苹一抬手,立刻就有閒鷗宗的弟子上前拿人。長策學府的學生哪裡能容同窗受此冤辱,齊刷刷半劍出鞘,擋在了霄亭身前。

  「大膽!」白苹怒不可遏,「你們眼裡還有沒有寒山金殿!」

  眾學子將手中劍柄握得死緊,幾乎想要不管不顧,砍了這狗仗人勢的玩意。崔望潮躲在密林樹後,也急得抓心撓肝,他想幫忙,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幫,眼看雙方就要打起來,這還得了?狠心一跺腳,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出去裝瘋賣傻,將氣氛和緩下來也行啊!主意打定,崔小公子剛準備往外沖,卻被一片極細的竹葉結界打中膝蓋,頃刻動彈不得。

  崔望潮:「……」

  竹業虛沖他遠遠搖頭,示意稍安勿躁,自保為上,而後又開口:「白宗主有所誤會,所有資料都是我讓阿亭去搜集的,再者,長策學府最近一直待在巍山深處,並不是想逃避斬妖任務,而是在研究新的布陣之法。」

  「何陣?」

  「奇風重疊,精妙絕倫,再狡猾的妖邪也難逃脫,但若要將陣法的威力發揮至十成,學府三十名弟子缺一不可。」

  「竹先生費心了。」白苹道,「不過修真界現在倒沒這麼多狡猾的妖,所以我看這三十個人,還是能拆一拆的,就先隨我分散斬妖,別再練什麼風陣了。」

  璃煥已經完全不想理這說話前後矛盾,吃完吐、吐了再吃的無恥草包,滿心只想打爆狗頭。

  竹業虛卻道:「有。」

  白苹追問:「哪兒有?」

  竹業虛答:「野風渡。」

  一語既出,長策學府的學生也好,白苹也好,甚至是被定在林子裡的崔望潮都吃了一驚。

  野風渡,野風渡不是先前何歸被發落撐船的地方嗎?真正的風雨沉沉暗無天日,不過因為渡口妖鬼皆受詛咒所困,無法去往別處,那裡又屬無根半虛境,所以暫時不在寒山金殿的斬妖計劃內。

  白苹嘴一扯:「那種鬼地方的妖,斬來做什麼?」

  竹業虛擲地有聲道:「妖邪就是妖邪,無論生在何處,長成何等模樣,皆該殺。」

  這話是曜雀帝君說的,白苹自然無法反駁。

  他被噎得心梗,半晌之後,恨恨道:「好,那你們便自己選,是要隨我前往寒山金殿,還是要去野風渡受罪,現在就做決定!」

  話音未落,所有學生便已齊刷刷站到了竹業虛身後。

  林子裡的崔望潮:雖然不能動,但並不耽誤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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