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在逼迫眾人做出選擇之前,白苹多少也料到了,肯定會有學生寧可選擇九死一生的野風渡,也不願與自己同往寒山,但他沒料到的是,對比竟然如此直觀,簡直像是一記耳光迎面抽來。他臉上一時掛不住,脖子也漲成通紅,看著竹業虛和他身後的三十名白衣少年,許久,陰鬱丟下一句:「好,很好,這可是你們自己選的。」

  白苹其實並不敢在明面上動長策學府,畢竟還得顧及旁人的嘴,而且曜雀帝君雖不滿竹業虛在斬妖方面的懈怠,但也僅僅是遣自己來詢問催促,沒有要責難眾人的意思,在這種局面下,總不方便做得太過。

  不過無妨,野風渡,那是個什麼鬼地方,憑眼前這群還顯稚嫩的少年,別說降妖除魔,就算想活著回來都難,死得反而乾淨。白苹收起摺扇,冷冷吩咐:「既如此,那便抓緊時間,即刻動身吧。此番前往野風渡降妖,沒有一年三載的,怕是回不來。我看長策學府建於竹林深處,靈氣充沛,對修習大有裨益,這種好地方,空著總是浪費,恰巧我那裡也有一群學生,就先借學府一用,竹先生,你可有意見?」

  竹業虛說:「沒有。」

  白苹又道:「不過長策學府雖有靈氣,宿房卻沒幾間,要是新的學生不夠住,那些畫院、棋社,還有藏,我可就都用了,至於清理出來的雜物,想來在野風渡也用不到,不如先放火燒了,待將來諸位斬妖歸來,我再買新的送回,如何啊?」

  他說話的語調囂張,內容更是極盡挑釁之能事,誰不知長策學府中最出名的,便是浩瀚如海的藏書與字畫,一把火燒了,將來又如何還能送回?少年們想起從前,每到艷陽天時,大家總會聚在一起曬書防蠹,說說笑笑,清風翻書頁,樟木滿院香,日子何等無憂無慮。可現如今,看著白苹小人得志的嘴臉,再看著頭頂陰雲密布的天,眾人竟有些分不清哪裡才是神鬼不辨的野風渡了。

  竹業虛面色發青,強忍下了這口氣,對方明顯在故意挑事,此時若發生衝突,非擔保不住書,還會保不住人。

  於是他依舊說:「好。」

  

  白苹厲聲:「那現在就動身!」

  在閒鷗宗弟子的「護送」下,或者乾脆說是監視下,長策學府眾人離開巍山,踏上了前往野風渡的路途,來不及收拾行李,甚至來不及寫一封家書。崔望潮杵在林子裡干著急,能做的,也只有沖望向這邊的璃煥深深點頭,或許是因為「編外」的時間長了,他也與他們生出了幾分默契,比如說此時此刻,無需言語,崔望潮便準確知道了自己的任務——要保住長策學府的那些字,那些畫,那些書。

  於是在結界消散後,他沒有半分猶豫,掉頭直奔寒山金殿而去!

  御著威名赫赫的浮萍劍,似利箭穿風,片刻不敢歇。在抵達破軍城時,崔望潮已經累得氣喘吁吁,膝蓋狂抖,險些用臉迎上了青石城門。

  「喂!」碧影翩然,柳辭醉將人一把拖開,「怎麼,想不開要尋短見?」

  「……沒,我沒。」崔望潮坐在地上,撐著喘了好幾口,「柳姑娘,你怎麼在這?長策學府出事了,我得,咳咳咳,我得想辦法見一回帝君。」

  「我是陪兄長來的。」柳辭醉拉起他,「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進到了一處隱蔽的小客棧中。柳氏此番來破軍城,是例行聽訓。柳辭醉聽崔望潮說完事情始末後,道:「想辦法見帝君一面,倒是不難,但你想好要怎麼同他說了嗎?白苹如今深得帝君信任,可別忙沒幫到,反倒將你自己搭進去。」

  「我想好了,我想了整整一路。」崔望潮道,「白苹不是要燒那些字畫書冊嗎?我就告訴帝君,《夜行魍魎》也藏在萬卷書海中!要是一起燒了,世間可就再也找不到了。」

  《夜行魍魎》是只存在於傳聞中的奇書,既是百妖譜,也是降妖訣,據傳是由留山一族的長老們合力編纂,代代流傳近萬年,共七百三十四卷。崔望潮繼續壓低聲音:「曜雀帝君現在一心斬妖,而這本書里詳細載有從古至今各妖群藏匿的地點,他肯定想要。」

  「主意聽著雖可行,但曜雀帝君又不是傻子。」柳辭醉提壺斟茶,「你別忘了,長策學府的藏書閣是定期對外開放的,人人都能進,可從沒有誰見過這《夜行魍魎》。還有啊,就算曜雀帝君信了有這書,白苹找完卻沒有,你打算怎麼圓回來?」

  崔望潮道:「這我也想好了,我就說《夜行魍魎》是謝刃找到的,找到之後,又換了封皮加上幻術,偽裝成尋常史書混進了藏里,竹先生完全不知情。至於我為什麼會知道,因為我與謝刃不對付嘛,早先經常打架,修真界人人都見過的,所以謝刃為了向我吹噓,主動說出來,聽起來是不是也還算合理?反正他是真的同我吹過《畫銀屏》。」

  柳辭醉一擺手,不假思索:「《畫銀屏》沒什麼好看的。」

  崔望潮驚呆了:「啊?」

  柳辭醉神情一僵:「……我的意思是,禁書……崔公子,你還是別看了。」

  崔望潮趕緊表明態度:「我肯定不看,我看的都是正經書。那,柳姑娘,你覺得我這點子怎麼樣?」

  柳辭醉抿著嘴想了想:「行,那就試試吧,長策學府里的藏書那麼多,乾坤套乾坤,再加上你這又換封皮又加幻術,曜雀帝君要是真的下令讓白苹去翻找,可夠他忙活一陣子了,咱們哪怕不能將書救下,至少也能多爭取一點時間。」

  崔望潮暗暗地在衣袖裡握住了拳頭,因為這聲親近的「咱們」,很是激動了一小會,但轉頭看到鏡子裡自己蓬頭垢面的形象,跟個炸毛鬥雞似的,又比較泄氣,覺得這份親近肯定不是因為愛情。

  不過想想風雨飄搖的長策學府……算了,暫時顧不上愛情。

  他草草收拾了一下,隨柳辭醉一道前往寒山金殿。

  明月島上。

  謝刃用靈火在空中畫了數十個連綿的圈,又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早已蓄勢待發的白牙一躍而起,「嗖嗖嗖」接連鑽過火圈,姿態優美,身形矯健。

  謝刃表揚:「可以,等阿雪出關時,你爭取一口氣鑽一百個。」

  白牙一爪將火圈抓散,皮毛上掛滿烈焰,再一頭衝進謝刃懷中。別人家的女兒撒嬌要糖,風小飛撒嬌要命,謝刃忍著被砸吐血的悶痛,將愛女從後腿上拎起來,第不知道多少回教育:「下次溫柔一點,還有,不許這麼燃著火就往花明上仙身上撲!」

  風小飛在熊熊火光中來回扭動,面目猙獰,目光蓄雷,猛得不行。

  謝刃心情複雜,開始反思為何原本被教得十分乾淨乖巧的女兒,只落在自己手中短短一段時間,就變成了這張飛模樣,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他一掌抓滅火苗,從衣袖中扯出一根紅線,再往愛女頭上系了個蝴蝶結,想讓它看起來美麗動人一些,結果效果十分不怎麼樣,漆黑皮毛,紅頭繩,配上呲出來的雪白利齒,當場就能吃十個小孩。

  謝刃:放棄了。

  他將髒兮兮的白牙放進草叢,任它繼續撒歡打滾,自己則是從袖中抽出一卷書,背靠著山洞大門慢慢看,內容有些晦澀,但有心上人陪著,倒也不會犯困,看完最後一頁才發現師父在裡頭夾了張小紙條,說這本書只算粗略引言,若想詳盡了解,藏中還有相關記載四十八卷,將來再看。

  謝刃將後腦輕輕磕在石壁上,笑容散去,只看著遠處天穹出神,先前避之不及的,現在卻成了遙不可及,不知長策學府現在怎麼樣了,也不知那群小人最近還有沒有再去為難師父。

  …………

  「全部弄出來,一本不必留!」

  空地上,數千書冊胡亂碼成小山,而隨著呵斥聲,仍有沉重的木箱被不斷拋落在地,高塔搖搖欲墜,灰塵遮擋視線,火把烈烈燃燒,平時一直幽靜的長策學府,哪裡有過這喧囂陣仗。城中百姓紛紛駐足,他們看著青山深處那不斷燃起的滾滾黑煙,再聯想起近日有關竹先生的傳聞,皆是緊握雙拳,怒火沖頂。

  分明是午時,滿城卻鴉雀無聲。

  天上忽然「嘩啦啦」地衝過去一個人!

  速度奇快。

  快得當他衝進長策學府時,閒鷗宗的弟子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應,只覺得眼前一晃,手中火把就被奪走了。

  「住手,快住手!」崔望潮扶著膝蓋,再度將他自己跑成了雞。

  白苹皺眉:「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擅自闖入?」

  「我沒有,白宗主,你誤會了,我先喘口氣。」崔望潮被灌了一肚子冷風,實在說不出話。

  白苹不悅地看他一眼,不再理會這紈絝子弟,繼續命令:「來人,燒!」

  「別!」崔望潮一嗓子差點喊劈,這下也顧不上喘氣了,有一句沒一句地說道,「曜雀帝君命我將這些書全部拖回鴻鵠山,白宗主,以後這書的事,你就不必再管了。」

  白苹與他大眼瞪小眼:「什麼?」

  崔望潮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儘量讓自己顯得和善真誠:「我是說,曜雀帝君已經將這些書交給我處理了。」

  白苹:「……」

  崔小公子這回在寒山金殿很有本事,很支棱,可能是在大義與柳姑娘的雙重鼓勵下,不僅將事情說得條理清晰,還在曜雀帝君沉思的時候,壯著膽子主動提出,因為自己曾數次與謝刃交手,對那些幻術把戲都了解得十分清楚,所以也想幫忙尋找《夜行魍魎》,為斬妖除魔出一分力!

  他說得鏗鏘,曜雀帝君點頭:「好,那這事就由你負責。」

  崔望潮準備好的其餘理由全部被噎了回去,這……這麼容易?

  還真就這麼容易。

  因為曜雀帝君對長策學府的興趣其實並不大,對長策學府的藏書興趣就更不大了,否則前陣子也不會任由白苹一兩句話,就將這件事交給他去處理,究其理由,與當初出手毀幽螢長弓其實是一樣的——不重要,所以不必麻煩,有人願意做,那就去做,只要於斬妖大計無害,就不值得多費心思。

  白苹陰鬱看著面前的崔浪潮:「你想護住這些書?」

  「我護書幹什麼,修真界誰不知道我是個草包,最不愛念書。」崔望潮道,「實不相瞞,我是被我爹逼怕了,他天天斬妖斬妖的,可我又沒本事,到哪兒斬去,只能想辦法給自己攬這麼一個活,絕對沒有同白宗主作對的意思。」

  白苹評價:「你確實草包。」

  崔望潮賠笑:「那我就把這些書弄走了,將來如果真的找到《夜行魍魎》,我一定不會獨攬功勞,得記住白宗主這份恩情。」

  白苹暗自搖頭,曜雀帝君既然已經發話,他當然不能強燒,也犯不著因為這點小事給自己找麻煩,便伸手一招,示意下屬隨自己去別處巡查。

  崔望潮維持微笑,直到那群人遠去了,方才用手拍了拍僵硬酸痛的臉頰。

  自己這算是……完成任務了吧。

  他一屁股坐進書堆里,環顧四周,終於鬆了口氣。

  而就在崔浪潮召集城中百姓,小心翼翼地一箱一箱往外收拾書時,長策學府的師生也終於抵達了野風渡的邊緣。

  閒鷗宗弟子停下腳步,看著竹業虛與三十名少年逐一進入無根半虛境,黑色濃霧擴散開來,重重疊疊,很快就吞沒了眾人的背影。

  有一名年齡小些的弟子沒忍住,道:「他們怕是回不來了。」

  旁邊稍長者低聲呵斥:「這同你有什麼關係?回得來回不來,那都是自己選的命,快些走!」

  他們匆匆忙忙,在下一場颶風襲來之前,離開了這妖魔橫生的禍亂之地。

  電光吞噬了整片天。

  錢多多伸手一擋,驚魂未定道:「這種鬼地方,怎麼還要設個渡口?」

  「總有急著趕時間的旅人。」璃煥道,「也好,到哪裡不是斬妖,咱們來此處練手,可比鳴蛇刺激多了。」

  「怕是會連命一起刺激了去。」墨馳握住劍柄,「都小心吧。」

  竹業虛吩咐所有弟子彼此跟緊,以免在彌天大霧中迷失方向。他們跌跌撞撞向前走了一段路途,石縫中突然蠕動出一片又一片粉紅色的觸足,最先發現的是錢多多,他大聲道:「我的腿好像被纏住了!」

  眾人想上前幫忙,卻一樣被觸足捆在原地,竹業虛拔劍一掃,替所有學生解了困境:「御劍!」

  三十飛劍騰空而起,大家還未來得及將纏在腿上的斷足甩下去,一條醜陋猙獰的巨蟒便已從雲層中探頭,張著血盆大口俯衝而下!

  璃煥高呼:「小心!」

  話音未落,遠處就飛來一道長劍,準確將巨蟒柔軟的下顎刺了個對穿,逼得它又重新潛藏回雲海間。

  璃煥伸手接住長劍,驚訝地問:「先生,怎麼會有人以石制劍?」

  「因為這裡沒有別的材料。」濃霧深處有人回答。

  眾人紛紛扭頭,來人身穿灰袍,身形清瘦,笑道:「竹先生。」

  竹業虛將石劍從璃煥手中接過來,還給來人:「何宗主。」

  「我早已不是血鷲崖的宗主了,叫名字吧。」何歸合劍回鞘,「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諸位,璃兄,墨兄,別來無恙。」

  璃煥與墨馳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想起三人在白沙海時商議要湊錢贖謝刃的事,居然已經遠得像是前世。其實細究起來,此時此刻也能算「他鄉遇故知」,但與人生四大喜是沒什麼關係了,反倒有一種同為天涯淪落人的落魄。

  何歸看著眾人的神情,臉上的笑意也隱去:「我原以為諸位是來這裡練習斬妖的,怎麼……出事了?」

  「是,出事了,還是大事。」璃煥說,「所有人的日子都不太好。」

  何歸聽著他們七嘴八舌的敘述,如同在聽一場荒誕大戲:「阿刃……可還安好?」

  「阿刃沒事,至少目前是安全的。不過何兄,以後我們或許要長住在這裡了。」

  「走吧。」何歸招呼眾人,「我知道一片空地,不過你們得自己修建房子,先安頓下來再說,還有什麼別的打算嗎?」

  「打算?打算就是斬妖,既來之則安之,先將本事練好,將來出去之後,再同阿刃並肩而戰!」

  「好,也好。這地方,別的沒有,妖邪多得是,足夠將你們每一人都練成高手。」

  何歸一劍破開電光,態度恭敬:「竹先生,請。」

  竹業虛微微點頭道謝,帶著學生一道步入漆黑林中,少年白衣翩然,驚飛點點螢光。

  新的生活,新的歷練。

  新的希望。

  而就在少年們合力拓荒,一間一間地在鬼域蓋起房屋時,崔望潮也將所有藏書都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召集一批弟子,裝模作樣地查找起《夜行魍魎》來。

  一邊查一邊提心弔膽地期盼,謝刃與瓊玉上仙能不能快些渡完糟心劫,早些踩著祥雲從天而降,否則只靠著自己拖延時間,始終也不能徹底護住這批書啊!

  他覺得自己壓力挺大。

  然後這挺大的壓力,還一背負就是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三年後。

  風小飛已經長成了一尺多長的半大不小姑娘,性格越發瘋魔不可控,酷愛用頭撞牆。

  謝刃基本放棄教育,無論愛女是打翻了鍋,還是踢飛了牆,都統一豎起拇指以示鼓勵。

  「你好厲害。」

  風小飛當然是聽不出嘲諷的,於是它打算將這份「厲害」再發揚光大一下,轉頭跑去了海島另一邊,半晌,「轟隆隆」地攆出來一群成年沙狼。

  謝刃揉了揉太陽穴,抱起手臂站在一旁,看狼群被從南追到北,再被從東追到西,最後慌不擇路地朝著山洞的方向逃去,顧不上管那裡並沒有入口。

  風小飛摩拳擦掌,凌空躍起!

  狼群「嗷嗷」亂叫!

  在這群倒霉鬼即將撞上石門的前一瞬間,謝刃手腕反轉,揮劍引出一道烈焰!火光在天光中生出利爪,各自兜住一隻狼,隨風呼嘯送往島嶼安全處。風小飛仰頭看著漫天的狼和火光,急得哇哇大叫,飛身掛在謝刃身上,不滿地咬住腰帶。

  謝刃將她從後頸處拎起來,又一劍掃出火海,靈焰霎時鋪滿大半山巒,滾淌奔流如瀑布,裹著銀草飛花翩然起舞,映得整片天穹掛滿紅霞。風小飛果然很滿意這大場面,立刻就放過腰帶,連躥帶跳地跑去追火玩了。

  謝刃搖搖頭,正準備回房,卻聽身後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我閉關的這三年裡,你就是這麼帶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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