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這話說完,滿室靜謐。

  安靜得就像她什麼都沒說過一樣。

  但是葉珈藍知道唐遇聽見了。

  她背對她趴在床上,頭都沒轉一下,所以看不見他的表情。

  

  好半晌,兩人都沒開口。

  就在葉珈藍也懷疑自己說沒說過這話的時候,她聽見旁邊打火機響起的聲音。

  唐遇點了一支煙。

  因為是高級酒店,所以床頭櫃裡的抽屜準備了煙。

  葉珈藍以前看到的時候還沒在意,沒成想到了今天,還真派上了用途。

  煙味和白霧迅速散開,葉珈藍臉即使埋在枕頭裡,還是不可避免地聞到了幾縷刺鼻的味道。

  她沒伸手去捂鼻子,也沒開口讓唐遇滅了煙。

  葉珈藍從始至終沒出過聲,安安靜靜地等著唐遇說話。

  大概又過了兩三分鐘,她聽見唐遇說了句:「理由。」

  葉珈藍悶聲,「我們不太合適。」

  「看著我說。」

  葉珈藍渾身酸澀無力,腦袋漲疼,連眼睛都乾澀的難受,她被子底下的手指一點點攥緊床單,然後轉頭看他:「我們不合適。」

  那人煙還沒抽完,他隔著朦朧的煙霧看過來,眼底的情緒也變得朦朧起來。

  可能是男人的天性,對於抽菸和上床這種事有著與生俱來的天賦在。

  唐遇雖然拿煙的姿勢不嫻熟,但是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他是第一次抽菸來。

  他是真的聽話。

  葉珈藍覺得煙味不好聞,抽菸這種事又害人害己不讓他碰,他就真的從來也沒碰過。

  今天是例外。

  葉珈藍攥著床單的手指用力過度,像是馬上要折斷一樣,指尖上粘著的汗都把那小片床單浸的**一片。

  剛鬆開手,她就聽見唐遇輕嗤了聲:「不合適你跟我上床?」

  葉珈藍頭又轉過去,眼淚打了半天轉,她悶聲反駁:「我昨天喝醉了。」

  她慶幸自己昨天真的喝了酒,所以還能勉強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唐遇這次沒再出聲。

  他又點了一根煙,抽了沒幾口就摁滅在菸灰缸里。

  他偏頭看她,眼底淺淺的熾色還沒散開,溫柔又蠱惑。

  唐遇那晚抽了三根煙。

  三根煙都抽完之後,他聲音已經有些啞,一字一頓地從嘴裡咬出了哪句回應:「那就分手。」

  他知道葉珈藍為什麼想分手。

  因為就在幾個小時前,白亦給他打了個電話。

  只不過唐遇當時心思都在床上的葉珈藍身上,沒接到這通電話。

  直到凌晨的時候結束,他給葉珈藍清洗完身體之後,他才給白亦回了條消息。

  時間不早,他怕打擾白亦休息。

  結果白亦那天晚上值夜班,電話給他回過來的時候是三分鐘後,他剛把一個騎在女同事頭上的病人給拉下來注了鎮定,「喂,小遇?」

  唐遇拿著手機去了陽台。

  白亦也不等他回應,直接開門見山道:「你女朋友今天打電話找我。」

  「找你幹什麼?」

  「她問我認不認識余瑩。」

  「……」

  唐遇沒接話,捏著手機的手指用力,手背上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不大清晰的血管紋路。

  凌晨一點多,這座不夜城的路燈還都亮著。

  他站在陽台上瞥見萬家燈火,然後聽見白亦那頭翻動紙張的聲音,「這名字我覺得有點眼熟啊,但是開始又實在沒想起是誰來。」

  「你知道我也算是一個年輕有為又帥氣的精神心理科的醫生了,每年來找我看病的病人多了去了,翻了半天這些年的患者名單,然後最開始幾年的時候才翻了出來。」

  「我就說第一次見你女朋友怎麼就覺得眼熟,她跟余瑩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感情是親姐妹。」

  唐遇盯著樓底下一個個閃爍不定的亮光,還是不說話。

  白亦重新看了眼以前關於余瑩的病情記錄:「余瑩本身就有輕度抑鬱,小產後抑鬱程度加深,吃藥好像不大管用。」

  「不過她在我這裡看病看了沒多久,後面就沒再來過了。」

  他試著打過幾次她的手機號碼,每次都是空號。

  白亦本身就是大忙人,他也沒多想,只當她換了一個主治,後來久而久之,他也就把這個人拋到了腦後。

  直到葉珈藍打電話跟他問起這個人,他重新翻了眼記錄才想了起來。

  「不過我記得你也認識一個叫余瑩的,是不是一個啊?」

  唐遇「嗯」了聲。

  白亦哽了一下。

  這個名字不特殊,所以重名的機率不小,他就是隨口一問,沒想到就這麼給對上了。

  白亦:「那小遇……你知道她為什麼抑鬱嗎?她來找我看病的時候狀態不大好,我問有什麼煩心事,她只說了感情不太順利。」

  但是怎麼個不順利法,白亦還沒來得及了解,余瑩就和他沒了聯繫。

  唐遇點了根煙,「因為徐震。」

  徐震,唐遇父親。

  白亦差點驚掉下巴,「小遇……?」

  「余瑩姐是徐震前幾年交往時間最長的那個女孩子。」

  確實是女孩子,因為余瑩那時候二十歲出頭,比他也大不了幾歲。

  徐震本身就是風流的性子,唐蓉去世以後,他越發地不知收斂,女人往家裡帶回了一個又一個。

  余瑩數不清是第幾個。

  她跟其他女人都不一樣,溫柔又乾淨,每天住在唐家的別墅里,安安靜靜地澆花做飯,想和愛人的孩子聊天拉近距離。

  唐遇開始根本不願意跟她說話。

  他性子偏冷,謝景非有的時候跟他說話他都不想聽。

  更別說一個住在他家的,還算是一個陌生的女人。

  儘管如此,唐遇依舊保持著該有的禮貌,開始雖然不接話,但是還是每次都聽她說完。

  她說的雜。

  說自己的家鄉,說中學時候喜歡過的男孩子,說自己又乖又叛逆的妹妹。

  時間久了,唐遇漸漸也能聽得進去。

  除了余瑩的妹妹叫什麼,他知道了很多關於她的生活習慣。

  余瑩住進唐家的時候已經懷了身孕。

  但是徐震依舊不懂得收斂,在外面花天酒地,小三小四一個個往門口挑釁。

  余瑩是真的喜歡他。

  徐震事業有成,又長得不錯,看起來成熟穩重,最重要的是,他開始對余瑩也是真的好。

  余瑩跳進他的圈套里,怎麼都走不出來。

  唐蓉和余秋華雖然是閨中密友,但是自唐蓉去世後,唐家就和葉家沒了任何交集。

  他之前壓根不知道余瑩這個人。

  但是余瑩知道他,她知道徐震和唐遇是她唐蓉阿姨的丈夫孩子。

  所以有天下午給花修剪枝葉的時候,她對著花骨朵跟唐遇說了句:「小遇,對不起。」

  她那時候已經有了抑鬱的徵兆,沒事就愛胡思亂想,什麼錯誤都往自己身上攬。

  後來說完對不起的第二天,余瑩就因為失足,下樓的時候從二樓滾了下來。

  她小產了,因為大出血在急救室搶救了幾個小時。

  好不容易救了回來,她的抑鬱症又加重了不少,每天話都變得寥寥無幾。

  唐遇開始主動跟她說話,得到的回應少之又少。

  後來也不知道是她突然開了竅還是怎麼,突然跟他說想出去看看。

  她要乘船,他就跟她一起乘船。

  結果很不湊巧的,那天乘的船在大風大浪中沉海了。

  唐遇倖存了下來。

  而余瑩,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事後又倖存者接受採訪說:「那小姑娘長得可漂亮了,說話溫柔心地還善良,就是求生意識不太強,她把那個男孩子拖上來之後,沒去抓救援人員的手,自己沉了下去。」

  「那天是晚上,又是風又是雨的,後來也沒能打撈上來。」

  只不過唐遇不知道自己就是那個獲救的小男孩。

  沉船事件後,唐遇溺水發了幾天高燒,醒過來的時候,他把關於余瑩的記憶都給忘了。

  醫生說這是出於自我保護之下的選擇性遺忘。

  沒必要太刻意地讓他想起來。

  所以從那以後,唐遇其實沒從別人口中聽過余瑩名字。

  他是自己想起來余瑩這個人的。

  因為第二次救人溺水之後,夏至帶著被他遺忘的那一部分記憶出現了。

  夏至記得余瑩,而且把自己當成了余瑩最常說的妹妹。

  所以她怕黑,又喜歡吃甜,到了南方出現的頻率都比往常高。

  只不過是葉珈藍從來都沒有往這方面想過。

  為什麼她穿了四個耳洞,夏至也就跑去打耳洞。

  她在肩膀文了一隻蝴蝶,夏至也就跑去了文身店。

  唐遇為什麼會來南城,為什麼會對她不一樣。

  就連寫日記的習慣。

  兩個人都是兩三句作為一篇。

  葉珈藍是每天一篇,夏至是每次來的時候都會寫一篇。

  葉珈藍和夏至的生活習慣重合了這麼多。

  從來不是因為葉珈藍以前和唐遇有什麼交集,是因為她的姐姐余瑩和唐遇有過交集。

  好的壞的,影響到了唐遇心理,造成了讓他形成人格障礙的交集。

  而唐遇沒把她和余瑩聯繫在一起的原因,是因為他根本就不記得余瑩了。

  高考之後,白亦和另一個資歷更深的醫生給他催了三次眠,本來大一還是治不好的話,唐遇就得轉院轉專業。

  然後第三次對他進行催眠的時候,可能真的是天時地利人和,那段被他選擇性遺忘的記憶被引了出來。

  後續治療也算順利。

  藥物服用加上心理輔導,夏至這個人格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直到和主人格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所以唐遇知道這件事的時間,比葉珈藍早了整整兩年。

  他知道葉珈藍早晚會知道,也做好了她知道會做出什麼反應的準備。

  唐遇把選擇的權利給了葉珈藍。

  然後葉珈藍選擇了分手。

  那就分手。

  葉珈藍醒的時候出了一身汗。

  昨晚的那場夢異常真實,她全身都疼,尤其是兩條腿軟的不行,剛要起床就又脫力似的坐了回去。

  外頭天還沒暗著,葉珈藍看了眼時間,五點多。

  安眠藥的作用大幅度削減,她只睡了三四個小時。

  葉珈藍在床頭坐了半天,回籠覺她是睡不了了,乾脆直接進了浴室洗漱。

  葉珈藍上午去了趟醫院,打算十一點再打車去余秋華那裡。

  母女倆前幾年搬到了北城,但是住的地方不一樣。

  葉珈藍住在距離醫院近的鬧市區,而余秋華年紀大了越發圖個清靜,在偏郊區的地方置了一處小公寓,又在附近開了家診所。

  每年收入可觀,比在大醫院當主任時清閒不少。

  葉珈藍在醫院陪著許戀在病房走了一圈,十點多的時候兩人回到辦公室,許戀靠在門框上看她:「我們葉醫生真敬業,大周末的不該自己值班還來醫院。」

  葉珈藍笑了一下,「這不是怕你累麼。」

  「少來。」

  許戀開了空調,「不是說今天要回家嗎?」

  葉珈藍嘴角的笑僵了僵,笑不出來了:「我媽大清早的打電話跟我說,她叫了寧致去我家吃飯。」

  要不她也不至於大早上有家不回,上趕著往醫院跑。

  她又不是當代活雷鋒。

  許戀噗嗤笑了一聲,「那你打算在醫院躲到什麼時候?」

  葉珈藍看了眼表,「過半個小時再去。」

  她決定今天跟寧致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不想談戀愛。

  不想和他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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