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和親王隔三差五跑到宮裡來哭,哭得皇帝頭疼。
皇帝知道和親王的意思,就是不希望和婉遠嫁,希望她能夠留在京城。
不然和親王想看女兒恐怕就難了,甚至可能和婉嫁出去後,這輩子都很難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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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太妃也是欲言又止,卻不好左右皇帝的想法。
和親王也沒直說,就每天來皇帝面前哭哭啼啼的。
皇帝無奈呵斥道:「你都多大了,還整天哭,不怕丟人嗎?」
和親王梗著脖子道:「女兒都要遠嫁了,再也看不見了,臣弟還要什麼面子,怕什麼丟人!」
沒面子和丟人怕什麼啊,有比女兒再也見不到一面更可怕的嗎?
皇帝被煩得不行,揮揮手道:「好了,朕知道了。」
和親王在女兒的事情上是絕對的不依不饒,舔著臉湊上前問道:「皇兄是答應了?讓和婉和她家駙馬留在京城?」
不拿個准信,回去他都要睡不著了!
皇帝只好道:「是,朕打算封德勒克為巴林輔國公,兼宮裡行走。」
聞言,和親王總算是放心了,給皇帝拱手道謝:「多謝皇兄,皇兄果然疼愛和婉,臣弟終於可以放心了。」
女兒終於能帶著女婿一起留在京城,和親王別提多高興了,先去跟裕太妃說一聲,然後高高興興出宮回去跟自家福晉說一聲,簡直樂翻了。
皇帝看著好笑:「他都那麼年紀的人了,還跟毛頭小子一樣蹦蹦跳跳的,也不怕丟人。」
李玉見他雖然嘴上抱怨,面上還帶著笑,顯然和親王擺在渾身的喜悅叫皇帝也挺高興的。
皇帝到底還是寵愛這個唯一的弟弟,不忍他難過,最後還是讓和婉和德勒克留下了。
然後問題來了,和婉之前沒打算留下,公主府還沒建起來。
要建起來至少要一兩年的功夫,和婉是繼續住在宮裡等著公主府好了才出嫁了?
德勒克那個輔國公的府邸倒是簡單,有現成的國公府,改一改規制就可以了,旁邊正好跟和婉那個公主府的地址相近。
就是兩人還要等上一兩年,和親王自然沒意見,他巴不得女兒在宮裡高高興興多過兩年才成婚呢。
畢竟成婚後就沒那麼自由自在,要有了孩子,和婉就更忙了。
德勒克也能先熟悉一下事務,不至於上任後還手忙腳亂的。
雖說是宮廷行走,總歸不算長久的職務,皇帝琢磨著把人放哪裡,就找傅恆問了。
傅恆對這位駙馬爺也是了解過的,此人武藝還不錯,蒙語漢話說得好,然而漢字大白話還好,要書面一點就抓瞎了,去哪裡都不算合適:「皇上,不如輔國公去禮部學一學禮制,也能儘快融入進來。」
皇帝微微點頭,此事就這麼定了。
蘇葉一聽德勒克當了宮廷行走,這職務剛聽著似乎很厲害的樣子,其實就跟臨時工沒什麼兩樣。
不是編制內的職務,今天皇帝說是行走,明天可能就不是了,反正就皇帝一句話。
也有的人犯錯了當這個行走,然後再被調回去,又可能是皇帝想考察什麼人,暫時放在這個位子上看一看。有時候就是臨時什麼大事的時候人手不夠,借調過來的人,用完了再送回去。
顯然德勒克哪個都沾不上,就是皇帝臨時決定把和婉留下,駙馬算是沾了光,但是一時半會不知道把人放哪裡去。
加上德勒克的漢話,簡單的說讀寫都可以,太深奧的可能就很難理解得了,需要好好學習一番才行。
不然就文縐縐的摺子,德勒克很可能每個字都認識,但是放一起就不明白究竟什麼意思了。
比起德勒克,和珍的駙馬福隆安的仕途就要好多了。
他先是儀仗隊的領頭,然後被皇帝送進兵部,官至兵部侍郎。
恰逢工部尚書年邁要告老還鄉,最近有消息傳著,皇帝打算讓福隆安去補這個缺。
工部雖然不是個肥差,但是福隆安年紀輕輕做到工部尚書,那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了。
不過比起他的阿瑪傅恆,福隆安這個年紀做到尚書也不算是最年輕的。
而且按照和珍說的,福隆安對造物相當有天賦,只要看一眼圖紙就能親手做出幾乎差不多的來,還能就地改良,完全是吃一行飯碗的。
比起兵部,確實工部更適合他了。
再就是福隆安還不是迂腐之人,懂得舉一反三,皇帝已經不止一次在蘇葉面前誇讚過他了。
蘇葉正想著,就聽恭嬤嬤笑著道:「娘娘,四格格進宮來了。」
「快請她過來,和珍可是把濟倫帶過來了?」
和珍在門外聽見就笑道:「額娘不問我,就只記得濟倫了?」
她身後的奶娘懷裡正抱著一個胖娃娃,一落地就搖搖晃晃走過來,一把抱住蘇葉的小腿,仰頭一笑:「娘……」
蘇葉聽得好笑,知道這個胖娃娃其實是想叫「娘娘」,可惜還小,說話有點含糊,一把將濟倫抱起掂了一下:「濟倫壯實多了,和珍你都這麼大了,怎麼還跟兒子吃醋了?」
和珍過來挨著她坐下:「誰讓額娘每次我來都先問起濟倫,要沒帶過來一臉失望的樣子,好像女兒就沒濟倫那麼很重要了。」
蘇葉摸了摸和珍的臉頰,她成親不到五年就有了濟倫這個小阿哥,跟福隆安的感情深厚。
比起剛出嫁時候眉宇間的稚嫩,和珍如今成熟了一點,跟自己撒嬌的樣子卻還和小時候一樣:「額娘一直惦記著你,能一次看到你們娘兩不是更好嗎?」
和珍連忙道:「我就跟額娘開玩笑呢,濟倫最近黏得我緊,真讓我獨自進宮來,他在家裡就得哭鼻子了。」
濟倫皺著鼻子反駁道:「我……不哭。」
蘇葉笑了:「是,咱們的濟倫是小巴圖魯了,自然不會哭鼻子的。」
濟倫這才高興了,仰頭又是咧嘴一笑。
蘇葉仔細一看道:「濟倫長大了一點,眉眼像駙馬更多,鼻子和嘴巴就像你的。」
和珍沒好氣道:「額娘別看他如今乖乖的,可精了。在家裡皮得很,我要進宮來他總是第一時間就發現,我想偷溜過來都是不能的。」
也不知道兒子才丁點大,怎麼發現自己要進宮而不是出去別的地方?
蘇葉摸了摸濟倫的小腦袋,見他出了點汗,就讓恭嬤嬤抱著去換一身,也擦一擦身上的汗,免得著涼了。
濟倫還有點不舍離開她的懷抱,就被蘇葉安撫道:「沒事,換一身咱們回來吃甜甜的點心。」
聞言,濟倫才鬆開小手,乖乖被恭嬤嬤抱進去換衣服了。
和珍嘆氣道:「感覺濟倫比起我更聽額娘的話。」
蘇葉聽著心情不錯道:「可能就是隔代親吧,而且濟倫像你小時候一樣乖巧可人。」
和珍是一點都不覺得,不過濟倫每次來讓蘇葉心情好好的,這就行了。
承乾宮裡常年備著和珍和濟倫的衣服,一年四季都有。
尤其濟倫長得快,大一點的衣裳都已經做好洗乾淨放著了,他一來就能換上。
濟倫很換了一身出來,乖乖洗手後就等著甜甜的點心。
御膳房早就聽說四格格進宮來了,必定帶著小阿哥,已經準備好不少可口的點心,不等蘇葉吩咐就巴巴送過來承乾宮。
恭嬤嬤帶著秋夕檢查過後才送進來,全是可可愛愛的小動物點心。
有小兔子小刺蝟,還有小老虎和老鷹,顏色鮮艷,最是得孩子們喜歡。
濟倫捏著一個小老虎包子就吃了起來,津津有味的,都不需要奶娘來餵。
蘇葉看他吃著好,就讓恭嬤嬤盯著點兒,在旁邊問起女兒道:「我怎麼感覺你胖了一些,不過臉色倒是瞧著好了。」
和珍便笑道:「還是額娘眼尖,女兒最近是胖了。」
她摸著肚子,又小聲道:「御醫說了,快三個月的。」
蘇葉驚訝:「這麼快?」
畢竟濟倫才兩歲多,和珍又有了?
和珍詫異道:「也不算很早了,額娘之前說過女子生養不要太急,先養好再說。女兒就刻意放緩了一些,濟倫都兩歲多了,這才有的。」
說起如何放緩,和珍的臉頰又忍不住紅了。
因為她生下濟倫帶著他第一次回宮,蘇葉就問起此事來,說是孩子剛出生,和珍得好好養至少兩三年,把身子骨徹底養好了,才能繼續懷上為好。
這樣一來就不容易傷了底子,對和珍也好。
和珍自然聽話,但是這樣的事不好控制。
然後蘇葉就讓人用羊腸試著做了小帽子之後感覺味道還是有一點,怎麼都消除不了。
於是蘇葉就想到用乳膠了,畢竟橡膠樹不少,用這個做弄薄一點就好了。
和珍帶著這個東西從宮裡回來,拿在手裡都感覺燙人,在花園的石凳上坐著,一時都不知道怎麼跟福隆安解釋。
正巧福隆安下值後,聽說和珍在花園便過來了,進來看見這東西還奇怪道:「這是什麼?哲娘娘送的?」
和珍連忙點頭,這時候藏起來已經遲了,只好硬著頭皮跟他解釋這是什麼東西。
福隆安愣住了,好一會才道:「既是對公主好的,那就試試吧。」
過程實在太羞恥,和珍都不想回想起來,不過是真的有用。
看看濟倫都兩歲多了,她這才懷上就知道了。
蘇葉見女兒滿臉酡紅,不知道想到什麼羞羞的事,便笑了:「我原本還擔心駙馬知道那是什麼之後,可能就不樂意用了。」
畢竟多子多福是這裡人的想法,用了那個小帽子之後就等於短時間內不會有孩子了,沒想到福隆安一聽對和珍的身體好,二話不說就答應下來。
光是這一點,蘇葉就對福隆安的好感更高了。
蘇葉握著和珍的手嘆道:「福隆安對你好,我就放心了。」
女兒出宮嫁人,蘇葉說不擔心是假的,哪怕是大富察家這樣的門戶,出現極品的機率太少,總歸女兒離開了自己的視線,她還是會忐忑不安。
好在這幾年觀察下來,福隆安確實是個好夫婿,皇帝的眼光偶爾還挺不錯的。
和珍臉頰緋紅道:「是,他待我極好,額娘可以放心的。」
蘇葉笑著點頭,沒告訴和珍的是,那個小帽子還被尼古拉斯發現後驚為天人,特意要了代理權賣回去給西洋人,聽說賺了個盆滿缽滿。
當然尼古拉斯也沒忘了蘇葉的功勞,跟店面的掌柜商議好契約後讓人送進宮裡來。
蘇葉看了看,她六尼古拉斯四,這個分成還行。
不過皇帝正巧看見了,覺得尼古拉斯要太高,有一成就不錯了。
畢竟東西是蘇葉發明的,又是她讓人做的,就連橡膠都是這邊拿的貨,尼古拉斯做什麼啊,只運回去賣而已!
最後還是蘇葉幫著談了談,最後變成二八分。
不過哪怕是一成,誰虧了都不可能是尼古拉虧的。
他分成少了,自然價錢就要上去,宰的就是西洋人來彌補自己的損失了。
高貴妃聽說後對蘇葉是佩服得不行,隨手搗鼓出來的東西居然也能賣錢!
就是這東西估計在這邊是賣不了,西洋人竟然喜歡嗎?
蘇葉就笑著解釋道:「西洋人的關係要複雜多了,他們當然需要。」
他們那邊的貴族情婦一大堆,就連國王也是。
隨隨便便就十幾個情婦甚至更多,這些情婦還可能是有夫之婦,不想鬧出人命來,當然就需要這個東西啊!
可以說這是一門有錢人的買賣,也是西洋貴族的買賣居多,尼古拉斯簡直賺瘋了好嗎?
完全是供不應求,尼古拉斯都寫了好幾次信箋來,說是希望能夠擴大生產,增加貨量。
蘇葉也有這個這個意思,有蒸汽機作為動力來機械化,流水化作業,就能增加產量了。
就是國內第一次機械工業化,居然是做這玩意兒嗎?
她感覺太浪費了一點,若是做武器的話,暫時附近也沒戰爭。
鄰國基本上都被打服了,或者直接被滅掉了,所以在軍需方面,這幾年都削弱了許多。
蘇葉有些擔心這樣下去,軍隊的實力因為實戰太少會不會持續被削弱下去了呢?
好在她這擔心沒幾年功夫,附近海域的海盜就開始猖獗起來。
也是魚龍混雜,西洋人有,東洋人也有,很多都是在陸地上混不下去,於是上船來打算成為海上一霸。
他們有些聽說過大清的水師比起以前厲害多了,有些覺得是人云亦云,有些認為是誇大其詞,有些因為沒聽說過更是不屑一顧。
然後隔三差五隻能演練的水師們終於有活幹了,既要掃清這些海盜,武器消耗就快。
於是蘇葉提議的機械化流水線作業就有了用武之地,工廠建起來,源源不絕的彈藥送過去,更別提是糧草了。
皇帝正好用這個鍛鍊二阿哥,就讓他獨自去督辦了。
說是二阿哥獨自督辦,其實也有軍機處幫著看看有沒什麼缺漏的,最後還要寫上摺子給皇帝過目,沒問題才會下放。
蘇葉感覺皇帝真夠累的,放手讓二阿哥去鍛鍊又不放心,自己干也不好,愣是弄出這麼個兩不像的玩意來。
二阿哥還要一邊幹活一邊寫報告,擔心大老闆皇帝不滿意,又害怕其他員工也就軍機處的大臣看了會挑出很多錯來。
反正這活不是人幹的,也就二阿哥耐心好,脾氣好才受得住,不然估計都想跟皇帝這個甲方拼命了。
畢竟皇帝這個甲方經常不做人,挑出一大堆毛病來讓二阿哥去改,一遍不夠來兩遍,反正蘇葉是看著都累。
好在二阿哥也給鍛鍊起來了,皇帝漸漸挑不出錯來,反而又開始不高興了。
見皇帝看完摺子放在一邊生悶氣的樣子,蘇葉就明白他又不得勁了。
挑錯多了不高興,沒的挑錯還是不高興,他也太難伺候的。
蘇葉只好道:「看來二阿哥在皇上的指點下越發上進了,沒叫皇上累著,實在是孝順至極。」
皇帝想了想也是,要是二阿哥是朽木不可雕,怎麼指點都沒進步,那才叫爛泥扶不上壁,於是心情才陰轉晴了。
在旁邊伺候的李玉不得不佩服蘇葉,寥寥兩句話就能讓皇帝的心情重新好起來的,也就只有她能辦得到了。
水師一路勝利,未免有些驕傲輕敵,然後就被一隊訓練有素的海盜險些炸沉了。
幸好反應夠快,水師雖然船隻受損,好歹人都全回來了,也收起了輕敵之心。
然而對戰幾次,輸多贏少,尤其水師很快送消息過來,那個海盜掛著「鄭」字旗幟,領著這些海盜的老大居然還是個女人。
皇帝面露詫異,放下摺子後對蘇葉也沒避諱道:「這隊海盜跟別的不一樣,水師竟然幾次都沒能拿下,聽聞對方的領頭是個女人,夫家姓鄭。夫家原本才是領頭,但是之前跟別的海盜搶地盤的時候死了,她就接替了這個位置。」
一個女人居然接替了丈夫的位置成為強盜的領頭已經夠厲害了,竟然還指揮得有條不紊,實在是個人才。
蘇葉感覺這個名字有點熟悉,試探著問道:「皇上打算怎麼處置這股海盜?他們似乎也沒跟水師拼個你死我活的意思?」
不然水師怎麼可能全須全尾回來,看來對方顯然是手下留情了。
皇帝也是這麼認為的,琢磨道:「朕想著要是能招安便好,就是不知道該派誰過去。」
他想了一下,最後打算讓福靈安去試試。
福靈安繼承了傅恆的衣缽,在軍事上尤其出色。知道靈活變通,熟悉新式武器,又穩重敏銳,是個難得的將才。
他接到命令後就準備出發,傅恆臨走前叮囑這個長子道:「注意安全,其他的就不必說了,知道你心裡有數。」
長子不是個衝動的人,萬事謹慎,從來不必傅恆來操心。
傅恆只擔心福靈安為了能辦好差事可能涉險,不得不多叮囑一句。
福靈安笑著點頭,跟自家額娘和夫人告別後,很快就趕去跟水師匯合。
這期間水師都對鄭家海盜船敬而遠之,對方也沒有趕盡殺絕的意思,而是在周邊附近溜達,遇到落單的小海盜船隊就直接滅了,然後把對方的人和財物收歸。
福靈安跟水師交換了情報,又盯著一段時間後確定對方確實沒惡意,於是打算接觸一番。
對方也爽快,仿佛就等著福靈安主動遞來橄欖枝一樣,很快就有回應,卻要求福靈安上他們的船隻來談。
水師當然不願意啊,福靈安是什麼人,就該那些海盜上這邊的船隻來談,不然就免談!
福靈安考慮再三後,還是決定上船。
水師們都想攔著他別去冒險,畢竟福靈安可是傅恆的長子啊,要真出什麼事,傅恆不就該滅了他們?
福靈安道:「對方明顯有談判的意思,要是我們連上船的勇氣都沒有,確實沒必要談了。」
而且對方的行動明顯訓練有素,令行禁止,跟專門訓練出來的水師沒什麼區別了。
然而按照福靈安收集的消息,船隻上都是無家可歸的人,還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來自各個國家地方的。
他們統合在一起就不容易,還能如此有條不紊,足見那位領頭的厲害之處。
對方有心要談,想必那位領頭也想看看他們這邊的誠意。
福靈安只帶了兩個心腹侍衛就過去了,然後發現甲板上有幾個高大黝黑的海盜簇擁著一個矮小的婦人。
婦人臉上畫著濃妝,左手拿著火銃把玩,看見福靈安就笑道:「這位大人的膽子真不小,不愧是傅大人的兒子,坐吧。」
福靈安順勢坐在她的對面,好奇地問道:「這位怎麼稱呼?」
「我夫家姓鄭,叫我鄭夫人就是了。」
福靈安又問:「鄭夫人知道我阿瑪?」
鄭夫人笑了:「我在數千里之外都聽說傅大人的威名了,尤其帝國的人對此印象深刻。」
知道帝國的船隊被傅恆打敗過,雖然鄭夫人沒直接誇讚傅恆,卻叫福靈安與有榮焉,一下子兩人的關係就拉近了。
福靈安心下咯噔一跳,有種被鄭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這般話家常的樣子,鄭夫人絲毫就不像一般窮凶極惡的海盜,更像是鄰家的嫂子了。
鄭夫人似乎看出福靈安的警惕,便懶洋洋笑了:「放心,我們這些其實都是在西洋人的地盤被盤剝的人,實在受不了才一起逃出來的。我夫君是個實在人,就領著他們一起走,兜兜轉轉人就越來越多,兄弟們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也是因為如此,我們在海上才沒沾上瘟疫,躲過一劫。只是帝國緩過來後就對我們趕盡殺絕,我就帶著餘下的兄弟過來了。」
她把火銃放回腰上,對福靈安正色道:「我當初是被人賣到西洋人那邊去的,夫君也是如此。如今我就盼著能夠回歸國土,只想要一個實在的身份。」
他們一直在海上飄,到底希望能夠踏踏實實過安穩日子的。
當然不安穩也沒什麼,起碼有個能回去的歸處。
而不是始終漂流在外,連個回家的路都沒有。
西洋人可能不講究落葉歸根,顯然鄭夫人卻想要,所以帶著人回來了。
福靈安有些詫異,他在之前猜想過很多可能,有地盤被搶,不得已過來這邊的。有補給出了問題,想找個靠山,於是才過來的。
他卻始終沒想到,鄭夫人只想落葉歸根。
鄭夫人又指著周圍一圈人道:「別看他們這樣,一個比一個能打。要是朝廷願意招安,我可以幫忙打掃掉海邊那些老鼠們。光靠水師,那麼多的老鼠趕著也累,還怎麼都打不完。」
雖然水師是無往不利,卻也累得慌。
哪怕對方不堪一擊,他們也得來回巡視,免得有宵小趁機靠近,對岸邊的百姓動手。
水師在明處,那些海盜在暗處,來回要趕上卻不易。
也就那些海盜暫時沒找到機會,但是水師要太累了呢?
他們總不能一年到頭從早到晚都不休息,就為了到處巡視捉拿這些到處流竄的海盜。
哪有千日防賊的,這不是要累死人嗎?
但是水師的規模跟鄭夫人的差不多,她難道打算代替水師去巡視,這有什麼不同嗎?
看出福靈安的疑惑,鄭夫人就道:「水師都是正規軍,他們不清楚這些小老鼠的巢穴在哪裡,我們經驗老道,自然能輕易找到。」
但是要怎麼找,她就不好說了,算得上是自己的底牌,當然不會告訴福靈安了。
福靈安考慮一會道:「我不能擅自做主,需要寫摺子回去詢問皇上,儘快給你們答覆。」
鄭夫人爽快點頭道:「可以,我們就暫且靠岸,你們找個地方給我們吃住就行,再來點補給。」
這點小事福靈安也沒拒絕,畢竟要讓人辦事,總不能連一點吃的都不給。
只是他下船回到岸上,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又被鄭夫人牽著走了?
不過福靈安到底還是讓人圈出了一塊地方給鄭夫人的船隊靠岸,他們基本上不會全部人下船來住,吃的喝的還會全部搬到船上去。
福靈安寫好摺子讓人送走後,聽屬下一提,就忍不住過去一看,還真是這樣。
高大的西洋人搬著箱子,一手一個,力大無窮。
鄭夫人就坐在海灘上,也不知道哪裡弄來的椅子,有些破舊的木椅,卻鋪著老虎皮毛,似乎是屬於領頭的座椅。
她見福靈安的視線在椅子上一轉,就解釋道:「這是老物件了,是我家夫君留下的,坐著不怎麼舒服,卻讓人捨不得扔掉。」
總歸是亡夫留下的東西,這東西說是舊物件,上面隱約有點掉漆,少說有幾十年了,卻保養得不錯,透著光澤,應該是經常仔細擦拭的,足見鄭夫人的喜愛。
「大人是想問我們怎麼把吃喝全送去船上,不留一點在岸邊是吧?都是在海上飄的人,吃喝不放進自己家裡,總歸不會放心。」
吃喝往船上一放,誰都偷不走,這才能安心。
鄭夫人又笑道:「大人放心,我們沒打算出爾反爾。除非你們趕我們走,不然我們不會隨意離開的。」
福靈安感覺這位夫人實在太可怕了,眼睛厲害得很,他根本沒說什麼,鄭夫人就全猜出來了。
難怪這個嬌小的鄭夫人能統領這些人那麼多年,還叫他們服服帖帖的,沒這樣厲害的眼力勁和判斷力是不可能的。
皇帝送來的摺子很快,就是同意了鄭夫人提出的條件。
畢竟鄭夫人不要地盤,也不要編制,只要一點吃的喝的,有個光明正大的身份,然後岸邊有一小塊地方偶爾可以休息就好了,還能趕走那些跟蒼蠅一樣的小海盜,這樣的好事皇帝為何不答應?
福靈安卻打算跟著鄭夫人的船隻去看看他們究竟是怎麼對付那些小海盜的,便跟鄭夫人提了出來。
鄭夫人挑眉道:「雖然小老鼠們不堪一擊,卻還是危險,大人真的要跟船去冒險?其實你只要在岸上等著我們的好消息就行了,我們既然答應了,就必然會做好,回頭把那些小老鼠的東西帶回來給大人便是了。」
她這話分明是以為福靈安擔心海盜們就做做樣子,跟小海盜們同流合污,貪功冒領之類的。
福靈安搖頭道:「鄭夫人能夠帶領這麼多人從遙遠的海岸過來,聽聞也沒折損多少人,所以我想親自看看。」
說不定他能學到點什麼,也能讓水師借鑑。
鄭夫人上下打量著福靈安,微微一笑:「好志氣!行吧,那大人就跟著。只是大人跟著來,我也要約法三章才行。大人只能看,不能指手畫腳。」
要福靈安在船上指手畫腳的,鄭夫人未必不會把人踢下船了。
福靈安點頭保證,也是只帶著兩個心腹侍衛就上船的。
水師接到消息的時候都懵了,一時也沒機會阻攔,只好祈禱福靈安能全須全尾回來。
福靈安就在甲板的角落看著眾人有條不紊地開船,鄭夫人其實開口的機會不多,一個眼神或者連眼神都不用,各人要做什麼都心裡有數。
而且福靈安注意到那些船員之間其實是有頭領的,五人一隊,然後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麼。
要是旁邊需要搭把手,也會靈活幫忙,而不是定死了就只能幹一種活。
這樣的默契沒個十年八年估計很難形成,水師們一時半會無法學到了。
不過五人一隊這個倒是能學,叫水師們不至於出什麼事的時候就亂套了。
人多了,那就不好管的。
半天功夫都沒碰到其他海盜,鄭夫人也不急,又難得跟福靈安解釋道:「這些小老鼠躲躲藏藏的,估計在哪個犄角裡面,等下就會出來了。」
福靈安看著船隊,發現後邊的居然慢慢散開,然後藏在大的礁石後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他立刻明白了:「夫人是打算引蛇出洞?」
鄭夫人點頭:「不然到處找實在太麻煩了,還不如用魚餌把老鼠勾出來。」
她示意船員把乾糧拿出來趕緊吃了:「大人也快吃,吃飽了等會得開工了。」
福靈安就著冷水吃下干餅,這餅子不大,卻很飽腹,吃下兩個他就有點撐了。
鄭夫人只吃下一個,周圍的船員至少吃三個,吃完後他們就開始靠著船邊開始坐下休息,養精蓄銳。
「有勞大人站在船頭一會兒,不用多久,做什麼都行。」
這話叫福靈安滿臉疑惑,還是帶著侍衛去前邊看了一會海水,沒多久發現遠處有船隻出現,就提醒道:「夫人,有人來了。」
「嗯,小老鼠終於出動了。」鄭夫人抬了抬手,身後的船員就立刻上前掌鴕,把慢吞吞的大船轉得飛快,只留下一個船尾,似乎要落荒而逃的樣子。
福靈安險些被甩出船外,好在有船員似乎早有準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拎到桅杆旁邊讓他抱住,才算是穩住身影。
身邊的侍衛抓住船邊,疑惑地問道:「大人,他們這是打算逃跑嗎?」
所以他們為什麼要跑,把船尾對著敵人不會更危險?
果然對方追上來很快,似乎還能聽見張狂的笑聲。
福靈安看向一旁神色淡定的鄭夫人,明白她真的是以自己為魚餌來勾小海盜上門來。
很快對方用繩索勾住船尾,很多人抓著繩索就過來了,少說有十幾個高大的壯漢。
看見甲板上沒幾個船員,領頭的黝黑大漢笑道:「放下武器,就留你們一個全屍!」
這語氣真張狂,反正投不投降都要死的意思,壓根就沒打算放過任何一個人!
大漢遠遠看見一身錦衣的福靈安更是大笑:「剛才遠遠就見船頭這位貴公子,這一身是綢緞吧,值不少錢,身上一定帶著不少錢吧?要是你願意讓家人多送點錢過來,我們就留下你的小命!」
鄭夫人在角落輕輕一笑,終於引起了大漢的注意。
他凶神惡煞地轉過頭來,忽然看見鄭夫人,眼睛瞪圓,居然腿軟得險些跪下了:「鄭夫人,怎麼是你!」
鄭夫人拿著手裡的火銃笑道:「怎麼不是我?你們倒是猖狂,這裡已經是我的地盤了,還敢到處溜達,看來是不想活了。」
大漢這次是真跪下了,求饒道:「夫人饒命,我們就是混口飯吃。兄弟們上有老下有小的,還請夫人高抬貴手。」
鄭夫人冷笑道:「剛才一上來不就大喊著要殺光我們所有人,這會兒倒敢說是混口飯吃了?」
這種話騙鬼呢,她那麼好騙的嗎?
大漢看鄭夫人油鹽不進的樣子,居然哭了起來,一邊哭還一邊跪著往前爬到鄭夫人腳邊,福靈安是看得目瞪口呆。
剛才這海盜上來有多囂張,如今就有多落魄。
福靈安一時懷疑鄭夫人對這個人做過什麼,怎麼還沒做什麼就把人嚇成這樣了?
然而下一刻在鄭夫人腳邊的大漢忽然暴起,手裡分明拿著一把匕首!
福靈安大叫:「小心——」
話音剛落,鄭夫人手裡的火銃早就比大漢的動作更快,直接打在對方的手腳上。
大漢頓時倒在地上哀嚎,一時半會還死不了。
鄭夫人面無表情道:「扔下去!」
身上帶著傷口扔下去,必死無疑。
大漢又要求饒,鄭夫人這次看向福靈安道:「大人有什麼話要說嗎?」
福靈安皺眉,覺得把人扔下去有點不好,但鄭夫人剛才要不是反應足夠快,早就被大漢傷著了:「我沒什麼要說的,夫人請便。」
聞言,鄭夫人才笑了:「我還擔心大人會於心不忍,若是大人見誰都覺得可憐,那我可能就不敢帶著兄弟投奔大人了。」
對誰都要心生同情,鄭夫人可不敢跟這樣的人合作,以後怎麼死都不知道。
福靈安就問道:「夫人似乎認識這些人?」
鄭夫人點頭:「這人就是個小嘍囉,原本的船隊被我擊沉了,老大都弄死了。他們專門去岸邊拐賣不大的孩子和年輕的婦孺,又是碰上落單的敲悶棍就綁走,然後賣到海的另一邊去。我當初就是被打暈上船送過去的,要不是遇到我家夫君,早就死在另一邊,如何有機會回來?」
所以她對這些人恨之入骨,正好又碰上了,當然把人一網打盡!
「沒想到當初大部分都弄死了,還有這一部分人趁機跑了。天網恢恢,他們最終還是落在我手裡了!」
福靈安看得出鄭夫人就是有仇報仇的性子,該報仇的時候絲毫不手軟。
船尾勾住對方的船隻,那邊想收都收不回來,就被鄭夫人的手下處置掉了。
他們一路行駛,遇到不少小海盜,後來漸漸不見了。
來回幾天,小海盜嚇得落荒而逃,鄭夫人還挺可惜的:「估計一個月內他們都不敢靠近,我們可以休息一會兒了。」
福靈安就奇怪了:「夫人之前不是說要找到他們的巢穴然後一併搗毀?那他們就徹底不能翻身了。」
鄭夫人笑道:「要幾天就把活都做完了,那大人還需要我們嗎?」
不得不說,她這話真聰明。
要鄭家的船隊把小海盜徹底清掃乾淨,水師都沒事幹了,皇帝會不會因此覺得水師無能,又覺得鄭夫人他們辦差太容易,不願意兌現承諾?
福靈安便笑道:「夫人說得對,暫且休息一會兒吧。」
鄭夫人還挺驚訝,以為福靈安會勸他們儘快滅掉小海盜回去的,誰知道居然贊成了?
倒是個有趣的人,她原本以為官府的人都一板一眼,不知道變通,福靈安瞧著有些不一樣。
福靈安一留就是半年,曬得皮膚黝黑,火銃居然比以前使得更好,多得鄭夫人偶爾心情好的時候指點一二。
他當時就發現鄭夫人的火銃簡直使得出神入化,抽木倉的手法極快,眨眼間功夫就已經開木倉了,無人能逃得過去,而且還百發百中,於是就虛心請教。
鄭夫人便道:「我身材嬌小,比力氣是不行的,若是火銃還使不好,如何服眾呢?」
在海盜當中,武力是第一重要的,然後就是拼腦子了。
鄭夫人只有聰明的腦瓜子卻沒有絕對的武力去鎮壓,底下的海盜早就反了天了!
福靈安對她極為佩服,一個女子在一群海盜男人當中成為頭領,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和辛苦才是。
然而鄭夫人這個頭領一做就二十年,毅力絕非一般。
半年的時間,沿海的小海盜清理得差不多,只有一點零星倭寇,鄭夫人就勸福靈安回去了:「大人留下已久,該清楚的已經清楚了,也是時候回去復命。」
只有摺子述情,哪裡有他親自回京跟皇帝述職那麼清楚明白?
福靈安苦笑,鄭夫人仿佛總能看出點什麼來:「不瞞夫人,皇上確實派人傳信,讓我回去親自述職。」
海盜清理得順利,皇帝依舊要聽福靈安親自稟報才行。
而且福靈安過來就是看看,一留就是半年,還沒回去的意思,皇帝當然要把人叫回去。
鄭夫人微微一笑:「恭喜大人要高升了。」
掃清周邊海盜,這樣的功勞,福靈安自然能被提拔了。
福靈安卻道:「都是水師和夫人的功勞,夫人這樣說倒是折煞我了。」
鄭夫人搖頭道:「哪裡,像大人這樣親力親為的官員,百姓是有福了。」
福靈安看著她一會才道:「鄭夫人,後會有期了。」
他轉身離開,鄭夫人在原地看著福靈安走遠了,身後一個手下用蹩腳的漢話問道:「老大,我以為他會開口讓你跟著他走的。」
畢竟鄭夫人千里迢迢回來,不就是想落葉歸根?
手下們以為幫忙清理掉那些小海盜之後,有了真正的良民身份,鄭夫人就會下船,告別手下們,重新恢復普通婦人的身份,去一個偏遠的小村莊過起平靜的生活。
鄭夫人頭也不回地笑了:「不會,我捨不得。」
年少時她家破人亡,被人拐賣去青-樓,再被海盜輾轉賣到海岸那邊,然後成為女奴。
要不是遇到她的夫君,鄭夫人很難活下來。
她夫君的心愿是能夠回歸故土,所以鄭夫人回來了。
她夫君曾經希望能夠讓跟著的手下們也有一個家,過上還算安穩的生活,於是鄭夫人就帶著手下回來,如今也讓他們過上不再挨餓受凍,不必被人驅趕的日子。
鄭夫人站在船頭,對著手下仰頭大笑:「兒郎們,海上就是我們的天下,開始幹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