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你是醉骨毒


  紫衣姑娘坐的椅子有些特殊。

  底下安了兩個大輪子,後面站著林景見,正扶著椅背慢慢把她推過來。

  程知意恍然,大概霍星朝讓她醫的那位傷了腿的姑娘,就是她了吧。

  紫衣姑娘仰著頭,看霍星朝。

  盈盈水目之中含著幾分憂愁跟期盼,煙眉蹙著,聲音嬌弱的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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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大哥,你回來了。」

  霍星朝望了她一眼,唇邊帶笑,卻不及眼底,

  「嗯,你怎麼樣了,腿還疼嗎?」

  「好多了,就是落雨的時候,還是有些難熬。」

  .......

  按照以往,如果聽見心上人跟仇人如此溫言細語的交談,林景見一定會不著痕跡地打斷。

  但是這會兒他正處於突然見到程知意的震驚之中,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只能怔怔地站在那裡。

  表情尚還冷靜,內心卻早已波濤洶湧。

  程知意知道是為什麼。

  他跟霍星朝之間,是難以磨滅的血海深仇。

  所以他隱姓埋名,在塵天門忍辱負重了這麼久,慢慢熬成仇人手底下最年輕的一把利劍。只等有一天,趁他不備,親手割下他的咽喉。

  可是上天似乎永遠在捉弄他。

  就在他費盡千辛萬苦獲得了毒譜,滿心以為自己就要大仇得報的時候,她來了。

  ——跟霍星朝一起,手牽著,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他面前。

  看見她眼睛的那一刻,他大概覺得自己曾經所有的卑劣,下作和陰暗,在那一瞬間通通都暴露在了陽光底下,張張嘴,最終只能艱澀地吐出三個字,

  「程姑娘......」

  ......

  林景見記得竹林里的一切。

  記得那個和善的老人,稚嫩天真的小童,還有清淡如水的姑娘。

  山水翠竹,琴音鳥鳴,好像可以忘記內心的煎熬跟仇恨,把生活過的悠然舒適。

  但是不行。

  族人幾十口性命壓在他身上,他不能丟下不管。林景見從來就不是為自己而活,只有手刃仇人,之後的人生才是自己的。

  而且。

  情與愛,從來就是分先來後到的。

  他心裡早就住進了一潭溫柔水。

  竹林再翠再挺拔,也映不進心底。

  程知意之於他,就如他之於林知意。

  哪怕自己再好,對她再好,她的眼裡心裡都只有霍星朝一個人。

  從來看不見身後的自己。

  ......

  紫衣姑娘還在跟霍星朝輕聲交談,霍星朝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態度不冷淡,卻也稱不上熱情。

  程知意靜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麼,然後扯開自己的手,往前走了兩步。

  男人微挑眉,視線漫不經心地落在她身上,眼神漆黑,帶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沉。

  紫衣姑娘見他完全沒注意自己的話,頓了頓,也沉默下來,扶著椅子的把手,偏過頭,目光輕輕地看向那邊的兩個人。

  「林景見。」

  程知意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語氣很淡,

  「我來,是想問你,之前你答應我師父的事,還作不作數?」

  ......答應的事。

  什麼事?

  林景見垂眸,握緊了手中的劍,聲音裡帶著愧疚的嘆息,

  「程姑娘,抱歉。」

  「抱歉的意思,是你反悔了,不打算履行你的承諾了,對嗎?」

  「......」

  「好。」

  她點點頭,伸出手,掌心朝上,眉目很平靜,

  「那你把毒譜還給我。」

  「知意......」

  「那是我師父為我準備的嫁妝。你既然不想履行承諾,我也不會勉強你,但是本就不該屬於你的東西,我希望你可以歸還。」

  這句話沒有絲毫客氣。

  就差指著鼻子在說他霸占他人的財物。

  林景見的臉火辣辣的疼,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語氣誠懇,

  「程姑娘,這本古籍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可以買下來,不管多高的價錢,只要你開口,我都可以答應你。」

  程知意抬頭看他。

  一年未見,他其實沒有怎麼變。

  說話的時候,依然是清淡而又誠懇的樣子,猶如光風霽月的君子。

  只可惜,話里的內容,讓人覺得諷刺。

  程知意靜靜地望著他,目光也沒有什麼溫度,

  「我並不知你要這毒譜做什麼用,但怎麼也可以猜出大概,若你執意不肯還我,我只有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訴塵天門的教主,讓他來做個公斷。」

  「想來,這後果你更難承受。」

  ......

  林景見下意識望了一眼不遠處懶懶散散的霍星朝。

  對方抬眸,懶洋洋地回望過來。

  他有些難堪,收回目光,頓了頓,

  「好,但毒譜我並未帶在身上,明日我差人給你送過來。」

  「不用,左右我現在也無事,可以跟你去拿。」

  「知意!」

  林景見蹙蹙眉,忍不住叫出了聲。

  他這一聲有些響,那邊的林知意聽見了,莫名其妙地望向他,眼裡帶著不解和錯愕。

  他頓了一會兒,努力和緩下語氣,

  「並非我不願意給你,實在是現在脫不開身。你放心,我答應你的事,絕不會賴帳,明日,我親自送過來給你。」

  程知意抬眸,清清淡淡地看著他。

  眼裡沒什麼情緒,卻平白顯出幾分譏諷。

  林景見也知道是自己虧欠在先。

  語氣晦澀,「知意......」

  「林公子若執意如此,我也沒有法子。」

  她淡淡地彎了彎唇,偏過頭,揚高聲音,

  「霍教主,有件事情,我想還是必須要告訴你一聲。」

  .......

  林景見還沒反應過來,那男人已經非常配合地走到了身邊,勾唇,眉目昳麗又慵懶,語氣慢悠悠的,

  「什麼事?」

  「你大概不知道,其實......」

  「抱歉,教主。」

  他迅速打斷她,低頭,語氣恭敬,「我跟程姑娘是舊識,之前有過一些誤會,不過都是些無足輕重的小事罷了。」

  然後他轉過身,從袖口拿出一本書,遞給程知意,

  「程姑娘,這是你的東西,林某這便還與你。」

  態度天差地別,轉換之快,讓人咋舌。

  程知意接過,靜默了一會兒,老半天才吐出一句話,

  「林公子,佩服。」

  ......

  「書?」

  霍星朝揚眉,露出半分饒有興趣的笑意,伸手直接從她的指間抽過,隨意翻了翻,

  「毒譜啊。」

  「我書房裡也有一本,景見你要是想看,我贈予你也無妨。」

  ......

  林景見怔在那裡,猛地抬頭看他,見他疑惑的目光,才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太過突兀,只能硬生生忍住,勉強露出一個笑,

  「多謝教主。」

  「不過你看這個做什麼?」

  男人勾唇,

  「我倒不知,景見什麼時候通醫理了。」

  「......只是偶然有些興趣。」

  「興趣。」

  他漫不經心地重複了一遍,然後把書丟還給程知意,黑漆漆的眼睛不見半點笑意,

  「你想用這些毒藥來對付誰?」

  「對付我啊?」

  林景見低著頭,聲音艱澀,

  「教主,景見只是出於好奇,並沒有別的意思......」

  靜默了很久。

  風輕輕拂過,後背一陣濕意,林景見才發現才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十五歲的時候入門,那個時候,他還是外門的雜役弟子,因為機緣巧合,被派到殿內站崗。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塵天門的教主——俊美又年輕,比他大不了多少。

  那個時候,那個少年就拿著一把劍,靜靜地站在那裡,前方全是被綁著的囚犯。

  他就這麼揮著劍,一劍封喉,不過半刻,十幾個囚犯全都死於他的劍下。

  劍緣染上了鮮紅的血痕,丟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少年的表情很淡,眼神也很淡,好像對周圍的鮮血屍體熟視無睹,邁步離開了大殿。

  ......

  那個時候,林景見的心情也和現在一樣。

  明明什麼都沒有發生,卻好像頭頂懸著一把劍,頃刻就要刺下來,滿心都是恐懼和驚惶。

  「別緊張。」

  耳邊傳來男人懶懶散散的聲音,他彎彎唇,悠閒又自在,

  「我開玩笑呢。」

  「景見的忠心,我自然信得過。」

  .......

  霍星朝拂了拂衣袖,拉過一旁不言不語的程知意,

  「走罷。」

  「景見,你帶著林姑娘好好逛,晚上來我書房一趟,送你本書。」

  ........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眼前。

  衣袍寬大,背影瀟灑。

  林知意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

  良久,才收回了目光,語氣酸澀,

  「景見,你說,他們會是什麼關係?」

  林景見轉過身,雖然心底難受複雜,卻也溫聲勸她,

  「那個姑娘是鵲山的神醫,想來是教主找來為你治病的。」

  「治病?」

  她垂頭看自己的腿,好半天露出個淡淡的笑,

  「我的腿不能治好的。」

  「知意,你別灰心,天下名醫那麼多......」

  「我說了,我的腿不能治好的。」

  紫衣姑娘看著他,聲音已經冷了半分,

  「永遠都不能被治好,不能。你明白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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