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洋蔥炒牛肉與蒜香五花
十一月,天氣轉冷。
晉城冬季較為漫長,進入初冬時氣溫下降得特別快,外套內已經要加上薄毛衣了。這天三點多鐘飄起了雨,又加上吹風,路上沒什麼行人。
蘇喬下了課後就在租賃的店鋪內盯著裝修的事情。前段時間開書店的老人把所有的東西都搬走了,這裡顯得空蕩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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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空間經過重新劃分,顯得很開闊。原先書店後面有一部分地方沒能好好利用,這會兒全部騰出來,做儲存食材的地方,以及廚房。門口也貼上了招聘啟事,歡迎兼職和全職服務員應聘,廚師則由蘇國安去聯繫了一兩個合適的人選,只等到時候來店裡上班。
蘇喬向家裡說出開店的打算時,獲得了相當大的支持。蘇父蘇母心知小兒子無意家裡的公司,並沒有勉強的想法,覺得養他一輩子也無所謂。但是知道蘇喬有意願自己做點事情,還是感到開心。蘇父當場又給了蘇喬一張銀行卡,作為啟動資金,數額並不小,足夠實現蘇喬開連鎖店的想法。
——不過當他回公寓跟駱雲深提及的時候,男人並不怎麼高興就是了。
店鋪內已經刷好了白牆,暖黃色的吊燈灑下光輝,在陰雨天裡顯得不那麼寒冷。蘇喬訂購了大批原木色的餐桌餐椅,以及裝飾,只等待裝修完成後就一起運送過來。
工人們認真幹活,時不時交談幾句,完成的很快。六點出頭,天已經黑下來了,外面風雨越來越大,空氣中多了一絲寒意。
蘇喬看著外面噼啪砸落的雨點,想了想,道:「今天就到這裡吧,剩下的明天繼續。」
工人們聞言都停下手裡的動作,有些遲疑。
裝修按天算工錢,耽誤兩三個小時的工作,對主顧來說並不划算。他們很少遇到這種事情,一時間不太確定。
「還沒弄完呢。」有人說。「開一樣的工錢,我們少幹活,這不行啊。」
蘇喬笑了笑,道:「沒事。收拾一下回家吧,稍後我給你們叫車。」
之前盯裝修時蘇喬聽過這些人交談,工人們基本都有很大的家庭壓力,平時吃穿不大捨得,大約要留出錢給家裡。
所以基本不大可能選擇叫車回家。
雨是下午突然下起來的,這些工人沒帶傘也沒帶雨衣,公交站在學校附近,走過去大概要七八分鐘,加上等車的時間……冒著十一月寒冷的風雨,第二天可能會感冒或者發燒。
蘇喬無意做周扒皮,一點小小的同理心,讓他無論如何不能坐視這些作為家庭支柱的中年男人冒著大雨走到公交站去搭車。一想到這些人也是某人的父親或者兒子,再想想自己的父母……假如沒有現在的生活條件,或許也要面對這樣艱辛的狀況,蘇喬就有點略微的心酸。
他在手機軟體上叫了車,讓工人們稍等一會兒。
工人們面面相覷,想要拒絕,領頭的不好意思道:「這太麻煩了,要麼把車費給您?」
蘇喬搖搖頭,想了想,說:「不是什麼大事。明天按時過來就好,都早點回家吧,辛苦了。」
話說到這裡,工人們也不好推辭了,紛紛放下手裡的工具,一一歸置好。等計程車過來的時候站在店門口跟蘇喬聊天,道了謝。
裝修工們走後,店裡空無一人。蘇喬站了會兒,望著窗外的大雨,思考自己是不是應該給家裡的司機打電話。
手機忽然「叮咚」一聲,接到新的消息。
蘇喬打開一看。
【駱雲深:下雨了。還沒回家?】
蘇喬慢吞吞打字道:沒有,在店裡。
他不知哪裡來的習慣,打字的時候速度非常慢,幾乎是一個鍵一個鍵按的,比說話的時候要謹慎一點。每句話打完都會檢查一遍,然後才發出去。
像蝸牛一樣。
【駱雲深:我過去接你。】
蘇喬看了看落地窗外面的雨幕,水流匯成一股股,往地勢低的位置流過去。玻璃窗不斷發出有節奏的啪嗒聲。
【蘇喬:好哦。】
他跟駱雲深閒聊起來。
【蘇喬:已經下班了嗎?】
「叮咚——」
【駱雲深:嗯。】
「叮咚——」
【駱雲深:今天沒有應酬,比較早。】
手機叮咚聲在空曠的室內不斷響起,屏幕的光打在蘇喬臉上,使他臉上的笑意更加明顯起來。
站了一會兒,蘇喬動了動腿,覺得自己有點傻。
明明店裡有凳子,他卻從接到消息起就站在窗邊沒動過,對著手機上一條條沒什麼實質內容的消息發笑,連休息一下都沒想到。
他不知怎麼嘆了口氣,咕噥道:「奇怪。」
……
十來分鐘後,駱雲深的車到了,蘇喬看到車牌後就關了店裡的燈,背起書包,去鎖店門。
外頭風有點大,自衛衣領子裡灌進去,貼著皮膚,再從下擺溜走。蘇喬扣上環鎖,沒忍住打了個寒噤。
駱雲深撐著傘下車,到蘇喬身邊,注意到他顫了一下,皺眉道:「穿這麼少?」
駱雲深早上有會議,出門早,而蘇喬第三節才有課,那時還沒起來,他自然不知道蘇喬只穿了一件衛衣就出門。現在看到了,有點不滿意,眼神沉下來。
蘇喬搓了搓胳膊,小聲道:「也還好。」
神情帶著點這個年紀男孩臉上慣有的滿不在乎。
「就這會兒有點冷,其他時候都在室內,沒什麼感覺。」蘇喬道。「再說了,駱先生你不也穿的很薄嗎,冷不冷?」
駱雲深看他一眼,沒說話。
蘇喬知道這是拿他沒辦法,就笑了一下,把鑰匙塞進背包里,鑽到傘下,兩人一起往車那邊走。
車門關閉,隔絕了外面的冷空氣。沒有了風,溫度就還算合適,蘇喬肢體舒展開,靠著椅背,開始嘀嘀咕咕跟駱雲深說今天白天的事情。
例如上課的時候不小心睡了十來分鐘,同學組織聚餐他不太想去,下午盯裝修忽然想在外面做一個假籬笆……
想到哪裡說到哪裡,最後信誓旦旦道:「今天晚上我要把上課睡覺那點時間補起來,順便預習後面的內容,再把忘記的複習一下。」
駱雲深眉頭一挑,並未做任何回應。
到家之後,蘇喬就開始做晚飯。氣溫冷下來之後,他幾乎每天都要做一個湯,今天也不例外。由於是簡單的餐點,需要長時間燉煮的湯品自然被拋之腦後,換上了稍微烹調立即就能出鍋的。
新鮮的金針菇,口感脆而韌,帶著菌類特有的鮮甜。跟預先炒過的番茄一起,加水煮開,等到鍋里咕嘟咕嘟冒起甜美歡欣的泡泡時,就放進切好的娃娃菜和凍豆腐,配著一小塊冰糖。直到要起鍋,才加入鹽和一點點其他的調味品。
蘇喬把湯盛進白瓷湯盆里,看著淺而清亮的色澤,滿意地點點頭。
駱雲深在一邊切洋蔥,刀預先淋了水,他本人似乎也對洋蔥釋放出的刺激性氣味沒有什麼特別大的反應,仍舊冷漠臉,眉毛都沒多動一下。
這讓暗暗期待看到一個淚汪汪駱先生的蘇喬有點失望。他撇了撇嘴,熱鍋下油,熗炒姜蒜,隨後加入切好的洋蔥,用鍋鏟翻炒,讓油把它們都包裹起來。
辛辣刺鼻的氣味,在高溫熱油的作用下,逐漸轉化為一股濃香,洋蔥的表皮也漸漸變得透明起來,有了些軟化的跡象。
邊緣被刀鋒切開的部位,逐漸帶上棕褐色。這是洋蔥正變成美味的證明。
洋蔥炒到半熟之後,蘇喬往鍋里加入醃製好的牛肉片,看著深紅色的牛肉在大火烹調下蜷曲,變成漂亮的棕褐色,覆蓋上油潤晶亮的醬汁,散發出誘人的香味。
起鍋之前,加入一點黑胡椒,熱氣激發後,味道濃烈而辛香。
此外,冰箱裡還有他早上出門前醃製好的蒜香五花肉,這時候拿出來稍稍一煎,脂肪在平底鍋上滋滋冒油的同時,蒜蓉香濃的氣味頓時席捲了整個空間,等到兩面都變成好看的金黃色,這道菜就算完成了。配上白瓷盤裡切好的捲心菜,解膩又好吃。
兩個人的晚餐,也沒弄什麼大花樣,基本都是家常能吃到的東西。蘇喬哼著歌出去,坐在餐桌邊跟駱雲深一起吃晚飯,最後盤子裡基本只剩下調味的姜蒜,其他的東西都被吃完了。
吃過飯,洗了澡,蘇喬換上睡衣,坐到床上看書,旁邊小桌子上擺著他的課本。
到了天氣轉冷的時候,他那些各式各樣的毛絨睡衣總算派上用場了,又軟又暖和。
蘇喬下半身搭著被子,半靠在床頭,滿臉苦惱地看書,手上筆記本滿滿當當,他拿著一支筆,筆蓋抵在嘴唇上,使那一塊有些泛白。
沒兩分鐘,蘇喬撓頭道:「這是什麼意思……」
他對課本上的東西半知半解,說一竅不通也不是,但要靠自己弄明白課上錯過的內容,還是有點困難的,更不用說本來基礎知識就掌握得不夠。
不得已,他只好一點點複習前面的知識,然後再結合筆記理解課本內容。
聚精會神地學了一會兒,蘇喬打了個哈欠,倦怠地往後面一靠。
好累啊。蘇喬在心裡想。
也不知道為什麼,每到學習的時候,不是想睡覺就是想去衛生間,或者心神不寧,看著課本上的方塊字都能神遊天地,想到別的地方去。
是學渣的通病嗎?蘇喬無意識地用筆頭戳自己臉頰,呆呆地想。學習真的好難。
……
十來分鐘後,蘇喬手裡握著筆,書本攤開在一邊。本人則已經蜷成一團,閉眼睡了過去。
暖色的燈光打在臉上,他呼吸時睫毛隨著起伏,似乎由於姿勢原因,睡得不太舒服,因此睡夢中哼了一聲,想要翻個身。不過最終沒有成功。
駱雲深去書房處理了一點事情,回到房間就看到這幅場景。
他搖了搖頭,習以為常地把書本收起來,擺在旁邊的小桌子上,然後讓蘇喬平躺下來,給對方蓋上被子。
「晚安。」駱雲深在蘇喬嘴唇上吻了一下,低聲說。
-
中下旬,店面裝修完成,門口掛上了招牌。
蘇喬本來想用「啾啾的廚房」作為店名,但遭到了駱雲深的反對,最後被半哄半騙著換了名字。
蘇喬自己想想也覺得這個店名太沒有氣勢了,到時候萬一跟對面頌食記競爭起來,對面名字那么正經,自己這邊卻像卡通片裡才會有的……
氣勢上就輸了一截。
蘇喬氣哼哼地想:宋家就是占著自己姓好,顯得店名也好聽。
不過他也沒想到什麼替代,最後在李茂的建議下,化繁為簡,擯棄所有亂七八糟花里胡哨的店名備選,直接定下叫「蘇記」。
沒什麼特點,但好記,念上一遍就不會忘。
斜對面的頌食記自開業以來就顧客盈門,每到飯點外面就都是學生或者白領。這裡毗鄰大學,還算繁華,有不少在附近工作的人會到這裡簡單吃個午飯,頌食記主打中式快餐,憑藉比一般店鋪更出眾的口味及合適的價格在晉城立穩腳跟,開的分店數量僅次於金拱門和開封菜。
不過這也有宋家本就在晉城本地發展的原因,頌食記分店輻射周圍幾個省,越往遠處,店鋪數量就越少,祖國的另一端則不見什麼蹤影。
蘇喬手頭就一家孤零零的店面,卻已經有了要打垮頌食記的妄想。
這有點像白日做夢,但……夢總是要有的,能不能實現兩說,許個願也不會收錢。蘇喬默默地想。
等待裝修完成的日子裡,有不少人來應聘服務員。其中有個三十來歲,姓鐘的女人在別的餐廳做過很久,有工作經驗,蘇喬就安排她做了領班,管她叫鍾姐,招人的事情也一併交給她了。
這個工作沒什麼准入門檻,基本培訓一兩天都能勝任,蘇喬也就不太擔心。過了幾天再看,鍾姐已經把招到的那幾個人培訓的很好了。
李茂和程軼澍在沒課的時候經常過來店鋪這邊幫忙,球也不打了,遊戲也不玩了。兩人都嚷嚷說開業一定忙不過來,他們可以提供免費服務。
室友們一片好心,蘇喬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太麻煩你們了。」
程軼澍拍他肩膀,手勁非常大,笑呵呵道:「客氣什麼。」
開業在即,蘇喬忙得一團亂,有人幫忙對於他來說是天大的好事。他只好說:「等過完這一段時間,我再請你們吃飯。」
兩個室友都沒有意見。
蘇喬之前一門心思想要開店,真做了才發現跟自己想的一點都不一樣。他原本以為資金充足,一切都能進行的非常順利,但實際上,問題照樣層出不窮。
大到食材和口味的把握,小到菜單設計和餐巾紙盒上的LOGO……每一件事情都要他去拿主意。蘇喬本身性格不強勢,在這方面覺得很為難,時常搖擺不定。
越臨近開業,越發現自己準備不充足。
蘇喬這幾天回到家連飯都不願意做了,甚至眼巴巴等著駱雲深把東西端到房間裡去吃,他整個人趴在那裡,連咀嚼都懶,覺得費力氣。
駱雲深說了他幾句,也不輕不重,沒什麼力度。
想到這裡,蘇喬有點晃神,抿著嘴巴悄悄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