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嘮完家常,會議開始。
樓喻正色道:「過幾日我便要入京賀壽,諸位以為,陛下詔令藩王入京為貴妃賀壽,當真只因沉溺美色?」
「那位早有削藩之意。」霍延沉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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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驚訝瞅他。
不得了,素來不愛發言的人,居然第一個開口說話。
霍延以為他們不信,遂解釋:「先考在朝為官多年,對那位心思略有猜測。」
「霍統領所言非虛,」楊廣懷鄭重道,「殿下此行,恐生變故。」
誰說不是呢?
去了可能有失,但不去必定有失。
肯定還得親自去一趟。
「入秋以來,來慶州府的難民漸漸增多,府兵隊伍不斷壯大,兵卒成分複雜,李樹,在我上京之後,你必須守好府兵營,守好慶州。」
李樹一愣:「殿下,您上京需隨行護衛,不帶屬下一起?」
「府兵營至關重要,」樓喻肅容道,「除你之外,別無他人。」
李樹不由看向霍延。
霍延:「我隨殿下一同入京。」
李樹既高興又悲傷,他被殿下委以重任,心中自然驕傲,可一想到不能在殿下身邊盡責,又惆悵茫然。
樓喻儼然成了慶州的主心骨。他一離去,就仿佛抽去了他們可以支撐的脊樑。
「我走之後,若遇難解之事,務必要去找楊先生商議,可明白了?」樓喻沉聲交待。
李樹頷首:「屬下遵令!」
楊廣懷不似往日悠哉:「殿下請放心,我定竭力守好慶州。」
「有楊先生坐鎮,我自然安心。」
他言罷轉向魏思:「新城建設由你掌管,務必謹慎仔細,不可生亂。」
魏思面色沉凝:「奴謹記。」
四面八方而來的難民越來越多,不僅府兵營壓力不斷增大,新城建設的壓力也在不斷增大。
有願意參軍的難民,自然也有想做尋常活計的難民。
魏思的管理難度越來越大。
可他越挫越勇。
會議結束後,樓喻將馮三墨單獨留下。
大半年時間,馮三墨一直致力於暗部發展,在樓喻的資金支持下,他培養了不少骨幹,網羅了不少下線。
這些人身份各異,隱藏暗中,逐漸織起一張大網,搜集到無數隱秘的消息。
樓喻能提前得知京城變動,便是得益於此。
樓喻手裡捏著所有暗部成員的名單,其中就有一部分遠在京城。
此次入京,勢必要動用這些暗棋。
「三墨,我離開慶州之後,你嚴密監視知府府衙,如有異動,即刻傳信於我,必要時候,你可先採取措施,及時止損。」
他一走,郭濂那廝說不定又生異心,一旦他在京城發生「意外」,這位老狐狸一定會藉機生事。
「奴遵令!」
少年半跪於地,神情恭敬,他似乎已經習慣著一身黑,將自己隱藏在暗處。
這大半年,馮三墨日夜不忘勤學苦練,如今已模樣大變。原先身形清瘦,現已變得修長精幹。
樓喻從暗屜里拿出望遠鏡,鄭重交給他:「你在暗處探查消息,憑的是耳目之力,此物名為『望遠鏡』,可增強目力,你且仔細收著,不可外傳。」
馮三墨心中極驚,若真如殿下所言,這望遠鏡必為一大利器,在行軍打仗中也是一份極強的助力。
他恭敬接下。
「你且試試。」
樓喻指點他如何操作。
馮三墨湊近目鏡,恰好物鏡對準馮二筆,本來二人相隔數丈,可這麼一看,二筆竟仿佛就在眼前!
他忍不住離開目鏡確認。
二筆的的確確站在數丈外。
「如何?」樓喻將他震驚的神色收入眼底,笑問。
馮三墨鄭重道:「奴定妥善保管此器!」
諸事交待完畢,樓喻便歇下了。
另一頭,霍延捧著劍匣回到住處。
兩小正等著他一起賞月,見他抱匣而歸,不由好奇迎上來。
「小叔,匣子裡是什麼?」
霍煊出身將門,對兵器自然如數家珍,這般長度的木匣,一般而言都是用來裝劍的。
可他不敢確定,畢竟劍不是誰都能用的。
霍延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往日的沉悶仿佛一掃而空,整個人都透著幾分灑脫與朗闊。
他將木匣置於案上,「打開看看。」
霍煊伸手去開,一道鋒芒映入眼帘。
他驚愕地瞪大眼珠子,掌心捂嘴,以防自己叫出來。
霍瓊亦是如此。
好半晌,兩小才反應過來。
霍煊壓低聲音偷偷摸摸問:「小叔,你從哪弄來的?怎麼不藏好?」
霍瓊揪他一下,「你在說什麼?小叔是這樣的人嗎?我猜……」
她明眸充斥著喜悅,篤定道:「小叔方才去東院議事,我猜此劍定是殿下所贈!」
霍延笑而不語。
不說話就是默認。
霍煊瞬間熱淚上涌:「殿下……殿下竟會贈劍……」
不經意間看到劍柄上的「霍」字,淚珠子剎那間滾落而下。
他年紀雖小,卻清清楚楚記得,那日禁軍闖門,祖父和父親玉冠破碎,佩劍被人粗魯地卸下,那些人揚言霍家罪惡滔天,不配此等高潔之物。
他們是霍家子孫,他們都沒有資格佩劍了。
可是現在,殿下贈劍給小叔,其中深意顯而易見。
霍瓊亦紅了眼眶。
受二人情緒感染,霍延也不由喉嚨發酸。
他伸手關上匣蓋,垂眸低聲道:「過幾日我要隨殿下上京,你二人務必保護好自己。」
兩小重重點頭。
眼見小叔抱匣回屋,霍瓊忽然道:「小叔,我聽說殿下生辰會在路上過,我想送他生辰禮物,你幫我帶上,到時候送給他可不可以?」
霍延轉身:「生辰?」
霍瓊點點頭,「我聽阿硯哥哥說的,殿下生辰在八月廿八,那時你們在入京途中呢。」
霍延微一頷首:「我知道了,臨行前將禮物給我便是。」
「我也要送殿下禮物!」霍煊蹦跳著道。
他太喜歡殿下了!
霍延回到屋子,將木匣小心放在桌上,默默端詳良久,又忍不住重新打開匣蓋,伸手去碰劍柄。
在東院,在路上,在院中,他一直都想握一握這把劍。
劍身無疑是漂亮的,劍柄無疑是古拙的。
執劍的手修長有力,掌心布滿繭子,粗糙的手紋與刻著紋路的劍柄相合,霎那間催生出無窮無盡的盪氣迴腸。
可惜,少了劍鞘,缺了劍穗。
接下來幾日,樓喻每日府衙、窯爐、王府三點一線。
府衙的官吏知曉他要入京,有些人私下本有些哄然,結果樓喻一連幾日作風強勢,又將他們的小九九壓下去了。
臨行前一天,樓喻特意召集眾官吏,端坐主位上巡視眾人,沉聲道:「明日本殿就要入京賀壽,爾等千萬不可怠慢,不可生事,否則……」
他讓馮二筆給每人發了一本冊子。
「其上皆為爾等為官以來的罪證,若是膽敢滋事,這些罪狀都會上達天聽。」
眾官吏:「……」
這麼絕的嗎?同歸於盡的招數都想好了?
唯司農、司工二吏有些不舍。
他們負責慶州農業、工業多年,見識到樓喻的手段,看到慶州府的改變,說句實在話,他們更希望樓喻當慶州府的主人。
敲打過眾人,樓喻回到王府。
慶王妃正給他準備行禮,一邊準備一邊嘆氣。
兒行千里母擔憂。
京城就是個吃人的地兒,她家雪奴這般乖巧,要是被欺負了可怎麼辦?
見樓喻歸來,她上前替他整整凌亂的衣襟,囑咐道:「娘已去信京城,等你到了京城,你大姐姐會去接你,你就在侯府住下,別住那勞什子行館了。」
四年前慶王從京城回來,跟她哭訴了一夜,說行館的飯難吃,床難睡,啥啥都不好,實在受罪。
她可不想自家兒子受這罪。
樓喻眉眼彎起:「娘,既然有大姐照顧我,您就不用擔心了。」
「怎麼不用擔心?」慶王妃瞪他一眼,「如今世道混亂,路上不太平,那些難民、土匪一個個如狼似虎,娘怎能不擔心?」
樓喻無奈:「有隨行府兵,他們會護我。」
「你能帶多少府兵?」慶王妃還是不放心,「最多兩百人!」
要是遇上成百上千的難民潮,府兵再厲害也抵不過啊。
「別擔心,」樓喻湊近慶王妃,眨眨眼,「兒子早就有準備。」
八月廿三,慶王世子車隊駛出城門,隨行人員有馮二筆、霍延、楊繼安、孫靜文、周滿以及二百府兵。
帶上孫靜文,是為了記錄沿途地形。
帶上楊繼安,一是為陪同孫靜文,二是樓喻看重他年紀小。
年紀小,等於示人以弱,會讓人輕易忽視,恰恰楊繼安頗有急智。
而且,在樓喻看來,楊繼安這樣的人,不適合被困在一方天地里,他更應該出來開闊眼界。
京城之行,將是一次不錯的歷練。
車隊行了大半日,來到慶州與宜州交界。這一路上,他們都沒碰到難民。
當然碰不上了,畢竟慶州的難民都跑去慶州府,在樓喻的管控之下,已經沒有四處遊蕩的了。
但宜州有沒有難民不好說。
他們這車隊太過招眼,雖然看起來威風凜凜,但若是碰上大的難民潮抑或是小股起義軍,說不定會來一場混戰。
前方有一人站立等待,著一身玄衣,面容清秀端正,正是馮三墨。
樓喻下令停車。
馮三墨行至馬車前,「拜見殿下。」
「起來吧。」
樓喻從容下車,吩咐馮三墨:「辦好了?」
「幸不辱命。」
樓喻笑道:「那好,這些馬車就交給你了。」
他出發前,曾另派一車隊抵達宜州地界,設計一場慶王世子路遇山匪下落不明的戲碼。
打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時間差。
雖然可能有點多此一舉,但凡事謹慎點沒壞處。
馮二筆從馬車裡取出包裹,「殿下,咱們這就換上?」
「好。」
所有人,包括府兵在內,全都換上破爛的衣服,披頭散髮,將自己打扮成難民模樣。
樓喻穿上粗衣麻布,覺得還挺涼爽。
他揉亂了頭髮,問馮二筆:「如何?」
馮二筆看看他,又看看已經迅速變裝的霍延,遲疑道:「殿下,霍延那樣的才行。」
樓喻轉頭去看霍延,差點沒驚出眼珠子。
原本英俊帥氣的少年,竟搖身一變,成為蓬頭垢面的逃荒難民。
樓喻不由豎起大拇指,絕!
其實最關鍵的是樓喻太白了。
霍延及府兵們日日訓練,皮膚全都曬成了小麥色,與養尊處優搭不上邊兒,楊繼安和孫靜文當過難民,年紀又小,扮演難民手到擒來。
唯獨樓喻和馮二筆。
兩人細皮嫩肉,一看就是過慣好日子的,跟其他人根本不是一個畫風。
抹黑不是不行,軀幹藏在衣服底下可以不抹黑,但臉、脖子、手臂、腳都得抹黑。
可他總得洗手吧?要是臉和手膚色不一致,很容易被人看出來。
樓喻想了想,「逃難的也不僅僅是尋常百姓,有些大戶落魄了,或是被土匪洗劫了,都可能會逃難。」
霍延頷首:「可以。」
馮二筆一笑:「那奴還是殿下的小廝。」
「路上就別叫殿下了,叫少爺吧。」樓喻吩咐。
馮二筆高興地應了。
樓喻又對霍延道:「如今咱們是一個難民隊,我和二筆是富紳家的少爺和小廝,你是我家護院,有沒有問題?」
霍延眸中閃過一絲笑意,「沒有問題。」
如此,二百多個「難民」就這麼踏上宜州府。
宜州府沒有藩王,只有知府坐鎮。
府兵們將樓喻圍在中間,霍延和馮二筆隨護左右,楊繼安和孫靜文緊隨其後。
眾人皆訓練有素,徒步倒也不是難事。
如今世上難民紛起,這不,沒走一會兒,就碰上了一小股難民。
難民大概七八十個,有老人也有小孩,看起來是正經逃難的,沒有「進化」成流匪。
對方見到他們過來,似乎被氣勢所懾,往路邊上避了避。
他們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一看就是餓狠了的模樣。
樓喻拍拍楊繼安的肩,楊繼安會意,立馬鑽出隊伍,跑到那群難民面前,找到一個老人家,道:
「敢問老丈,前面是不是宜州啊?」
他一個小孩子,很容易讓人放下防備。
老丈點點頭,「是宜州,你們要去宜州?」
「不曉得,能去哪去哪唄。」楊繼安愁眉苦臉。
老丈倒是個好心人,幽幽勸道:「你們別去宜州了,那地兒不安全。」
「為什麼呀?」
老丈覷一眼樓喻的隊伍,「我看他們都是壯小伙兒,去了只能被拉入土匪窩,到時候刀劍不長眼,一不小心命就沒了。」
「什麼拉入土匪窩?」楊繼安繼續問。
一個青年男子走出來,審視楊繼安:「你問咱們這麼多,我還想問問你呢。」
楊繼安乖巧點頭,「大哥哥你問吧。」
青年:「……」
小孩這麼上道,他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他輕咳一聲,看一眼樓喻那邊,問:「你們是從慶州來的?」
「是啊。」
「慶州也鬧饑荒了?」青年很是失望,「我在路上聽說過慶州會接收難民,這才……」
楊繼安:「慶州確實接收難民啊。」
「那你們怎麼沒留在慶州?」青年不解。
「因為留在慶州,要跟官府簽契約的,五年內都要留在慶州給官府幹活。」
小孩脆生生的話,瞬間讓難民隊伍哄鬧起來。
「我都說了不要去慶州!現在好了,去了慶州就要賣身!」
「是啊,還不如留在宜州,至少不用聽那些貪官污吏的!」
「咱們往回走吧!那些慫恿咱們去慶州的都不是好東西!」
眼見群情激憤,青年不由漲紅了臉。
楊繼安又道:「給官府幹活挺好的,有錢拿,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做得好了還有獎勵,過年過節還會發節貨,你們可以去啊!」
「這麼好,你們怎麼沒留下?!」
「就是就是!想騙我們去賣身,沒門!」
在難民眼中,給官府做事就是服徭役,當然不願意。
青年卻仿佛抓住希望:「你說的都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楊繼安不悅道,「我們不留慶州,是因為官府不收。」
難民都安靜下來。
青年問:「為什麼不收?」
看起來都挺年輕力壯的啊。
楊繼安糊弄他:「咱們以前靠著山頭過活,後來老百姓都跑了,咱也只能跑,可慶州官府嫌棄咱們出身,覺得咱們不安分。」
靠山頭過活,那不就是土匪嗎!怪不得氣勢這麼嚇人。
難民們不約而同退後幾步。
青年尷尬地笑笑,「多謝啊。」
楊繼安無所謂道:「沒事,不過還請你告訴我,宜州到底怎麼了。」
「沒怎麼,或許對你們來說還是好事,」青年嘆道,「那兒有人集結了一大幫流民匪眾,還差點將府衙掀了。」
要不是他們這群人瞧著弱,說不定也被強迫入伙了。
青年好心提醒道:「你們要是去宜州,碰上他們的話,可能要被他們拉著一起反對官府。」
楊繼安眼睛一亮:「這個好!」
青年:「……」
不愧是土匪,慶州沒收他們是明智的。
兩方人馬都得到自己想要的,就此別過。
楊繼安歸隊,一五一十說了宜州的事兒。
樓喻贊道:「可以啊,說咱們是土匪,確實挺像。」
他本來還為府兵氣勢感到頭疼,楊繼安倒是提供了一個新思路。
行吧,那他們就是土匪演變成的難民。
「殿……少爺,」馮二筆哭笑不得,「宜州都那麼亂了,咱們要是被抓去當叛軍可怎麼辦?」
樓喻笑了笑,「咱們土匪出身,不是正合適?」
原書里,難民發展成起義軍,首次大規模造反不在宜州,可見宜州的叛軍並沒有成氣候。
他們眼下是難民,不是什麼世子車隊,在宜州叛軍眼中,不是親人也是兄弟,不可能上來就刀劍相待。
所以樓喻並不是太過擔心。
隨行的二百府兵,都是參加過陽烏山剿匪的,自然也不會害怕。
一行人繼續前往。
路上時不時遇上小股流民,皆由楊繼安出面「哄騙」去了慶州府。
對此,樓喻很感謝其他州府的「勞務輸出」。
第三日下午,樓喻一行人行至「三斤坡」。
三斤坡距宜州府城約十里遠,是宜州相當著名的勝跡。
此地本不叫三斤坡,這個名字有特殊來歷。
大盛開國皇帝曾在此承過「三斤救命糧」的恩情,建立盛朝後感慨那位恩人的善心,特命名「三斤坡」以此表示感激之情。
可如今,三斤坡滿目瘡痍,何其諷刺?
這裡不久前似乎發生過一場械鬥,坡上血跡點點,令人生寒。
若是開國皇帝見到,恐怕要氣活過來。
忽然間,一道高亢嘹亮的哨聲傳來,樓喻眉梢一挑,與霍延對視一眼。
果然,下一刻一隊人馬蜂擁而出,手持弓箭對準樓喻等人。
他們而今在坡下,身後是貧瘠的荒地,身前是四十五坡度的土丘,無處遮掩,無處逃脫。
還能怎麼辦?
假裝投降唄!
來三斤坡之前,樓喻已打聽清楚,三斤坡上有股叛軍勢力,就是差點掀了宜州府衙的那撥。
叛軍頭目叫鄭義,屠戶出身,三十來歲,臉上有道疤。
造反的原因暫不清楚。
突然衝出的這群人里,明顯沒有鄭義,估計只是一群探路的嘍囉。
一人站在弓箭手後面,扯著嗓子大喊:「你們是什麼人?!」
霍延示意身邊一個府兵。
那府兵立刻對吼:「大人饒命啊!咱都是逃難來的!」
徒步三天,府兵們見的流民多了,也漸漸與流民同化,斂去了身上氣勢。
他們一個個蓬頭垢面,神情疲憊,與流民無異。
如今四面八方的難民遍地都是,坡上人倒也沒懷疑。
那人拽文道:「此乃義王地界,爾等同為天涯淪落人,不如同我等一起舉事!」
拉人入伙,還得用弓箭威逼,操作實屬騷氣。
幸虧樓喻沒用慶王世子名義經過宜州,要不然鐵定會被這群流匪盯上。
府兵回道:「原來真是義王!我等久聞義王威名,特地前來三斤坡拜會!還請兄弟引薦!」
坡上人:「……」
他們義王名號都這麼響亮了嗎?
有人主動投名,當然是好事。
那人道:「爾等在此等候,我去稟報義王。」
片刻後,一名面帶刀疤、滿臉橫肉的壯漢走出來,另有兩人分列左右。
應該就是鄭義和他的兩位兄弟。
鄭義俯視坡下眾人,見都是些年輕力壯的漢子,不由大悅,臉上堆起笑意,嗓門粗莽道:
「哪位是話事人?」
方才出聲的府兵站出來。
他身材健碩魁梧,雖比鄭義稍顯單薄,但已經很夠看了。
鄭義頗為滿意,他就喜歡這種比不上自己但又能用的人。
「聽聞義王勇闖府衙一事,我等感佩非常,特來拜會!」
鄭義被捧得很高興,和顏悅色問:「你叫什麼名兒?從哪來?可願與鄭某一同舉事?」
「在下蔣勇,以前開過鏢局,跟兄弟們走南闖北雖然辛苦,卻也能餬口度日,怎知那群貪官污吏不做人!竟逼得兄弟們走投無路,這才落草為寇。」
蔣勇哽咽幾下,紅著眼繼續道:「義王義舉,著實令人暢快!與其打劫老百姓,不如打劫官府,要不是殺千刀的官府,咱兄弟也不至於淪落至此!」
他說得情真意切,連樓喻聞言都生出幾分同理心。
人才啊!
他暗中戳戳霍延,見霍延看過來,豎起大拇指:眼光不錯嘛。
霍延失笑,默默挪動一步,用身體擋住他的大拇指。
樓喻低首輕笑,還真是謹慎啊。
鄭義深受觸動:「既如此,蔣兄弟不妨來我三斤坡,與我等共商大計!」
於是,二百號人被帶上三斤坡。
三斤坡地勢比較複雜,兼林木茂盛,視野不清,很容易走錯路或者誤入陷阱。
樓喻造訪三斤坡是帶著目的來的。
一是宜州與慶州接壤,算是京城到慶州的最後一道門戶,於慶州而言,有一定的屏障作用。
若起義軍如原書一般,京城久攻不下,反而轉移目標,尋找有資源優勢又城防薄弱的城池,宜州或可為慶州擋一擋。
二是宜州盛產硫鐵礦,也就是盛朝人所稱「黃鐵礦」。
黃鐵礦具有極高的工業價值,可應用於造紙、紡織、化肥等等領域,甚至還可用於製造火藥。
鑑於盛朝尚未廣泛應用此物,認為此物雖肖似黃金,但無甚用處,便稱其為「愚人金」。
樓喻知道這件事,得益於那些遊記。
他後來又派暗部去宜州打探,了解黃鐵礦集中區域後,便一直計劃如何將此礦收入囊中。
若他大肆購買,定會引人生疑。
無法跟宜州府衙做交易,那就只能劍走偏鋒,跟這位義王打打交道了。
義王能差點掀翻府衙,想必對上宜州官府也有一定的抗衡之力。
若是能說動義王拿下黃鐵礦,再從中斡旋做交易,應該比官府更容易些。
而若是義王聲勢大,朝廷對慶州的關注自然會少很多。
或許還會就近派兵增援,如此一來,他更有名目滲入宜州。
「蔣兄弟!」鄭義蒲扇般的大掌拍在蔣勇肩上,指著面前的寨門,得意洋洋道,「這裡面就是咱們的明堂,你們都可以當成自己家,哈哈哈哈!」
眾人:「……」
明堂?這位義王也太猖狂了吧!
不過就是個土匪窩,竟堪比明堂。
二百人總不能呼啦啦都進「明堂」。
鄭義皺眉看向蔣勇身後,道:「蔣兄弟,你這些兄弟不如暫且下去歇息,你放心,我一定讓人安排好!」
蔣勇笑道:「好說好說,不過得留兩人在身邊。」
他說著,似有若無瞟了一下鄭義身邊的兩人。
鄭義以為蔣勇不願被自己比下去,不禁暗自嗤笑,面上很熱情:「那是自然,總得留兩個伺候的。」
「可不是伺候!」蔣勇笑眯眯道,「咱就算打家劫舍,也得有個軍師不是?」
「是極是極。」鄭義點頭附和。
蔣勇遂看向樓喻和霍延,神色略微激動道:「軍師,一同去明堂坐坐?」
他原先只是府兵營里的小卒,若非樓喻整頓府兵營,若非霍延提拔,他定無出頭之日。
他對世子殿下是忠誠敬畏,對霍延則是崇敬拜服。
樓喻和霍延一併走出。
鄭義驚訝:「兩位軍師?」
「鄭兄誤會了,」蔣勇解釋道,「一位是軍師,一位是軍師的護衛。」
護衛?
鄭義等人更懵了。
什麼人才會用護衛,那必須得大戶人家啊!
他們定睛細看,只見樓喻細皮嫩肉,眉眼清俊靈秀,又見霍延相貌英俊,身姿挺拔,確實像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和護衛。
鄭義面色微變,厲目凝視二人。
霍延不著痕跡擋住樓喻,樓喻卻轉到他身前,拱手道:
「鄙姓郁,本是江州富商之子,卻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只因官府與對手勾結,害我郁家滿門!在下求救無門,遂落草為寇,只求報此血仇!」
他神色淡淡,卻字字泣血,聽得人心神震顫。
鄭義正色道:「這些貪官污吏如此可恨!郁先生,請入明堂,與我一同替天行道!」
幾人便同入「明堂」。
立刻有嘍囉搬座倒酒,迎接新成員。
鄭義坐在階上主位,居高臨下,另兩位分列左右下首。
樓喻三人自然位次更低。
這鄭義明顯沒將他們放在眼裡。
樓喻主動出擊:「敢問義王,當日差點攻陷府衙,因何失敗?」
上來就提敗績,鄭義面色一沉,正要開口。
樓喻又道:「在下猜測,非義王不夠悍勇,而是官府兵器占了上風。」
方才那些弓箭手用的都是竹製的弓箭,嘍囉們手裡拿的是木棍鋤頭之類的,對上官府的鐵器,自然討不了好處。
鄭義面色稍緩:「確實如此。」
官府把控鐵器,若非他本就是屠戶,大概連把殺豬刀都沒有。
樓喻繼續蠱惑:「義王若想壯大聲勢,必須要增強軍備力量。」
「郁先生不妨說說看。」鄭義眯著眼打量著他。
樓喻毫不露怯:「沒有鐵器,咱們可以自己造!」
「說得輕巧!」右下首的男人蔑笑一聲,「不愧是大家族養出來的嬌貴人,實在天真!」
「就是,造鐵器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造出來的,鐵從哪來?」
樓喻反問:「這世道,還有用金銀買不到的東西?」
所謂亂世金銀盛世玉,在亂世,除卻糧食,金銀是最有價值的。
那人嗤笑:「錢又從哪來?總不能劫官銀吧?」
「我有一法,」樓喻不理二人,只看向鄭義,「不知義王願不願聽。」
鄭義:「郁先生請講。」
那二人皆翻白眼,覺得樓喻就是在吹牛皮。
若他真有法子致富,何至於落魄至此?
樓喻神情淡淡:「義王可知,一個人若享盡榮華富貴,他還有何渴求?」
「你到底要說什麼?」鄭義有些不耐煩了。
「他想長生。」
鄭義三人:「……」
樓喻繼續道:「義王可曾聽說過煉製長生不老丹?」
「確實聽過。」鄭義道,「尤其是一些權貴,很喜歡找道士煉丹。」
樓喻適時道:「江州此風盛行,甚至有富商特為此建道觀,築丹爐,招攬培養道士煉丹,爐火日夜不熄,所需原料更是不計其數。」
「那又如何?」左下首翻了個白眼,「他們求長生不老丹跟咱們有什麼關係?難道是要我們去搶他們的閒錢?」
鄭義面露不悅,覺得樓喻是在拿他尋開心。
樓喻哼然一笑,長嘆一聲。
「你這是何意?」
那兩人拍案而起,怒目而視,差點就要動手。
樓喻朗聲道:「我是笑你們白白占了一個金窩而不自知!」
他擲碗於地,清脆聲撞在三人耳膜上,震得他們心臟砰砰作響。
金窩?
什麼金窩?!
鄭義喘著粗氣:「你說清楚點。」
樓喻卻兀自正襟危坐:「義王,我等奔波勞累,可否暫且歇下?」
他這般作態,鄭義三人自然知曉他在拿喬,心中雖不悅,但「金窩」二字著實勾起了他們的貪念。
倘若這位郁先生所言為真,那他們合該先捧著他。反正人已經在三斤坡,逃不出他們的手掌心。
鄭義遂大笑:「郁先生所言極是,來人,快上好酒好菜!三位兄弟得先填飽肚子才好歇息嘛。」
片刻,酒菜上桌。
都是一群流匪,哪能烹飪出美味佳肴?而且這些餐具著實髒污,一點也不講究,樓喻實在不願動筷。
他忽然眉心一皺,往旁邊倒去。
霍延嚇一跳,連忙接住,見樓喻朝他眨了一下眼,遂會意道:
「義王,我家少爺自小身嬌體弱,家中變故後又勞碌奔波,便落下了病根,能撐到現在已是極限,在下先扶少爺去歇息,得罪了。」
鄭義三人對視一眼,他們暫時可不能失去「金娃娃」!
「也罷,你扶你家少爺下去好生歇著,蔣兄弟同咱們共飲!」
霍延便攙著樓喻起身,在嘍囉引導下,來到一處茅草屋前。
樓喻:「……」
怪不得宜州叛軍沒成氣候,茅草屋能幹得過府城城牆嗎?
裝備不是一個量級的。
那二百個府兵也都住在這附近。
馮二筆幾人看到他們,連忙迎上來,關切問:「少爺怎麼了?」
幾人簇擁著進屋。
關上門窗,樓喻立刻生龍活虎,問:「大家一路上坡,可都記住了路線和地形?」
除了孫靜文,其餘人都搖頭。
繞來繞去的,還有那麼多陷阱,誰能記得住?
正因為此,鄭義等人才放心大膽地帶他們上山。
霍延道:「我記得路。」
樓喻豎起大拇指,這位也是個神人。
他道:「今夜咱們會在這住下,大家都小心為上。若是有機會,多觀察三斤坡崗哨暗樁,有多少,什麼時候換防,都要搞清楚。」
「是!」
「都下去歇一歇,霍延留下,今晚與我同屋。」
眾人聞言都不覺得有什麼不對,霍延武藝最高,就得貼身保護殿下。
霍延眸色微動,倒也沒拒絕。
其餘人離開後,樓喻解下腰間掛著的「木筒」,遞給霍延。
「此物可增強目力,你看看能不能精確找到三斤坡的各個崗哨。」
霍延:?
他一直以為這是喝水用的木筒。
在樓喻指導下,他將眼睛湊近目鏡,物鏡對準遠處。
竟真的可以看到遠方的人影!
霍延心中大驚,扭首看向樓喻:「此物從何而來?」
樓喻笑,「難不成在霍二郎眼裡,我整日在窯爐里鑽來鑽去,只是為了烤火?」
「當然不是。」
霍延定定望著他,「此物對打探軍情大有裨益。」
樓喻用下巴點點遠處三斤坡。
「咱們這不正在打探軍情嗎?」
霍延啞然失笑,眼前這人,總能在最尋常的時候,給他最大的驚喜。
他觀察好一會兒,忽然道:「此物若給三墨兄,亦有大益。」
樓喻輕咳一聲:「他自然有。」
他第一個就給了馮三墨。
不過霍延願意同他說這些,樓喻是真的很高興。
這表示他在積極主動地發表看法,參與事務。
夜幕降臨,沒有光,望遠鏡也用不了了。
鄭義摳得很,連個油燈都不願給他們點。
其實樓喻誤會鄭義了,魁梧壯碩的義王,已經在蔣勇的海量下醉得一塌糊塗,哪還記得吩咐手下點油燈?
皎潔的月光灑在庭院中,透過門窗縫隙鑽了進來。
樓喻側躺在簡陋的木床上,稍稍翻個身,木床就吱呀吱呀地響。
霍延則靠坐門邊閉目養神。
「你這樣不好睡,一起睡吧。」樓喻誠摯邀請。
霍延閉著眼,「無礙。」
「他們應該不會偷襲,你不必這般守著,再說了,門外還有周滿他們輪流換防。」
少年世子聲音清越,在月色照拂下,顯得尤為溫柔。
霍延聽出他真切的關心,胸口微暖,不由睜開眼,眸中浮現淺淺笑意。
「你睡,我守著。」
樓喻只好作罷,閉上眼默默數羊。
片刻後,木床又吱呀幾聲,世子殿下的聲音又響起:
「霍延,等到了京城,你我一同去拜祭兩位霍將軍。」
霍延沉默幾息:「好。」
「還有,」樓喻以手枕頭,側躺注視著霍延,「以前的事,你當真不再怪我?」
兩人很難有這個機會剖析心扉。
或許是三斤坡的夜太過靜謐,或許是今晚的月色太過溫柔,又或許是樓喻對前路如何心存茫然,他只想趁著這個機會,與霍延多聊一聊。
他想借霍延的勇氣與力量用一用。
霍延半晌未應。
就在樓喻以為他快要睡著時,門扉處傳來他沉著有力的聲音,答案和上次一樣:
「既非你,何來怪罪?」
樓喻目光閃動,不禁失笑:「你就那麼肯定?」
「嗯。」
「要是我以後再變回去呢?」
夜風拂動,樹影婆娑。
門扉處久久無人應答,樓喻以為他這次真的睡著,便沒再驚擾,漸漸沉入夢鄉。
卻不知霍延心緒紛亂,半宿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