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一夜無事。

  樓喻醒來時,屋裡只剩下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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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悠閒洗漱完,整理好衣衫,來到屋外。

  「少爺,您醒了,奴去給您拿吃的!」

  馮二筆說著轉身就走。

  想到昨日髒污的碗具,樓喻胃裡一陣犯噁心,連忙囑咐道:「隨便拿兩塊餅對付一下就行了。」

  看不到餅是怎麼做出來的,還能自我安慰是乾淨的。

  馮二筆心疼地瞅他一眼,飛也似地跑遠了。

  奈何鄭義熱情得很,得知樓喻只要了兩塊餅,立馬大手一揮。

  「怎麼能這麼怠慢郁先生!快盛兩碗肉粥送去!」

  於是,樓喻就著水啃著干餅的時候,三斤坡嘍囉端著兩碗熱騰騰的粥過來。

  他話是對樓喻說的,目光卻一直黏在兩碗肉粥上。

  「郁先生,這是義王吩咐給您的肉粥!」

  嘍囉一手端一碗,大拇指擱在碗沿上,指甲縫裡都是髒污。

  那粥盛得滿,髒兮兮的指甲直直戳進粥里。

  樓喻見狀,胃裡更加翻湧。

  況且那肉粥聞起來一股腥味,看著油乎乎的,著實不乾淨得很。

  樓喻沒說話。

  馮二筆立刻道:「這位小兄弟,我家少爺身體弱,不能吃太多葷腥,要不你拿回去自己吃?」

  小嘍囉吞吞口水,說實在的,他是真的很想吃。

  楊繼安也在旁勸道:「是啊,大哥哥你再不吃就涼了,你就在這吃完,回去交差就說是郁先生吃了,義王也不會怪罪你。」

  小嘍囉一想也是,反正是郁先生不要的,他吃了倒省得浪費。

  於是咕咚咕咚灌下兩碗肉粥,愜意地打了一個飽嗝,還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捧著空碗回去交差。

  片刻後,又有嘍囉來請樓喻三人去明堂一敘。

  至明堂,鄭義破天荒起身相迎,一副熱情如火的模樣。

  許是昨日拼酒拼出了感情,又或者是不敢怠慢樓喻這個「金娃娃」。

  入座後,左下首的人問:「郁先生,不知昨晚歇得可好?」

  一般人都會客氣地說挺好。

  樓喻卻正色道:「非常不好。」

  見三人面色發黑,他平靜道:「我本江州富商之子,住的是高牆大院,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睡的是絲衾玉枕,你們還覺得我昨夜歇得好嗎?」

  蔣勇差點笑出來,殿下這是故意在勾出他們的貪念吧?

  鄭義三人:「……」

  他們也想過這種天上人間的好日子啊!

  鄭義也不打機鋒了,開門見山道:「郁先生,昨天你說的金窩,到底是指什麼?」

  樓喻問:「義王可知,在江州,一兩上品硫磺能賣多少錢?」

  「多少?」

  樓喻伸出一根手指。

  右下首:「十文?」

  搖頭。

  「一百文?」

  繼續搖頭。

  「一……一千文?」聲音都顫抖了。

  樓喻笑而不語。

  鄭義猛地拍一下大腿。

  「硫磺,是不是那個黃鐵礦?沒想到長得像金子,也能換金子啊!」

  他轉念一想,「不對啊,郁先生,要是黃鐵礦真能換這麼多錢,為什麼宜州府衙一點動靜都沒有?」

  樓喻笑得高深莫測:「義王有所不知,道士們煉丹,不是什麼硫磺都要的,越是品相好的,越能賣上好價錢。」

  「什麼才叫品相好?」

  「這就複雜了,」樓喻頗為可惜地嘆氣,「想要品相好,就得找到合適的工匠提煉,宜州找不到能工巧匠,得不到上品硫磺,那些道觀自然瞧不上眼。」

  忽悠起這些文盲來,樓喻得心應手。

  反正他們也不懂這些。

  他說得頭頭是道,鄭義三人聽得一愣一愣的,全都被他的大餅給吸引住了。

  宜州有很多很多「愚人金」,他們是知道的。但他們不知道,原來那些「愚人金」真能換來金子!

  他們要是掌握了「金礦」,豈不是能過上郁先生口中的富貴日子?

  郁先生說得沒錯,他們的確白白占了一個金窩啊!

  眼見三人激動得眼冒綠光,樓喻不得不開口提醒:「容我多嘴一句,義王先別急著高興,府衙沒有通曉提煉之術的工匠,三斤坡難不成有?」

  三人啞然。

  是啊,沒有上好的硫磺,他們去哪賣錢?

  左下首從奢望到絕望,語氣很沖道:「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說咱們占了一個金窩?」

  樓喻輕笑:「別急嘛。提煉術不過錦上添花,若是你們的黃鐵礦里硫磺含量高,也能賣個好價錢。」

  見三人怔愣,他舉例說明:「同樣的炊餅,一張裡面含的肉多,一張肉少,你們選哪個?」

  這還用問嗎!當然選多的!

  「若是咱們的礦石品質上乘,即便不通提煉之術,也能賣上好價錢。」

  樓喻語調低緩,不緊不慢:「離開江州時,我聽聞江州胡道長已前往京城紫雲觀,同紫雲觀的觀主談經論道。二位道長皆道法高深,精通煉丹之術,在辨別礦石品質上頗有心得。」

  他頓了頓,問三人:「聽說過紫雲觀嗎?」

  三人沉默以對。

  樓喻笑了笑,「沒聽過也無礙。紫雲觀乃大盛第一道觀,前去參悟道法之人不計其數,終日香火鼎盛。」

  「更重要的是,紫雲觀日夜爐火不絕,若是咱們的礦石能被紫雲觀看上,豈非可以賣給全國道觀?」

  「為啥?」左下首有點懵。

  鄭義罵他:「蠢貨!這還用問?紫雲觀是天下第一大觀,他們都用咱們的礦石,其他道觀能不效仿?」

  一想到日後他們用礦石賣出源源不斷的銀子,三人就心潮澎湃。

  「紫雲觀主和胡道長皆是煉丹大師,若是咱們的礦石能被他們看中,還愁沒有錢嗎?」

  樓喻低嘆一聲:「所以我才說,義王是住在金窩而不自知啊。」

  鄭義是真的心動了,他甚至想立刻挖幾顆礦石送到京城給紫雲觀瞧瞧!

  他起身豪爽道:「郁先生,要是這件事真的能成,你就是咱們三斤坡的大功臣!」

  樓喻雙目湛然,問:「義王打算如何行事?」

  鄭義道:「我知道礦石去哪挖,等挖出礦石,我就派人去京城紫雲觀找那什麼道長問問。」

  蔣勇噗地笑出聲,沒辦法,實在是太好笑了。

  見三人疑惑看過來,他忍笑解釋道:「義王,你可知京城紫雲觀是什麼地兒?皇親國戚、達官貴人都是那兒的常客,要是沒有紫雲觀的信物,想要入觀比登天還難。」

  鄭義:「……」

  而他只是個住茅草屋啃干餅的流匪。

  「因為貴人太多,紫雲觀常有重兵把守,要是貿貿然闖進去,恐怕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一瓢冷水澆到頭上。

  想致富咋就這麼難呢!

  鄭義深吸一口氣,雙目沉沉問:「既然郁先生提出這個致富的法子,是不是也有搭上紫雲觀的法子?」

  樓喻拱拱手:「不才有舊識,正在紫雲觀中問道修行,若是能與他取得聯繫,或能打通富貴之門。」

  「既然這樣,咱們便去一趟京城!」鄭義拍板決定。

  他們於三斤坡聚眾鬧事,威逼官府,最終為的還不是過上好日子!

  要是將礦藏緊緊掌握在自己手中,他們將會有更多更多的錢,他們的勢力會更加壯大,他們會推翻府衙,到那時,整個宜州都會在他們的掌握之下。

  義王之名終將響徹天下!

  「可惜呀,如今這黃鐵礦尚不屬於三斤坡。」樓喻淡淡道。

  鄭義粗聲粗氣道:「那地兒官府也不管,我占了便占了。」

  樓喻也不潑他冷水,笑著道:「先不論礦石品質如何,義王不如帶人去挖個幾車運往京城,屆時即便紫雲觀觀主看不上,那也有其它窮道觀能瞧得上,亦能賣出價錢,否則只拿幾顆去京城,豈非白跑一趟?」

  鄭義如今對他言聽計從,「就聽郁先生的!」

  黃鐵礦集中分布區,位於三斤坡七里之外的金雀嶺。

  因色澤如金、形似鳥雀而得名。

  此地荒僻,人煙稀少,在鄭義看來就是無主之地,他們三斤坡一旦占領,金雀嶺就是三斤坡的一部分了。

  他迫不及待要去挖礦賺錢,遂於明堂外召集一眾嘍囉,點了一千餘人,就要浩浩蕩蕩前往金雀嶺。

  樓喻道:「義王打算就這樣去?」

  「不然呢?」鄭義不解。

  樓喻又開始忽悠:「你可知如何挖掘?若是壞了品質賣不出價錢該怎麼辦?」

  「郁先生會?」

  樓喻瞥他一眼,「不才有個紫雲觀修行的舊識,自然略知一二。」

  「是極是極!」鄭義忙道,「便請先生同我等一起!」

  樓喻道:「我那二百兄弟都得跟著,他們可都是挖礦的好手。」

  二百人對一千餘人,鄭義完全不放在眼裡,便答應了。

  一行人烏泱泱來到金雀嶺。

  樓喻裝模作樣,指揮著府兵們挖礦。

  礦石堅硬,尋常工具很難提高效率,大半天才挖了一點點,估計都不夠道士們一爐用的。

  鄭義急了,又從三斤坡調了一千人來挖。

  如此一來,三斤坡的防守就薄弱許多。

  楊繼安和孫靜文是小孩,沒跟來一起挖礦,便在三斤坡上逗留。

  三斤坡的嘍囉見兩人年紀小,看起來天真單純,沒有多加理會。

  孫靜文本身空間思維極強,又加上樓喻留下的望遠鏡輔助,很快就記下三斤坡的地形及各個崗哨。

  楊繼安負責跟嘍囉插科打諢,引開他們注意。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殿下說過,雖然他們目前和三斤坡是合作關係,但保不齊日後翻臉,遂提前踩點,防患於未然。

  鄭義帶人挖了一天礦,裝了十來車礦石,心滿意足地回到坡上。

  他命人備上好酒好菜,殷切問樓喻:「郁先生認為什麼時候入京比較合適?」

  樓喻笑道:「我與那舊友三年未見,心中甚念,不如明早啟程可好?」

  「極好極好!」

  樓喻又道:「運送礦石入京,義王打算帶多少人?」

  鄭義端著碗,「郁先生以為呢?」

  「眼下世道亂,一路去往京城,恐怕會遇上不少流匪哄搶。咱們不能僥倖,必須要帶足兵力,保護礦石安全。」

  鄭義點點頭,等待下文。

  「咱們二百兄弟都是走鏢的能手,知曉一些江湖險惡,經驗豐富,必須同去。」

  鄭義不置可否。

  樓喻接著道:「義王悍勇無畏,難逢敵手,三斤坡兄弟們皆膽識過人,若是義王能親率二百壯士,定能保礦石安全無虞。」

  被捧得高興了,鄭義面色稍霽,哈哈大笑道:「本王還沒去過京城呢,這次定要瞧瞧京城的熱鬧!」

  他當然要去,要是這個郁先生騙他,他定要親自將其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蔣勇絕倒,就這麼自稱「本王」了?也太自戀了吧!

  他們殿下都沒擺架子呢。

  「還有一事,希望義王能聽一聽。」樓喻道。

  「郁先生請講。」

  樓喻悠悠道:「原石與研製好的硫磺粉價格不同,可沒有那麼高的賣價。」

  鄭義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只要能賣上價錢,都好說!」

  至於會不會因賣價翻臉,他可不保證。

  礦石不用他們自己種,直接挖出來就能賣錢,還有比這更輕便更迅捷的暴富法子嗎?

  反正鄭義等人是想不出來的。

  翌日一早,金輪普照。

  鄭義領二百人,同樓喻的二百府兵運石上路。

  離開慶州府時,樓喻只有二百人,如今白得兩百「護衛」,這一路更安全了。

  鄭義等人匪氣很重,加上他們人多勢眾,從宜州一路前行,居然無人敢惹。

  至於大股起義軍,目前還沒有出現在這一帶。

  八月廿七黃昏,車隊抵達桐州地界,眾人在野外露宿一夜。

  翌日一大清早,樓喻剛起身,就見到馮二筆喜氣洋洋地過來,手裡端著碗。

  「少爺,今日是您的生辰,這是奴趕早去附近農家,親手給您做的長壽麵,您快嘗嘗。」

  樓喻愣了一下,他把生日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

  麵條細軟綿滑,上面臥著一枚雞蛋,賣相還不錯。

  樓喻由衷贊道:「有心了。」

  馮二筆樂得眼都笑沒了,他沒什麼大志向,就只求能一直陪在殿下身邊,照顧殿下一輩子。

  一碗麵足以飽腹,樓喻吃完擦擦嘴,正要宣布啟程,楊繼安和孫靜文相攜跑過來。

  得,又是祝他生日快樂的。

  楊繼安嘴甜,說了一籮筐賀詞,孫靜文安安靜靜等他說完,才捧出一個錦囊,送給樓喻。

  「少爺,這是繼安哥哥和我一起送您的生辰禮。」

  樓喻笑著道謝,接過打開一看,裡頭居然是一隻小兔子!

  小兔子毛髮雪白,兩眼通紅,憨態可掬,實在可愛。

  「聽說您屬相為兔,我便做了這個。」孫靜文慚愧地低下頭。

  她沒有能力送更好的。

  樓喻指指兔子的紅眼睛,問:「這要不少錢吧?」

  楊繼安撓撓頭,嘿嘿一笑。

  反正他和靜文妹妹的錢都花得差不多了。

  樓喻將兔子小心放回錦囊,塞入懷中:「很好看,我很喜歡,謝謝你們。」

  兩小心滿意足離開。

  樓喻略微等了等,沒等到下一個,只好起身宣布前進。

  行路時,礦石是由鄭義帶人押送保護的,樓喻等人就悠閒地跟在後頭。

  不是他們不出力,而是鄭義等人將礦石看得很緊,大概是防備他們偷偷運走礦石。

  午時,車隊行至一處小鎮,眾人席地休息。

  馮二筆湊到樓喻耳邊,小聲問:「少爺,難不成咱們真要走到京城?」

  他倒不是不願走,就是心疼殿下受罪。

  樓喻抬首,但見天穹高闊,碧空如洗。

  他輕輕一笑:「不走了。」

  京城還有一大攤子事兒等著他呢。

  馮二筆眼睛一亮:「真的?」

  樓喻頷首,對身旁霍延道:「隨我去找鄭義。」

  兩隊人馬各自為政,涇渭分明。

  鄭義一直注意著他們,見二人起身往這邊來,不由坐直了身體。

  「義王,」樓喻面露難色道,「我自小就有病根,跟著大家走了幾天,實在有些撐不下去了。」

  鄭義見他身形單薄,面無血色,看起來確實身體不好,不由心生憂慮。

  他還指望郁先生搭上紫雲觀這條門路呢。

  「那該如何?」

  樓喻虛弱地倚靠霍延,出氣多進氣少道:「若是繼續奔波,我擔心還沒到京城就會撐不住。我身體事小,耽擱了大事可不行。」

  「要不咱們歇個一兩天?」鄭義問。

  樓喻搖搖頭,「不可。紫雲觀觀主每次論完道都會閉關數月,若是路上耽擱一兩天,恰好撞上他閉關,豈不是還要再等數月?」

  鄭義這下真急了,閉不閉關他不在乎,只要在此之前能給他的礦石定個高價!

  「要不然,給你找個牛車坐坐?」他只能想到這個主意了。

  馬車不敢想,畢竟馬是稀罕物,賃不起。

  「義王啊,」樓喻苦笑嘆氣,「若入了京城地界,旁人皆乘坐馬車,唯有咱們坐牛車,你覺得紫雲觀會讓我進去嗎?」

  鄭義:「……」

  他雖是個不怕血腥的屠夫,但骨子裡對皇權還是敬畏的。

  天子腳下,他總不能跟紫雲觀的守衛們起衝突吧?

  他無奈道:「桐州距京城這麼遠,誰願意捎咱們?」

  樓喻厚著臉皮:「錢到位就行。義王,此次入京是為了賺錢大計,你又何必在乎這些小錢?」

  鄭義一臉肉疼的表情:「要不,郁先生先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馬車。」

  「好。」

  樓喻果斷回去,吩咐馮二筆去鎮上找兩輛馬車。

  馮二筆樂顛顛地跑遠。

  剛轉到街角,一隻手突然伸過來,他正要驚叫出聲,就被人捂住嘴。

  「是我。」

  馮二筆瞪大眼,終於回過神來。

  「三墨,你怎麼在這?殿下不是讓你嚴密監視府衙嗎?」

  馮三墨沒工夫跟他解釋,道:「馬車我已按照殿下吩咐備好,你帶回去便可。」

  他頓了頓,撇過臉去:「給殿下的生辰禮,我已放在車內,你別忘了替我送給殿下。」

  馮二筆瞅著他耳尖發紅,不由暗笑。

  他這弟弟真是容易害羞。

  「知道了,不會忘的。」

  片刻後,馮二筆帶著兩輛馬車回來,驚呆鄭義等人下巴。

  鄭義忙不迭跑過來,「不是只叫一輛嗎?怎麼叫了兩輛?!」

  他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呀!

  樓喻一臉無辜:「人窮不能志短,咱們需要排場,京城多的是狗眼看人低的,義王願意讓人瞧不起?」

  「……」

  其中一個車夫適時開口:「盛惠二十兩,先交五兩定金。」

  鄭義等人:搶錢啊?!

  「義王,等到了京城,郁某入了紫雲觀,還用在意區區二十兩?」

  鄭義忍著氣,萬般不舍地掏出五兩銀子遞給車夫。

  樓喻終於明白鄭義為何沒能成功了,因為他太摳了。

  「兩輛馬車,你一輛,剩下一輛誰坐?」鄭義問。

  樓喻到底沒太黑,好心建議:「不如義王也享受享受?」

  鄭義一想也是,錢都花了,何不享受一次?

  於是鑽入第二輛馬車。

  樓喻帶著馮二筆進入車廂後,馮二筆立刻從暗屜里取出一個木匣。

  木匣方方正正的,上面也沒什麼花紋,看著就古板。

  「少爺,這是三墨送您的生辰禮。」

  樓喻驚訝,沒想到三墨還會送禮物,稀罕啊。

  他打開一瞧,是方質地上乘的硯台,的確是三墨會送出的禮物,中規中矩。

  他笑眯眯地收下,「三墨有心了。」

  馮二筆趁機問:「少爺,您不是讓三墨監視那些人嗎?為什麼三墨會在這?」

  樓喻解釋道:「三墨一直暗中跟著咱們。」

  「那慶州……」

  樓喻笑道:「這才幾日,府衙不會出事,要出事,也得等我到了京城。」

  「三墨也會去京城?」

  樓喻頷首:「等咱們真正入京,他就返回慶州。」

  他這一路上,又是扮流民,又是入三斤坡,又是運礦石,若沒有馮三墨暗中準備好,屆時他到京城,拿什麼祝壽?

  馮二筆瞭然,三墨真辛苦!

  馬車外,霍延不由碰了碰藏在懷裡的東西。

  他耳力不俗,知道連馮三墨都送了生辰禮,不由有些心亂。

  眼見今日就要過去,阿煊和阿瓊的禮物還沒送出去。

  當然,還有他自己準備的禮物。

  他該怎麼開這個口呢?

  星垂平野月如鉤。

  霍延守在馬車旁,從懷裡掏出兩個小物件,踟躕盯著車簾。

  樓喻就在車裡,車裡點著蠟燭,蠟燭的光透過縫隙,與夜幕上的星光隱隱爭輝。

  要不,他直接將生辰禮放到車裡?

  霍延略感幾分頭疼。

  以前在京城,他不是沒送過平輩人禮物,但那時候他有小廝幫忙跑腿說場面話,不用他自己親自出面。

  如今面對樓喻,他委實不知該說些什麼。

  說吧,覺得難以啟口;不說吧,又覺得失了禮數。

  楊繼安起來小解,看到霍延在馬車旁走來走去,一副失神茫然的模樣,便上前低聲問:「你怎麼了?」

  看到霍延手裡的東西,他福至心靈:「你是不是要送少爺禮物?」

  霍延面無表情:「……幫阿煊和阿瓊送。」

  楊繼安捂著嘴,以防自己笑出來。

  他以前就覺得霍延彆扭,現在看來是真彆扭,送個禮物都這麼猶猶豫豫的。

  他道:「不就送個禮物嗎?直接給少爺不就行了?難不成比殺人還難?」

  「……」

  楊繼安搖頭嘆氣,「你慢慢磨吧,等到子時,殿下生辰都過了,要是阿煊弟弟和阿瓊妹妹知道你沒及時送,肯定要怪你的。」

  言罷瀟灑離去解手。

  霍延低頭,想到臨行前兩小的殷切囑託,便下定決心,行至樓喻側窗邊,輕輕敲了敲。

  小簾掀起,樓喻的臉露出來,燭光因風動了一下,樓喻連忙伸手去護,對霍延道:「到車上來。」

  霍延只好入了車內。

  馬車內部空間不是很大,容樓喻一個人還算寬敞,可惜霍延身高腿長,他一進來,整個空間就變得逼仄起來。

  「什麼事?」樓喻問。

  霍延沉默幾息,忽然將手中的東西往小几上一放,垂首低聲道:「這是阿煊和阿瓊送你的生辰禮。」

  樓喻有些驚訝,沒想到這麼多人記得他生日,連兩小都準備了禮物。

  他看著几上兩件禮物,問:「分別是誰送的?」

  霍延道:「竹扇是阿瓊親自做的,木兔是阿煊做的。」

  竹扇輕巧素雅,扇柄觸手溫潤,沒有絲毫毛刺,可見打磨得極為圓滑。扇墜用素色絲線編織而成,別有意趣。

  樓喻展開一觀,不由贊道:「好扇,好畫。沒想到阿瓊小小年紀,丹青之術如此了得。」

  霍延不由伸手蹭了一下鼻尖,眼神有些躲閃,沒吭聲。

  「我正缺把扇子,」樓喻笑容靈動,「阿瓊送得恰到好處,我很喜歡。」

  他又拾起木頭做的兔子。

  木製的兔子看起來有些憨傻,但丑萌丑萌的,甚是有趣。

  樓喻放在掌心把玩,一不小心不知碰到哪裡,兔子忽然舒展四肢,軀幹拉長,竟自己走了幾步。

  他驚訝看向霍延:「這是……機關術?」

  霍延點點頭,「他喜歡玩這些。」

  樓喻:牛掰啊!

  他由衷贊道:「阿煊竟有此絕技,實在不凡。」

  樓喻將機關兔放在小几上,按了下尾巴,機關兔便在小几上往前走,到了邊緣才停下。

  他唇角含笑,心中甚慰。

  霍煊有這等天賦和技藝,或許可以幫他改良機械器具。

  不過這些還得等他從京城回去再說。

  霍延抬眸打量樓喻。

  橘色燭光籠罩下,少年眉目溫柔,意態慵懶,墨發鬆松系在腦後,有幾縷落在耳前,順著側頰而下,垂至膝上。

  這樣一個看似柔弱親善的人,卻擁有一顆驅狼吞虎的勃勃野心。

  「看我做什麼?」樓喻長睫輕抬,眸光清潤,「難不成,你也有禮物要送我?」

  霍延:「……嗯。」

  「是什麼?」樓喻目露驚喜,「快拿出來瞧瞧。」

  他方才那句只是調侃,沒真想霍延會送他禮物,誰料霍延竟然準備了。

  意外之喜!

  霍延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斂眉放在几案上。

  「閒暇時隨便刻的,不值得什麼。」

  果然還是少年,臉皮就是薄。

  樓喻暗自失笑,伸手解開錦囊,頓時睜大眼睛。

  他取出囊中之物,捧在手心。

  那是一方玉印,色澤瑩白透潤,質地細膩如脂,燭火隱綽下,玉光生輝,美不勝收。

  印下刻著八個字。

  「樂只君子,福履成之。」[注1]

  這是一方吉語印,表美好祝願之意。

  印身四壁還刻著幾條錦鯉,每條形態各異,活潑可愛,頗有意趣。

  此印質地不俗,雕法精良,印底字跡有大家風範,實非凡品。

  樓喻心中甚喜,笑著問:「你自己刻的?」

  霍延點點頭。

  「你這雕工不錯啊,學過?」

  繼續點頭。

  樓喻轉而道:「可是我看此玉價值不凡,你哪來的錢買的?」

  霍延微微扭過臉,輕咳一聲,「臨摹了幾幅字畫,換了一些錢。」

  樓喻:「……」

  敢情霍延還擅丹青?!

  等等!

  他打開霍瓊送的那把扇子,扇面上除卻飄逸靈動的水墨畫,還有一行蠅頭小字,仔細一瞧,字跡與印章底下的八個字竟一模一樣!

  「扇面亦是你所畫所書?」樓喻驚了。

  霍延不吭聲,算是默認。

  樓喻這才瞭然。

  他由衷感佩,男主不愧是男主,不僅精通十八般武藝,還擅長書法丹青,簡直就是文武雙全!

  「你真厲害。」他忍不住贊了一句。

  霍延忽然起身道:「你休息,我出去了。」

  「等等!」

  霍延駐足,背對著樓喻。

  樓喻笑得極為誠摯:「謝謝——」

  話未說完,忽然一道殺豬般高亢嘹亮的求救聲響徹荒野。

  「救命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

  霍延利落下車,召集府兵圍在馬車旁,以防不測。

  鄭義那邊也被驚醒,全都如臨大敵。

  求救聲還在繼續,而且越來越近。

  霍延讓人燃起火把,鄭義有樣學樣,一時間原野火光四起。

  那逃命人許是看到火光,更加拼了命地吶喊,嗓子都喊破音了。

  霍延目力極強,借著火光,看到不遠處一人奮力奔跑,身後數人追趕,還有一人拼命抵擋,眼見就要力竭被殺。

  逃命人吼聲震天:「救命之恩,必重金相報!」

  這話自然是對樓喻一行人說的。

  樓喻本就沒想著見死不救,正要開口吩咐,那邊鄭義就迫不及待上前了。

  聽到「重金」二字,誰都想搏一搏。更何況,追殺那人的不過幾個人,不足為懼。

  鄭義帶人衝上去,還沒衝到逃命人面前,追趕他的幾個人就轉身往回跑遠了,估計是看這邊人多,不想硬碰硬。

  一看沒了性命之憂,逃命人一下子癱在地上,喘著粗氣。

  「多、多謝諸位壯士救、救命之恩,我、我定會報答諸位。」

  鄭義借著火光打量這人。

  面貌尚幼,估摸十六七歲,形容微胖,皮肉白嫩,身上穿著綢緞,一看就是出身富貴的公子。

  至於另一位力竭倒地的人,樣貌周正,穿著一身戎裝,手裡拿著長刀,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護衛。

  這是頭肥羊啊。

  鄭義心中閃過算計,臉上堆起笑容,使得那道疤更加猙獰。

  「小公子怎麼會被人追殺?」

  少年終於喘勻氣息,欲哭無淚道:「我也不清楚,咱們本來走得好好的,突然一大群人衝上來搶東西,還是阿大護著我跑出來,沒想到那些人還要追我!」

  他掙扎著爬到阿大身邊,「阿大,你有沒有事?」

  阿大身上有些劃傷,傷不至死,但終究流了些血,身體已無氣力,腦子也昏沉起來,卻還是安慰道:

  「公子,屬下無事,您有沒有受傷?」

  少年紅著眼眶:「你都流血了,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樣了。」

  他轉身看鄭義等人,見他們各個高大魁梧,不由心生希望,天真問道:「諸位壯士,能否請你們幫個忙?我一定重金酬謝!」

  樓喻在不遠處聽得清清楚楚,心道:這是哪家的傻小子?一直把「重金」掛在嘴邊,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

  鄭義假裝和善道:「小公子需要咱兄弟做什麼儘管開口!」

  「壯士,我還有一些侍從被圍攻,你們能不能幫忙……」

  「公子!」阿大立刻打斷他,猛咳出聲。

  鄭義一聽,能遭哄搶的車隊,必定有好貨啊!

  沒想到還有這意外收穫。

  他強壓興奮,「義薄雲天」道:「路遇不平,就該拔刀相助!小公子放心,我們定會為你討回公道!」

  少年感激道:「多謝!」

  鄭義問:「對方多少人?現在在哪裡?」

  少年支吾說不清楚,他是慌亂之下棄車而逃的,根本不知道對方有多少人,加上慌不擇路,也忘了那些人如今在何處。

  事已至此,阿大也無奈,只好開口:「對方大概百餘人,我們來時留下不少足跡,諸位壯士可循著痕跡回去,或許還能捉住方才那幾個強盜。」

  剛脫離虎口,又誤入狼群,這一遭著實坎坷。

  阿大沒小公子那般天真,他觀鄭義等人身上皆有匪氣,便知這些人也非好漢。

  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鄭義點頭:「你說得有道理。」

  遂轉身朝樓喻這邊走來。

  「郁先生,我們要去幫助這位可憐的小公子,你們要不要同去?」

  樓喻懶洋洋道:「我累了,你們去罷。」

  「郁先生,我帶一百人去去就回。」

  鄭義到底不放心樓喻等人,還是留下了一百人看守礦車。

  他們走後,那位小公子和阿大被鄭義的手下團團圍住。

  小公子這才意識到,這些人不是真心要幫他們的!

  他不由看向阿大。

  阿大扯了扯唇角,閉目微微搖首。

  這群人中似乎有兩股勢力,彼此並不團結,方才公子提及「重金」,只有一方人馬有動靜,另一方卻無動於衷,可見兩方並不合,卻又彼此牽制。

  他躺在地上默默恢復力氣,腦中思考對策。

  不知過了多久,鄭義終於帶人回來,滿臉可惜道:「去遲了,人都散了,東西也沒了。」

  少年忙問:「你可看見我的隨從護衛?」

  鄭義道:「地上有不少屍體,穿的衣服跟他差不多。」

  他指指阿大。

  少年瞬間落淚,哭得好不悽慘:「他們、他們都……」

  阿大也很痛心,那些死去的護衛都是他的好兄弟,沒想到卻被一群流寇所殺!

  悲慟在荒野蔓延。

  鄭義坐到少年對面,故作親切道:「在下鄭義,是走鏢的,正同兄弟們一起護送貨物到京城,你們呢?」

  少年抽噎道:「我、我姓衛,他是我的護衛阿大。」

  鄭義循循善誘:「從哪兒來?又去哪兒?」

  「我們從滄州來,要去京城。」

  鄭義道:「方才咱們救了你們的命,你說會重金酬謝,而今你的車隊都沒了,拿什麼謝?」

  衛小少年淚珠子掛在睫毛上,愣愣道:「我在京城有親戚,可以找他們借錢報答你們。」

  他也不是真的傻。

  要是說沒錢,估計這群人會直接丟下他們不管,甚至會殺了他們。

  他說京城有親戚,這群人或許會看在酬勞的份上,帶他們一起去京城要錢。

  如今世道這麼亂,他身邊只有阿大,阿大還受了傷,身上沒有錢,一定走不到京城。

  還不如賭一把,讓這些人帶上自己。

  鄭義當然捨不得重金,他要不貪財,就不會被樓喻說動跑去京城賣礦。

  遂囑咐手下看好兩人,回去睡大覺了。

  一夜倏然而過。

  樓喻正吃著早飯,忽然察覺一道目光盯著自己,便轉首看去。

  是昨夜鄭義他們「救下」的少年。

  那少年見他看過來,不由慌忙挪開眼神,可是不一會兒,又飄過來。

  樓喻眉心一跳,莫非認識自己?

  他回憶起昨晚少年的自述。

  從滄州來,要去京城,姓衛,十六七歲,還有護衛跟隨……

  滄州有個藩王,藩王有個世子,名字好像就叫樓蔚。

  皇室宗譜他已記得滾瓜爛熟,根本不會出錯。

  四年前上京祝壽,若是樓蔚去了,見過自己這張臉,留了些印象,對他有所懷疑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他的腦海中並沒有滄王世子的模樣,如今也沒法確定這位衛公子是不是樓蔚。

  若真是樓蔚,那也太慘了。

  幸虧他沒有直接帶著府兵上路,否則被流寇盯上,不死也得扒層皮。

  樓喻收回目光,淡定地吃著飯。

  四年前他才十歲,還沒怎麼長開,就算「衛公子」真見過他,也不一定能確定。

  他吃完飯,拍拍手就要回馬車,卻見那頭衛小少年忽然起身,目光堅定地朝他走來。

  樓喻收回上車的腿,平靜注視著他。

  衛小少年還沒走近樓喻,就被府兵攔住。

  他抿抿唇,狠狠心,大聲道:「瓊芝聞參望,茂士繼前修!」

  樓喻:「……」

  好傢夥,樓喻直呼好傢夥。

  這句話出自樓氏宗族裡的輩分表,除樓氏族人,根本沒人會背這玩意兒。

  確定了,這小子就是樓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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