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蔣勇稀里糊塗地被押上公堂,又稀里糊塗地接受審判,審判途中他連話都沒來得及說,就又稀里糊塗地被判罪,直接投入大牢。

  被推入牢房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是懵的。

  如今官府審案都這麼隨意的嗎?

  蔣勇不是傻子,他很清楚自己是被人算計了。

  至於算計他的人是誰,除了那個迫不及待要送他入牢的知府外,還能有誰?

  可是,他和知府無冤無仇,知府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站在柵欄前百思不得其解。

  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不過他不擔心自己安危,他相信殿下肯定不會丟下他不管。

  「小心!」

  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蔣勇利落避開腦後拳頭,轉身飛出一腳,將偷襲者踹到牢房另一頭。

  偷襲者狠狠撞到牆上,跌落在地,摔得七葷八素,口吐血沫。

  蔣勇不禁暗嘆,以前就聽說牢房裡有獄霸,誰拳頭大誰就能當老大,只要有新人進來,都會先揍上一頓。

  沒想到自己還有親身經歷的一天。

  剛才偷襲他的不過是個狗腿。

  蔣勇目光定格在一個牢犯身上。

  這人膀大腰圓,光是手臂就比常人粗壯一半,妥妥牢房老大。

  他移開目光,又看向方才發聲提醒的角落。

  一個男人披頭散髮,滿臉污垢,正憨憨對著他笑。

  「兄弟,多謝提醒啊。」蔣勇客氣道。

  那人擺擺手:「不客氣不客氣。」

  牢犯老大被無視,終於忍不住站起來:「小子,你很狂啊。」

  蔣勇無奈:「我不想跟你爭老大的位子,我不招惹你,你也別煩我,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成不?」

  他懶得跟牢犯計較。

  獄霸面色陰沉,怨毒的目光緊緊盯著蔣勇,忽然跨步上前,一拳擊向蔣勇面門!

  經過長時間訓練,蔣勇已非昔日府兵,能被選中跟隨世子左右,足以證明他的個人能力不俗。

  在他看來,這人不過仗著一點蠻力壓制旁人,若論技巧,蔣勇絲毫不懼。

  他身形靈活矯健,在牢房中左閃右躲,那人根本碰不到他分毫,氣得怒吼一聲,架勢更為瘋狂。

  蔣勇實在沒有耐心跟他周旋,一招擊中他某處穴道。

  那人痛得大叫一聲,跌倒在地,短時間內再無戰力。

  蔣勇收勢。

  這招是霍統領教的,果然管用!

  其餘牢犯見狀,紛紛噤若寒蟬,無人再敢觸他霉頭。

  角落裡的男人眼睛乍亮:「壯士好身手啊!」

  他挪到蔣勇身邊,撩開髒亂的頭髮,上下打量他問:「這位壯士,我看你這周身氣派,不像是為非作歹的惡人,怎麼被抓到牢里了?」

  蔣勇出身行伍,自帶一種正氣凜然,的確不像奸惡之徒。

  他愁眉苦臉,低嘆一聲:「我是被冤枉的。」

  那人:「牢里人都這麼說。」

  蔣勇覺得他說話挺有意思,遂問:「那你呢?你有什麼冤情?」

  「我不冤,我確實犯了罪。」

  蔣勇更覺得有意思:「我看你也不像作奸犯科的人。」

  「壞人還能在臉上寫字?」那人自嘲。

  蔣勇搖頭:「剛才是你提醒我的,可見你是個有良心的人。」

  「你也太天真了吧!」那人哈哈一笑,「如果我只是故意唱紅臉呢?」

  蔣勇:「……」

  此人言辭戲謔,分不清真假。

  他也懶得理會了,遂抱臂站在牢門處,等人救他出去。

  那人又觀察他片刻,忽問:「你在等人救你出去?」

  蔣勇瞥他一眼,沒反駁。

  「你才剛進來,就想著人把你撈出去?」

  蔣勇敏銳道:「撈?」

  「你不知道?那你在這等什麼?」

  蔣勇轉身看他,「閒來無事,你跟我說說什麼叫『撈』唄。」

  那人倒也不瞞著,席地坐下,語氣平淡道:「就是交贖金撈人出去,還能有什麼意思?」

  「撈一個人需要多少贖金?」

  那人又打量著他:「人不同,贖金也不一樣。像你這樣的,一看就出身不凡,不是當兵的就是大戶人家裡的護院。你們是外地人吧?你家公子是不是很有錢?又或者,你家女公子是不是很美貌?」

  蔣勇瞬間福至心靈!

  他明白了!

  這位知府是故意給他設套,藉機將他投入大牢,再跟殿下他們談條件。

  簡直貪婪又惡毒!

  那人見蔣勇雙拳緊握,一臉氣憤,獨獨沒有恐懼害怕,便知自己猜得沒錯。

  至少,贖金肯定是不缺的。

  這是個大腿啊!

  「兄弟,你到底是因為什麼被抓進來的?」

  蔣勇反正閒著沒事,索性將自己的倒霉遭遇說給他聽。

  旁邊有牢犯忍不住罵:「干他娘的,仙人跳啊!」

  蔣勇點點頭,可不是嘛。

  他問:「那你又為什麼被抓進來?」

  「走私罪。」

  想到自家殿下不僅販賣私鹽,還跟北蠻馬販做交易,蔣勇不由心頭一跳。

  「你走私什麼的?」

  那人摳著自己髒污的指甲:「我都不知道我走私的什麼。」

  蔣勇:「你方才不還說自己確實有罪嗎?」

  「嗐,牢房蹲久了,沒罪也有罪了。」

  蔣勇問:「既然能贖人,為什麼你家人不把你贖出去?」

  「我哪還有家人?」他呵呵一笑,目中難掩傷感。

  蔣勇實在納悶:「你既然沒犯罪,又沒錢贖自己,知府抓你進來幹什麼?」

  「可能是單純看我不爽。」那人撇撇嘴。

  蔣勇更是一頭霧水:「知府為什麼會看你不爽?」

  不是他貶低人,實在是他無法想像,知府跟這人能有什麼交集。

  「大概是因為我把花種賣給王員外,沒有賣給他吧。」

  蔣勇眉心一跳:「什麼花種?」

  「說了你又不知道。」

  那人咂摸著嘴巴,「兄弟,看在我剛才提醒你的份兒上,你出去後,能給我送點吃的不?我嘴巴都淡出鳥來了。」

  蔣勇問:「你被關多久了?」

  「這哪還記得?」他嘀咕一聲,「要是不願送就直說。」

  「不是不願送,」蔣勇目光炯炯,「而是覺得沒必要送。」

  那人一愣,驚訝問:「你什麼意思?」

  蔣勇道:「我想知道,是什麼奇特的花種,竟讓知府一氣之下故意給你小鞋穿。」

  「……」

  那人默了默,「或許,你聽說過西域白雲花嗎?」

  蔣勇:「……」

  雖然他剛才猜到了,但他還是想說——

  也太巧了吧!

  「你是西域行商?是你賣的白雲花種給王員外?你真沒騙我?」

  見對方一臉茫然,蔣勇壓抑激動,語氣輕柔問:「我叫蔣勇,你叫什麼名字?」

  「姚、姚金。」

  姚金差點被蔣勇詭異的神情嚇到,他報完大名,顫顫巍巍問:「你知道白雲花?」

  「王員外前幾日才辦了個賞花會,賞的就是白雲花!」

  姚金驚訝:「他還真種出來了?!」

  蔣勇盯著他,眼中閃爍著令姚金膽寒的光芒。

  「所以說,你就是賣白雲花種的行商?!」

  感謝啟州知府,簡直得來全不費工夫!

  另一頭,樓喻攜霍延、馮二筆行至府衙。

  門前衙役殺威棒一攔:「此乃府衙重地,閒雜人等速速退離!」

  樓喻看一眼馮二筆。

  馮二筆無視衙役的怒目,徑直敲起鼓來!

  咚、咚、咚——

  沉如悶雷的鼓聲,不僅直擊府衙內堂,還吸引了一眾百姓前來圍觀。

  這鼓可不是隨便能敲的,怎麼著都得去瞧瞧熱鬧。

  立刻有小吏跑入內堂,稟報知府:「大人,那群人真的來了!」

  啟州知府端坐內堂,對身旁一群小吏道:「哼,簡直膽大包天,竟敢擅自敲響堂鼓!」

  在大盛,府衙的堂鼓一般有兩個作用,一是用來召集衙役小吏宣布事情,二是用來表示官員回衙了,提醒老百姓可以趁官府有人趕緊去遞訴狀。

  沒有鳴冤的功能。

  因此,除了府衙中人,尋常百姓是沒有資格去敲擊堂鼓的。

  「大人,賤民不懂事,不是更容易定罪嗎?」小吏諂媚道。

  小吏清楚知府看上一個女人,才故意設局將蔣勇投入大牢。

  眼下這群人再犯一罪,那不就是自投羅網?

  知府整理公服,一臉威嚴、驕矜自傲地走上公堂。

  「來人,將擾亂公衙的賊人押上來!」

  立刻有衙役上前捉拿馮二筆。

  霍延一腳踹飛一個。

  圍觀眾人:嚯!狠人啊!連官家人都敢打!更刺激了!

  公堂官吏:這是真的罪加一等啊!

  踹飛衙役後,樓喻三人踏入衙門,直奔公堂。

  小吏高聲喝問:「大膽賊人!爾等私自敲擊堂鼓,公然挑釁府衙權威,該當何罪!」

  馮二筆抬著下巴看人:「你們抓錯人了,還不趕緊放了蔣勇!」

  眾人驚呆了。

  見過囂張的,沒見過這麼囂張的!

  連知府都愣在案後,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這群外地人是腦子有坑嗎?搞得他都無從下手。

  小吏先回過神來,尖叫道:「放肆!來人,將這三個賊人杖責三十!」

  殺威棒齊齊出動。

  樓喻笑眯眯道:「都別激動,咱們有話好好說。」

  知府心裏面還想要美人,遂揮手道:「都先退下。」

  他這幾日已經查明,這群人是江州來的富商公子及隨從,除了結交王珣外,根本沒有任何背景。

  正因如此,他才有膽設局坑害樓喻等人。

  想到那日珍園的驚鴻一瞥,知府頓覺腹部熱氣上涌。

  「你三人有何苦情,皆可道來。」

  他表面上裝成一副仁善親民的模樣。

  馮二筆昂著脖子:「那位老翁倒地受傷與蔣勇無關,你們趕緊放了他。」

  小吏暗自嗤笑,也不知這底氣是從哪來的。

  知府捋須無奈:「此案經過審理,事實充分,證據確鑿,蔣勇犯了傷人罪無疑。」

  「圍觀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蔣勇並沒有碰到那老翁,是老翁自己摔在他面前,這件事跟蔣勇沒有任何關係,而你只聽一面之詞將他定罪,你身為一州知府,就是這樣斷案的嗎!」

  馮二筆高聲叱問。

  啟州知府是什麼樣的人,啟州百姓心裡都清楚。

  圍觀百姓一邊覺得馮二筆說到他們心坎里,一邊又不免為三人感到惋惜。

  就憑這三人的所作所為,不僅救不出那個蔣勇,恐怕連自己都得搭進去!

  小吏瞪圓眼睛:「府衙辦案,豈能容爾等小人置喙!」

  他憤憤轉向知府:「大人!如此目無法紀、擾亂公衙的刁民,您何必再對他們心慈手軟?」

  知府面目沉怒:「來人,杖責三十!」

  他本來還想對樓喻客氣點,畢竟他打聽到美人是這位郁姓小兒的姐姐。

  可眼下看來,不發威是不行了!

  「慢著。」

  樓喻負手而立,器宇軒昂,一派氣度雍容的貴人模樣。

  衙役竟被他氣勢所懾,踟躕不敢上前。

  小吏喝道:「你算什麼東西!竟敢……」

  「霍延。」樓喻喚了一聲。

  一道身影迅速掠過公堂,少年氣勢熏灼,徒手揪起小吏,將之扔到樓喻腳前。

  樓喻伸腳踏上去,沉沉一踩,小吏頓時痛得吱哇亂叫,口吐惡言。

  「二筆,掌嘴。」

  馮二筆立刻擼起袖子,啪啪啪扇起耳光,震得府衙內外靜默無聲。

  「行了。」

  耳光聲停下,樓喻將人踢遠,笑問知府:「不知大人如何才能放了蔣勇?」

  他已經擺明態度,若是這位知府還是不識相,那就別怪他不客氣了。

  知府雖被這手震住,但到底魚肉百姓多年,早已忘了「人外有人」的至理名言。

  他惡狠狠盯著樓喻:「你簡直膽大包天!」

  樓喻不想再浪費時間周旋:「別廢話,放了蔣勇。」

  「他犯了重罪,如何能放?爾等今日藐視公堂,打傷府衙書吏,同樣罪無可恕,來人,將這三人都押入大牢,客棧的同夥一併捉來!」

  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

  客棧的同夥是誰?

  除了樓荃,便只剩下楊孫兩小孩以及幾名府兵。

  「我看誰敢!」

  馮二筆大喝一聲,從袖中掏出一塊金色令牌!

  滿堂皆驚。

  整個大盛,能使用金色令牌的,除了皇子龍孫,根本沒有其他人!

  知府及一眾衙役只覺得心臟跳到嗓子眼,手軟腳軟,連殺威棒都拿不住,紛紛跌落在地。

  被樓喻踢遠的小吏,本還打算站起來報復回去,一見金色令牌,頓時躺回去,腦袋一歪,「暈」了過去。

  馮二筆收回令牌,殺氣騰騰道:「爾等狗膽包天,連公子的護衛都敢冤枉!」

  皇室子弟都有令牌,令牌上都會註明身份。

  不過方才眾人太過震驚,知府坐在案後離得遠,根本沒有看清令牌上代表身份的字符,遂不知樓喻到底是何身份。

  但不管是皇子還王爺,都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知府滿臉肥肉顫動,嚇得整個人都在哆嗦。

  他離開座位,跌跌撞撞來到樓喻身前,當即雙膝跪地,聲音顫抖道:「下官拜見、拜見……」

  樓喻食指豎在唇上,「我微服私訪,大人千萬不要掃了我的興致。」

  微服私訪?!

  難道是宮裡的皇子殿下?!

  知府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早該想到的。

  眼前人氣度如此雍容華貴,定非尋常富商之子,即便不是貴人也是貴人的親戚,萬萬不能招惹。

  他怎麼就這麼糊塗呢!

  樓喻輕笑:「你冤枉了我的護衛,方才又對我吆五喝六,甚至還想傷我性命,拿我入獄,這些帳,你打算怎麼算啊?」

  他幽幽一嘆,又問:「對了,敢問大人尊姓大名?」

  知府癱軟在地,冷汗俱下,抖如篩糠。

  「下、下官免貴姓吳,吳、吳志。」

  樓喻面色陡冷:「未料我大盛,竟有你這般昏庸無恥的官員!身為知府,你坑害百姓,冤枉良民,該當何罪!」

  吳志涕淚橫流:「公子饒命!公子饒命!下官知錯了!」

  公堂內外,所有官吏衙役全都俯身跪拜。

  圍觀百姓懵了。

  吳黑心這次踢上鐵板啦?!

  哎呀,簡直太好了!

  眼見吳志鼻涕都要掉到地上,樓喻皺眉退後幾步。

  馮二筆冷哼:「別光說不做啊,你剛才還要杖責咱們呢。」

  吳志素來欺軟怕硬,在啟州他是土皇帝,可一旦遇上比他高位的,就會搖尾乞憐,諂媚至極。

  「下官這就受罰!下官這就受罰!」

  他朝衙役吼道:「還愣著幹什麼!快來打我啊!」

  衙役:「……」

  圍觀百姓瞪大眼睛。

  他們實在好奇堂上那位年輕公子到底是誰。

  馮二筆掏令牌是背對著他們的,所以百姓並不知道樓喻身份。

  樓喻淡淡道:「先將我的人放了。」

  「下官這就吩咐人去辦!」

  吳志連忙命人去大牢請出蔣勇。

  蔣勇正和姚金聊得酣暢,忽有牢頭面色蒼白跑來,一雙手抖得連牢鎖都開不開。

  他好心起身:「要不要我幫你?」

  牢頭手更抖了,欲哭無淚:「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蔣大人勿怪!」

  姚金張大嘴巴:「……」

  其餘牢犯:「……」

  那個壯碩的獄霸摸摸自己的脖子。

  還在,幸好!

  蔣勇眼睛一亮:「是公子來救我了?」

  牢頭顫抖點頭,終於打開牢門,腰彎得可深可深了。

  「大人,您請。」

  蔣勇利落踏出牢房,回頭看向姚金,朝他呲牙一笑,擺擺手瀟灑離開。

  姚金趴在牢門上目送他走遠,忽然一拍大腿。

  還真說出去就出去啊!

  蔣勇精神抖擻來到公堂,見到樓喻立刻半跪於地:「屬下辦事不力,請公子責罰!」

  「起來吧,你受委屈了。」

  蔣勇目光崇敬:「公子,屬下沒受委屈,只是勞您親自跑這一趟,實在羞愧。」

  「給你的護衛腰牌,下次記得用上。」樓喻吩咐道。

  護衛腰牌上都刻著主人家的名號,「樓」這個姓在大盛意味著什麼,連傻子都知道。

  但凡蔣勇掏出腰牌,吳志等人也不敢讓他下獄。

  蔣勇撓撓頭,「屬下是想低調些。」

  樓喻知他心意,遂笑道:「回去跨個火盆,畢竟下了獄,去去晦氣。」

  「好嘞!」

  樓喻並非閒人,他們已經在啟州逗留數日,是時候該返程了。

  只可惜那個賣棉花種的行商還沒找到。

  就在這時,蔣勇附耳低語幾聲。

  樓喻喜出望外,問:「當真?」

  蔣勇一臉慶幸:「得虧屬下進了趟大牢。」

  樓喻深以為然。

  怪不得王珣找遍啟州城,也沒能打聽到這人的消息。

  這吳志還有那麼一點用。

  他正色對吳志道:「你冤枉我的護衛,不能就這麼算了。」

  吳志忙狗腿道:「公子若有吩咐,儘管使喚下官!」

  「我要一個人。」

  「公子儘管說,不管是誰,只要下官能找到,一定送到公子眼前!」

  樓喻吩咐:「一個行商,叫姚金,據說犯了走私罪,可有他的卷宗?讓我瞧瞧。」

  吳志哪敢讓他看卷宗?

  走私罪完全就是他杜撰的,卷宗上漏洞百出,要是被貴人發現,他這頂烏紗帽就別想要了!

  當然,眼下這頂烏紗帽也不是很穩。

  他心思活泛,立刻道:「公子,姚金刑期正好到今天結束,下官這就派人放他出來!」

  樓喻對他的態度很滿意,但該敲打的還是要敲打。

  「眼下世道不平,我在外行走必須低調,你切莫泄露我的行蹤,可記住了?」

  吳志連連點頭,「下官一定約束府衙上下!」

  至於衙外的百姓,他們根本沒看到令牌。

  樓喻俯視著他,微微一笑:「那就行刑吧。」

  吳志懵了一下,還真要打啊?

  懾於那枚金色令牌,吳知府選擇「忍辱負重」,小心翼翼問:「公子,可否讓下官先驅散衙外百姓?」

  堂堂知府,總不能真的在眾目睽睽下被杖責吧?

  樓喻無意在啟州逗留,只是想教訓一下吳志,總不能把人往死里逼,遂應了。

  就在吳志「享受」殺威棒的疼愛時,姚金被帶上公堂。

  即便隔著髒亂的頭髮,都能看到他震驚的眼神。

  堂堂知府被自己的衙役打板子,這簡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啊!

  蔣兄弟到底是何身份!

  馮二筆問:「你就是姚金?那個賣給王珣白雲花種的行商?」

  姚金機械地點頭。

  馮二筆又道:「我家公子將你從牢里贖出來了,以後可願跟著公子?」

  姚金愣愣看著馮二筆:「要簽賣身契嗎?」

  就算要簽他也願意啊!

  能讓知府心甘情願打板子的,天下有幾個人能做到?!

  這麼粗的大腿,只要抱上,那何止光耀門楣!

  馮二筆皺眉:「你不願就算了。」

  姚金:「願意!小人願意!」

  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立刻跪下磕頭。

  「那就走吧。」

  姚金起身,在知府鬼哭狼嚎的痛叫中,綴在四人身後,大搖大擺地走出衙門。

  他覺得這一幕場景,格外地夢幻。

  大概這一輩子都忘不了。

  為免夜長夢多,回客棧後,樓喻吩咐姚金洗漱乾淨,換身衣服,便攜眾人趕往鴻運碼頭,重新登船起航。

  姚金長得喜慶,洗乾淨後,瞧著也不賴。

  他戰戰兢兢跪在樓喻面前。

  他雖不知樓喻具體身份,但知府都那般卑微,可見眼前這少年身份有多貴重。

  樓喻單刀直入:「你從哪弄來的白雲花種?」

  「回公子,小人之前跟著商隊去了一趟西域,從那兒得來的。」

  樓喻心中大定。

  等回慶州後,他就組織商隊,專門走一趟西域。

  行船實在無聊,樓喻便吩咐人做了一副軍棋。

  現代軍棋的棋子是司令、師長、團長等這類稱謂,他就換成大盛的同等軍職,再把地雷改成陷阱。

  霍延雕刻功夫又快又好,依照樓喻的吩咐,很快完成一副棋。

  軍棋考驗的是執棋人的戰術和心理,對訓練人的思維能力和心理素質大有裨益。

  樓喻叫來大家,跟他們講解了軍棋的玩法規則,問:「誰想試試?」

  「我!」楊繼安率先舉手。

  方才聽樓喻講述時,他就已經躍躍欲試。

  這種棋法可真有意思!

  樓喻教給他們的是暗棋的玩法。

  暗棋中,布局的精巧和沉穩的心理是關鍵,相當考驗人的大局觀和細心程度。

  他在現代玩過很多次,對規則把握熟練,不過一會兒,便攻得楊繼安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楊繼安懊惱地摳著腦門,眉頭皺得跟什麼似的。

  「還有誰想玩?」

  樓喻笑看霍延,「你來?」

  霍延在他對面利落坐下,雙方開始布局。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天才和普通人之間是存在不可逾越的鴻溝的。

  樓喻自詡是個普通人,他的優勢不過是接受過現代相對先進的教育,不過是提前掌握了軍棋的規則。

  可這樣的優勢,在霍延這樣的天才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第一局,樓喻險勝。

  第二局,霍延險勝。

  第三局,樓喻被霍延碾壓。

  他暗嘆一聲,果然是術業有專攻,跟這種天生的將才比布陣技巧,那可真是自取其辱。

  雖然想得開,但樓喻還是不可避免地面露沮喪。

  霍延適時道:「殿下如何想出這種棋法?很有用。」

  「是啊,我覺得可以在軍中推廣,讓將士們都學一學。」楊繼安不遺餘力地附和。

  馮二筆更不必說。

  在他眼裡,就沒有誰能比得上他家殿下聰慧。

  樓喻被他們逗笑,心中挫敗倏然消散。

  而今霍延是他的人,他的人有這般能耐,他應該為之自豪才是。

  「這可不是我想出來的,」樓喻起身讓位,「你們繼續玩。」

  楊繼安聞言,迫不及待坐到霍延對面,笑嘻嘻道:「霍統領,請多指教。」

  小孩輸了一局又一局,卻絲毫不見頹喪,反而越挫越勇。

  他學習能力很強,輸了幾次後,跟霍延學到不少戰術,並舉一反三,加上自己一些奇特的思路,有時甚至能和霍延陷入膠著之地。

  樓喻坐在一旁,笑眯眯地一邊喝茶一邊觀戰。

  軍棋很快在船隊中流傳開來。

  大家待在船上這麼多天,實在太過無聊,又是一群軍漢,對軍棋這種玩法很是喜歡,閒暇時便自己用木頭做了不少棋子玩。

  抵達慶州前一天,河上下起了雨。

  眼看就要入冬,天氣越來越寒。細密的雨絲落在河面上,泛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從前日起,樓荃就經常站在甲板上眺望慶州的方向。

  今天下雨,樓喻怕她無聊之際又想東想西,便拉著她跟她講慶州如今的模樣。

  樓荃其實這些天聽了一耳朵,不管是馮二筆還是楊繼安,說起慶州府如今的變化,都是滔滔不絕口若懸河,誇讚阿弟的話三天三夜都講不完。

  她由衷感到自豪。

  樓喻跟她保證:「阿姐,等回去,我就燒一盤土豆給你吃!」

  樓荃笑容溫婉,正要答話,艙外忽然傳來嘈雜哄鬧聲。

  「二筆,去看看怎麼回事。」

  馮二筆跑出去,片刻後回來,身旁還跟著霍延。

  霍延神色鎮定:「前面河道有船隊擋了去路,等靠近再去交涉。」

  「我去看看。」樓喻起身,「阿姐你待在這,不要出艙。」

  「好,你小心。」

  樓喻出了艙室,見不遠處的船隊確實行速緩慢,且有幾條船並排而行,導致他們這邊船無法通過。

  船隊共有八艘船,其中三艘大船,三艘中型船,還有兩艘小艇。

  配置倒挺完備。

  對方顯然也看到他們,艙室湧出不少人,全都居高臨下,虎視眈眈。

  蔣勇得霍延囑咐,高聲問道:「前面的兄弟,能不能挪一下道啊?」

  總不能一直慢吞吞跟在人屁股後頭吧?

  明明船那麼大,卻行得這麼慢。

  樓喻觀察到對方船隻吃水很深,估計船上運載的貨物很重,所以速度相對較慢。

  應該是個財大氣粗的船幫。

  對面走出一人,身材高大壯碩,鬍鬚濃密,一身匪氣。

  他打量樓喻等人,嗓門洪亮道:「你們要是不急,就跟在後頭,咱們給你們開道,哈哈哈哈。」

  這就是不想挪的意思了。

  蔣勇抱拳:「我們確實有急事,還請壯士行個方便!要是能借個道,一切好說!」

  「什麼好說不好說?」大漢蒲掌在欄杆上重重一拍,「擱這瞧不起誰呢!」

  蔣勇急道:「不是這個意思!這位壯士,咱們確實有要事,要是兄弟們願意借個道,我等一定感激不盡!」

  「老子需要你感激?」對方根本不買帳。

  蔣勇無奈,只好向霍延求救。

  霍延上前一步,面色平靜道:「那要如何,你們才肯讓道?」

  他身姿挺拔,舉止頗有行伍之風,內行人一眼就能看出他身懷武藝,且一定是個高手。

  對面那漢子見獵心喜,卻故作鄙夷:「你們有什麼資格讓咱們讓道?老子就不讓,你能咋地?」

  霍延眸色陡深。

  「蔣勇,替我取箭來。」

  蔣勇一愣,旋即一喜,忙不迭去艙室取了弓箭來。

  兩船相隔有百步遠,再加上斜風細雨影響,準頭很難把握。

  那漢子見狀,不由哈哈大笑起來:「你要是能射中咱這船上的桅頂,老子叫你爺爺!」

  其餘船員皆嘻嘻哈哈笑起來。

  他們所在這艘船是中型船,前頭還有大船。

  大船的桅杆頂端比中船要高,但距離樓喻他們就更遠了。

  霍延張弓搭箭,神色凜然。

  從樓喻的角度看去,少年統領眸光堅毅,胸有成竹。

  只聽「咻」的一聲,箭尖穿透雨幕,閃電般划過長空,如潮鳴電掣,風行電擊,於蕩蕩河風中,穩穩釘在大船的桅杆頂端!

  長久的沉寂後,蔣勇等人驟然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甲板上掌聲如雷。

  霍統領放下長弓,氣定神閒,忽而轉首看向樓喻,眼底透著幾分期待。

  雨絲打濕了他的鬢髮,有一綹貼在頰邊,卻絲毫未損其勃發英姿。

  可謂是鷹撮霆擊,銳不可當!

  樓喻心臟猛地劇烈跳動一下,旋即恢復如常,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

  他還沒來得及思考,對面陡然喧鬧起來。

  所有人驚愕地瞪著大船頂上的箭矢,一個個張大嘴巴,儼然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樓喻忍不住笑起來。

  「你這箭術得天下第一了吧?」

  霍延雙眸微亮,面上卻自謙道:「不知道,沒跟別人比過。」

  大船被箭射中,自然引起船上人員的注意。

  有船員來到主艙稟報。

  艙中男人手執棋子,眉頭微挑,對棋盤對面的人說道:「好久沒看到這麼新鮮的事兒了,走,出去瞧瞧。」

  對面之人容貌俊朗,唯一的瑕疵大概就是左眉上那道疤。

  雖說是瑕疵,卻無端給他添了幾分英武之氣。

  他身材高大健碩,盤腿坐在棋盤前顯得格外拘束,聞言哈哈一笑:「總算有好玩的了,天天陪你下棋,老子都膩了。」

  「老子?」男人秀眉一橫。

  俊朗漢子連忙舉手:「口誤,口誤,莫要見怪。」

  「走吧。」

  「外面下雨,別忘了傘!」

  二人並肩行至甲板,仰首看向桅杆頂端的箭支。

  那箭入木極深,箭頭全都嵌入桅杆里,箭身穩穩噹噹,絲毫不抖。

  俊朗漢子不由感慨:「臂力夠強,準頭也行,是哪位英雄幹的好事?」

  「幫主,就是那些人。」

  手下遙指樓喻的船隊。

  幫主瞪他一眼:「這麼多人,老子哪裡知道是哪個。」

  察覺到身邊的死亡凝視,他連忙改口:「誰射的,你指給本幫主瞧瞧。」

  雨幕灰濛,離得遠,手下一時也指不清。

  「算了,我去那邊瞅瞅。」

  幫主將傘丟給身邊人,冒著雨讓人搭板,來到中船上。

  中船上的人還震驚著呢,見到幫主都忘了行禮。

  「嘿,醒神兒了!」幫主拍拍漢子的肩。

  漢子方才還耀武揚威,而今懵著一張臉。突然被幫主拍肩,他嚇了一大跳,終於回過神來。

  「幫主!我事兒沒辦好,讓您受驚了!」

  漢子懊惱不迭。

  早知對方箭術那麼高,他就不會那麼嘴碎了。

  結果被人冒犯了幫主威嚴。

  幫主捶開他,闊步走到船尾,先是打量了一下樓喻等人,才朗聲開口:「方才是哪位英雄射的箭啊?」

  霍延長身鶴立:「有何指教?」

  「是你?!」

  幫主頓時驚訝,他終於明白過來,為什麼他的幫眾都是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

  他本以為射箭之人必定孔武有力,雙臂鼓囊,且修煉箭術不少於二十年。

  可眼前這人,還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吧?

  他直接問:「箭真是你射的?」

  問話時,左眉上的疤一跳一跳,隔著雨幕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樓喻突然想起他娘說過的話,眸色不由深了幾分。

  「是我。」霍延沉聲回道。

  他能看出來,這個男人比剛才叫囂的漢子戰力高上不少,是個硬茬子。

  霍延身形微動,不動聲色擋住樓喻。

  「哈哈哈哈,小小年紀,就有這麼高的箭術,奇才!奇才!」

  幫主生出惜才之心,朗聲道:「你有這身本領,在你們這個船隊屈才了!不如到我這邊來,我肯定會好好待你!」

  樓喻眉梢一挑,這就挖起牆角來了?

  他伸手搭上霍延的肩,上前一步,聲音清越高揚:「大叔,你當著我的面挖我的人,不太講究吧?」

  幫主定睛一看,嚯,現在的小孩子都這麼拼的?這么小就跑船了?

  還是說這個船隊沒人了,讓個黃毛小兒當老大?

  「你是主事兒的?」

  樓喻頷首:「是啊,你也是主事兒的?」

  另有幫眾吼道:「這是咱們幫主!什麼主事兒的!」

  蔣勇等人:「……」

  幫主了不起啊?他們這邊還是世子殿下呢!

  幫主瞅幾眼樓喻,覺得他長得雖順眼,但還是無法勝任一個船隊的主人,便繼續挖牆腳,跟霍延吼道:

  「你這本事真的屈才了!你跟著這小孩還不如加入咱們船幫,真的不再想想?」

  他是真的惜才。

  就面前這幾條小破船,哪能留得住這樣的少年英雄?

  蔣勇幾人就要擼袖子罵,樓喻好脾氣地攔住他們。

  「敢問貴幫名號?要是入了幫,每月多少工錢?過年過節可有福利?年紀多大能退休?退休後能不能養老?要是發生傷亡,能拿多少補償金或撫恤金?」

  樓喻砸出一大串問題,直接問懵幫主和幫眾。

  入了幫不就是該幹活幹活,該吃吃,該喝喝嗎?怎麼還有這麼多講究?

  片刻安靜後,一聲輕笑打破僵局。

  「這位小公子問的話甚是有趣。」

  眉目溫潤的男子出現在幫主身側,看向樓喻時,眼中泛著溫和欣賞的笑意。

  「你怎麼來了?」幫主撓頭憨問。

  男人瞥他一眼,「這些問題你能回答上來嗎?」

  「不能,嘿嘿。」

  幫主特意往旁邊挪一步,將正位讓給他。

  「在下元銘,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幫主嘆口氣,這人又開始跟人文縐縐。入幫這麼久了,不僅沒沾一點匪氣,還拘著不給他講髒話。

  「元公子,幸會。」

  樓喻拱拱手,「在下姓郁名樓,正要前往慶州辦事,可否請貴幫借個道?」

  元銘深深看他一眼,果斷轉向幫主:「改道,先讓郁公子他們過去。」

  幫主:「為什麼啊?咱也是去慶州,已經不遠了。」

  吃水深的船改道很麻煩的。

  元銘笑了笑:「就當交個朋友。」

  一旁幫眾建議道:「副幫主,反正咱也是去慶州,咱們離慶州不遠了,幹啥還要自找麻煩呢?」

  元銘態度很堅定,對幫主道:「我什麼時候害過你?」

  幫主想想也是,雖然不知道元銘為什麼這麼堅持,但還是下令船隻讓道,供樓喻船隊通過。

  幫主目送船隊遠去,惆悵道:「好不容易看中一個好苗子,讓你給放跑了。」

  元銘沒好氣道:「你說再多,人都不會答應你。」

  「憑什麼?我這船幫不比他那個小船隊豪氣?」

  元銘無奈,「你好好想想,那個主事人叫什麼名。」

  「不是郁樓嗎?」幫主一臉茫然。

  元銘心好累。

  「叫郁樓,又是趕去慶州,船上其餘人皆身姿挺拔,令行禁止,跟你這幫鬧哄哄的幫眾完全不一樣……」

  他停頓幾息,「我說了這麼多,你還沒反應過來?」

  幫主回過神,瞬間瞪大眼珠子。

  「你是說……」

  元銘欣慰頷首:「就是你想的那樣。」

  「他們是官兵!」

  元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