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樓喻晚上沒睡好,第二日醒來昏昏沉沉。

  本來還想跟舅舅商量事情,結果舅舅呼呼大睡,他只好先去了府衙。

  如今府衙眾官吏,已經徹底失去了反抗的心思。

  郭濂中風了,倒了,剩餘的官吏還能怎麼辦呢?

  更何況,他們本來也沒那麼大的勇氣與樓喻掰腕子。

  郭濂還在的時候,他們就已經不敢違抗樓喻的命令了。

  樓喻召集一眾官吏,直截了當道:「諸位都是慶州的官員,主要職責就是管理慶州府事宜,就是為了能讓老百姓安居樂業,是不是?」

  因為沒睡好,他臉色沉沉,看起來很不好惹。

  眾官吏哪敢觸他霉頭,一個個乖巧點頭。

  「既然如此,咱們的重心應該放到城池建設上來,而非爭權奪利,是不是?」

  

  眾官吏:爭權奪利的戲碼不一直是您和郭大人的專長嗎?

  敢想不敢言。

  司農官沈鴻拱手道:「殿下所言極是。自殿下派遣農務總管傳授農耕之術後,慶州各地農戶皆使用穢物、骨頭等漚肥,想必來年一定會有好收成!」

  「沈司農想必有些見解?」樓喻看向他的目光透著鼓勵。

  他對沈鴻的觀感還不錯,至少是個心繫百姓的好官,此前也沒有同郭濂等人沆瀣一氣。

  至於一開始抵制他奪權,也不過是因立場不同罷了。

  如今看他態度積極,想必已經接受現實了。

  沈鴻也不推辭,落落大方道:「殿下,眼下荒地開墾已有上萬畝,不知殿下心中可有章程,如何分配這些新墾田地?如何設置農稅?」

  樓喻笑了笑,「沈司農繼續說。」

  「從去歲至今,慶州新增流民約一萬五千人,其中有大半參與開墾荒地,殿下是否打算將新墾地交由他們耕種?」

  樓喻頷首:「若有願意落戶定居慶州的,自然會分發田地。」

  「眼下離春耕不到五個月,下官以為,應儘快落實流民遷戶政策,將他們納入慶州戶籍,再行分發田地之事。」

  樓喻本來就有這個想法,只不過之前被京城一行耽擱了,他不在,魏思等人又沒法自己做主。

  既然沈鴻現在提出來,就表示他肯定願意參與這件事。

  他道:「流民落戶一事,是司戶的職責吧?司戶人呢?」

  司工呂攸解釋道:「司戶生了重病,已經向衙門告了假。」

  「既如此,我將再選人暫代司戶一職,諸位可有異議?」樓喻面色冷峻問。

  不論司戶是真生重病,還是借生病之名不願服從他,這個司戶的職位,從今往後,他是別想幹了。

  在大盛待得越久,樓喻的心變得越發冷硬。

  眾人搖首,他們哪還敢有異議?

  說完流民一事,樓喻又轉向司工呂攸。

  「呂司工,你素來監管建設一事,眼下新城在建,我需要工匠協力,造出符合需求的新的器具。」

  呂攸恭敬道:「殿下儘管吩咐。」

  「工匠的技藝參差不齊,我需要你進行大規模且細緻的篩選,還有一些偏科的,你也要一一統計出來。」

  這些事之前都是交給魏思管理的,但眼下流民越來越多,工匠越來越多,單憑魏思一個人,根本無暇管控這麼多。

  這就需要分攤下派,將任務進行合理分配。

  呂攸問:「不知篩選標準是什麼?」

  「我稍後會讓人給你。」

  交待完事情,樓喻讓眾人退下,吩咐馮二筆派人叫魏思過來。

  魏思正忙著新城建設,得到傳召,連忙快馬加鞭趕到府衙,喘著氣進來拜見。

  「奴給殿下請安!」

  少年意氣風發,清秀的臉上洋溢著幹勁。

  顯而易見,他對自己目前的工作很滿意。

  「起來說話,」樓喻溫和笑著道,「阿思,你願不願意換個職位?」

  先前魏思既要管流民,又要管工匠,事情又雜又亂,可即便如此,他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條,足以證明他的能力。

  魏思高興道:「殿下讓奴做什麼,奴就做什麼!」

  「好,府衙正缺一名司戶,就由你來擔任。」

  魏思驚得一時沒反應過來。

  府衙司戶,這可不是隨隨便便誰都能當的!

  「怎麼,不願意?」樓喻笑著問。

  魏思連忙跪下,激動道:「奴願意!只是殿下,奴若是來做司戶,新城那邊怎麼辦?」

  「不必擔心,你擔任司戶一職,流民依舊歸你管理。除了流民,還有慶州所有戶籍,你都要一一查實核准,這項工作非常關鍵,希望你能好好干!」

  不論哪個年代,戶籍工作都是最基礎最根本的。

  樓喻不清楚原先府衙的戶籍冊是什麼模樣,他只需要魏思整理一份更加完整清晰的戶籍資料出來。

  魏思鬥志滿滿:「是!」

  「關於流民落戶及分配土地一事,你同沈司農一起處理。」

  「奴記住了。」

  「要是有什麼棘手的,儘管來問我。」

  「是!」

  魏思新官上任,幹勁十足。

  雖然他不是朝廷正經委派的,但他是世子殿下的親信!

  單憑這一點,其他官吏就不敢不給他面子。

  在做戶籍工作之前,魏思還得跟呂攸交接一下工匠事宜。

  在此之前,他將參與新城建設的工匠全都記錄在冊,包括每個人的姓名、年齡、住址、從業時間、擅長工種、有無遲到早退等事宜,清晰明朗地一一呈現出來。

  呂攸:「……」

  饒是他再淡定,也不由被魏思這種嚴謹細緻的工作作風給打動。

  魏思使用的圖表非常新奇,且清晰直觀,方便實用。

  他不由盛讚:「魏大人巧思,竟能想出這種法子,如此一來,這些工匠的情況一目了然。」

  魏思在別人面前都是一副清高的做派,聞言只是淡淡道:「這種圖表是殿下教授我的。」

  呂攸:「……」

  他摸摸鬍子,又問:「這些線條是用什麼筆畫出來的?」

  那些淺灰色的痕跡,一看就不是墨汁。

  魏思大方地取出筆盒,從裡面拿出一支炭筆遞給他:「這也是殿下讓人做的,不論是書寫還是勾畫圖表都很方便,你試試?」

  「多謝魏大人!」呂攸也不推辭,笑著收下了。

  樓喻入京前,郭濂還沒有徹底倒下,是以他雖常常在府衙辦公,但很少吩咐府衙官吏做一些核心的事情。

  府衙官吏一直保持著原先的工作模式。

  自從魏思入衙之後,一眾官吏見識到魏思的工作方式和辦事效率後,嘴上雖不說,心裡都是很佩服的。

  他們暗地裡偷偷摸摸地學習,府衙中開始颳起學習圖表、使用炭筆的風氣。

  因為炭筆比毛筆更容易普及,而且更具速記功能,一些原本不怎麼會寫字的雜吏也都跟風學習用炭筆寫字。

  寫完之後頗有成就感,覺得自己也是個文化人了。

  樓喻又親自編寫一套制式公文的冊子,吩咐府衙上下官吏學習,以後任何公文都按照制式公文的模板來,不要有任何廢話。

  制式公文一出,底層小吏的工作負擔瞬間減輕不少。

  只要印出許多制式公文,以後他們不管是登記信息還是向上官呈報事務,都便利快捷許多。

  原本死寂沉沉的府衙,而今工作效率飛一般迅速上升,所有人都鬥志滿滿,投入快速發展的慶州建設中。

  這幾日,樓喻除了改革府衙陳舊的運作模式,還抽空帶江波、元銘參觀了慶州府新舊兩城。

  自建新城以來,慶州舊城內商旅絡繹不絕,儼然一副熱鬧繁華的盛景。

  不過江波和元銘走南闖北多年,見識過更加繁榮的城池,並未大驚小怪。

  可在看到新城時,他們忍不住瞪大眼睛。

  那一棟棟灰色冷肅的建築,實在叫人既心驚又新奇。

  二人這下終於放下心來。

  世子殿下心有宏願,所圖不僅僅是至高無上的皇位,而是大盛地界內河清海晏,百姓安居樂業。

  雖然世子沒明說,但兩人從新舊兩城中可以感受出來。

  世子是真正將百姓放在心上的。

  跟著這樣的人干,不虧!

  歇了幾日後,江波終於憋不住,帶著元銘來王府東院找樓喻。

  「小外甥,你看,我和你元叔叔都來這麼多天了,你要不要安排咱們一點事情做?」

  既然選擇投奔慶州,江波也不拿喬,該做事就做事,該出力就出力。

  他們船幫再發展,也不過是個混江湖的船幫,沒什麼大的前途。

  而跟著世子做事,世子總歸不會虧待他們。

  樓喻邀請兩人坐下,讓馮二筆上茶。

  「舅舅,元先生,我確實有事需要拜託船幫。」

  他也不賣關子,直接開門見山:「眼下慶州人口激增,荒地開墾後還沒進行栽種,明年秋收前,咱們都得依靠買糧度日。」

  元銘瞭然:「殿下是想讓我們去運糧?可是據我所知,殿下已經有了運糧隊。」

  「汪大勇他們並非專業船工,此前我擔心他們陸路運糧遭流匪搶奪,便改成水道,不過還沒來得及用上。且慶州沒有像樣的大船,沒有經驗豐富的船工,也沒有更多的渠道,比起舅舅的船幫,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船幫有大船,有經驗,還有不少江湖上的渠道,知道哪兒有糧,清楚哪條水道水匪少,肯定比汪大勇他們更適合水上運輸。

  就拿這次來說。

  江波帶了八艘船,運了數千石糧食以及貨物來投誠,這是慶州船隊遠遠做不到的。

  江波道:「那咱們豈不是搶了他們的飯碗?」

  樓喻笑道:「我對他們另有安排,舅舅不必擔心。只要明年秋天慶州豐收,舅舅便可不用運糧,屆時我有更加重要的事情想要託付給您。」

  「什麼事?」江波好奇。

  元銘心中隱約有些猜測,不由目色漸深。

  慶王世子果然是要成大事的。

  樓喻正色道:「我見舅舅船幫里的幫眾,一個個威猛魁梧,又會拳腳功夫,擅長水上作戰,所以,我想在此基礎上,建立一支水師。」

  他這並非多此一舉。

  陸軍重要,水軍當然也是關鍵。

  這幾天他已經了解過,江波接管船幫後,將船幫從一千多人發展到三千多人。

  這次來的只有幾百人。

  他們是船幫,自然要跟其他船幫爭奪水域領地,免不了打打殺殺,水上戰鬥少不了。

  在水上作戰上,他們是相當有經驗的。

  若是能加以系統訓練,一定能夠成為一支精銳之師。

  樓喻不可能放棄這個計劃。

  江波不太理解:「你用得上水師?」

  樓喻笑而不語,現在用不上,不代表以後用不上,什麼事都得未雨綢繆,否則等真正需要用時,難道要趕鴨子上架?

  更可況,必要時候水師還能作為一支出乎意料的殺手鐧,殺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江波能來慶州,自然是心懷抱負的,眼下聽樓喻如此重用船幫,怎麼可能會拒絕?

  是男人,都想要建功立業!

  若水師真成了,他這個幫主豈不成了將軍?

  嘿嘿,聽著就舒坦!

  事情敲定,江波便召集幫眾,開始在水道上來回忙碌。

  專業運糧船隊有了,汪大勇等人就得退休了。

  樓喻召來他們,道:「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任務交給你們。」

  汪大勇如今對樓喻已經徹底心服。

  單憑樓喻人被困在京城,卻能運籌帷幄,將郭濂死死壓制這件事,陽烏山舊部就不可能再小瞧他。

  而且樓喻的所作所為,他們都看在眼裡。

  不管是提高農產,還是優待工匠,都證明他心懷仁厚。

  倘若慶王世子日後真的榮登大寶,那也一定會是一個明君。

  二公子跟著世子干,有奔頭!

  只要樓喻不是鳥盡弓藏之人,霍家沉冤昭雪有很大希望!

  他恭敬道:「殿下請吩咐。」

  樓喻問:「姚金認識吧?」

  汪大勇點頭,當然認識,畢竟一起行過船。

  「他有購得白雲花種的渠道,我打算讓他遠赴西域一趟,你們本是西北軍,對西域不算陌生,所以我想讓你們扮成商隊,護送他一路前往西域。」

  樓喻威望漸甚,加上自身本領有些深不可測,不管他要做什麼,基本熟悉他的人都不會妄加揣測。

  汪大勇也在此列。

  在他心中,白雲花只是供人觀賞的花,他不理解為何要不遠萬里去西域買什麼白雲花種。

  擱以前,他一定覺得樓喻在胡鬧,但現在不會。

  世子殿下一定有他的用意。

  他什麼也不問,乾脆應下。

  「你先下去準備車隊行李,再將姚金叫來。」

  片刻後,姚金前來拜見樓喻。

  在啟州時,他只知道樓喻應該是個貴人,但他沒想到,樓喻是這麼貴的貴人哪!

  皇帝陛下的親侄子!

  這樣的貴人,若非喜歡白雲花,又怎會看得上他這個低入塵埃里的小人物呢?

  姚金慶幸自己在牢里好心提醒了蔣勇一句。

  他要是不提醒,蔣勇就不會跟他搭話,不跟他搭話,蔣勇就不會發現他是賣花種的行商。

  他也就不會有今日的殊榮。

  姚金虔誠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看樓喻:「小人拜見殿下。」

  「起來說話。」

  世子殿下說話真和氣!

  姚金心頭一松,乖乖站起來,低頭看腳尖。

  「今日叫你來,是想讓你去西域走一趟,專門尋找白雲花的種植地,並採購大量花種,越多越好。你可願意?」

  姚金壯著膽子道:「回殿下,西域路遠,現在世道亂,小人一個人恐怕……」

  「我會派人一路護著你,不必擔心。」

  「多謝殿下,小人一定全力以赴!」

  樓喻溫柔笑道:「除此之外,我需要你收購大量的白雲花瓣,越多越好!」

  如今這時節,正是棉花開放之際,等姚金他們到達西域的棉花種植地,一定能買到不少皮棉。

  這些皮棉可以織成棉布,還可以做成棉襖禦寒。

  只要百姓知道棉花的好處,就肯定願意種植棉花,他便可順勢推廣棉花種植。

  有了足夠的棉花,以後冬天不僅老百姓不用怕冷,將士們也可以不用辛苦抗凍。

  姚金恭敬應下。

  「還有一件更為重要的事,」樓喻鄭重交待,「若是找到種植白雲花的地方,你一定要向當地居民請教白雲花的種植方法,清楚地記下來。」

  姚金不明白樓喻為何如此看重白雲花,卻還是認真記下。

  這是世子殿下安排他的第一個任務,他一定要辦好,這樣才能在殿下面前長臉!

  就這樣,江波的運糧隊出發了,汪大勇的商隊也出發了,一切都在往樓喻規劃的方向慢慢發展。

  忙碌這麼多天,終於可以稍稍放鬆一下。

  他趴在軟榻上,馮二筆替他捏肩捶背,一臉心疼道:「殿下是該好好休息了,您最近都瘦了好多。」

  「不是瘦,是長高了。」

  馮二筆嘀咕道:「那也是瘦了。」

  樓喻笑笑,調侃道:「你這按矯的手藝不行啊,唉,有點想鳶尾了。」

  「鳶尾手藝好,長得又好,殿下若是喜歡,走的時候怎麼不帶著?」

  馮二筆發酸道。

  「哈哈哈,你怎麼連這個也吃味?」樓喻敲他腦門兒,「你手藝不如他是事實,不想著深入學習,反而怪我誇別人?」

  馮二筆嘿嘿一笑:「殿下,我一定努力學!」

  忽然,阿硯跑進來稟道:「殿下,郭府奴僕在府外跪著要求見您!」

  樓喻懵了懵:「郭府?」

  他已經有些日子沒跟郭濂打交道了,差點連郭濂都忘了。

  「他要做什麼?」

  阿硯搖頭:「奴也不知道。門房本來想趕他走,但他說殿下若不見他,他就撞死在王府門口。門外已經有人在看熱鬧了。」

  樓喻:「……」

  他不能放任郭府奴僕鬧事,但也不能就這麼隨隨便便見對方。

  若是那奴僕心存報復,見面後圖窮匕見,他豈不是太冤了?

  樓喻想了想,道:「你先去將霍延叫來。」

  霍延正在府兵營訓練士卒,府兵營離王府很近,不過片刻,霍延便一身玄色戰服,神情凜冽地來到東院。

  他已經知道門外郭府奴僕鬧事,進來便問:「可要我將人趕走?」

  「不用不用。」

  樓喻靠在榻上擺擺手,懶洋洋地起身,整理好頭髮和衣裳,打了個哈欠,交待阿硯:

  「你去通知三墨,讓他派人帶那人去見郭棠。」

  阿硯領命退下。

  馮二筆疑惑:「殿下,這不就暴露了郭棠所在嗎?」

  「郭濂已經中風,郭府現在不足為慮,我已經不需要郭棠做人質了。」

  天天養一個人,也是挺浪費口糧的。

  而且,他突然發現郭棠還有一個用處。

  他對霍延說:「你武功高,反應快,等會去見郭棠時,若郭棠激動之下要害我,你可得保護好我。」

  這句話一半玩笑一半真。

  他畢竟是皇親國戚,連郭濂都不敢明著害他,郭棠估計也沒那麼大膽子。

  提起郭棠,霍延便想起郭棠覬覦樓喻之事。

  心中莫名有些堵悶。

  就像是自己喜愛的珍寶,差點被別人偷去似的。

  他眸色漸沉:「放心,我定不會讓他傷你。」

  樓喻現在對霍延可謂極為信重,有霍延保證,他絲毫不擔心。

  「等那人去見了郭棠,一定會告訴郭棠他爹中風的事情,屆時郭棠必定會要求見我,讓我放他出去。」

  樓喻淺淺飲了一口茶,潤潤嗓子道:「你說,我要如何放他回府?」

  「殿下,不如讓他交贖金!」

  馮二筆一語中的。

  霍延也頷首:「郭府在慶州經營多年,恐怕搜羅的錢財不計其數。」

  「是啊,那麼多錢呢。」

  樓喻感慨一句。

  郭濂從慶州攫取的錢,要是都能花在慶州建設上,也算是因果循環了。

  果然不出所料,沒一會兒,樓喻便收到傳信,說是郭濂哭求著要見他。

  一想到郭府錢財,樓喻立刻精神抖擻,帶著霍延和馮二筆去見郭棠。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郭棠了,乍一見到,簡直瞳孔地震。

  這是郭棠嗎?!

  他怎麼變成這樣了!

  原先還算英俊的臉,如今已經鼓成一個球,那雙獨具特色的桃花眼,都被肥肉擠成一條線了。

  馮三墨到底餵了他多少吃的?!

  郭棠被軟禁這麼久,早已失去反抗能力,天天吃飽喝足睡大覺,不長胖才怪。

  他清楚自己如今模樣醜陋,再見樓喻出落得更加俊逸如玉,不由自慚形穢,眼神閃避。

  他和樓喻想得不一樣。

  他雖然怨樓喻,但不恨他。

  他和他爹坑害在前,只不過樓喻技高一籌贏了他們罷了。

  淪落到這個地步,全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依稀記得爹跟他說過要去隱居,眼下爹都癱了,郭棠再無其餘念想,只想侍奉床前,好好照顧他爹。

  樓喻震驚後,也不跟他廢話,開門見山道:「你爹中風了,你想回府照顧他?」

  「是。」

  「也不是不行。」

  郭棠臃腫的眼睛迸發光芒,激動上前:「當真?」

  霍延立刻上前攔住他,眉眼鋒銳。

  那雙眼中的警告顯而易見。

  郭棠瞅著他,默默退後一步。

  大概是同類之間更容易理解彼此,郭棠敏銳地發現,霍延與以前不一樣了。

  準確來說,是待在樓喻身邊時的氣場不一樣了。

  不過,他已無暇思考這些,忙問:「你想要什麼條件?」

  樓喻毫不客氣:「你爹這些年搜颳了多少錢,就得還多少錢。」

  「什麼?!」

  樓喻皺眉:「你不要說你不知道你爹把錢藏哪兒了,你是郭濂唯一的兒子,他能不告訴你?」

  郭棠眼眶驀地紅了:「可我爹如今臥病在床,若是錢都沒了,我們如何過活?」

  「你爹還是朝廷命官,朝廷會發俸祿的。」樓喻無情提醒。

  郭棠哭喪著臉:「可是從去年開始,朝廷就時不時拖欠俸祿了。」

  只是郭府有錢,郭濂又不在乎俸祿那點小錢而已。

  樓喻:啊這……

  朝廷已經這麼不講究了嗎?

  「除了你爹,府衙其他官吏也拿不到俸祿?」

  郭棠:「這我就不清楚了。」

  樓喻一時竟生出幾分同情。

  給朝廷幹活還拿不到俸祿,實在是太慘了。

  官就算了,家裡多多少少有些產業可以支撐。

  可一些底層小吏就慘了。

  郭濂自己都拿不到俸祿,還會給小吏發工資?

  不可能!

  「我會給你們留點錢過日子,」樓喻大發慈悲道,「那麼多錢也花不完,留著做什麼?」

  郭棠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他比郭濂要識時務。

  在知道他爹中風後,他就明白,郭府再也擋不了樓喻的腳步了。

  「我答應你。」

  交易達成。

  親眼見到郭府財寶前,樓喻完全不敢相信,不過一個小小的知府,就能積攢出這樣潑天的財富來。

  看著成堆成堆的金子和銀子,看著一箱又一箱的珠寶,饒是樓喻,心臟也忍不住砰砰跳兩下。

  他努力告誡自己:這些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錢,應該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默念幾遍後,眼中漸漸清明。

  霍延見他目光清澈,毫無慾念,不由喟然一嘆。

  面對這樣的金山銀山,這世上能有幾人會不心動呢?

  那些搬運箱子的府兵,一個個都已經臉紅脖子粗了。

  要不是霍延管得緊,他們恐怕早就控制不住哄搶起來。

  而身邊這位世子,總是不一樣的。

  乍然得到這麼多財富,樓喻痛並快樂著。

  這麼多錢財,他總得讓人統計出具體金額吧?

  管財務的必須要是他最為信任的人。

  想起他自己還有一大攤子帳要算,樓喻就覺得心累。

  光是新城建設,每一日的流水都是一個龐大的數字。

  這件事以前也是魏思負責的,如今魏思獨管戶籍工作,他得再找個靠譜的人頂上去。

  財務組是時候要培養了!

  他在現代雖是鹹魚,但到底耳濡目染一些公司事務,還記得財務管理方面的知識。

  王府里是有帳房的。

  樓喻將帳房召來東院,問:「你來王府多少年了?」

  帳房恭敬無比道:「回殿下,已經有十二年了。」

  樓喻點點頭,那還挺久的。

  「你平日都是如何記帳的?」

  帳房:「小人每日都會將王府用度與進帳記在帳簿上,不敢有絲毫遺漏。」

  樓喻剛穿來時看過帳冊,清楚他是如何記帳的。

  當時他翻閱帳冊時就有些頭疼,只是彼時要做的事情太多,他無暇顧及。

  眼下他急需高效率的財務管理模式,這種低效的記帳方式已經不適用了。

  而且財務有時候體現的不僅僅是財富多寡,一個有效的財務模式,可以呈現出非常直觀的事態變化。

  樓喻問:「府中就你一個人管帳?」

  「確實就小人一個,」帳房頓了頓,「不過,自從郡主回府後,王妃便讓郡主管家了。」

  也就是說,這些帳本最終還是要給樓荃過目的。

  樓喻忽然愣住,狠狠揪了一下大腿。

  他怎麼就忘了!

  最信任的、還能管帳的人,除了大姐還有誰!

  大盛貴族女子,從小就會學著打理宅院,管理庶務,大姐也不例外。

  至於他娘,那是個例外。

  樓荃自幼聰慧,學習管帳不在話下,只是在侯府蹉跎多年,能力沒有體現出來。

  樓喻打心眼裡覺得,大姐那麼聰明,肯定能夠很快學會新知識。

  他立刻起身,前往樓荃的院子。

  經過這段時間調養,樓荃早已不像之前那般枯瘦。

  她本就長得美,心情暢快、日子滋潤後,整個人美貌更甚。

  樓喻來時,她正坐在廊下繡花,陽光灑在她身上,像是一幅精美絕倫的畫。

  樓喻暗罵謝策沒眼光,又慶幸謝策沒眼光。

  「阿弟來了。」

  樓荃笑意頓生,放下針線,起身相迎。

  樓喻眼含歉意道:「阿姐,回來之前,我還說要親手做土豆給你吃,結果到今天都沒做,不如今晚我下廚,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不用了,」樓荃實在心疼他,「你天天忙著正事,哪有工夫做這事?好不容易給自己放個假,就別受累了。」

  她什麼時候吃都行。

  樓喻搖頭:「不行,我答應阿姐的,一定要做到。」

  而且再過一段時間,土豆發芽就不能吃了。

  他說到做到,立刻吩咐人去取幾個大土豆,削乾淨皮,打算做個土豆燉牛肉。

  這牛是從烏帖木那兒買的,不是大盛的耕牛,還是可以吃的。

  自從和烏帖木完成第一筆交易後,他們就開展了長期合作。

  除了馬匹,樓喻還向他購買牛羊、牛皮、牛筋等等戰略物資。

  牛皮可以做甲,牛筋可以做弓弦,活的牛羊可以豢養,等長肥了可以宰殺飽飽口福。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

  如今慶州武器戰甲的儲存量,已經達到了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

  還有徐勝等工匠,正按照他的吩咐,秘密打造精刀。

  這些刀一旦問世,必會引起轟動。

  武器戰甲他是不用愁了,眼下只愁兵力以及軍隊的戰鬥力。

  這些事,他還得跟霍延好好商量一下。

  他想得出神,手被鍋上的蒸氣燙著,「嘶」了一聲,連忙縮回去。

  樓荃正好進來,見狀連忙將他拉離灶台,秀眉緊皺:「我看看有沒有燙傷。」

  「一點事兒都沒有。」

  樓喻不覺得有什麼,可是他皮膚白,稍稍燙了下就紅得厲害,樓荃直接扯他:「跟我去抹點藥膏。」

  「阿姐,真不用,我還得看著灶台。」樓喻無奈拒絕。

  樓荃靜靜望著他,忽而低嘆一聲:「阿弟,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也心疼你啊。」

  「我有什麼好心疼的?我好得很!」

  樓喻沒覺得自己哪裡可憐啊。

  樓荃既欣慰又感傷:「不止我,爹娘都心疼你。看你每天處理那麼多事情,看你每天那麼辛苦,卻一點忙也幫不上,怎麼會不心疼?」

  樓喻覺得這樣也挺好,以前自己是家裡的鹹魚,現在自己成為家裡的頂樑柱,看著親人過得好,他每天都充滿幹勁。

  「爹娘就算了,他們是該頤養天年。」樓荃頓了頓,「我知道我沒什麼用,但還是想幫你做點什麼。」

  而不是看著阿弟已經那麼累,還要給她做土豆。

  樓喻倏地笑了。

  「阿姐,我還真有事需要你幫我!」

  樓荃目光一亮:「真的?」

  「嗯,等吃完飯,我再跟你細說。」

  飯後,樓喻帶著樓荃來到東院。

  「阿姐可會做帳?」

  樓荃點頭:「會。」

  她學過如何主持中饋,自然會記帳。

  樓喻翻出自己畫的圖表。

  這是上個月造紙坊的收支表,他用的是習慣的阿拉伯數字。

  上面造紙坊原料、工人薪資、運輸費等成本全都羅列清晰,玉紙、草紙等賣價也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合計,利潤一目了然。

  樓荃雖不認識數字,卻認得每一個項目的文字。

  她驚訝地看著這張輕薄的紙,細細分析這份表格,只覺得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這樣一張輕薄的表格,記錄的信息可能她得花費好幾張紙,而且記起來一定比較雜亂,完全沒有這個方便實用!

  「阿弟,這種記帳方式我能不能學?」樓荃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她從沒告訴過別人,她特別喜歡算帳。

  樓喻哈哈笑道:「阿姐,我正要教給你。」

  不管是阿拉伯數字,還是一些簡單好記的運算方法,他都打算教會樓荃。

  他鄭重道:「阿姐,我現在急需一個信得過的人幫我管帳,你願不願意幫我?」

  樓荃驚了:「阿弟,你做的事,我也能參與?」

  她一直想幫阿弟,但也只敢想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以後新城紡織廠建起來後,她可以幫阿弟管理女工。

  但沒想到,阿弟居然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她!

  拿朝廷舉例,這可是戶部尚書才能幹的事兒!

  樓喻央求道:「阿姐,我真的缺人手,你會管帳,又聰明,學新法肯定比別人更快,而且,這個世界上,除了爹娘,我最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他都這麼說了,樓荃再退縮那可就真的說不過去了。

  她毅然決然道:「好,我一定努力學會新法,一定幫阿弟管好帳!」

  樓喻眉開眼笑:「阿姐,你真好!」

  樓荃幹勁十足,意氣風發:「阿弟,那咱們就開始吧!」

  事實證明,樓荃的確聰慧有天賦。

  她似乎天生就對數字和運算很敏感,基本上樓喻教一遍她就會了,甚至還會舉一反三。

  樓喻不由再次暗罵謝家人眼瞎!

  「阿姐,我想建立一個財務組,專門替我管帳,以後你就是組長,好不好?」

  樓荃學得很滿足,眉眼皆生笑意:「阿弟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可是人才不好找啊。」

  樓喻低嘆一句。

  這就涉及教育問題了。

  等新城全部建成,他還得著手教育事業。

  任重而道遠。

  轉眼進入初冬,天氣漸漸變寒。

  章風下工離開廠房,凍得一哆嗦,連忙扯起衣領攏住脖子。

  今天又發月錢了,真開心!

  阿娘的護手膏要用完了,得買新的。阿爹的藥也要吃完了,要再去買一點。

  他買完東西,剛回到家就聞到一股肉味兒。

  阿娘今日燒肉了!

  「阿娘,阿爹,我回來了!」

  他將東西放下,先跑去屋子裡看看阿爹,又跑去廚房。

  章母見到他,眼中的慈愛擋都擋不住,「我給做了一套厚的新衣裳,你明天穿著去上工。」

  「好嘞!」

  章母又問:「這些天累壞了吧?等休旬假,你好好歇歇。」

  「阿娘,我可能休不了旬假了。」雖休不了假,可章風眼裡卻都是笑意。

  「為什麼?」

  「管事的說,今年從外地陸陸續續來了好多災民,有的自己建了房子可以住,有的還沒有房子住。雖然殿下派人分發了帳篷,可眼下冬天就要到了,帳篷不能保暖。」

  「確實是這個道理,那跟你們木匠又有什麼關係?」章母不解。

  章風興奮道:「管事的說,殿下讓咱們木工打造一批架子床,分上下兩層的那種,不占地方,能讓更多的人睡。」

  「光有床有什麼用,還得有屋子啊。」章母嘆息一聲。

  「有屋子的!」

  章風解釋道:「工業區廠房不是差不多建成了嘛,有的廠房還空著,裡面沒有其他物件,正好用來放架子床,大家在廠房裡面擠一擠,熬一個冬天就行了。」

  有了臨時住所遮風擋雨,災民們可以趁著農閒自己動手建屋子,還怕明年沒地方住?

  章母皺眉:「可我怎麼聽說,那些廠房牆上都留了好些個窟窿,風要是吹進去,那得多冷?」

  章風:「……」

  好像是哦!

  他懷著這個疑問,第二天上工,抽空打聽了下。

  「嗐,我聽說啊,窯廠那邊正在造玻璃,說是要給那些廠房做窗戶!」

  章風:「玻璃是什麼?」

  「知道無色琉璃珠吧?咱們殿下最喜歡的寶貝。」

  「我知道的。」

  「殿下不是得到無色琉璃的製作方法了嘛,哪成想珠子沒造出來,造出來一塊塊板,就叫玻璃板了。」

  「後來呢?」

  「你也知道,咱們殿下英明神武,這腦袋也不知道咋長的,就想出來這麼個點子。」

  「什麼點子?」

  「玻璃板又平又亮,不正好做窗戶嘛!」

  章風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殿下可真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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