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就在新來的流民為如何熬過冬日而愁苦時,世子殿下突然發了新的公告。

  公告上說:冬日即將來臨,為了保障新成員安全度過冬日,世子殿下決定開放建好的廠房,供新成員過冬。但是,新成員需要用勞動交換床位。

  也就是說,世子會給新來的流民提供住宿,但住宿不是免費的,需要流民用勞動來交換,每天固定做工四個時辰。

  已經建成房屋的舊流民,也可以應聘工作,參與新城建設,世子殿下會分發薪酬。

  流民們聞言後轟然叫好,紛紛大讚世子殿下宅心仁厚,神佛在世。

  他們不怕做工,就怕沒事做徒然等死。

  眼下世子給他們提供一條活路,他們怎麼可能不感激?

  賣力氣的活誰不會幹?

  當然有人不會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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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琨就不會賣力氣。

  他出身雖不富貴,但從小就沒幹過重活,一方面是他體型瘦弱,另一方面是因為他以讀書為己任,很少鍛鍊身體。

  陶琨的爹曾在鎮上的酒鋪做帳房,後來他們州縣有叛軍生亂,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酒鋪也被那些人摧毀,鎮上人死的死逃的逃。

  他爹帶著他和他娘跟著大家一起逃難。

  不幸的是,他爹在路上因風寒去世,他娘悲痛無助之下,竟也一病不起。

  陶琨求人幫忙做了個草墊,將他娘綁在草墊上,硬生生拖到了慶州。

  剛來慶州,天氣已經轉涼。

  他們是流民,沒有房子住,沒有生活來源,每天只能靠著城外施粥鋪過活。

  他根本沒有錢給阿娘看病吃藥,眼看阿娘就要堅持不下去,新公告出了。

  陶琨抹抹眼淚,跑到帳篷里,握住他娘的手,哽咽道:「娘,我可以去幹活,咱們馬上就能住進廠房裡了。」

  陶母嘴唇蒼白乾裂,她艱難扯出一抹笑,用粗糲的嗓音道:「好孩子,有活兒干就餓不死,娘就知道你可以的。」

  陶琨眼圈泛紅,曾經只用來握筆的手如今已變得粗糙皸裂。

  他堅定道:「娘,我一定會讓你好起來!」

  陶母笑而不語。

  她唯一的願望就是能看到兒子在這裡紮根存活下去,只有這樣,她才死而無憾。

  陶琨不是傻子,他娘的想法他多多少少能察覺到一些。

  「娘,您千萬要堅持住,爹去了,我就只剩下您一個親人了。」

  陶琨哭噎著道:「娘,您難道不想看我娶媳婦了嗎?您難道不想抱孫子了嗎?」

  陶母當然想啊,可她這身體確實快不行了。

  「你趕快去報名,要是人招齊了,你幹不了活可怎麼辦?」她急忙催促兒子。

  陶琨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背過身去,急步跑出帳篷,一邊往廠房招工的地方跑,一邊抹著眼淚。

  因看路不仔細,不小心撞上了一人。

  他連忙彎腰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是我沒看清路。」

  說話的時候還帶著哭腔。

  他不過十六七歲,長得又嫩,這麼一哭倒讓人心生幾分同情。

  章風本就是個心地善良的少年,見狀不由問:「你怎麼哭了?遇到什麼事了?」

  他神情真誠,話語關切,勾得陶琨心中酸澀更甚,眼淚滾滾而落,再也止不住。

  章風急了:「你別哭啊,是不是撞疼哪裡了?我帶你去看大夫!」

  說著就要扯他袖子帶他去醫館。

  「不是,我不疼,」陶琨搖搖頭,「我、我就是忍不住想哭。」

  章風見他衣衫襤褸,神色倉惶,便知他一定是新來的流民,心中同情更甚,低聲溫和道:

  「你先別哭,要是有什麼困難,可以去找管事的說,說不定能解決呢。」

  來慶州後,陶琨一直惶惶不安,陡然碰到一個善良溫和的少年,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浮木,連忙問:「真的能解決?!」

  章風點點頭:「你不去試試怎麼知道不行?」

  陶琨人生地不熟,便忐忑地問:「我娘生病了,我沒錢替她請大夫,這個也能解決嗎?」

  「你娘病了?!」章風驚了一下。

  這下他明白這個小兄弟為什麼哭成這樣了。

  有孝心的人值得幫。

  想起自家以前的處境,想起阿爹臥病在床,想起阿娘每日辛苦漿洗衣物,再想到如今自己已經成為家裡的頂樑柱,章風橫生一股義氣。

  他拍著胸脯道:「你跟我去找管事,我幫你問問管事,要是你娘真的生病了,管事一定不會不管的!」

  陶琨睜大眼睛,裡面露出幾分希冀,他咧嘴一笑:「謝謝你!」

  「不用謝,既然你跟你娘到了慶州,那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對了,我叫章風,你叫什麼?」

  「我叫陶琨!」

  「什麼琨?」

  「瑤琨的琨,是美玉的意思。」

  「哈哈,我沒讀過書,不怎麼識字,美玉,聽著就是個好名字!」

  「那以後有空,我教你認字啊!」

  「好!」

  兩個少年並肩來找管事。

  自魏思被調到府衙後,這邊的管事換人了,是以前魏思培養出來的副手,叫葛峰,人挺機靈,心地也還不錯。

  章風是木具廠的優秀員工,葛峰認識章風,對章風觀感還不錯。

  聽到兩人來意,他也沒立刻給出答覆,只道:「你留下名字和帳篷的編號,等會我派人去核實,待核實後,我再向上申請,你先回去等著。」

  給流民分發帳篷時,每個帳篷上都標了記號,便於辨認。

  他說話和氣,神色平淡,陶琨忐忑的情緒漸漸減輕,忙不迭彎腰感謝。

  出去後,章風湊近他耳邊小聲說:「你不用太擔心,咱們世子殿下最仁善了,肯定有希望!」

  「嗯!」陶琨狠狠點頭。

  從方才管事的態度來看,這兒的人並不像他想像中那般歧視排斥流民。

  「不過,要是請大夫給你娘治病,你也得先賒帳,以後需要以工抵債的。」

  陶琨明白,世上沒有吃白食的道理,只要能治好他娘,他就算干一輩子活都願意!

  葛峰效率很高,很快核實陶母生病一事,寫了個申請書呈報上去。

  這種小事本不該呈到樓喻手上,但目前樓喻的辦公體系和人員尚未完善,只能他親力親為。

  若是以後財務組建立,這種需要提前預支醫療費的事情,可以先由管事的核實蓋章後,直接交由財務組審批撥款就行了。

  現在只能樓喻自己來。

  他簽了字蓋了章,審批通過。

  印章是他不久前剛找人刻好的,專門用來處理公務。

  當然,不僅要建財務組,還要建個督查機制,防止有人在這種事上投機取巧。

  審批表很快下達到葛峰手裡,他看著表上的簽名和印章,激動得手都在顫抖。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觸殿下啊啊啊啊啊!

  殿下的字真好看!殿下的印章也好別致!

  他都想將這份審批表收藏起來,不讓別人看見了。

  葛峰強壓住這種狂熱粉的心態,讓人叫來陶琨。

  陶琨一臉激動地跑過來,「葛管事!您找我!」

  葛峰對孝順父母的人素來高看一眼,神情溫和地將審批表遞給他。

  「認字吧?」

  「認字!」

  陶琨一眼看到「同意」二字,不由心花怒放,熱淚盈眶!

  這張奇奇怪怪的圖紙,就是他和他娘的希望!

  再看樓喻的簽字和印章,不由呆在原地。

  他從小到大見過的最大的官就是縣太爺,未曾想,自己有一天竟能得世子殿下的恩澤!

  世子的字飄逸靈動,世子的章古拙雅致,世子果然如章風所言,是個大大的好人!

  陶琨喜不自勝,笑得見牙不見眼。

  葛峰見狀,也不由笑了。

  他囑咐道:「稍後我會委託大夫去為你娘診治,醫館會按療程給你提供藥材,診金和藥錢都會記錄在案,你以後是要還的。」

  陶琨連連點頭:「我會還的!我會還的!」

  他連蹦帶跳跑回帳篷,手舞足蹈將這個好消息告訴陶母。

  陶母本來都要認命了,一聽這話,精神竟陡然好起來,驚異問:「當真同意了?」

  陶琨笑:「是真的!我都看到世子殿下親自簽的字,親手蓋的章了!肯定沒錯的!」

  陶母雙手合十:「怪不得都說要來慶州討生活,原來咱們沒有被騙,來慶州是來對了!」

  她念念叨叨一會兒,鄭重對陶琨道:「兒啊,世子殿下是咱家的大恩人,以後咱要好好幹活,知道不?」

  「娘,我知道的!」

  陶琨先是點頭,然後露出幾絲惆悵。

  可他真的沒有更多的力氣賣,這該怎麼辦呢?

  片刻後,有大夫上門,自稱是城中丁香堂的大夫。

  大夫替陶母診治後,言明身體沒什麼大病灶,就是之前可能受了什麼刺激,導致鬱結於心,再加上一路奔波,身體便垮了。

  只要好好調理,以後會好的。

  他留下一張方子,道:「我先回去配藥,等明日你拿著方子去丁香堂取藥。」

  陶琨母子自然千恩萬謝。

  章風得知消息,下工後來找陶琨,頗有義氣道:「你人生地不熟,進城又不便,我家離丁香堂不遠,不如你把藥方給我,我明天上工給你帶來。」

  陶琨自然感激非常。

  「對了,你家中沒有熬藥的罐子,明天我順便給你帶一個過來。」

  章風他爹纏綿病榻日久,家裡有一些舊的藥罐,送陶家一個也不妨事。

  「章兄,太謝謝你了,嗚嗚嗚嗚嗚。」陶琨又忍不住潸然淚下。

  面對陶家的感激,章風心中也很高興。

  他家在最艱難時,遇到了世子殿下。因為世子殿下的恩澤,他們家越來越紅火。

  如今他也能幫助別人,讓別人變得更好了。

  真開心!

  第二日,章風果然言而有信,不僅帶了藥包來,還帶了一個藥罐和兩隻陶碗。

  陶琨早就去附近山上撿了些枯柴用來燒火。

  他不會熬藥,章風趁著還沒到上工時間,就手把手教他。

  「陶琨,你會做什麼呀?」

  章風一邊熬藥一邊問他。

  「我、我也不知道我能幹什麼。」陶琨一臉羞愧,「我不會打鐵,不會木工,也不會種地。只跟我爹學了些帳房的本事。」

  他甚至連工地上的雜活都做不來,因為力氣實在太小了。

  而帳房的工作,就憑他如今的身份,他想都不敢想。

  章風也不免為他憂愁,他看著陶琨細胳臂細腿的模樣,嘆口氣道:「不如你去咱們廠學木工吧。」

  「也好。」

  兩人暫時約定下來。

  未料,一個機會很快擺在陶琨面前。

  章風一大早起來上工,就看到巷口一群人圍在那裡。

  又有新告示了?

  他湊過去,因為不怎麼認字,便逮著一個人問。

  那人熱心解釋:「世子殿下要招帳房先生了!只要識文斷字、精通算學的都可以去報名!」

  章風眼睛一亮:「報名就能上工嗎!」

  「那倒不是,說還要進行集中考核,考核合格的才能當帳房。」

  章風跟陶琨相處幾日,知道陶琨念過書,學過算學,由衷為他感到高興。

  不過想起自己第一次應招因為年齡被拒,擔心這次也有限制,忙問:「有沒有什麼其他條件?」

  那人搖搖頭:「有,需要十六歲以上,四十歲以下。」

  陶琨十七歲,年齡符合,太好了!

  「還有呢?比如戶籍什麼的。」

  「沒了沒了,就這一個限制,連男女都不限。」

  章風懵了,「男女不限?告示上真這麼寫?」

  旁邊有人開始抨擊:「我看世子殿下這次是在胡搞,哪有招女子當帳房先生的?!」

  「是啊是啊,讓女子去當帳房,這叫什麼事兒啊?」

  「你們這話說得,怎麼著,你家婆娘沒在工地做飯?」

  「那怎麼能一樣?做飯和做帳房是一碼事?」

  「別吵了,聽說是郡主管帳,才要招女帳房的。」

  「真的?」有女子驚道,「要是考核過了,真能跟著郡主做事?」

  「這我哪真的清楚?小娘子要是想知道,不如去試試,反正試試又不虧!」

  那女子目光死死盯在告示上,神色顫動不休,良久後才飛奔跑遠。

  這一廂,章風將這個好消息告知陶琨,陶琨又驚又喜,仿佛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中了,怔愣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阿風!我真的可以去報名?!」

  章風點頭:「我打聽過了,除了年齡,沒有其他限制,你可以去報名!」

  陶琨六神無主:「我該去哪報名?」

  「城內有個報名點,咱們新城也有報名點,我帶你去!」

  兩人飛奔著又來到葛峰的辦公室。

  葛峰還記得陶琨,笑問:「你娘身體怎麼樣了?」

  「吃了幾副藥,好多了,謝謝葛管事關心!」陶琨真心感激道。

  章風迫不及待問:「葛管事,殿下招帳房是不是在這報名?」

  「是啊,誰想報名?」葛峰目光在兩人中來回看了一下,驚訝道,「難不成是陶琨?」

  這年頭,會識文斷字的本就少,再加上一個會算學,那就更少了。

  沒想到小少年還有這本事。

  他拿出一張報名表,笑眯眯道:「我還以為今天不會有人來報名,沒想到咱們新城臥虎藏龍啊。」

  陶琨臉倏地紅了,謙讓未遑:「不是不是,我就是學了點皮毛,葛管事謬讚了。」

  「哈哈哈,先把表填了,再等通知。」葛峰神色更加溫和。

  若是陶琨日後真的做了殿下的帳房,那可是有大造化了。

  這廂陶琨激動地填了表,另一頭,看了告示的女子跑進一處宅院。

  院子裡有不少年輕女子,縫補的縫補,洗衣的洗衣,都在埋頭幹活。

  「雯姐姐!雯姐姐!」女子奔跑著進了裡屋。

  唐雯正倚窗刺繡,晨光灑在她臉上,明媚艷麗,滿室生輝。

  她頭也不抬,淡定問:「阿慧,什麼事這麼匆忙?」

  「我看到了王府的新告示,說要招帳房先生!」

  唐雯冷淡道:「哦,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雯姐姐,我知道你靠這一手繡工就能賺到錢,可你成天成夜地刺繡,眼睛也熬不住啊!」女子一臉擔憂。

  她們都是從陽烏山來的女子,被逢春和采夏安排在這一帶宅院裡。

  唐雯就是那日山上主動站出來,請陳玄參救治昏迷姑娘的女子。

  被救的姑娘正是尤慧,醒來後就很依賴唐雯,二人以姐妹相稱。

  尤慧忙道:「可我看告示上說,男子和女子都可以報名!只要識文斷字、精通算學就行!」

  她和唐雯以前出身富貴,從小就要學習打理庶務,記帳的本事不比家裡的帳房差。

  而今有這個機會,為什麼不去試試呢?

  唐雯聞言,蛾眉微蹙:「當真?」

  「千真萬確!告示上明明白白寫著男子和女子都可以報名!雯姐姐,咱們去吧!」

  屋外忽然傳來一句酸話:「有的人天天就是想得美,哪有招女帳房的?就算招了,肯定也做不長久。」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大家一起在陽烏山受苦受難時,尚且能齊心協力。

  可脫離危險後,因唐雯長得貌美,繡藝不凡,賺的錢比其他人多,有少數嫉妒心強的,經常明里暗裡擠兌她。

  尤慧是個烈性的,經常氣不過跟人鬥嘴,還被人暗諷是在巴結唐雯。

  要知道,唐雯繡一個繡品賣的錢,就比她們累死累活洗幾十件衣裳還要多。

  人就不能怕對比。

  尤慧正要回嘴,唐雯卻放下針線,朝著屋外道:「有工夫廢話,不如多干點活。」

  她又不是不願意教她們繡工,只是刺繡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學會的,大多數人不僅沒天賦,還沒耐力,這怪得了誰?

  「雯姐姐,你到底去不去?」

  唐雯沉默幾息,問:「為什麼要招女帳房?」

  「聽說是為了幫郡主管帳!」尤慧壓低聲音道,「雯姐姐,咱們要是能去郡主身邊做事,以後日子就會越來越好了!」

  她們住在這裡久了,周圍人或多或少知道她們的身份。

  一群被山匪玷污的女子,是不可能不遭受白眼和歧視的。

  尤慧想,若是她們以後能為郡主做事,看誰還敢看不起她們!

  唐雯冷靜問:「在哪報名?」

  「我打聽清楚了,就在王府旁的巷子口!」

  唐雯果斷收起針線繡布。

  「走。」

  兩人走出院子,頂著旁人若有若無或打量或譏諷的目光,徒步往王府方向走去。

  唐雯容貌昳麗,即便一身粗布麻衣,也難掩秀色。尤慧生得清秀婉約,小家碧玉,同樣是個引人注目的美人。

  兩人相攜而行,惹來諸多不懷好意的眼神。

  是以,平日裡若無必要,她們都不會輕易踏出院子。

  尤慧如今破罐子破摔,見到那些眼神,都會狠狠瞪回去。唐雯則是抬頭挺胸,直接無視。

  一些宵小倒也不敢隨意上前欺辱。

  不多時,她們行至王府旁的巷子口。

  已經有不少人都在排隊等候。

  一眼看過去,全都是男人。

  唐雯和尤慧的出現,引得一眾男人驚異連連。

  還真有女人來應聘啊!

  而且長得還這麼漂亮!

  有人忍不住嬉笑問:「兩位小娘子,你們是來應招的還是來尋夫君的?」

  一部分人哈哈大笑起來。

  只有少數男人目光平和,沒有參與這場無聊的調侃。

  唐雯和尤慧直接無視他們,排在隊尾。

  負責招人的是逢春和采夏。

  見隊伍哄鬧,采夏立刻喝止:「安靜!」

  人群瞬間靜默。

  看到隊尾的兩人,采夏目光一頓,不由欣慰地笑了。

  雖然告示上說男女帳房都可,但這麼久了,連一個女子都沒見著,她和逢春不是不失望的。

  唐雯和尤慧的出現,讓她由衷感到高興。

  真好!

  報名時間只有三天,三天一過,所有人都得拿著報名表集中參加考核。

  此次報名共有一百三十二人,其中男子一百三十人,女子二人。

  樓喻拿到數據時,不由跟樓荃感嘆:「阿姐若是能得兩位女助手,做事會更方便些。」

  只是,他這次最多只招二十人,這個比例不算小,但女子就兩名,還是有些懸的。

  樓荃不禁笑道:「有女子能夠主動報名,已經很讓我驚喜了。」

  不管怎麼樣,他們需要的都是有真本事的人,大家都公平競爭,能者居之。

  考試當日,唐雯和尤慧來到考場,考場有府兵把守,莊嚴肅穆。

  饒是唐雯,也不由心驚手涼。

  不過府兵們紀律嚴明,目光統一直視前方,根本沒有在她們身上落下一絲半點。

  唯有一些前來考試的男人,會用令人作嘔的眼神打量她們。

  這次考試的出題人是樓喻,主考官是王府帳房,逢春、采夏、阿硯一同監考,防止有人作弊。

  「再有東張西望者,立刻免除考試資格!」

  采夏肅著臉大聲道。

  參考的男人們便都低下頭,不敢再看唯二的兩名女考生。

  唐雯和尤慧默默感激采夏,在考場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陶琨也來參加考試了。

  他看見兩位女子入場,心裏面還挺驚訝,沒想到真有女子來報考,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考試開始,監考官分發試卷和草稿紙,不少考生們拿到試卷都懵了。

  這麼難?!

  這些人自詡認得幾個字,會些皮毛算學,就能當帳房先生了。

  萬萬沒想到,不僅題目難,考場竟連個算盤都不能用!

  這叫他們怎麼算?

  樓喻知道大盛一般依靠算盤來算帳,但他出的題目數字並不難算,而是更側重考生的思維能力。

  做慣了帳房的,或者對算學有天賦的,基本心算就能算出來。

  再不濟,不還有草稿紙嘛,慢慢畫也行。

  考試時間為半個時辰。

  唐雯拿到試題也驚了一下,不過她素來冷靜,腦子聰明,心算能力還不錯,並不覺得難以接受。

  尤慧原是商戶之女,從小耳濡目染,這等題目也不在話下。

  輪到陶琨,他雖覺棘手,但若是細細思量,還是能寫出答案的。

  考試結束,試卷被送到王府東院。

  樓喻和樓荃親自批改。

  一百三十二份試卷聽著不少,但算學的答案對錯都一目了然,改起來很快。

  最後統計出前六十名,這六十人還得再參加一次選拔。

  第一名叫唐雯,第二名叫尤慧,第三名叫彭竹。

  樓荃很是驚喜,前兩名竟然都是女子!

  樓喻淡定道:「張榜吧。」

  在考試之前,他特意讓人查了唐雯和尤慧的身世。

  唐雯出身富貴,尤慧家學淵源,而其餘參與考核的男子,基本上都出身平常,與她二人相比,確實見識淺薄了些,比不上她們實屬正常。

  前六十名榜單一經貼出,便引起轟動!

  連不關注此事的人都聽說了,一百三十個男人,沒有一個考過兩個女人!

  這簡直太丟男人的臉了!

  一些參與考試卻榜上無名的,差點捂著臉逃走。

  至於女人們,大多覺得揚眉吐氣,也有少部分思想陳舊的,認為女人拋頭露面不是什麼好事。

  榜單旁還附一個告示。

  告示說:前六十名還需要參與一場面試,面試後再擇二十人入選,面試於三日後進行。

  得知面試消息,有人回家後拼命研讀算學,有人不屑一顧,有人則心思陰暗,搞些小動作。

  一夜之後,大家都知道唐雯和尤慧兩個人,曾遭山匪玷污,已經不是良家女子了!

  這個流言一出,那些被壓在下面的男帳房不由更覺羞辱。

  他們竟然被兩個污濁的女子壓在下面,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就算面對的是王府,他們也不管不顧地抗議:王府怎麼能招收這樣的女子當帳房?

  甚至有人心思陰暗地宣揚:或許是世子殿下是看她們長得漂亮,特意將她們留下。

  唐雯和尤慧深陷流言的泥沼中。

  一盆又一盆的髒水往她們身上潑。

  尤慧被氣得狠狠哭了一場。

  她甚至都想放棄了,卻被唐雯攔住。

  「他們越想看我們出醜,我們就越要活得恣意暢快!」

  面試那日,樓喻和樓荃親自擔任面試官。

  每個人只需回答三個問題。

  「為什麼想當帳房?」

  「如果入職後需要你學習新的記帳方式,你願不願意?」

  「如果讓你跟男子(女子)共事,你是否願意?」

  第一個問題,一般人都會說些場面話,算是暖場環節。

  第二個問題,是看應試者願不願意打破陳規,接受新鮮事物。

  第三個問題,是應試者中爭議最大、回答得最為激烈的。

  有很大一部分男人,直接表示不願與女人共事。

  少部分男人表示跟誰共事都一樣。

  讓樓喻印象深刻的是彭竹和陶琨。

  彭竹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相貌周正,氣質清朗,聞言只道:「我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其餘與我無關。」

  陶琨少年則一臉憨然道:「兩位姐姐考了第一和第二,一定很厲害!我要是能跟她們共事,肯定能學到更多!」

  唐雯和尤慧沒有任何激烈的表示,她們只需要用實力證明自己,至於跟誰共事,她們不在乎。

  最後,二十名帳房被敲定。

  唐雯、尤慧直接成為樓荃的副手,其餘人皆被分配工作。

  二十位帳房入職後,首先得學會新的記帳方式,還要熟記員工守則。

  經過筆試和面試的篩選,這二十人都算得上人品端正的人才,很快就學會新法,能夠上手做事了。

  財務組初步組建完畢,樓喻便交給他們一大堆帳務,所有人都陷入忙碌中。

  經過幾日磨合,樓荃和唐雯、尤慧兩人愈發契合,工作效率事半功倍。

  樓喻終於能夠安心當一個甩手掌柜了。

  但也僅僅是財務這一方面。

  他坐在案後,伸手按按太陽穴,接著吩咐馮二筆:「去叫霍延來。」

  片刻後,霍延攜一身冷冽而入。

  他在樓喻對面坐下,星目注視著少年世子,深邃而靜謐。

  樓喻親手給他遞了熱茶,「外面冷,先暖暖。」

  霍延垂眸一飲而盡,乾脆利落。

  「殿下叫我來,是有事吩咐?」

  只要樓喻不開會,他基本都會待在府兵營訓練士兵。

  雖說不能常見樓喻,但府兵營離王府近,本就是為守衛王府而存在,霍延倒是覺得這樣挺好的。

  樓喻問:「如今咱們手上共有兵卒一萬六千餘人,在你看來,他們戰力如何?」

  霍延正色道:「訓練和打仗終歸不同。」

  沒有經歷過戰爭的洗禮,這些士兵還是缺乏了一些精氣神,同汪大勇以及吉州那些邊軍比,實在過於稚嫩。

  樓喻明白這個道理,但他現在總不能主動去跟人打仗吧?

  這不現實。

  他輕嘆一聲道:「今日叫你來,是有兩件事。」

  「嗯,你說。」

  樓喻掏出一份計劃書,遞到他面前。

  「弓箭營和騎兵營該提上日程了。」

  之前是沒那個條件,而今弓箭充足,馬匹不缺,需要訓練一些專業人才了。

  弓箭手是遠程輔助,騎兵則是機動暴力輸出。

  霍延不由一笑:「你就算不提,我過些時日也會向你建議。」

  樓喻眼睛一亮:「術業有專攻,既然你已經有想法,那就去做!還有,我想讓你秘密訓練一支精銳之師,編為特種營。」

  「你是說,一支遠超尋常士卒的精英隊伍?」

  霍延聞弦歌而知雅意。

  他眸中泛光,凝視樓喻稍顯疲憊的面容,笑意更甚:「殿下的想法與我不謀而合。」

  弓箭營、騎兵營、精銳之師,這三個都在他的計劃之內,只是尚未完善,還沒來得及與樓喻商議。

  這種「心有靈犀」,令他由衷感到愉悅。

  眼前這人,總會有奇思妙想令他驚喜。

  樓喻也很高興,覺得霍延可真懂他,還這麼貼心,不由暢快道:「那咱們就一起商量商量。」

  兩人聊了許久,直到天都暗了,樓喻肚子咕咕叫起來,他們才回過神來。

  彼此相視一笑。

  樓喻是覺得,霍延能跟得上他的思路,能理解他一些現代化的思想和理念,著實是他的好兄弟好戰友!

  霍延則認為,世子神慧不凡,又如此信任於他,說是他的伯樂也不為過。

  二人燈下凝望片刻,更生幾分惺惺相惜之情。

  樓喻捂住肚子,吩咐馮二筆擺膳,順勢邀請霍延:「留下一起吃罷。」

  「好。」霍延自然不會拒絕。

  樓喻晚飯一般都吃得比較清淡,菜端上來後,他忽然想起霍延每日訓練是個體力活,吃這麼清淡補充不了能量,遂吩咐馮二筆:「再讓廚房做道葷菜。」

  「殿下,你今兒個想吃肉啦?」馮二筆笑眯眯地下去吩咐。

  片刻後,菜被端上。

  樓喻道:「放在霍延面前,我不吃。」

  見霍延目露驚訝,他解釋道:「你們平日訓練量大,體力消耗快,多吃肉補補。」

  霍延垂眸輕輕「嗯」了一聲,過了會兒才開口:「你也應該多吃些肉。」

  「我有吃的,你快吃,一會兒涼了。」樓喻催促他。

  燭光搖曳,滿室溫馨。

  霍延胸腔內溫熱流淌,他趁樓喻低頭吃飯之際,定定凝視他許久,目中似有光芒涌動。

  吃著吃著,樓喻的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

  都說吃飽飯,人更容易困。

  樓喻索性將碗一推,起身迷糊道:「你先吃,我去睡了。」

  言罷,也不等霍延反應,徑直入了內室躺下。

  馮二筆替他燃了寧神的薰香,這才輕手輕腳出來,一臉心疼,壓低聲音道:

  「從京城回來後,殿下就沒怎麼休息過,他這些天累壞了。」

  霍延點點頭,碗裡的飯也有些吃不下了。

  他同樣壓低聲音:「聽說馮大人近日在學按矯,霍某自認技法不錯,不知你可願意學?」

  馮二筆下意識問:「和鳶尾比呢?」

  霍延眸色漸沉:「鳶尾?」

  「你不記得了?咱們在京城時,聖上送給殿下的美人,按矯手法很好,殿下回來後還對他念念不忘,說我比不上他,唉!」

  霍延斬釘截鐵:「我比他好。」

  他們霍家常年訓練戰鬥,為了疏通筋骨,自然不會少了按矯。

  這按矯的手藝是特意尋名醫請教的,精通穴位和筋脈走向,對身體大有裨益。

  馮二筆知他從來不說大話,遂高興應下:「行,我承你這個情。」

  為了給樓喻一個驚喜,馮二筆每天抽空偷摸找霍延學習按矯手法,李樹就是那個實驗對象。

  「我說馮大人啊,您的手勁兒太小了,我沒啥感覺啊,還是霍延按得爽快!」

  李樹無情批評。

  馮二筆狠拍他肩膀,沒好氣道:「你以為殿下跟你一樣是大老粗?」

  「也是。」

  想起世子殿下那飄逸出塵的身姿,李樹深以為然。

  他又抨擊霍延:「我說霍統領啊,您有這手藝,怎麼當初我被那群王八羔子按得死去活來,您沒一點表示呢?」

  霍延淡淡道:「你不需要。」

  李樹哀嚎:「我需要啊!」

  「哦。」

  馮二筆嘿嘿笑道:「你手下那些兵能有我聰明?霍延就算教他們,他們也學不會啊。」

  李樹:「……」

  馮大人還真是不謙虛!

  馮二筆學會七八成後,尋了個機會給樓喻按摩。

  他這一上手,樓喻就察覺不對了。

  「幾天沒按了,你這進步挺大啊,找哪個老師傅學的?」

  馮二筆神神秘秘:「可不是老師傅。」

  「那就是小師傅?」

  恰好霍延來到東院。

  他耳力極佳,站在院外聽清兩人對話,不由低首淺笑。

  「哈哈哈,殿下要是答應奴一件事,奴就告訴您這位師傅是誰。」馮二筆調皮道。

  樓喻來了興致:「什麼事?」

  「殿下要答應奴,以後不要再點燈熬夜了,行不行?」

  看著殿下成日這般殫精竭慮,馮二筆心裡頭酸脹得厲害。

  外頭的老百姓只知道殿下仁厚,卻不知殿下有多辛苦!

  上次招收帳房,就因為收了兩個女帳房,那群混帳就又是投信反對又是大肆宣揚,搞得別人還以為殿下耽於美色呢。

  實在過分!

  馮二筆最看重的還是樓喻的身體健康。

  樓喻知他心意,遂含笑點頭道:「行,我保證,以後只要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我就早點上床休息,怎麼樣?」

  「好!」

  馮二筆喜笑顏開,正要湊近樓喻耳邊說出小師傅的名字,便見雜役來通報,說是霍延求見。

  「讓他進來吧。」

  樓喻起身整理衣衫,又端坐回案前。

  「殿下,我已根據營中評比,挑出合適的弓箭手、騎兵以及特種兵,這是名單。」

  霍延將名冊推到他面前。

  自樓喻推行圖表後,他的下屬們都學會使用圖表記錄。

  霍延也不例外。

  名單上每個人的情況都羅列得清清楚楚,估計費了很大工夫。

  樓喻翻了翻數據,道:「弓箭手六百人,騎兵一千人,特種兵三百人,目前來說,足夠了。」

  他又交待:「具體訓練章程,咱們已經商議過,按章辦事就行。」

  「好。」

  霍延頓了頓,又拿出一份名單,眸色幽沉道:「殿下,眼下兵卒數目不斷增多,營中缺乏得用的將領,這些是我觀察後挑出來的苗子,您要不要看看?」

  這件事他之前沒有跟樓喻通過氣,突然拿出名單,未免有僭越之嫌。

  不論如何,樓喻才是府兵真正的主人。

  他這般先斬後奏,極易引起猜忌。

  樓喻卻是一喜,目光灼灼道:「你怎麼又跟我想到一塊兒了!」

  提拔優秀苗子成為軍隊裡的小領導,樓喻這幾天也想過。

  以前人少,有霍延、李樹幾個人管著就夠了。

  現在攤子鋪開,他需要培養更多的將領出來。

  見他無絲毫芥蒂,霍延既高興又擔心。

  這人到底是對他太過信任,還是不明白牢掌軍權的重要性?

  他星目含笑道:「殿下不妨先看看名單。」

  樓喻低頭去看。

  名單里,周滿、蔣勇、何大舟三人赫然在列。

  還有一些樓喻並不熟悉的人。

  他想了想,道:「你回去後將這些人的情況羅列清楚,之後再交給我。」

  霍延頷首:「好。」

  其實他已經寫好了,只是這次沒帶來而已。

  ——這次沒帶,不就還有下次了嗎?

  樓喻忽然想到什麼,翻了翻第一本冊子,一路看到頭,終於在特種營里找到一個名字。

  不由笑了。

  「這個孫信,是不是原先守門的?」

  霍延略感驚訝,他沒想到,不僅自己記得,樓喻也記得。

  從眼前這人身上,他再次感受到一種非同凡響的胸懷。

  「是。」

  樓喻笑意更甚:「是因回城時,他號召百姓護我回府的急智?」

  這樣忠心又機敏的人才,確實不應該被埋沒。

  見霍延點頭,樓喻再次暗自喟嘆。

  這種不謀而合的默契,讓他深感驚喜。

  而這種驚喜,至今為止,只有霍延能夠帶給他。

  一種深深的愉悅,無端從心中升騰。

  他忍不住伸手拍向霍延的肩,眉眼彎彎。

  「有你在,是慶州之福。」

  他相信,只要他信任霍延,只要他給霍延提供一個沒有多少桎梏的舞台,霍延遲早會成為名動天下的大將。

  霍延餘光落在肩上那隻手上,不由在心裡回了一句——

  天下有你,是蒼生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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