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上元節的餘熱尚未散去,五千府兵便熱火朝天地夯起了城牆。
陶琨每日上工都會看到城牆修築的進度。
幾乎是一天一個樣。
聽紡織廠的采夏管事說,城牆的土層建成後,殿下還會讓人砌上厚厚的磚層,磚層外面再塗上一層水泥,保證比舊城的城牆堅固好多倍!
舊城的城牆年久未修,而且當時用料稀少,很多地方都只是土層,看起來就不堪一擊。
殿下說了,以後新城還會建什麼住宅區,到時候只要有錢,他們就可以在新城買宅子住。
陶琨越想越有幹勁,哼著小曲兒去上工。
剛到辦公室,就聽到隔壁桌帳房在嘆氣。
「怎麼了?」陶琨關切問。
那人是紡織廠的帳房,姓錢,平日裡還挺樂觀的,怎麼今日愁眉苦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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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帳房道:「陶帳房啊,你可聽說城中布莊聯合起來壓價一事?」
「啊?」陶琨驚訝,「為什麼要壓價?」
錢帳房道:「咱們廠里的布織得又快又好,布價又低,這不是搶了那些布莊生意嗎?」
「壓價有用嗎?」陶琨不解。
「當然有用!」錢帳房愁雲慘澹,「年後布莊壓價後,不僅老百姓,就連其餘商隊,也更願意去布莊買布了。」
「布莊的布比廠里便宜很多?」
「倒也沒有便宜多少,可就算差一厘兩厘的,那也是錢。」
錢帳房搖搖頭,「更何況,布莊的布花樣更多。」
雖然紡織廠產量高,但跟老牌布莊相比,紡織廠少了專業的印染技藝,底層百姓或許不在意布料花色,但中上層的百姓,自然更願意買好看的。
紡織廠的效益眼看就要大幅度下跌。
陶琨聞言,原本的好心情也不由蒙上一層陰翳。
他可不認為城中布莊會一直壓價。
等到殿下廠子開不起來,他們一定會再次提價。
他受殿下恩惠深重,自然不願看到殿下紡織廠受損。
帳房都知道的事,樓喻當然也清楚。
馮二筆憤憤道:「他們壓價對自己有什麼好處?!」
樓喻面上未見擔憂:「等我的廠子沒了效益不得不停業,他們就可以恢復以前的銷售模式了。」
很正常的商業手段。
關鍵這是在合理合法的範圍內,即便樓喻是世子,也不能把他們怎麼樣。
「殿下,要是廠子真倒了可怎麼辦?」
不僅他們愁,那些女工也愁啊。
誰願意失去這份體面又高薪的工作?
倉庫里的布已經堆滿了,眼見廠里入不敷出,有女工竟偷偷哭了起來。
采夏和逢春心裡也急,但不會在臉上表現出來。
她們肅容道:「都哭哭啼啼幹什麼?!咱們想不出來辦法不還有殿下嗎!」
「殿下能有什麼辦法?」一女工道,「難道殿下再建一個染坊?」
采夏:「……」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啊!
她趁著樓喻空閒時間去求見他,並說了這件事。
誰知樓喻搖首笑道:「城中布莊都是老字號了,他們的染布技藝在慶州都算得上頂尖,我跟他們爭這個頭做什麼?」
「殿下,可是繼續這麼下去,紡織廠入不敷出,難道真要停工?」
她既憂心殿下賺不到錢,又擔心女工們日後沒著落。
樓喻笑道:「怕什麼?他們壓價就讓他們壓,說不定以後他們還會找我合作呢。」
對於樓喻說的話,大多人都半信半疑。
信是因為他們殿下從未說過大話,不信是因為他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殿下還能有什麼絕招。
就連城中布莊老闆都在等待勝利的到來。
樓喻卻並不急,他在等。
終於,姚金從西域回來了。
他們的車隊裝得滿滿當當,甚至比去時還多了很多輛。
車隊尚未入城,樓喻便得到消息。
他面露喜色,吩咐雜役:「讓他們在城門口等我,我這就去!」
雜役:?
殿下還要親自去迎接?這個姚金面子也太大了吧!
馮二筆嘀咕:「殿下,直接讓他們來府中見您便是,您何必要親自去?」
樓喻根本沒工夫理他,匆忙騎馬行至城門。
姚金和汪大勇等人皆見禮。
樓喻看著一長串的車隊,由衷笑起來:「辛苦諸位了。」
「不辛苦,能為殿下辦事是小人的福分。」姚金齜牙咧嘴,拍著馬屁。
他說的倒也不是違心話。
一路風塵,他們見過遍野餓殍,見過易子而食,那些殘忍可怖的場景,姚金一輩子都不敢忘。
只有在慶州,他才能感受到一種勃發的生機。
而這一切,都因慶州有一位超凡脫俗的主人。
姚金之前跟隨樓喻,樓喻的身份占主要原因,而今卻是徹底被樓喻折服,心甘情願為樓喻效勞。
樓喻問:「花種和花瓣都買了?」
「買了!」姚金皴裂的臉上掛滿笑容,「殿下請放心,小人也向當地人請教了種植白雲花的法子。」
「甚好!此行你們有功,必有賞賜!」樓喻眉眼皆生喜意。
他指著車上的麻袋,問:「這裡頭是不是白雲花?」
「殿下可要看?小人這就解開。」
姚金解開袋口,露出裡面潔白如雲的棉花。
樓喻伸手捻了一些出來,放在手上拉拉扯扯,忽道:「這花……韌性足,又這般綿軟,同蠶絲是不是挺像?」
「啊?」姚金真是驚訝極了。
他第一次沒有深入西域,只是從西域商人那兒買了花種,並不清楚白雲花的真正作用。
這次在汪大勇等人的陪同下,他們抵達種植白雲花的地方,這才知道原來白雲花竟可以用來做衣裳!
這一發現讓他們感到非常驚喜。
他們回程中還想著如何說服殿下用白雲花紡紗織布,未料殿下不過瞧了一眼,便問出這樣一番話來!
姚金和汪大勇等人不由對視一眼。
汪大勇等人由衷拜服。
素來聽聞別人盛讚殿下神慧無雙,如今看來,果真如此。
世上有幾人看到白雲花,就能想到用花紡織呢?
見姚金等人呆愣,樓喻不由笑道:「不如咱們先去新城紡織廠,看看到底能不能紡成布。」
姚金回過神來,馬屁拍得更加情真意切:「殿下所思所想簡直神妙無雙!倘若真能成布,那可就是造福萬民啊!」
白雲花做出來的布輕柔透氣,兼顧綢緞和麻布兩種優點,如果能廣泛種植,屆時價格也會低廉,可不就是大盛百姓之福了嗎!
殿下太厲害了!
一行人來到紡織廠。
甫一入廠,姚金和汪大勇等人就被巨大的紡紗車給震住了。
他們何曾見過這樣的紡車?!
太震撼了!
姚金半晌沒回過神,他自詡見多識廣,也未曾見過如此龐大的紡車,也未曾見過短短工夫便織出這麼多布的紡車。
開眼了開眼了!
姚金帶回來的棉花都是已經去了籽的,而且他還帶回了當地居民彈棉花的工具,這倒是方便許多。
樓喻由衷贊他「心思玲瓏」。
姚金樂呵呵地教授女工彈棉和紡織工藝。
正所謂一通百通。
織女們本就對絲、麻的紡織工藝得心應手,雖棉紡織技術與絲、麻有些差異,但在姚金的講述下,倒也理解個七七八八。
樓喻交待采夏和逢春:「最先織出布的人,必有重賞。」
棉花不僅可以織布,還可以做棉襖、棉被。
只是姚金帶回來的數量有限,且冬日就要過去,樓喻便打消做棉襖的心思。
他將皮棉全部交給紡織廠,又問要姚金:「花種有多少?」
「回殿下,這次帶回了三車花種,不過小人聽當地居民說,能養活的也不過四五成。」
樓喻頷首,四五成沒什麼。
其實古代勞動人民是很有智慧的,只要能賺更多的錢,他們是願意去花心思搞研究的。
就拿糞料肥田來說,樓喻相信不少人都知道這個道理。
可在王府田莊幹活,種出的糧食再多,又到不了他們手裡。
對自己沒有利益的事情,誰還會積極去做?
至於其餘農戶,又能分到多少上等田地呢?用再多糞肥也提高不了多少產量。
種植棉花也一樣。
棉種的成活率如今只有四五成,但只要種植棉花能給百姓帶去利益,老百姓一定會積極主動地提高棉種的成活率,提升棉花的產量。
作為慶州掌舵人,他不需要凡事親力親為,只要下達政策,引導百姓就可以了。
半個月後,女工們經過努力,終於成功織出一匹棉布!
布料細密緊緻,比麻布溫和柔軟,比絲綢透氣服帖,非常適合做成衣服。
女工們織出來後,便知這匹布的價值所在。
布料呈到樓喻面前時,樓喻也不由有些激動。
他伸手摩挲半晌,對采夏鄭重道:「以後,此布名為『棉布』,可記住了?」
采夏秀目晶亮:「殿下,奴婢記住了!」
因皮棉量少,棉布產量還很低,樓喻沒打算現在就推廣。
他讓人用棉布給爹娘、大姐和自己分別做了兩套褻衣。
慶王和慶王妃穿慣了綢緞,乍一穿上棉質褻衣,竟覺得不比綢緞差,而且比綢緞要吸汗,穿在身上很舒服。
「娘看啊,這棉布就應該多造些出來!」
樓荃也贊同:「聽說皮棉價格比蠶絲要便宜許多,阿弟是不是打算推廣種植?」
至於慶王,他在這種事情上向來沒有發言權。
樓喻點點頭:「推廣也得一步一步慢慢來,急不得。」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還是先搞點試驗田吧。
這次他沒打算在王府田莊設置試驗田,畢竟田莊的地力比新墾出來的地力強,還是拿來種麥子和土豆比較划算。
鑑於新墾出來的地已經分配給新居民,樓喻不能強硬地讓人家種棉花,遂又發布公告。
公告說:世子殿下要嘗試種植新的農作物棉花,打算徵用一部分田地。每徵用一畝,願補貼農戶三成。這三成依照去年慶州平均畝產來算。除此以外,種出的農作物,上交八成,剩餘兩成留作自用。
農戶們大多不認識字,樓喻便派小吏們去宣傳。
有人問:「要種什麼莊稼?還能有麥子好?」
他們大多挨過餓,麥子是他們的命根子,讓他們不種麥子種其他東西,比要了他們的命還難。
「上交八成?!這不行!」
他們要是種麥子的話,秋收後只用上交七成!
小吏解釋:「不是會補貼你們三成麥子嗎?」
「那也不行!」
他們要是種那什麼棉花,最終只能得三成麥子以及二成棉花!
誰知道那個棉花是什麼東西?
虧本的生意他們可不願意做。
大家都不願意冒這個風險,這也在樓喻的意料之中。
但也有人願意冒著風險,只為追隨世子殿下的政策。
馬貴是從外地逃難過來的。
他在逃難路上就聽說慶州接收難民,不僅給難民飯吃,還願意給難民提供活計。
他本來半信半疑,但看著面黃肌瘦的婆娘和剛出生半年的小女兒,他還是選擇踏上前往慶州的路。
他們一家三口,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抵達慶州。
剛到慶州,就看到城門外有不少人排隊。
他問了人才知道,所有難民都得先登記拿到「身份牌」才能去領糧食。
馬貴忍著飢餓,抱著女兒,帶著婆娘綴在隊伍後面。
等待的時間是相當煎熬的。
馬貴忐忑又激動地盯著前頭越來越短的隊伍——
終於到他了。
負責登記的小吏嚴肅問:「叫什麼名兒?從哪兒來?家裡幾口人?跟你什麼關係?」
馬貴一時沒聽清,根本記不住這麼多問題,只吶吶道:「俺叫馬貴。」
「哪個地方的?」
「桐州。」
「她們是你什麼人?」小吏耐心指著他婆娘和女兒問。
「一個是俺婆娘,一個是俺閨女。」馬貴老實道。
小吏唰唰記下來,摸出一個木牌,在上面畫了三道痕跡。
前面兩道長一些,最後一道只有一半長。
「拿著,去那邊領東西。下一個。」
馬貴暈暈乎乎朝著他指點的方向走去,那兒還是在排隊。
他又排了許久的隊,這才領到東西。
一頂小帳篷,一小袋麥面。
逃難的百姓一般都會帶上吃飯的家當,馬貴也不例外。
有了麥面,他們今天就能吃到東西了!
他看向身旁的妻子,妻子竟已歡喜得哭了出來。
到了傍晚,他們終於吃上了熱騰騰的麵糊糊。
慶州真好啊!那些人沒騙他!
兩人懷揣著對未來的希望,雙雙入眠。
誰料半夜時分,女兒突然驚哭出聲,竟發起了熱!
馬貴和妻子急得不得了,這可怎麼辦?城門已經關了,他們去哪兒找大夫?
想去鄉野找赤腳大夫,可他們人生地不熟的,去哪兒找啊?!
就在驚慌失措時,帳篷外傳來腳步聲。
「有人嗎?裡頭孩子發生什麼事了?」
這個世道,還有這樣熱心腸的人?
馬貴仿佛抓到救命稻草,連忙衝出帳篷:「兄弟,俺閨女發熱了,能不能幫幫忙?」
他說完才發現,那人身上穿的衣服,跟白天登記、發糧的穿得一樣。
馬貴正擔心被罵,卻聽那人道:「發熱了?這可不是小事。你跟我來吧。」
馬貴沒反應過來。
「還愣著幹什麼?快帶上你閨女去看大夫!」
馬貴回神,立刻招呼妻子,抱上女兒,一家三口跟在小吏身後。
夜晚寂靜無聲,氣氛沉默得叫人心驚。
馬貴看看周圍,都是一片片田地,實在沒忍住,問:「大人,您、您要帶俺們去哪兒?」
那小吏道:「去瞧大夫,田莊上有醫館。」
馬貴聽他聲音平和,沒有不耐煩,於是壯著膽子問:「大人,這麼晚,您怎麼還在城外頭?」
「我晚上值守,聽到你們那邊動靜就過去了。」
「值守?」馬貴不解,「大人值守什麼?」
小吏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值守你們啊。」
馬貴連忙道:「大人請放心,我們絕對不會鬧事兒的!」
有這麼好的待遇,傻子才會鬧事,他們根本不用人專門晚上看守。
小吏忽地笑了:「不是怕你們鬧事。殿下是怕你們新來的難民水土不服,就像你小閨女發熱一樣,怕你們出什麼事,才吩咐我們輪流值守。」
馬貴:???
這實在有些超出他的認知範圍了!
怕他們出事所以派人值守?
這真的不是菩薩在世嗎!
這一瞬間,一股深切的感動將他淹沒。
他對小吏口中的那位殿下,湧起濃濃的感激之情。
等到了醫館,他才知道,原來這裡是王府的田莊,殿下就是這裡的主人,醫館也是殿下特意建的,就是為了莊戶看病方便。
現在倒是給他們帶來了方便。
要是田莊沒有醫館,他們還得等一夜去城裡看病。
城裡看病又貴,他根本付不起。
等等——
他沒有錢!
馬貴恍然開口:「大夫!俺、俺沒帶錢……」
為他閨女診治的是位年輕小大夫,生得很好看,心地也好。
方才他們來的時候,醫館門是關著的,燈也滅了,可見大夫已經歇息了。
但聽到他們來意,還是毫不猶豫就開門問診。
真是個好人!
陳玄參看他一眼:「你是新來的,可以先賒帳。」
還可以賒帳!
馬貴驚喜萬分,他不由看向小吏。
小吏點點頭:「以後都是需要還的。」
馬貴連連點頭:「當然還!當然還!」
慶州的人怎麼都這麼好!
他覺得這已經是最好的事了,沒想到還有更好的!
慶州的世子殿下,不僅給他們提供屋子住,還給他們分配田地!
這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救苦救難來的?!
他毫不猶豫在慶州落了戶。
分到地的那一刻,他抱著妻子熱淚盈眶,哽咽道:「世子殿下是咱家的大恩人,以後一定要好好報答他!」
努力種地,就是對世子殿下最好的報答!
妻子亦含淚點頭。
懷中的小閨女露出天真無邪的笑。
新公告出來後,大部分人都不願意供出田地給世子徵用。
馬貴只是猶豫了下,就跟妻子商量:「殿下想種棉花,卻還要徵得咱們的同意,這世上哪有這樣仁厚的貴人?」
妻子道:「是啊,咱們這地還是殿下給的呢,大貴,要不咱去報名!」
「好!殿下還能害咱不成?!」
馬貴就這樣報了名。
冬天過去,馬貴已經給自家建了一個茅草屋,其餘難民同樣如此,所以他家周圍有不少鄰居。
有人知道他報了名,不由道:「大貴啊,你真打算自家地里種棉花?」
馬貴知道他們要說什麼,面上樂呵呵道:「什麼自家地?不都是殿下賞賜的?殿下想種什麼種什麼。」
其餘人面上一熱,換了個話題。
理是這個理,但真正願意冒險的又有幾人?
可不管怎麼說,總會有如馬貴這般知恩圖報的人。
樓喻成功徵用了適量的土地。
他叫來姚金、林大井,道:「棉花種植極為重要,你二人必須通力合作,在慶州百姓面前做個表率!」
二人異口同聲:「是!」
只要棉花有產出,只要棉花能帶來利益,老百姓就會自發地去種。
未來幾年,慶州的農作物將會以小麥為主,土豆和棉花為輔。
轉眼到了春耕。
林大井這個農務總管當得很稱職,去年秋收後,慶州有不少農戶都開始漚肥,糞肥、磷肥等都用上了。
樓喻向烏帖木購買那麼多牛羊馬匹,每日產出大量糞便,都供去了農田。
還有疏浚河道時挖出來的淤泥,也都運去肥田。
至於磷肥,除去牲畜骨頭,那些魚骨、蝦殼蟹殼之類,都是緊俏貨,甚至因此帶動了捕魚業的紅火。
海邊的漁民還因此多賺了些錢。
一環扣一環,這些都屬於聯動效應。
等到來年,農戶獲得豐收,擁有更強的購買力,就又能帶動工商業的發展。
如此循環往復,慶州城會越來越好。
就在農忙時節,郭府忽然收到一封信。
這封信到了樓喻手上。
信是從京城寄來的,寄信人是郭濂的同年舊識,也就是同一年考上進士的好友,叫方煥。
這位方煥如今在京城任工部侍郎,算是不小的官了。
他在信中說:
「郭兄啊,經年不見,甚是想念,近來可好?聽說你在慶州經營有道,日子過得很紅火啊,不像我,日子過得一團糟。
「京城而今不太平啊,他們斗得昏天黑地,我真擔心自己會被波及。令郎今年有十七了吧?有郭兄教導,一定才華橫溢,可惜我那不成器的愚兒,實在讓我不省心!
「這樣吧,我讓那個不成器的去慶州代我看望你,再向令郎多學些經綸,還請你多多照顧啊!」
看完信的樓喻沉默良久。
馮二筆見他神色凝重,擔心問:「殿下,可是信中說了不好的話?」
樓喻搖搖頭,眉頭緊鎖:「我只是在想,這位方侍郎的心是有多大!」
「啊?」
「眼下外頭亂成這個樣子,他都不擔心他兒子路上遇難?」
樓喻不是在詛咒方侍郎的兒子,他只是就事論事。
馮二筆也覺得如此:「按理說,能考上進士的都不會太傻。」
此話有理。
所以,這位方侍郎說的話不能全信。
到底能有什麼事,讓他不惜兒子前路坎坷,也要將兒子送出京城呢?
莫非,京城出了變故?!
他立刻叫來馮三墨。
「你看看這信。」
馮三墨接過一覽,面色微變,迅速跪地道:「奴失職,未能及時辨明京城形勢!」
「嗯,立刻讓暗部查清,方煥為什麼急於讓兒子離開京城。」樓喻淡淡道。
「奴遵令!」
馮三墨退下後,樓喻閉目回憶原書情節。
但很可惜,他只記得,正乾三十年,起義軍首次在桐州登上舞台。
這股起義軍自稱「天聖教」,自詡為天聖教徒,是來凡間救苦救難的。
短短時間內,天聖教籠絡無數貧苦百姓,聲勢極為浩大。
起義軍首領為「天聖大帝」,其座下還有不少「仙班」,整個教派神神道道的。
起初,朝廷沒有太將這個滑稽的天聖教放在眼裡,象徵性地派遣軍隊鎮壓幾次,見其不再作亂後就沒管了。
誰知正乾三十三年,天聖大帝率領一眾仙家和教眾,差點衝破京城城門!
皇帝這才驚覺形勢嚴峻,連忙派兵遣將。
然而,經過幾輪朝中傾軋,朝中再無可以領兵作戰的優秀將領,屢戰屢敗。
後來還是特意從邊關調遣將領,逼退天聖教。
大盛內亂,北蠻又怎會不抓住這個機會?
邊關得用的將領被調走,蠻王便率部強攻邊境,導致大盛接連失去城池。
彼時,慶州又被起義軍和鹽工攻破,霍延離開慶州城,開始他的逆襲之路。
而今正乾三十年春,距起義軍差點攻破京城還有三年。
他原本以為,自己尚有三年時間。
可方煥的信,陡然讓他生出危機感。
到底是什麼變故,讓方煥不惜做出這樣的選擇?
馮三墨還沒查到消息,樓喻便加派人手,迅速壘砌新城城牆,並調撥府兵,加固舊城城牆。
不久,馮三墨帶回消息。
皇帝年事已高,京城太子黨和三皇子黨斗得不可開交,方煥的的確確是擔心受到牽連,這才先送走兒子。
方煥是太子黨,而今三皇子黨不斷勢大,隱隱壓住太子黨,局面非常嚴峻。
這對樓喻來說是虛驚一場,不是什麼大變動就好。
他雖通讀原著,可原著的視角一直放在霍延身上,慶州城破之前的情節基本很少有提到京城的。
是以,太子黨和三皇子黨的交鋒過程,樓喻並不是很清楚。
他只知道,慶州城破的那天,皇帝還沒死呢。
他問馮三墨:「太子黨有哪些人?」
「為首的是范家,嚴、沈、姜都有參與。」
樓喻目光微眯。
范家。
因起義軍差點攻破京城是一件大事,所以書中有寫。
范家就是在這場京城保衛戰中犧牲的。
他之前還覺得奇怪,一個文官家族,為什麼會全部殉難?守衛京城的不應該是武將嗎?
即便范家守節,那也該是城破之後再自戕吧?
如今想來,或許這守衛京城一戰中,還摻雜著其餘利益牽扯。
比如,三皇子黨試圖藉機剷除太子黨的忠實擁躉。
可還有一點很矛盾。
范家的毀滅是在三年後,也就是說,而今范家抑或是太子黨還遠遠沒到山窮水盡之時,為何方煥會這麼著急留後路呢?
除非——
眼下的局勢發展,已經脫離原著節奏了。
樓喻思來想去,覺得只有這個解釋最為合理。
如果真是這樣,他的三年發展時間,許是要縮短了。
於是,慶王府以及親近樓喻的一干手下,都發現樓喻變了。
他比之前更加廢寢忘食,朝乾夕惕。
誰來勸都不行。
馮二筆急得沒辦法,只能每天不斷地替樓喻按摩舒緩,照顧好他的起居生活。
在他的施壓下,所有人全都高效完成工作。
弦繃緊了會斷,人也一樣。
樓喻心中緊迫無人能夠理解,他又無法跟人傾訴,只能獨自承擔。
他每晚都會失眠睡不著,腦子裡全都是慶州城今後的發展計劃。
他必須要保慶州城萬無一失!
在這樣極端的高壓下,樓喻終究還是沒扛住。
他病了。
腦子發熱,燒糊塗了,躺在床上連續不斷地叫「媽」。
不過他嗓子干啞,聲音很淺,沒人能聽清。
慶王妃心疼地直流眼淚,樓荃衣不解帶地照料床前,哽咽難言。
陳川柏替樓喻診了脈,半晌後嘆息一聲:「殿下憂思過度,鬱結於心哪。」
他是親眼見證慶州城變化的,他很清楚樓喻在其中灌注了多少心血。
正因如此,陳川柏才格外心疼他。
慶王妃哭道:「也不知道他天天急什麼,怎麼勸也不聽,都急病了。」
「王妃切勿憂心,殿下沒有大礙,老朽開張方子,等熱退了,再用些靜氣凝神的藥。」
「好,多謝陳大夫。」
陳川柏擺擺手:「王妃折煞老朽了,老朽為殿下診治是應該的,殿下是咱慶州的主心骨,大家都盼著他好呢。」
他這話說到慶王妃心坎里,慶王妃擦掉眼淚道:「陳老有心了。」
霍延在野外訓練騎兵,不在城中,得知消息時,已經是第二天。
他立刻策馬飛馳,直奔慶王府。
樓喻已經醒了,正靠在床上喝藥。
「殿下,霍統領在院外求見。」雜役來稟。
馮二筆皺眉道:「他不會又來找殿下商討軍務吧?殿下,您病還沒好,大夫說了不能多思,要放鬆,才能好得快。不然奴去問問,要是事情不重要,奴便回絕了。」
在馮二筆心裡,樓喻的身體最為重要,其他事情都要靠邊。
樓喻喝完藥,將碗遞到他手上,微笑道:「沒事,讓他進來。」
很快,霍延一身戎裝踏進屋子。
一眼就看到床上面色憔悴的世子。
樓喻笑意淺淺,問:「你站那兒做什麼?過來坐。」
霍延沉默在他榻前坐下。
「來找我什麼事?」
霍延已知他的病因,自然不會真的說事兒,但又不能什麼事都不說,便道:
「阿瓊親手做了幾個紙鳶,她托我問你,要不要一起去踏青。」
初春之際,正是踏青好時節。
馮二筆精神一震,連忙附和:「是啊殿下,現在正是踏青的好時候,奴也有好久沒有放過紙鳶了,殿下能不能帶奴一起去?」
樓喻哪能不知他們心意?
他失笑道:「行,咱們一起去踏青。」
慶王府上下聽說殿下要踏青,全都喜氣洋洋。
慶王妃親自為樓喻備了一車零碎吃食,又囑咐他一定要多穿些衣服,避免野外風寒。
樓喻本想帶著一家人一起去踏青,但慶王就喜歡宅著,慶王妃只愛舞刀弄劍,樓荃又忙著財務工作,到最後,他只能帶著馮二筆去。
他們去的是南門郊外。
春日明媚,草長鶯飛。
樓喻前段時日繃緊的心神確實放鬆了一些。
他騎馬與霍延並轡而行,笑問:「不是說阿瓊做了紙鳶?她怎麼沒跟來?」
「她和阿煊已經去了。」霍延道。
樓喻驚訝:「那你怎麼沒有一起去,反而先來王府了?」
「我是統領,自然得緊隨殿下。」
這話說得自然,也很合理,樓喻只當他在表忠心,不由失笑:「你都說是出來踏青了,還這麼嚴肅正經?」
他轉頭問馮二筆:「二筆,你說是不是?」
「殿下,這次奴站霍統領,嘿嘿。」馮二筆大著膽子道。
他覺得霍延看重殿下安危,值得表揚。
樓喻搖首失笑。
三人同行至一處荒野,不遠處霍瓊和霍煊正蹲在地上擺弄紙鳶,楊繼安竟然也在。
「殿下來了!」楊繼安率先看到,立馬站起來往樓喻這邊跑。
他長了一歲,拔高不少,如今看起來有大小伙兒的模樣了。
「殿下,紙鳶都弄好了,咱們一起放紙鳶吧!」
樓喻笑著下馬,「好啊,看誰放得最高。」
楊繼安幹勁十足:「殿下,我可會放紙鳶了!一定不會輸!」
「是嗎?我放得也不差!」
楊繼安嘿嘿一笑:「手底下見真章!」
「行!」
兩人來到霍瓊面前,讓霍瓊給他們發紙鳶。
樓喻拿到的又是小兔子圖案的。
他無奈,總不能因為屬兔,他總是跟兔結緣吧?
楊繼安的是一條小蛇。
放紙鳶是個技術活兒,樓喻自詡技術不差。
他讓馮二筆托著紙鳶,迎風跑起來。
等紙鳶漸漸升空,他便一點一點放線,邊放邊控制牽扯紙鳶的方向和力道。
為了不讓紙鳶掉下來,樓喻必須集中注意力,不能有絲毫分心。
他牢牢盯著不斷升高的紙鳶,漸漸忘記了所有的愁緒與煩惱。
「哇!殿下好厲害!」
霍瓊興奮驚呼。
霍煊也不甘示弱:「殿下飛得好高!」
不遠處楊繼安聽見,看看自己的紙鳶,又看看樓喻的紙鳶。
殿下的紙鳶是真的好高啊!
殿下怎麼什麼都會!
這一分心,楊繼安的紙鳶急轉直下,歘一下栽到地上。
他跑過去撿起來,便也不放了,就看著樓喻到底能放多高。
牽引線終究有限,紙鳶已經到了它最高的位置。
馮二筆興奮地鼓掌:「殿下太厲害了!」
還不忘「強迫」別人附和:「霍延你說是不是!」
霍延靜靜凝視樓喻,眸色暖融,笑意輕淺。
「嗯,厲害。」
長時間拉線,樓喻的胳臂都舉酸了,可他捨不得丟下紙鳶,便道:「二筆,過來替我!」
馮二筆立刻跑過去接替位置,他技術也不差,溜了一圈都沒掉。
放了會紙鳶,樓喻心弦愈發舒緩,他走到霍延面前,捶了一下霍延的前肩:「謝了。」
霍延問:「要不要跑馬?」
此地平坦,又沒什麼人,的確適合跑馬。
「走!」
樓喻利落上馬,不等霍延便揚鞭疾馳而去。
但師傅就是師傅,他的馬術是霍延教的,到底還沒青出於藍,很快就被霍延趕上。
縱馬原野,肆意狂放。
樓喻這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久違的放鬆。
這一放鬆,他整個人都變得慵懶。
馬速漸漸變緩。
霍延就像他說的那般,一直緊隨左右。
樓喻迎著和煦陽光,輕嘆一聲:「霍延,我有點累了。」
來到這裡不過一年多,他卻覺得已經過了好久好久。
這一年他殫精竭慮,唯恐亂世中沒有一處安身之所。
他想將慶州城打造成一座固若金湯的堡壘,他想讓治下的百姓過上安定和樂的日子,他想……
他想做的事太多太多了。
樓喻是真的覺得有些累,從身到心,沒有一處不疲乏。
霍延眸色深深:「累了就歇一歇。」
他語氣平淡無波,似乎歇一歇極為輕巧。
樓喻失笑:「你們不明白。」
那種風雨欲來的緊迫感,沒人能懂。
「但我們可以為你分擔。」
霍延直直望進他眼底,「你不必一個人扛。」
樓喻欲答,卻被搶了先。
「而今慶州兵力共一萬六千餘,除去邊軍與京畿駐軍,沒有其他軍隊能與我們有一戰之力。」
「還有叛軍。」樓喻一臉認真。
霍延:「……」
他不由失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殿下在京城都能攪動風雨,何必擔心叛軍?」
樓喻:「皇帝和朝臣尚需戴著面具,只要我的面具不比他們差,我就不一定會輸。而叛軍,他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命。」
與人過招,他不懼;但與人拼命,他做不到完全冷靜。
霍延此時此刻,終於明白樓喻的心結所在。
眼前這人,擔心的是慶州百姓受到傷害,他不願看到他們流血犧牲,所以他拼了命地要將慶州城變成堅壁固壘。
他怎會……如此可愛。
「殿下,我也只有一條命,我不怕。」
他這麼想,也便這麼說了。
柔軟的春風拂過耳畔,樓喻怔然望著他,動了動唇,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在我死之前,定會保慶州城安然無恙。」
霍延如是說。
少年統領的話,猶如一柄利劍,倏然刺透樓喻的胸腔。
巍然劍光瞬間斬滅深埋心底的憂慮,強勢注入無窮無盡的悍然無懼。
陽光灑滿身上,暖洋洋的。
樓喻情不自禁伸出右手。
「我信你。」
霍延伸手與之交握,握住了指縫間那一縷陽光,輕且堅定。
「定不負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