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滄州百姓正在開展大規模的戰後重建工作。

  苗海作為船工,自然去了海邊的船廠做工。

  船廠的東家因為是城中富戶,被叛軍洗劫一空,一家老小都被叛軍殺害,極為悽慘。

  慶軍入城後,船廠無人主事,便收歸官府。

  如今管事的來自慶州,為人挺隨和。

  

  管事的交待他們:慶王世子殿下開春後就要僱傭大批船工運送貨物到南方,所以必須要儘快修繕好船舶。

  苗海等人便擼起袖子努力幹活。

  好在世子殿下給的待遇相當不錯。

  不僅餐餐管飽,還有肉!

  他們吃得好,幹活自然有力氣。有時候幹得好了,還會多獎勵兩塊肉。

  苗海會把肉留著,帶回家讓妻子和女兒吃。

  滄州城內有力氣做工的畢竟是少數。

  那剩下的老弱婦孺怎麼辦?

  官府有規定,十歲以下孩童、六十五歲以上老人、懷孕的女子可以暫時去官府領取口糧,等今年秋收後,再行扣除。

  所以,雖然苗海拿不到月錢,但他妻子可以漿洗衣物補貼自己,他女兒可以領取口糧。

  一家人能填飽肚子就行。

  他已經很滿足了。

  要不是慶軍,滄州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模樣。

  「阿海!下工了!走,去吃飯,今天不知道有什麼菜!」

  他們船工、擴建港口的勞工、修建干船塢的工匠,幾乎全都聚集在一處,大家同在「食堂」吃飯。

  這個「食堂」也是慶州的特色。

  他還聽說慶州工業區本來只有一個食堂,後來工人增多,就又建了一個食堂。

  他們這個食堂是臨時搭建的,專門供應他們每日兩頓飯。

  就在他們排隊打飯時,不遠處忽然傳來喧鬧。

  大家議論紛紛。

  「出啥事兒了?」

  「好像是港口那邊有人沒注意,夯土時砸到了腳,那血淌得……嘖。」

  「啊?砸到腳了?這可不得了!要不要緊?」

  「不知道哇。」

  「希望沒大事,要不然以後日子可咋過。」

  「別說以後了,就說現在,傷成那樣,看大夫不要錢?」

  「也對,哪還有錢看大夫吃藥。」

  苗海聽聞,不由在心裡嘆氣,這也太慘了。

  傷到腳,意味著短時間內不能幹活,不能幹活就沒有吃的,這不是活活等死嗎?

  更別提拿錢去看大夫了。

  就在眾人感同身受、唉聲嘆氣時,那邊又響起雀躍歡呼聲。

  「這又怎麼了?」

  「我去看看。」

  「回來了!怎麼樣?到底出啥事兒了?」

  「大傢伙兒不用擔心了,我聽管事的說,這是工傷,可以申請補償金!」

  「補償金!是錢嗎?能拿到多少?」

  「這個不清楚,看具體傷勢吧。」

  「這個慶州管事可真好!」

  「這是慶州世子殿下定的規矩!」

  「世子殿下可真好!」

  苗海深以為然。

  那位世子殿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神仙呢?

  神仙世子近來有些閒,便突發奇想,打算做個實驗。

  這個實驗有些驚世駭俗,但要是成功,絕對會是一場開天闢地的創舉!

  他想試試能不能用土法制出青黴素。

  樓喻看過不少穿越小說,青黴素可謂是穿越人士最青睞的研究之一。

  這個東西一旦研究出來,就能拯救千千萬萬人的性命。

  樓喻做事喜歡未雨綢繆,趁著有時間,做個實驗也不妨事。

  說不定真能研究出來呢!

  他先吩咐窯工燒制出一整套玻璃器皿,又叫來陳川柏。

  「陳老,您行醫數十載,可見過有人因外傷受邪而亡?」

  陳川柏一愣:「殿下莫非說的是風毒入侵?」

  樓喻頷首。

  人在受傷後很容易發生細菌感染,在青黴素髮明之前,除非免疫力過人,否則一旦傷口感染,很少有人能真正扛下來。

  「陳老對風毒入侵可有研究?」樓喻正色問。

  陳川柏感慨一句:「關於風毒入侵之症,老朽翻閱諸多醫典,研究大半輩子,也未能尋到良藥,實在慚愧啊!」

  「陳老不必自責,」樓喻肅容道,「想必您也知道,自古以來,士兵死於戰場的人數遠遠不及死於風毒入體的人數,慶州這些將士願意為慶州流血犧牲,我身為慶州世子,也想為他們做些什麼。」

  他當然不是只為慶州士兵著想,之所以說這話,不過是因為更契合他慶州之主的身份。

  任何一個主公,肯定都希望自己手下的將士健健康康的。

  陳川柏自以為理解他的想法,遂道:「殿下體恤將士,老朽感佩,只是這風毒入侵之症,老朽實在沒有良方。」

  身為醫者,誰都想要拯救更多人的性命,但有時候真的心有餘而力不足。

  樓喻面露憂鬱,沉思片刻,忽道:「我之前翻閱過一些古籍,看到有一偏方,說是取用果蔬上的霉種塗抹傷口,或許能夠幫助病患抵抗風毒。」

  他這不是在胡亂編造。

  在古代,確實有不少大夫嘗試過這個方法,或許是因為一次偶然的機會,某個大夫瞎貓碰上死耗子,用這個方法救活了患者,大家紛紛效仿。

  但大夫們並不知道其中原理,便以為霉種或可抵禦風毒,只是能不能存活得聽天由命。

  直接塗抹霉種,只有極小的機率能夠救活病人,更多的可能是感染更甚,死得更快。

  這是賭命。

  陳川柏沉嘆一聲:「確有此事,不過此法能救之人屈指可數。」

  他本人並不願意效仿此法。

  樓喻忽然興致勃勃道:「既然此法有一定的效用,說明其中必定存在一些救治病患的原理,若是咱們能夠參破其中原理,豈非造福萬民?」

  「殿下,您的意思是……」陳川柏既驚又喜。

  樓喻笑道:「不如,咱們就從霉種入手?」

  陳川柏起身就是一拜:「殿下心懷蒼生,老朽豈有拒絕之理?」

  不論這種嘗試能不能實現,他都要為天下蒼生感拜殿下的心意。

  殿下屬實令人欽佩哪!

  製取青黴素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樓喻召集陳川柏、陳玄參、霍瓊在內的一眾醫者,齊聚化工廠內。

  在建設化工廠時,他特意讓人造了個實驗室出來。

  裡頭一應玻璃器皿整齊擺放,皆已用沸水煮過。

  「玄參,阿瓊,想必陳老已跟你們提過,咱們以後就在這間實驗室里研究如何治療風毒入侵之症。」

  陳玄參神色冷靜,目中卻透著幾分灼熱:「殿下有此凌霄之志,玄參定不負殿下所託。」

  霍瓊也堅定道:「殿下,風毒入侵之症已困擾醫者千百年,若是咱們能夠研究出來,就能拯救千千萬萬人的生命!」

  其餘醫者皆頷首附和。

  樓喻肅目問:「那你們可想過,為何會有風毒入侵之症?」

  眾人愣了一下,風毒入侵就是風毒入侵,哪有什麼為什麼?

  樓喻見他們如此,也不氣餒,繼續引導他們:

  「風毒之所以為被稱為風毒,不就是因為醫者大多認為傷口之外有毒素侵入,使患者中毒而亡嗎?既然砒霜、蛇毒等皆有救治之法,憑什麼風毒沒有呢?」

  陳川柏頷首:「殿下所言極是,只是這風毒咱們看不見摸不著,實在難以下手啊。」

  「怎麼會看不見呢?」

  樓喻笑了笑,問:「咱們人體傷口破損,皮肉腐爛,雖與饅頭、果蔬腐爛不同,但本質上又有何區別?」

  「只是它們身上所生黴菌能瞧得見,咱們傷口處的病菌侵入血肉,瞧不見罷了。」

  他這話說得相當淺顯,且一點醫學水準都沒有,但話糙理不糙,陳川柏他們都聽明白了。

  霍瓊道:「既然看不見,那該如何對症下藥?」

  她素來信服樓喻,不認為他在無的放矢,遂聽得極其認真。

  樓喻笑道:「也不一定看不見。」

  青黴素的發現很偶然。

  這位發現者從患者身上提取葡萄球菌,並用培養基培養成菌落群。很偶然的一天,窗外飄進不知名的黴菌,落入培養基內,殺死了一些菌落,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個兩個的細菌自然看不見,可菌落群就肉眼可見了。

  他備齊一百個玻璃平底碗,碗中皆裝滿肉湯,為免肉湯容易潑灑,樓喻添加了一些牲畜蹄角熬出來的凝膠,使之成為一百個瓊脂培養基。

  葡萄球菌的營養性要求不高,在肉湯培養基中,一般二十四小時便可呈現出均勻生長的狀態。

  這種細菌是化膿性球菌,分布很廣,不僅傷口上容易產生,動物體內的黏膜上就有,取用非常方便。

  不過樓喻為了更加有說服力,便讓陳川柏等人從病患的傷口上提取一些膿液,放入培養基中。

  他已經將實驗思路告知眾人,眾人雖似懂非懂,但皆聽他號令。

  一天一夜過後,他們驚嘆地發現,這一百個玻璃碗內居然出現了一些橙色的東西。

  饒是陳川柏見多識廣,也不由被這些菌落群震驚到。

  樓喻笑道:「這些都是引起病症的細菌,它們肉眼不可見,但繁殖能力非常強,不過晝夜便生出一個大家族,什麼東西一旦多了,不就能看見了?」

  細菌培養基做好了,接下來就得製取青黴素。

  樓喻讓他們從發霉的饅頭或果蔬上提取青黴,放入另外準備好的一百培養基內。

  再靜置一周。

  想要獲得青黴素溶液,還需要準備其餘材料。

  蒸餾水就少不了。

  自然界中的水含有不少雜質,樓喻沒有現代化的工具,無法輕易淨化水質。

  他便造了個收集水蒸氣的器具。

  器具底部裝水燒沸,頂上放置一個凹形的玻璃缸,裡面裝滿冷水,再在玻璃缸最低點下放置玻璃碗。

  水燒沸後,水蒸氣騰空遇到最上面的冷玻璃,便凝結成水珠,水珠滑到凹點,一點一點滴落到底下的玻璃碗裡。

  水中雜質不會化成水蒸氣,所以這樣收集的水便可稱為蒸餾水了。

  除蒸餾水外,樓喻還配備了漏斗、乾淨的棉花、菜油、炭粉、醋、海草汁以及用來提純的容器。

  一周後,青黴培養完成,培養基內散落著大大小小的菌落群。

  眾人將培養基通過漏斗中的濾棉倒入底下的玻璃罐中。

  玻璃罐是特製的,在罐底一側開了一個口子,此時用塞子堵上。

  待培養基內的液體全部倒入玻璃罐中,樓喻再讓人加入菜油。

  他解釋道:「青黴與水相溶,與油不相溶,咱們這樣做可以提取含青黴的水分。」

  其餘脂溶性物質則被上層的油溶解了。

  等油、水分層,他便打開下頭的塞子,用器皿接住下層流出的水分。

  接下來用炭粉混著水分攪拌均勻,再用蒸餾水清洗,用醋和海草汁沖刷,如此便可洗去其中的雜質。

  最後淌下的液體,便是較為純淨的青黴素溶液。

  「殿下,這就成了?」霍瓊問。

  樓喻搖搖頭:「這才哪到哪。」

  就算弄出青黴素溶液,可實驗並不一定一次就能成功。

  他準備了不少圓形袖珍紙片,將它們浸入青黴素溶液中,然後取出,分別置入一百個細菌培養基中。

  一段時間後,只要紙片周圍的菌落成圈狀消失,就證明青黴素溶液有用!

  這些時日,他同陳川柏等人反覆「商討研究」,終於讓他們都能理解這番新奇的實驗思路。

  大家都抱著萬分期待。

  等實驗結果還需要時間,樓喻便又召集醫療組開會。

  「陳老,就算實驗成功,咱們得到了這種藥劑,又該如何服用?」

  陳川柏蹙眉:「殿下的意思是,這種藥劑無法口服?」

  樓喻忽悠道:「黴菌本就脆弱,風一吹就能散,落到胃袋裡,恐怕還未發揮效用,就被酸水侵溶了。」

  「那該怎麼辦?」霍瓊秀眉擰緊,「不能塗抹傷口?」

  樓喻搖搖頭:「風毒入體,融於血肉,只是塗抹表層,又如何拯救內里?」

  眾人皆深以為然。

  陳川柏忽道:「有一法可以嘗試,但病人會很痛苦。」

  「祖父是指用竹管將藥劑推入腸道?」陳玄參問。

  樓喻唇角微揚。

  他查過各種典籍,知道曾有人為了能讓藥物迅速進入體內,便嘗試使用竹筒和活塞進行灌腸治病。

  先不論這種法子效果如何,但至少給樓喻提供了「注射器」的思路。

  他眼睛一亮道:「原來還有這樣的法子。既然風毒侵入血肉筋脈,咱們能不能將藥劑推入血肉筋脈,從而更有效地滅殺風毒呢?」

  「這……」陳川柏失笑,「殿下,人體血路筋脈何其細微,如何能用這樣的法子?」

  樓喻假裝興致勃勃:「不試試怎麼知道!」

  在塑料造出來之前,注射器針筒可以用玻璃製成。樓喻造不出塑料,便決定用玻璃制出針筒。

  用玻璃還能避免一個難題,玻璃注射器的活塞可以不用橡膠頭。

  橡膠他現在可沒有。

  所以用玻璃造針筒,雖然耗時耗力,但對於救人性命來說,這些都不是問題。

  而且他現在還沒打算量產。

  玻璃針筒不難造,難造的是金屬針頭。

  據他所知,春秋戰國時期就有一種「失蠟法」可以鑄造內徑極小的青銅器具。

  按理說,大盛鑄造工藝的精密度應該處在更高的層次。

  他召來徐勝。

  徐勝一直帶領工匠秘密鑄造精刀,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樓喻了。

  突然受召前來,頗有些激動。

  「小人拜見殿下。」

  他虔誠地跪倒在地,行了一個大禮。

  樓喻笑容溫和:「起來吧。今日叫你來,是有一項極其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

  「殿下請吩咐!」徐勝激動道。

  上次殿下交給他的極其重要的任務,已經足以讓他名留青史了。

  或許這次又能見證奇蹟!

  樓喻正色問:「我想打造一種內徑不過毫釐的針頭,你認為可行?」

  徐勝稍一思索,問道:「殿下是想造空心針?」

  「不錯。」

  「殿下需要多細?」

  樓喻搞不清現代跟古代的度量單位換算,只能道:「越細越好,畢竟是要用在人身上的,要盡最大可能造最細的空心針。」

  用在人身上,那必須得謹慎!

  徐勝一臉嚴肅,點頭道:「殿下放心,小人一定竭盡全力!」

  「好,若是做得粗了,也不必扔,拿過來給我瞧瞧。」樓喻吩咐。

  粗的針頭還可以用在牲畜身上嘛。

  「是!」

  樓喻又抽出一張圖紙,鄭重交待:「這是我要做的成品,下面是針頭,上面是玻璃管,還有活塞,你拿著這份圖紙去跟窯廠玻璃工匠溝通研究,希望你們能通力合作,儘快研製出成品,不要讓我失望。」

  徐勝如捧至寶,興奮道:「小人一定加倍努力!」

  轉眼春耕結束。

  在慶州水利工程的加持下,慶州的農田基本都得到良好的灌溉,田地里的秧苗鬱鬱蔥蔥,著實喜人。

  他召來負責工程的呂攸。

  「慶州工業區到滄州港口的官道夯得怎麼樣了?」

  呂攸恭敬回答:「已近尾聲。」

  「好,」樓喻神采奕奕道,「現在氣候溫暖,正適合鋪路。」

  他打算用水泥混合砂石鋪設一條水泥公路。

  而今大盛各處的道路皆以泥土路為主,不僅崎嶇坎坷,一到下雨天還會變得泥濘不堪,車馬難以行路,非常影響運輸效率。

  為了提高運貨效率,樓喻打定主意要修路。

  新城內的街道皆由水泥鋪成,呂攸對水泥鋪路已經見怪不怪,遂領命下去。

  一切都已走上正軌,不論是慶州還是滄州。

  春日正好,樓喻靠在躺椅上,悠閒於院中曬太陽,還不忘用絲帕遮眼擋光。

  正睡得迷迷糊糊,一陣清風倏然揚起,眼上絲帕被風吹走,燦爛的陽光肆意刺探著他的眼皮,弄得他沒法繼續入睡。

  樓喻睜眼起身,就要伸手去捉。

  一隻手忽地擎住絲帕。

  金色流光下,少年面容俊美,目光柔和。

  他穿著修身的軍服,軒朗挺直,如竹如松。

  樓喻愣了一下,不由問:「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

  樓喻皺眉道:「二筆怎麼不通報?」

  「他見你睡得熟,不忍心叫你。」

  霍延邊解釋邊將絲帕交還給他。

  樓喻接過,隨意搭在扶手上,慵懶往後靠去,問:「你來找我有事?」

  「嗯。」

  霍延垂眸,目光落在樓喻手上。

  那手修長瑩白,隱生玉光。

  「殿下認為,汪大勇等人該如何安置?」

  樓喻懵了一下。

  是哦!

  之前他一直讓汪大勇等人買糧運糧,後來又讓他們護送姚金去西域買棉花,他們幾乎一年到頭都在路上。

  而今無需專人買糧,棉花也有了,他們的確無所事事。

  樓喻差點將他們給忘了。

  他稍稍坐起,問:「你有什麼想法?」

  霍延抬眸凝視他的眼睛:「他們從軍多年,皆是驍勇之人,且經驗豐富,我想讓他們入營。」

  這個入營,就是真正讓他們成為慶州軍的一份子。

  在此之前,他們最多只能算運糧隊,非正式編制。

  樓喻稍稍思量,道:「他們確實驍勇善戰,稱得上是英雄人物,便是千夫長也當得。但他們尚無軍功在身,若是直接提拔,恐難以服眾,可若只是讓他們當一個底層小卒,又辱了他們的能力和身份。」

  這件事確實有些棘手。

  霍延俊目含笑:「殿下忘了弓箭營和騎兵營?」

  這兩個大營都是憑專業技能說話的。

  誰有能耐,誰就能進;誰的能耐高,誰能就升職。

  樓喻眼睛一亮,他方才怎麼就沒想到呢!

  「好,這件事就交由你去辦!」

  霍延鄭重領命,卻沒立刻離開。

  樓喻疑惑看他:「還有事兒?」

  「聽馮大人說,殿下近日愁思擾眠,睡得不好?」

  樓喻輕嘆一聲:「老毛病了。」

  他確實是這樣,腦子裡想得越多,晚上越容易失眠,但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點再多安神香都沒用。

  正因如此,他才給自己放一天假,偷懶沒去府衙,躺在院中曬太陽休息。

  霍延道:「可以讓馮大人替你按矯,有助睡眠。」

  按矯手法到位,會讓人放鬆心神,產生睡意。

  樓喻搖搖頭:「試過,不行。」

  也不知是他的睡蟲太倔強,還是馮二筆手藝不到家,反正他就是睡不著。

  樓喻也愁啊。

  他才十六歲,天天失眠很容易早衰的。

  霍延斟酌道:「殿下若不嫌棄,屬下願意一試。」

  樓喻驚訝地睜大眼睛,那雙眼黑白分明,裡頭隱藏幾分躍躍欲試。

  「你是說,你來替我按矯,助我入眠?」

  「嗯。」霍延輕笑。

  樓喻伸手拍拍他的肩,雖驚喜,卻還是問:「會不會太耽誤你了?」

  要知道霍延每天也是很忙的。

  「不會。」

  兩人約定好今晚按矯的時辰,霍延才離開東院。

  春夜微涼,月色溶溶。

  樓喻仔細地洗了一個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褻衣,坐在榻上由馮二筆替他擦拭濕發。

  正好背對著臥室的門。

  霍延來時,便看到世子殿下一頭墨發傾瀉而下,遮住骨肉勻停的脊背。

  「殿下,霍統領來啦。」馮二筆低聲調皮道。

  他絲毫不介意霍延搶自己的活計,只要能讓殿下睡個好覺,他做什麼都行。

  樓喻尚未回應,就聽霍延道:「馮大人,我來吧。」

  「不用,你不是說按矯嘛。」

  馮二筆搖首拒絕。

  霍延力氣那麼大,他擔心霍延會扯得殿下頭皮疼。

  「頭上也有些穴位,我順便替殿下按按。」霍延淡淡道。

  馮二筆這才將拭發的棉巾遞給他,「那就交給霍統領了。」

  他笑著退出室外。

  趁著霍延還沒上手,樓喻回過頭,不由笑著問:「霍二郎做這些伺候人的活計,不覺得委屈?」

  燭火煌煌下,少年世子眉目如畫,俊秀如玉。

  許是剛沐完浴,少年雙眸盈盈,頰邊隱約染上一層粉意,青絲披散而下,風流蘊藉,人面桃花。

  霍延心臟驀地被刺了一下。

  他連忙垂下眼眸,捧起墨發仔細擦拭,低沉回道:

  「你是主公。」

  樓喻轉回腦袋,眸中清澈散去,漸漸蒙上一層深幽。

  他非感情小白,他從不認為,以霍二郎這般傲骨,會僅僅因為自己是主公而願意委身做這些事情。

  他假裝笑著調侃:「難不成以後你認誰為主公,都會替人拭發?」

  身後人拭發的手頓了頓。

  「不會再有其他主公。」

  霍延語調平淡而堅定,透著一股子認真與赤忱,弄得樓喻一時間竟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室內陷入沉默。

  良久後,霍延打破沉寂:「好了。」

  是頭髮幹了。

  樓喻慢吞吞地轉身,正對著霍延,這才發現霍延竟換了一身衣裳。

  他穿著寬鬆飄逸的衣袍,淡了幾分戎裝加身的鋒銳精悍,添了幾分雍容閒雅的貴氣風流。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對上他深邃幽暗的目光,樓喻心頭忽地一跳,下意識移開目光,像是偷了別人某樣東西,有些心虛。

  「按矯吧。」

  他趴在榻上,腦袋埋在臂彎里。

  此前他經常被馮二筆伺候,並沒有覺得異樣,但不知怎的,當霍延的手觸及他肩背時,他竟顫縮了下。

  不得不說,霍延的技法確實不俗。

  沒一會兒,肩背處不斷有暖流流淌,一些滯澀的筋脈仿佛活了過來。

  渾身的澀然竟已消失不見。

  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弄得他昏昏欲睡。

  「殿下,該翻身了。」霍延聲線溫和道。

  樓喻下意識聽話地翻過身,正對上霍延垂下的鬢髮。

  蠟燭發出「噼啪」聲。

  樓喻就要扭過頭去,卻被一雙修長的手扣住。

  少年俯身,手指在他腦袋的穴位上輕柔按摩,一下又一下地安撫。

  樓喻睜著眼,與霍延的目光對上。

  蠟燭又是一聲「噼啪」。

  樓喻輕聲開口:「該剪燭了。」

  「我去。」

  霍延起身,拿著小銀剪,一個接著一個剪去泛黑的燭芯。

  樓喻臥在榻上,看著他安靜剪燭的身影,竟恍然生出幾分安定,仿佛白日的煩憂漸漸離他遠去。

  他看著看著,緩緩閉上眼睛。

  霍延耳力非凡,聽聞他呼吸變得平緩沉穩,不由低首無聲笑了。

  他放下銀剪,行至榻前,悄無聲息地替他蓋上薄衾。

  馮二筆正候在門外,見霍延出來,忙低聲問:「這麼快?」

  「殿下睡了。」

  馮二筆不由豎起拇指:「還是你厲害,這麼快就能讓殿下入睡。」

  霍延神色隱在暗處:「我先回去,殿下就勞馮大人費心了。」

  「好,」馮二筆問,「你明晚還來嗎?」

  霍延頓了頓,方道:「殿下讓我來,我便來。」

  翌日一早,樓喻滿足地醒來。

  他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麼香過了!

  窗外霞光隱現,還沒到他平日起床的時辰,他卻覺得腦子格外清醒。

  想起昨夜霍延的舉動和眼神,樓喻忍不住低嘆一聲,在床上滾了又滾。

  平日裡,霍延表現得雖不明顯,但樓喻多多少少察覺出幾分不同。

  昨夜共處內室,這種感覺尤為明顯。

  他一方面相信自己的直覺,一方面又擔心會不會是自己誤會了。

  這種事情,問都問不出口。

  他在床上賴了好一會兒才起身。

  馮二筆進來伺候,見他神采奕奕,不由高興道:「殿下昨夜睡得好?」

  「嗯,挺好的。」

  「還是霍統領厲害,」馮二筆笑著問,「殿下今夜可還要霍統領來按矯?」

  這倒是把樓喻問住了。

  有霍延幫助,他確實睡得好,可他心裏面又有些小彆扭,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遂問:「他昨夜走時,可有說什麼?」

  馮二筆老實道:「他說只要殿下叫他來,他便來。」

  「哦。」

  樓喻神思不屬地吃完早飯,就去了府衙上班。

  呂攸前來稟報:「殿下,滄州海港已經擴建完畢,干船塢也已建成。」

  主位上半天沒反應。

  呂攸不由偷偷抬頭,瞧向桌案後的世子殿下。

  素日威嚴端肅的少年世子,今日卻以手支頤,垂眸瞧著案上的文書,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樣。

  呂攸小心翼翼提醒:「殿下?」

  樓喻陡然回神,輕咳一聲:「呂司工說的我已經知道了,既然都已建好,以後造船以及船舶修繕保養都可在干船塢中進行,省了諸多勞力和工夫。」

  「殿下大才,竟想出這麼一個法子。」呂攸由衷贊道。

  樓喻有些不好意思,他不過是拾人牙慧而已。

  厲害的是那些真正的發明者。

  「既已建成,就組織船隊出海運貨罷,造船廠也要多招工匠,多造大船。」

  「是。」

  樓喻一聲令下,慶州工業區開始忙碌起來。

  運貨至滄州的車隊絡繹不絕。

  滄州港口盛況空前,一艘又一艘的大船從港口起航,它們裝載著滿滿的貨物,駛向遙遠的南方。

  精美的玻璃品受到老百姓的青睞,在南方一時掀起「玻璃熱潮」。

  慶州玉紙、慶州便宜的布匹也在南方賣得火熱。

  船隊用這些貨物換取大量稻米,又北上返回滄州港口,開始下一輪裝貨和遠航。

  循環往復,周而復始,為慶州和滄州帶來源源不斷的生機。

  樓喻的第一次青黴素實驗沒有成功,但注射器做出來了!

  雖然成品比不上現代,製造工藝耗時長,還不好保養儲存,但總比沒有好。

  他重賞了工匠們。

  相信憑藉他們的智慧,以後的工藝會越來越純熟。

  工匠組歡天喜地,醫療小組卻也沒覺得氣餒。

  風毒之症歷經千年尚未尋到診治之法,怎麼可能一下子就能研製出良藥呢?

  至少現在有一條很好的思路嘛。

  陳川柏研究數十載,他有種直覺,如果一直按照世子殿下的思路研究下去,說不定他們真能找到救治的良藥!

  樓喻交待他們:「世上黴菌有許多種,你們可以嘗試不同的菌種,找到產出最多、效果最好的。至於病菌,也可以試驗不同創傷、壞疽的膿液。」

  醫療組虛心接受建議。

  他們醫者仁心,在救治傷患的同時,每日都會抽空進入實驗室研究。

  樓喻一有空就會參與進去,儘量做到熟練操作實驗。

  有一技能傍身,總歸不是壞事。

  時間轉而入夏,慶州和滄州兩地的農田皆鬱鬱蔥蔥,莊稼的長勢極為喜人。

  兩州百姓臉上都洋溢著希望的笑容。

  樓喻本身就苦夏,再加上煩心事多,夜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自上次霍延替他按矯後,他就沒再讓霍延繼續。

  許是那一次效果顯著,樓喻晚上的睡眠都好上許多。

  可今晚又睡不著了。

  月上中天,萬籟俱寂。

  樓喻索性起身,借著月光點上蠟燭,開始伏案練字。

  練字可平心靜氣,摒除雜念。

  他雖儘可能輕手輕腳,卻還是驚醒了睡在外間的馮二筆。

  馮二筆穿著褻衣進來,見樓喻這般,皺眉心疼道:「殿下,又睡不著了?」

  樓喻笑了笑,「就是想太多。」

  想太多,腦子就會興奮,腦子一興奮,就容易失眠。

  馮二筆眼眶微紅:「殿下這樣多傷身啊。」

  樓喻嘆氣,他也沒辦法。

  在現代,他睡眠質量可好了。

  馮二筆建議:「不如奴給殿下按矯助眠?」

  「不必了,你去睡吧。」

  樓喻現在一點睡意都沒有,按再多也睡不著。

  「奴不睡了,奴陪著殿下。」

  馮二筆索性坐在書案旁替他磨墨。

  樓喻便隨他去。

  他練完一張字,又抽出一張紙。

  「殿下,奴看之前有霍統領在,您睡得很踏實,不如明天再讓他替您按一次吧?」

  馮二筆因為樓喻的睡眠,差點愁白了頭。

  樓喻筆尖一頓,沉默地寫下一個字,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

  他和霍延,好像有挺久沒見過了。

  軍營制度日臻完善,許多事情不需要樓喻親自過問,一般沒有特別重要的事,都由營中將領自行處理。

  霍延也很久沒有主動來東院了。

  馮二筆將他的沉默自動解讀為「默認」,第二天一早,伺候完樓喻,就跑去找霍延。

  霍延一身軍服,蕭蕭肅肅。

  「馮大人?」

  馮二筆站在營房中,沉嘆一聲,滿目擔憂:「霍統領可曾聽過『慧極必傷』?」

  霍延眉心一緊:「殿下他……」

  慧極必傷是什麼意思,他很清楚。

  馮二筆說的是誰,他同樣很清楚。

  「霍統領,殿下昨夜一宿未睡,不停地練字靜心,我瞧著實在難受。你之前不過按了片刻殿下就睡著了,要不然你今晚再去一次吧。」

  霍延卻等不到晚上,他驟然起身往營外走。

  馮二筆連忙跟上他。

  「殿下在何處?」

  「去府衙了。」

  霍延直接策馬奔向府衙。

  府衙內堂,樓喻正翻閱滄州那邊呈報過來的公文,就聽門外衙役來稟:「殿下,霍統領在外求見。」

  樓喻心頭一跳,頓了幾息,淡下神色道:「讓他進來。」

  話音剛落,內堂的門被人推開,霍延玄衣朱帶,大步跨進來。

  然後直接關上門。

  樓喻:「……」

  這人怎麼回事?氣勢擺那麼足幹什麼?

  霍延在離桌案一步外停下,極有分寸。

  兩人沉默對視半晌,樓喻先敗下陣來。

  他假裝漫不經心問:「何事?」

  霍延凝視他眼下青色,忽然語出驚人:「請殿下恕我逾越之罪。」

  「……」

  樓喻詫異:「你在說什麼?」

  「霍某有罪,但還請殿下顧惜自身。」霍延眸色誠懇,「馮大人說您近日又常常失眠,擔心您傷身傷神。」

  樓喻桌案下的手微微握緊。

  「我失眠,為何是你有罪?」

  霍延毫不逃避:「殿下厭我逾越之舉,不再讓我助您安眠,是我之過。」

  二人皆為心思通透之人,每一個舉動背後的深意,彼此都心知肚明。

  是以,樓喻自上次按矯後不再叫霍延,霍延也就極少出現在樓喻面前。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樓喻被這個直球搞得心緒狂亂,半晌不知該說些什麼。

  內堂陷入凝滯又逼仄的沉寂中。

  直到魏思來匯報工作,才將兩人從這種詭異的氛圍中解救出來。

  霍延沒像以前那般避嫌退出,而是站到一旁。

  似乎只要樓喻不開口,他就不會動一般。

  魏思心思玲瓏,感受到內堂氣氛異常,一點廢話都不敢說,快速匯報完工作,忙不迭退出去。

  踏出內堂後,他隱約聽到殿下的一聲輕嘆。

  樓喻望著倔強的霍延,終究是狠不下心:「罷了,今晚你來東院。」

  霍延眉心一松,「謝殿下。」

  巳時初,霍延準時來到東院。

  同上次不一樣,他這次依舊穿著白天的軍服,眉目疏淡,目光低垂。

  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與上次的意態風流判若兩人。

  他雖然才十七歲,渾身上下卻已尋不到絲毫稚氣。

  十七歲的慶軍統領,合該是這般驚才風逸的模樣。

  樓喻見過不少出色的人物,卻無一人能與霍延比肩。

  他終於下定決心挑開。

  「霍延,我並非怪罪你,我只是精力不濟,無暇管顧其它。」

  樓喻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這些事情已經占據了他太多太多的時間,耗費了他太多太多的精力。

  他已經沒有空閒去談情說愛。

  如果他只是因為一時新奇,或只是因為那麼一點點的心動,就貿貿然答應,那是一種不負責任。

  樓喻的真誠溢於言表。

  霍延聽出來了。

  他眉目陡然溫和下來,凜冽的氣勢散去,唯余幾分骨子裡的倔強。

  「樂只君子,萬壽無期。殿下不必在意其它。」

  他只是希望眼前這人,能夠長長久久。

  至於其它,不曾奢望。

  少年眸中蘊含著無盡的包容與溫柔。

  樓喻凝視他片刻,胸腔陡然湧起一股衝動,不禁笑道: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他投身於風雨飄搖之亂世,慶州城外天昏地暗,雞犬不寧。

  唯有霍延,能讓他安心。

  不論是書中那個冠絕天下的霸主,還是眼前這個驚才絕艷的霍二郎,都給了他奮力一爭的勇氣。

  霍延驚艷了他的時光。

  這是毋庸置疑的。

  少年世子端坐案後,光風霽月,雅人深致,所言所行雖含蓄,卻誠摯無比。

  霍延眸色震顫,驚喜鋪天蓋地盈滿心間。

  他半蹲下來,大著膽子,嘗試著覆上樓喻的手,接了他的下半句: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他歷經虛幻的繁華榮光,一朝墜落至黑暗不公的渾濁世道中,乍見煌煌如月的樓喻,又怎能不喜?

  二人皆將對方視為渾濁世道中的一顆璀璨明珠。

  樓喻右手回握住他的,微微俯身靠近,抬起左手,替他理了理鬢邊碎發,笑意輕淺道: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這就是赤裸裸的調戲了。

  霍延俊目生輝,笑答:「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樓喻:「……」

  平時沒看出來啊,霍二郎說起情話來一套一套的。

  「霍統領,時候不早了。」

  霍延即刻起身:「屬下替主公按矯。」

  樓喻乖乖趴到榻上,閉上眼睛。

  屋外庭院靜謐,屋內燭火搖曳。

  肩背上的雙手溫熱而有力,仿佛帶著無窮無盡的魔力,讓樓喻漸漸沉入香甜的夢鄉。

  接下來的日子,霍延每晚都會來東院助樓喻入眠。

  兩人話雖說開了些,舉止卻與往常無異,但終究是有些不同了。

  最明顯的是,霍延在東院吃飯的次數越來越多。

  正乾三十一年夏,正值汛期。

  綿州、啟州境內河流決堤,洪水淹沒無數百姓田莊,兩州境內哀鴻遍野,百姓十不存一。

  朝廷卻已無力賑災。

  無數難民流向其餘各個州府,但大盛境內能夠收留難民的州府已經不多了。

  不少州府已經自顧不暇。

  聽聞洪災後,樓喻立刻召集班底,令眾人以此為警醒,加固河堤,提前預防洪水泛濫。

  越來越多的災民跑來慶州,災民人數已漸漸超過慶州的承載能力。

  樓喻令人引導災民前往滄州定居。

  戰後的滄州地廣人稀,經過一番重建,滄州早已煥發生機。

  而這些生機正需要注入更多的勞動力。

  樓喻每日都要處理大量的奏報和公文,但因為有霍延的幫助,他依舊精神奕奕,生龍活虎。

  在他的治理下,慶州與滄州漸漸呈現出盛世繁榮之景來。

  正乾三十一年八月,桐州終於結束了膠著之戰,謝策領軍鎮壓了天聖教,卻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他失去了左臂。

  先不論謝家上下如何痛惜,皇帝自然滿心歡喜。

  可好景不長,天聖教剛剛被壓下,北蠻又開始犯邊了。

  說是北蠻,不過是大盛對北方諸族的統稱。

  北境有不少部落,其中阿骨突部是最為強大的。

  此次侵襲擾邊的就是阿骨突部。

  他們特意避開了重兵把守的西北,往東在澹州肆意猖獗。

  這次阿骨突部來勢洶洶,骨突王率部勢如破竹,攻下澹州,隨後接連吞下邊陲數個州縣,燒殺搶掠,罄竹難書。

  骨突王甚至口出狂言:「沒有霍家軍,盛國邊軍算個屁!」

  此事激起朝堂內外議論紛紛。

  主戰派:「打!狠狠地打回去!」

  主和派:「國庫空虛,糧草不足,阿骨突部不過是要些物資過冬,不如談判吧。」

  兩派在朝堂上撕得昏天暗地,浪費了很長時間。

  直到慶州和滄州完成豐收,朝廷還沒商量出個所以然。

  令人絕倒!

  大概是天不亡大盛,就在骨突王得意洋洋準備繼續作亂時,他的王庭被人襲擊了。

  骨突王焦急之下,只好率主力部隊回援王庭,只留下小部隊駐城把守。

  朝廷見狀,立刻下令讓邊軍趕走阿骨突部軍隊,收復失地。

  經過半個月的糾纏,澹州邊軍沒能攻下城池,阿骨突部軍隊因為糧草短缺,又得王庭消息,遂發出求和信號。

  主戰派與主和派又爭執一番。

  最後主和派贏了,畢竟國庫空虛是事實。

  桐州一戰,已經耗費無數糧草,讓朝廷軍元氣大傷,朝廷已經無法支撐另一場戰爭了。

  那就議和吧!

  為了阿骨突部能夠歸還澹州,朝廷需要派遣使者去北境談判。

  一般來說,國與國之間的談判,禮部官員是標配,除去禮部官員,還得加一個有身份地位、能鎮得住場子的人。

  坦白說,有資格與骨突王談判的,只有大盛幾個皇子抑或是王爺級別的人物。

  但在這節骨眼上,誰願意出使北境?

  太子不可能輕易派出去,三皇子背後有人撐腰,其餘皇子懦弱無能拿不出手。

  更何況,皇帝捨不得讓自己的兒子出去受苦。

  議和又不是什麼可以鍍金的活兒,說不定還會有生命危險。

  可是不派地位尊貴的人去,他們又擔心幾個禮部官員鎮不住場子。

  就在皇帝焦頭爛額時,杜遷適時進言:「陛下,微臣以為,只要正使身份尊貴便可,其餘皆可交由禮部去辦。」

  皇帝皺眉:「你倒是說說,朕還能派誰擔任正使?」

  「藩王,或者藩王世子。」

  杜遷垂眸,掩住眸中惡意。

  皇帝眉梢一挑,仔細想想,好像沒毛病啊!

  藩王也是皇族,出使一個小小的阿骨突部足夠了!

  他笑著問:「杜愛卿可有人選?」

  杜遷義正辭嚴:「臣以為,慶王世子貌秀內華,能言善辯,若是出使阿骨突部,定能揚我大盛國威!」

  樓喻,葫蘆谷叫你逃了一劫,這次看你還能不能逃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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