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殿下!殿下!殿下!」

  三聲驚呼穿進屋子,樓喻被打斷思路,只好擱下筆。

  霍瓊一改往日大方嫻雅的姿態,滿臉興奮地跑進來,差點踩到裙子也不顧,一雙杏眼裡盈滿喜悅。

  樓喻失笑:「什麼事這麼高興?」

  「殿下!」霍瓊雙手都在顫抖,「培養基終於有變化了!」

  樓喻愣了一下,而後豁然起身,帶翻案上書冊,連帶著筆架也被掀到地上,摔了個七零八落。

  他竭力壓下興奮之情,聲音微顫:「帶我去看看!」

  耗費近半年時間,醫療組根據他的思路,終於完成了這項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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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以為青黴素的提取遙遙無期,如今看來,命運之神還是眷顧他的。

  他連忙騎馬來到實驗室。

  醫療組成員全都在外頭等待迎接,見樓喻來,紛紛見禮,臉上全都洋溢著壓抑不住的喜色。

  樓喻什麼廢話也不說,徑直入了實驗室。

  數個培養基內,在沾著青黴素溶液的紙片周圍,明顯出現一圈「隔離帶」。

  也就是說,培養基內原本的菌落群,已經有少許被青黴素殺死了!

  樓喻連聲大讚:「好!好!太好了!」

  激動之餘,他也沒忘囑咐醫療組。

  「雖然青黴素溶液有效,但並不一定適用每個人,就像你們大夫會根據每人的體質不同而開出不同藥方一樣。而且這藥液畢竟是用黴菌做出來的,一部分人或許會對它產生過敏反應,你們用藥時一定要謹慎仔細。」

  陳川柏親自參與這場實驗,只覺得此生無憾。

  他樂得笑眯了眼:「殿下,咱們可以繼續研究,儘可能降低病人的風險。」

  「好。」

  樓喻繼續交待:「這項藥物的研究任重而道遠,研究出來不是結束而是開始。保險起見,給人用藥前,不如先用動物做些試驗。」

  「殿下仁心仁德,老朽感佩。」陳川柏躬身一拜,「不知殿下對這動物試驗可有章程?」

  樓喻道:「咱們目前研製出的藥劑比較少,為了省著點用,可以找些體型嬌小的動物,不如就白鼠吧。」

  大盛有白鼠,且白鼠繁殖能力強,用來做實驗正好。

  醫療組早就對他惟命是從。

  在這之前,樓喻已經讓他們摸索出一套注射器的使用方法。

  最為重要的一點就是:必須要進行高溫蒸煮殺菌消毒!

  其次要時刻注意保養。

  醫療組們謹記於心,並用一些粗針頭在牲畜身上做了試驗。

  一些願意為醫道獻身的,甚至用針頭扎自己。

  所以醫療組的成員,基本都能夠熟練扎針了。

  他們抽取含有葡萄球菌的溶液,注入小白鼠的體內。

  等小白鼠感染病症,再打入青黴素藥劑。

  實驗有很多對照組,醫療組依此研究青黴素的使用劑量及其餘注意事項。

  經過長時間研究,他們終於得出了較為直觀的結論。

  動物實驗成功後,便可進行志願者試驗。

  有一些身染惡疾無藥可治的病患,他們與其只能等死,還不如試上一試。

  樓喻規定,招募志願者,必須嚴格遵守規章制度。

  必須要志願者自願自主地與醫療組簽訂契約,志願者參與試驗,可以換取高昂的試藥費。

  城中有不少身患惡疾等死的人。

  聽聞世子殿下的醫療組要招人試藥,並給予豐厚報酬,不少病患蠢蠢欲動。

  鑑於世子殿下的公信力極高,老百姓完全沒想過世子殿下會害人。

  而且有人聽到內幕消息,說是世子殿下領導醫療組制出了神藥!

  只是需要人去試試神藥的藥性。

  有人問:「既然藥性都不知道,怎麼知道是神藥呢?」

  知情人答:「你知道什麼叫實驗嗎?當然是實驗有結果啦!只是為了以防萬一,才招收志願者去試藥。」

  城中因受傷感染、身上長了壞瘡等一些疑難雜症者有不少,見到豐厚的報酬,一些人當真選擇了報名。

  試驗新藥的風險,醫療組已反覆告知志願者,等他們完全明白後,才會選擇用藥。

  患者第一次注射青黴素藥劑前,必須要進行皮試。

  樓喻鄭重交待過醫療組,必須要全程注意病患的反應,一旦有危險,立刻進行緊急救治。

  他期待又忐忑地等著結果。

  經過醫療的盡心盡力和不懈努力,參與試驗的志願者中,絕大多數都得到了救治,只有極少部分不幸身亡。

  而這,已經是一場奇蹟了。

  能將必死之人治好,怎能不叫人震驚膜拜?

  樓喻在慶州城百姓心中的地位越發神化。

  不過遺憾的是,青黴素溶液性質非常不穩定,他目前無法製成青黴素鈉鹽或青黴素鉀鹽,只能依靠新鮮製取的溶液救人,且新製取的溶液必須要在三個時辰內使用。

  醫療組依舊在堅持不懈地研究,爭取試驗出產量更高、效果更好的青黴素藥劑出來。

  慶州一直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可朝廷那邊突然又不安生了。

  樓喻一直派暗部關注各地動向,一旦探聽到重要消息,馮三墨就會來報。

  他這次帶來的情報確實很關鍵。

  「朝廷要與阿骨突部議和?」樓喻簡直哭笑不得,「別人強占了你家的地,到頭來,還得你拿東西去換,賤不賤?」

  馮二筆在一旁義憤填膺:「賤!」

  樓喻暗嘆,要不是烏帖木趁虛而入,使骨突王不得不率領主力折返王庭,恐怕如今的大盛已經失去更多城池了吧。

  這種情況下,議和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將阿骨突部養得更加貪婪。

  想來骨突王主力返回王庭,烏帖木應該也討不了多少好處,不知道現在如何了。

  馮三墨又道:「殿下,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杜遷向皇帝進言,推薦您擔任議和使團的正使。」

  樓喻:「……」

  他無語半晌,才道:「杜老頭是真記仇啊。」

  就因為他兒子被罰去道觀聽經,他就故意讓自己去草原喝西北風嗎?

  這老東西還挺講究。

  去阿骨突部議和,一是路途險阻,二是北境草原危險,三是不論議和成不成功,都不會留下什麼好名聲。

  這樣的「好事」,皇帝自然不會願意讓自己兒子去。

  那就只能從宗室挑人。

  鑑於樓喻在京城得罪了不少人,這次正使恐怕非他莫屬了。

  馮二筆聞言驚了:「他們憑什麼讓殿下去北境!」

  當他不知道那群蠻夷人粗魯兇悍嗎?

  那些狗東西就是故意想害殿下!

  樓喻從不會杞人憂天,而今事情到了眼前,一味地抱怨是沒有用的。

  他吩咐馮三墨:「你即刻派人去北境探聽消息,北境有任何動靜都要向我匯報。」

  「是!」

  樓喻又吩咐馮二筆:「去叫霍延、李樹來。」

  片刻後,霍延和李樹同至東院。

  樓喻將京城的消息告訴兩人。

  「什麼狗屁玩意兒!」李樹氣得破口大罵,「他們沒種選擇議和,憑什麼讓您去出使!」

  霍延俊目沉冷:「眼下說這些也無用,殿下叫我們過來,是為出使做準備?」

  「是。」

  樓喻開門見山:「此次使團成員,除去禮部官員,朝廷還會派遣一隊人馬護送隨行,領兵的將領暫時不知,但不管他是誰,咱們都沒有必要將寶押在他身上。」

  出使阿骨突部有風險,他必定不能讓自己陷入險境。

  當然,樓喻也可以選擇不去。

  只是,一來他還不想跟朝廷正面槓上,二來嘛,機遇與風險都是並存的。

  北境草原上也不是鐵板一塊,阿骨突部雖然是目前最強大的部落,但肯定不是所有部族都願意臣服於骨突王。

  若是他們自顧不暇,還會把目光投向大盛嗎?

  「殿下,請允許屬下隨行護衛您!」李樹連忙表忠心。

  樓喻:「這個稍後再議,我叫你們來,主要是想商量如何破局。」

  他說話時看向霍延。

  霍延迎著他的目光,凝眉道:「想要破局,得清楚北境如今的局勢。」

  「現任骨突王有兩位王子,長子為王儲,但次子是阿骨突部第一勇士,聲望較王儲更高,其人凶戾好戰,殺人如麻,擁躉不少。」

  身為霍家人,霍延對阿骨突部內部的情況了如指掌。

  樓喻頷首道:「跟京城局勢差不多,咱們的太子比起三皇子,也顯得弱勢。」

  阿骨突部內部自然也有好戰派和主和派。

  王儲性情溫和,他的理念是想跟大盛友好交往,兩國開放互市,最好不要有兵戈之爭。

  二王子則想入主中原,經常率領騎兵侵犯大盛邊境,屠殺邊境百姓,擄掠物資。

  此次出使阿骨突部是為議和,勢必會引起二王子派系的不滿。

  二王子又是個心狠手辣的,保不齊不會鬧出么蛾子。

  李樹忍不住道:「這也太難為人了,咱們議和不行,不議和也不行。」

  樓喻道:「我已讓三墨去調查北境最新局勢,倘若烏帖木攻占王庭,一切都好說,若是沒有,咱們說不定可以借力打力。」

  「殿下是想徹底攪亂議和一事?」霍延一點就透。

  既然進退維谷,不如暴力拆除。

  樓喻會心一笑:「這只是暫時的想法,若之後有轉機,可以適當調整策略。」

  「在我看來,烏帖木僅憑先王舊部,想要真正掰倒骨突王很難,一旦戰敗,他必會退回東部草原,甚至有可能連東部草原都待不下去。」

  霍延接著他的話說:「若是我們可以助他爭奪王位,致使北境內亂,屆時議和一事自然作罷。」

  不僅如此,他們還可以和烏帖木做交易,從他手上摳點東西下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根本不用對方明說,就能猜出彼此心中所思所想。

  李樹:「……」

  他是不是不應該坐在這?

  樓喻轉而道:「計劃暫定,我還需挑十數位護衛隨行。」

  「殿下,讓屬下去吧!」

  李樹猛地一個激靈,生怕被世子殿下遺忘。

  他是真想跟在樓喻身邊,而且這次出使北境有危險,他必須要牢牢護在殿下身邊!

  不過李樹也知道,他沒有霍延厲害,殿下肯定還是更傾向於霍延,而不是他。

  就在他稍稍落寞時,樓喻開口了。

  「行,你算一個。」

  李樹武藝高強,人也聽話,帶去倒也算合適。

  李樹大喜:「屬下遵命!」

  他笑著轉向霍延:「這次咱倆可以並肩作戰,一起保護殿下!」

  霍延卻沉默不言。

  樓喻望著霍延,對李樹說:「李副統領,你先回營,我還有些事要與霍統領商議。」

  李樹直覺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懵著臉走出去。

  屋內只剩下樓喻和霍延。

  霍延先開口:「殿下是不是想讓我去找烏帖木談合作?」

  他總能與樓喻想到一塊兒去。

  可一旦他去找烏帖木,勢必不能一路護送樓喻。

  霍延實在放心不下。

  阿骨突部的人不是好相與的。

  樓喻神色堅定:「與烏帖木談合作這件事,只有你能勝任。」

  烏帖木性情高傲,若是不能在他面前彰顯實力,他恐怕不會選擇合作,抑或是不會輕易答應他們的條件。

  只有讓他服氣,他才會選擇交易。

  當然,這只是建立在烏帖木戰敗、退回東部草原的基礎上。

  樓喻起身,行至霍延面前,伸手按上他的肩。

  霍延抬眸看著他,目光深幽,似有很多話要說。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樓喻輕嘆一聲,「但是霍延,你不可能永遠護在我身邊。」

  霍延明白這個道理,可正因為明白,他才更加介懷。

  但他也清楚,眼前這人並不柔弱,他比誰都要強大。

  他應該相信樓喻能保護好自己。

  朝廷詔令抵達前,樓喻就開始為出使北境做準備。

  他需要隨身翻譯。

  北境草原各個部落雖人心不齊,但他們共通語言,盛人稱之為「蠻語」。

  若是出使期間,他因為聽不懂蠻語而錯漏情報和時機,豈非可惜?

  可慶州並非京城。

  京城禮部官員時而接待異國來使或出國訪問,自然會有翻譯官,慶州沒有啊!

  樓喻雖然要與禮部同行,但他和禮部官員沒有交情,翻譯官大概率不會為他效勞。

  總得有自己的翻譯官才行。

  「殿下,您要是需要通譯,不如帶阿硯一起去吧。」

  馮二筆建議道。

  「阿硯?」樓喻驚奇問,「他通曉蠻語?」

  馮二筆對僕役圈的事可謂了如指掌,樓喻不清楚的小事他都一清二楚。

  「殿下,不如奴叫阿硯來?」

  樓喻頷首:「叫他進來吧。」

  這幾年來,馮二筆、馮三墨、魏思都成為他的左膀右臂,唯有阿硯依舊只是個跑腿的。

  樓喻事務繁忙,沒有過多心思去關注阿硯的成長。

  等阿硯進來時,他才驚覺,原先稚氣未脫的小少年,而今竟成了高大英挺的少年郎了。

  他比馮二筆三人都要高。

  「奴拜見殿下!」阿硯一臉激動,雙膝跪地。

  樓喻笑道:「起來吧。」

  待他乖乖起身,樓喻又問:「聽二筆說你通曉蠻語,可是真的?」

  阿硯老實點頭:「殿下,奴確實學了一些蠻語。」

  「何時學的?為什麼要學?」樓喻很是好奇。

  阿硯道:「稟殿下,奴一直無所事事,就想找點事情做,可是奴沒有二筆大人、三墨大人、魏思大人厲害,也不知道能幫殿下做什麼。」

  他偷偷去看樓喻面色,繼續道:「之前殿下跟北境馬販做生意,奴在這件事上管得比較多。有幾次奴聽到北境馬販們說悄悄話,奴聽不懂,又擔心他們使壞,就想著去學一學蠻語,防止他們有壞心思。」

  他說的話都是真的,絕無半分摻假。

  樓喻不由笑了:「你做得很好。」

  「謝殿下誇獎。」阿硯嘿嘿笑起來,又高興又不好意思。

  樓喻溫聲問:「你是同何人學的?」

  「是跟城中一家雜貨鋪的老掌柜,他年輕時經常跟北境商人打交道,學會了蠻語。」

  大盛與北境以前是互市的,只是當今即位後不久,就取消了互市的政策。

  在此之前,慶州城中有人與北境交易實屬正常。

  樓喻贊道:「你有心了。」

  「只要能為殿下做事,奴就高興!」

  阿硯原本學習蠻語,真的只是為了能夠更好地與烏帖木他們做生意,沒想到竟真的能幫到殿下!

  他本身就有語言天賦,且蠻語不難,他學了幾年,早就能跟馬販們進行流利對話了,做個通譯綽綽有餘。

  樓喻不得不感嘆,上天待他真的不薄,讓他身邊能有這麼多得用的人才。

  他道:「你既通曉蠻語,這次出使就隨行左右。」

  「奴遵令!」

  阿硯拜倒在地,雙目放光。

  他終於能為殿下做事了!

  樓喻想了想,問:「那你願不願換個名字?」

  「奴願意!請殿下賜名!」

  樓喻:「若我沒記錯,你祖上姓宋。硯字不俗,不用更名,就叫宋硯罷。」

  宋硯激動叩首。

  「起來吧。」樓喻溫和笑道,「這幾日若得了空,你便來教我一些北境日常用語。」

  「奴遵令!」

  出使北境是意外,樓喻此前沒想過這件事,便只能臨陣磨槍,學一點是一點,真到關鍵時候,總不至於兩眼一抓瞎。

  翻譯官找著了,他還得準備一些用具。

  樓喻找來霍煊。

  「袖弩?」霍煊瞪大眼睛。

  樓喻頷首:「你能不能做出來?」

  北境人大多兇殘暴虐,他總得搞點東西防身。

  大盛不是沒有袖弩,但達不到樓喻的需求,他需要霍煊進行改良,使其更加袖珍還不失攻擊力。

  霍煊聽懂他的意思,拍著胸脯保證:「我一定儘快做出來!」

  樓喻鼓勵笑道:「我相信你可以。」

  希望朝廷能夠發揚其拖字訣的傳統美德,多給點時間。

  正乾三十一年,十月初三,朝廷詔令傳至慶州,命慶王世子樓喻擔任議和使團的正使,並於十月初十前抵達京城聽令。

  詔令傳來後,慶王妃將院中的木頭樁子砍了個稀巴爛。

  慶王和樓荃皆擔憂不已,連飯都吃不下了。

  樓喻倒是一臉淡然,安慰他們自己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

  他從不打無把握的仗。

  反正在抵達阿骨突部王庭前,朝廷隨軍是不會讓他出事的。

  至於抵達王庭後會如何,那就得看各方勢力的交鋒了。

  馮三墨於東院稟報消息。

  「禮部出使官員有禮部侍郎嚴輝及一些小官,隨軍將領為禁衛軍副統領杜芝。」

  樓喻驚訝:「杜芝?杜遷的長子?欺負過周滿的杜大郎?」

  這還真是冤家路窄。

  他可不信杜芝會對自己心存善意,說不定杜老頭就想讓杜芝趁機搞他呢。

  馮三墨繼續道:「骨突王現已奪回王庭,烏帖木退回東部草原,只是在烏帖木的突襲下,骨突王傷亡慘重,目前已無暇管顧澹州,議和一事已成定局。」

  朝廷不想打,骨突王也無力繼續乾耗,唯有議和一途才能確定澹州城最終歸屬權。

  阿骨突部要錢要糧,大盛要澹州,只要雙方條件都滿意,便會皆大歡喜。

  但身為正使的樓喻,必定會被口誅筆伐,在史書上被形容成一個貪生怕死的慫包。

  更甚至,某些人還有可能趁機將他永遠留在草原上。

  樓喻向來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測敵人。

  他問:「阿骨突部王儲與二王子如何?」

  「一人支持議和,一人反對議和。」

  樓喻頷首交待:「繼續盯緊京城和阿骨突部動向。」

  馮三墨領命退下。

  夜幕低垂,月色如水。

  馮二筆進屋替樓喻收拾明日出行的行李,一邊收拾一邊嘀咕道:「現在都十月了,天氣這麼冷,等到了北境,豈不是會更冷?」

  「那就多帶一些厚衣服。」

  樓喻之前讓人做了幾套棉襖背心,穿在裡面既暖和又看不出來,非常實用。

  他頓了頓,突發奇想道:「把裝著注射器的匣子也帶上。」

  「殿下帶這個做什麼?」

  樓喻笑了笑:「不做什麼,以備不時之需。」

  他只是忽然蹦出了這個念頭。

  反正體積小,隨便塞哪兒都成。

  「殿下,霍統領求見。」門外雜役稟報。

  馮二筆蓋上箱籠,笑道:「霍統領又來給殿下按矯了。」

  「二筆,你先出去,我有些事情要交待霍統領。」

  馮二筆聽話地出了屋子,在院中迎面碰上霍延。

  「馮大人。」霍延主動開口。

  他身著戎裝,月色下蕭蕭肅肅,看不清神情。

  馮二筆停下腳步。

  「此行路遠,你隨侍殿下左右,照顧好他。」

  「你不說我也會照顧好。」

  馮二筆微微皺眉,照料殿下本就是他的職責啊,霍延說的不是廢話嗎?

  「多謝。」

  霍延鄭重躬身一拜。

  馮二筆:「……」

  哪裡不太對?

  沒等他想明白,霍延便已入了內室。

  樓喻端坐書案後,抬首看了霍延一眼,「坐。」

  桌案上放著一份地圖,是一張簡略的大盛邊境和北境草原的地圖。

  上面除了北境勢力版圖、河流主幹道以及幾座小山,便沒有其它。

  「而今烏帖木退回東部草原,骨突王戰力有損,王儲支持議和,二王子蠢蠢欲動,北境勢力錯綜複雜,咱們需要從中尋到破局之法,你怎麼看?」

  霍延垂眸:「若是烏帖木從外襲擊,二王子從內生亂,王庭必危。」

  燈光下,少年統領眉鋒若劍,眸似淵海,聲線低沉,仿佛在壓抑著什麼。

  樓喻抬眸看他一眼,繼續道:「這些都還只是我們的猜測,王庭局勢到底如何,還需我親自走一趟。」

  「嗯。」

  長久的沉寂後,樓喻喟然一嘆。

  「霍延,與烏帖木合作一事,就交由你去辦,能做到嗎?」

  霍延抬首,定定望著他。

  「我能。」

  他曾發過誓,要為眼前之人披肝瀝膽,效死勿去。

  他不會食言。

  樓喻吩咐他的事,他自然會竭盡全力去做。

  但——

  君子於役,苟無饑渴?

  他嚯地起身,轉而背對著樓喻,沉聲道:「惟望殿下珍重。屬下告退。」

  「霍二郎。」

  樓喻叫住他。

  霍延頓住腳步,雙手垂在身側,緊握成拳。

  「我有東西給你。」

  樓喻拿出一個布包,轉到霍延面前,囑咐道:「這裡面是我讓紡織廠給你做的棉馬甲,北境風寒,你北上後記得穿上。」

  霍延問:「那你呢?」

  樓喻笑:「我自然也有。」

  他將布包塞到霍延手上,「我可是世子,誰能有我過得好?我還有阿煊送我的袖弩,你別太擔心了。」

  霍延本不是扭捏的性情,此時此刻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明明有千言萬語,卻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雙手接過布包,凝視著貌華神秀的世子殿下。

  「屬下即刻領兵北上,殿下定要照顧好自己。」

  他需得連夜率部往北,從吉州邊境深入東部草原,找烏帖木談判。

  吉州邊軍一直和慶州保持著良好合作,一定不會多加為難。

  越早與烏帖木敲定合作,他就能夠越快趕去王庭,就近保護樓喻。

  樓喻垂眸斂目:「一切小心。」

  少年統領轉身邁出屋子,袍角拂過門扉,溶於暗暗夜色中。

  樓喻忽生衝動:「霍延!」

  霍延於廊下立足,卻未轉身。

  身後傳來世子清亮朗潤的聲音。

  「我在王庭等你。」

  霍延嗓音暗啞:「好。」

  十月初四,辰時初,東曦既駕,輝景流光。

  樓喻率隨行護衛,從慶州出發,一路騎快馬,迅速趕往京城。

  依據馮三墨的消息網,他們走的都是流匪少的路段,並未遇上多少危險。

  路上即便有三五成群的強盜,也被一行「騎兵」震懾,根本不敢上前。

  一路疾馳,終於在十月初九抵達京城。

  京城好似變蕭條了。

  樓喻奉命入宮聽旨,領使團旌節,與禮部官員隊伍於宮外集合。

  禮部侍郎嚴輝三十來歲,相貌周正,身姿偉岸,雖為文官,卻頗有氣勢。

  他朝樓喻躬身一拜:「下官見過世子殿下。」

  其餘官員皆行禮以表尊敬。

  樓喻面無表情吩咐:「為趕時間,本世子騎快馬來京,不過此去北境,行路遙遠,還請嚴侍郎為本世子備一輛車。」

  眾人觀他神情,心中頗能理解。

  任誰突然被派去出使北境,都不會高興。

  更何況,這件事本就與慶王世子無關,聖上此舉,不過是拿他擋災。

  世子殿下心有憤懣實屬正常。

  嚴輝拱手道:「請殿下放心,下官定會安排好車駕。」

  十月初十,使團於京城出發,向北而去。

  李樹等人護在樓喻馬車旁,馮二筆和宋硯皆坐在前室候命。

  前頭杜芝身著鎧甲,領三百兵開路,其餘兵力或護在禮部官員的車駕旁,或綴在隊伍後頭。

  行路大半日,隊伍進入肅州地界。

  樓喻掀開車簾,吩咐李樹:「叫人跟杜芝說一聲,停下歇息片刻。」

  李樹派人去了。

  片刻後,府兵滿臉氣憤地回來,身後跟著騎馬的杜芝。

  杜芝相貌堂堂,英武帥氣,一眼看上去挺唬人的,奈何長了一張嘴。

  「世子殿下,我們這是要出使北境,不是去遊玩,您別在這耽擱工夫了。」

  馮二筆怒目:「怎麼說話呢!」

  「杜統領,我累了,要歇息。」樓喻半點面子不給,「你要是急的話,可以先行一步。」

  杜芝眉頭緊鎖,神色輕慢:「世子殿下,您一直在馬車上從未下來過,還能比咱們更累?」

  樓喻面色陰鬱:「聖上封我為正使,你若不聽令,不如先回京城自請當這個正使,誰愛當誰當。」

  雙方陷入僵局。

  嚴輝連忙來當和事佬。

  他先對樓喻說:「世子殿下請息怒,杜副統領心憂澹州,想早日收回失地,難免心急了些,您見諒則個。」

  又對杜芝說:「杜副統領,世子殿下乃此行正使,咱們皆聽他號令,既然殿下累了,便就地休息片刻罷。」

  「哼!」

  杜芝調轉馬頭,抿唇離開。

  這是妥協了。

  一行人就地歇息。

  馮二筆鑽進馬車內,問樓喻:「殿下要不要睡會兒?」

  他家殿下在慶州就夠累了,又快馬加鞭趕到京城,才歇一晚就又啟程趕路,怎麼可能不累?

  樓喻搖搖頭,他不是覺得累,他只是想在路上使用拖字訣,好留給霍延更多的談判時間。

  歇了一會兒,杜芝終於不耐煩,跑過來問:「世子可歇好了?再不走就要天黑,趕不到城裡就得露宿荒野,世子要是願意幕天席地,我等也不在乎。」

  樓喻神色鬱郁:「走吧。」

  一行人走走停停,八天後終於抵達孟州邊境。

  再往北,就是風沙漫天的北境了。

  當晚,一行人歇在孟州驛館。

  樓喻讓人去請嚴輝。

  須臾,嚴輝面容嚴肅踏入房間,行禮後問:「殿下召下官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樓喻毫不客氣道:「本世子乃正使,總不能連朝廷議和的條件都不知道吧?」

  說是正使,其實就是個吉祥物。

  這些時日在路上,嚴輝沒有半點同他商量的意思。

  樓喻不喜歡被人耍著玩。

  明日就要出關,不搞清楚朝廷的底線,他還怎麼議和?

  嚴輝愣了一下,萬萬沒想到,一路跋扈矯情的世子,居然還會關心議和事宜?

  當吉祥物不是心知肚明的事情嗎?

  樓喻面色沉沉:「嚴侍郎幾個意思?看不起本世子?」

  「豈敢?」

  嚴輝拱拱手道:「不知殿下問這個做什麼?」

  「我就是好奇,咱們大盛的澹州城,在朝廷眼裡到底值幾斤幾兩。」

  嚴輝:「……」

  這話說得,好像他們不在乎澹州一樣。

  他道:「這個還得阿骨突部那邊出價,咱們才好劃定底線。」

  這便是託詞了。

  樓喻面無表情:「你現在不跟本世子通氣,等到了談判桌上,本世子可不管你們怎麼想。」

  嚴輝無語。

  就不能好好當一個吉祥物嗎!瞎摻和什麼!

  他暗嘆一口氣,到底不敢再瞞:「朝廷打算籌備白銀三萬兩,糧食八千石,布帛三千匹。」

  樓喻:「……」

  真是悲哀。

  怎麼賑災的時候就拿不出這麼多物資呢?

  他問:「而今骨突王退居王庭,澹州城已無主力,朝廷為什麼不派兵收復澹州?」

  「殿下有所不知,桐州一戰,已經讓朝廷元氣大傷,要是繼續打下去,激起阿骨突部不滿,恐怕損失更重。」

  說到底,就是一群尸位素餐的慫貨。

  阿骨突部都會「趁你病要你命」,大盛卻還投鼠忌器。

  越是軟弱,阿骨突部就會越發猖狂。

  樓喻揮揮手趕他退下。

  越往北,氣候愈加嚴寒。

  邊鎮驛館的條件很差,被子又冷又硬,即便屋子裡燃了炭盆,樓喻還是覺得冷,蜷縮在床上睡不著。

  懷裡的湯婆子漸漸涼了。

  樓喻望著簡陋的帳頂,心中不由想著霍延那邊情況如何。

  北境東部草原,又稱達邇慕草原。

  這裡遠離王庭,有不少部族遊牧於此,並非純粹都是阿骨突人。

  換句話說,骨突王對這邊的掌控力非常小,這才使得烏帖木能夠躲避骨突王的追殺,混進這些族群里。

  蠻族是大盛對北方各族蠻夷的統稱,本身就帶有輕視之意。

  在大盛百姓眼中,北方那群只會放牧的人都是一群生痰血肉、不開化的蠻夷。

  但其實,蠻族中有兇悍暴虐的,也有溫和寬仁的。

  達邇慕草原上的蠻族又被稱為東蠻,他們由好幾個部落混居,有些部落以劫掠大盛邊境為生,有些部落只是靠放牧為生。

  霍延率部扮成馬幫,從吉州邊關出發,直奔烏帖木所在的部族。

  王庭一戰後,烏帖木勢力大損,他退回東部草原,打算休生養息,過個幾年東山再起。

  他對部下道:「雖然這次沒成功,但阿赤那德主力同樣遭受重創,更何況王庭內部爭權奪利激烈,還有南邊大盛要收復澹州,阿赤那德暫時沒有精力顧及咱們。」

  「可是王子,咱們的戰甲和物資都用得差不多了,今年怎麼過冬?」部下問。

  烏帖木哂笑:「只希望慶州那邊願意繼續跟咱們做交易。等休整一段時間,我再去一趟慶州,面見慶王世子。」

  要不是為了部族活下去,他是不願再去慶州的。

  偷襲王庭不成,反而灰溜溜地逃回東部草原,實在是丟人。

  他不想從慶王世子眼中看到鄙夷抑或是其它令人難堪的情緒。

  幾日後,烏帖木清點牲畜,為南下交易做打算,卻聽探子來報:

  「王子,部落十里外出現不明身份的馬幫,正向咱們這兒來!」

  烏帖木心下一驚:「馬幫?」

  難道是骨突王咽不下這口氣,拼了命也要找回場子?

  「反正他們都騎著馬,從南邊來的!」

  烏帖木心下暫定。

  不是從西邊來,那應該不是骨突王的兵馬。

  他吩咐下去:「將其攔下,問清身份事由。」

  片刻後,部下回來了,還帶回了這群莫名其妙的馬幫。

  「王子,他們自稱從慶州來,要跟您做一筆買賣!」

  烏帖木:「……」

  剛想著要去慶州找樓喻,結果慶州的人自己送上門了?

  他大步踏出氈房,迎著呼嘯而過的寒風,看向大營外的一批馬隊。

  為首之人一身玄衣,身姿挺拔,看著好像有些面熟啊。

  是他!樓喻身邊的弱雞護衛!

  烏帖木心中稍稍一定,只要不是敵人,一切都好說。

  他迎上去,右手貼上左胸,行了一個北境的禮節。

  「霍護衛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烏帖木在大盛混得久了,這些場面話信手拈來。

  就是有時候用詞不是太妥當。

  霍延拱拱手,開門見山道:「烏掌柜,客套的話先不多說,殿下命我前來,是要同你談一筆交易。」

  烏帖木伸手:「請!」

  他暫時猜不出樓喻要跟他做什麼生意,但能讓樓喻專門派人過來,一定不是一筆簡單的生意。

  二人並肩入了氈房。

  烏帖木讓人上了馬奶酒,問:「不知世子要同我談什麼生意?」

  霍延神色淡淡:「殿下可以助你奪回王庭,端看烏掌柜願不願意做這個買賣。」

  「……」

  烏帖木怔愣片刻,仔細觀察霍延的神情,見他並非說笑,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王庭重兵把守,我很想知道,世子要如何助我奪得王庭。」

  霍延無視他的譏笑,只道:「我此次帶來了三百輕騎。」

  「噗嗤——」

  烏帖木覺得慶王世子實在太好笑了,他不會以為僅憑三百輕騎就能幫他打下王庭吧?

  會不會太過天真了?

  「霍護衛,你要是不著急,倒是可以帶領三百輕騎看看咱們草原的風景。」

  霍延不為所動:「烏掌柜可知,阿赤那德與大盛朝廷議和一事?」

  「當然,」烏掌柜哼笑,「說起來,你們盛國的皇帝還得感激我,要不是我,阿赤那德會折返王庭,兵力大損?」

  「若非阿赤那德攻打大盛,烏掌柜也無可趁之機。」

  霍延目露譏色,「只是可惜了,烏掌柜白白浪費了這個好機會。」

  「砰!」

  被戳到痛處,烏帖木拍案而起,怒道:「你知道個屁!要不是阿赤那德兵力強盛,我早就踏破王庭了!」

  「所以,殿下令我送兵過來,助你一臂之力。」

  烏帖木:「笑話!三百輕騎頂個屁用!」

  霍延抬眸冷靜看他:「殿下是此次議和使團的正使,咱們可以裡應外合。」

  烏帖木愣住了。

  「烏掌柜真的不想試試?」

  霍延一番話,的的確確讓烏帖木看到踏破王庭的希望。

  他眯著眼問:「世子為什麼要幫我?他想要什麼?」

  霍延:「殿下只要達邇慕草原的南部草場。」

  「什麼意思?」烏帖木瞪大眼睛,「他是要我割讓土地?」

  霍延氣定神閒:「你若成事,得到的將是整個王庭,一塊草場又算得了什麼?」

  北境草原何其遼闊,一片小小的草場對烏帖木來說確實不算什麼,但這種感覺相當令人不爽!

  他故意挑刺:「世子未免太沒誠意!就算要派兵助我,也不應該讓你來!」

  而且還只有三百輕騎,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他們草原的騎兵各個驍勇,哪裡用得上慶州的騎兵?

  霍延神色微凜:「機不可失,烏掌柜可要想清楚。」

  一旦錯過這次機會,就沒有下一次了。

  「朝廷會用大量錢糧換取澹州,屆時阿赤那德可以用錢糧供養更多兵馬,而你,什麼都沒有。」

  烏帖木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可他就是看霍延不順眼。

  遂粗聲粗氣道:「阿赤那德手下悍將無數,就算王庭生變,僅憑你那三百騎兵,根本討不了好。」

  霍延淡淡道:「烏掌柜手下也有不少悍將,何必怕了阿赤那德?」

  「老子怕他?!」

  烏帖木嗤笑,「老子是怕你拖後腿!」

  霍延聽懂了。

  他右手輕抬。

  剎那間,利劍出鞘,錚然長鳴。

  「請指教。」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OS:本文科生盡力了,不要嘲笑我,否則哭給你看!(捂臉羞愧)

  PS:先注釋一下昨天那章的句子。

  1【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出自《詩經·風雨》。

  意思是:風雨交加,昏天暗地,窗外雞鳴聲不息不休。在這樣風雨之時見到你,心裡怎能不歡喜?

  2【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出自《詩經·月出》。

  意思是:月光是多麼的皎潔,照見你嬌美的臉龐,我的心被深深撩撥著。

  3【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出自《詩經·綢繆》

  意思是:今夜多麼美好,我竟然遇到了這樣一個美人。(此處良人既可指男,也可指女)

  再注釋一下今天的。

  【君子於役,苟無饑渴?】出自《詩經·君子於役》

  意思是:君子遠出服役,該是沒捱饑渴?(文中引用,是表擔心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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