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殿下,何不直接答應骨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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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輝壓低聲音勸道。

  樓喻一臉無奈:「難道嚴侍郎也被謠言蠱惑了嗎?世上哪裡有什麼神丹?」

  「殿下,下官以為,既然阿骨突部和阿葛洛族都相信神丹的存在,咱們倒不如將計就計。」

  樓喻起了興致:「哦?說說看。」

  他本身就有計劃,但沒想到嚴輝會來出主意。

  嚴輝小聲道:「咱們大盛道法講究順其自然,也崇尚天人感應。既然神丹是藉助道法煉製而成,就算服用,也得看天意如何。心地虔誠者,自然會藥到病除,若是心思不純,神丹便也無效。」

  「……」

  樓喻感慨道:「嚴侍郎高招啊。」

  這麼一來,就算頌罕服用「神丹」無效死亡,也怪不到他們頭上來。

  誰讓你心不誠呢?

  這個嚴輝心也挺黑的嘛。

  樓喻不由笑道:「骨突王恐怕不信。」

  嚴輝冷哼一聲:「這是咱們大盛的神丹,自然由咱們盛人說了算。就看他願不願意賭了。」

  反正機率五五分。

  一個是藥石無醫,一個是有五分希望,不知骨突王會怎麼選。

  於是,在骨突王的堅持和阿巴魯「樓門立雪」的努力下,樓喻終於鬆口了。

  他帶領使團來到王帳,容色遺憾道:「骨突王,樓某並非不願救人,只是覺得不能無端欺瞞,占你便宜。」

  阿赤那德疑惑:「什麼意思?」

  阿巴魯就很直接了:「你不願意拿出神丹就直說,講那麼多廢話……」

  「阿巴魯。」阿赤那德打斷他。

  阿巴魯只好閉嘴,只是依舊瞪著樓喻,似乎只要樓喻不拿出神丹,就罪大惡極一樣。

  樓喻神色漸淡:「骨突王,你之前說,如果我拿出神丹,你就願意無條件歸還澹州城,是不是?」

  阿赤那德雙眸微眯:「是。」

  「骨突王既知我大盛道風盛行,肯定也知曉道法講究天人感應和天人合一吧?」

  骨突王不明所以,只能頷首道:「確實有所耳聞。」

  「神丹是用道法煉製而成,故服用神丹也是需要條件的。」

  樓喻神情鄭重,毫不臉紅地忽悠。

  「什麼條件?」阿巴魯皺眉,「難道一座城池還不夠?」

  「不是說外在的條件,而是指內在。」

  樓喻肅容問:「右賢王可知,為何咱們大盛皇室有這種神丹,卻依舊有人會因病痛折磨而死呢?」

  「為什麼?」

  「因為服用神丹,必須要信奉道法,必須要天人合一,必須要虔誠膜拜。」

  阿巴魯問:「什麼意思?」

  倒是骨突王不說話了,而是別有深意地看著樓喻。

  樓喻微微一笑:「就是說,只有真正虔誠的人服用神丹,神丹才能起死回生,否則神丹只能有一半的救人機率。很可惜,頌罕並非信奉道法之人。」

  阿骨突部眾人:「……」

  這麼神奇的嗎?

  使團其他成員:喻世子可真會杜撰,但邏輯上沒毛病!

  室內沉默良久,雙方都沒有開口說話。

  樓喻看向骨突王,笑著道:「既然骨突王不願意賭這一半的機率,咱們就不必因此爭論了,不如繼續詳談議和的條件罷。」

  「樓世子是否信奉道法?」骨突王忽然問。

  樓喻果斷搖首:「我不信,所以神丹於我而言可有可無,我並非吝嗇,只是不願欺瞞。」

  「樓世子可否將神丹拿出來,讓咱們開開眼界?」骨突王逼視著他。

  樓喻遺憾地搖頭:「神丹一旦見光,就必須讓患者服下,否則將再無藥效。骨突王若是願意用澹州城來換,我自然能拿出來。」

  到底有沒有神丹,兩人心知肚明。

  骨突王第一次意識到,這個樓世子有幾分難搞。

  不過,就算樓喻現在舌燦蓮花,可拿不出神丹,就只有一個結果。

  那就是輸。

  骨突王哈哈一笑:「樓世子厚道,咱們也不能小氣了。就算只有一半的救活機率,本王也想要試一試。」

  樓喻道:「若是頌罕虔誠向道,神丹自然會發揮最大的效用,反之則最多發揮五成功效,骨突王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骨突王倒也豪氣,道:「倘若神丹能救活頌罕,澹州城將無條件歸還盛國;倘若神丹救不活頌罕,但看在樓世子慷慨救人的份上,本王願意讓步,歸城條件可以減少至白銀八千兩、糧食六千石、布帛三千匹。」

  使團成員面上不顯,心裡都激動極了。

  這比朝廷的底線要少!

  如果他們真的談成了,那豈不是有功!

  他們面上未顯,眼中卻不自禁流露幾分激動。

  骨突王看在眼裡,暗暗冷哼一聲。

  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神丹,也不知這群蠢貨高興個什麼勁兒。

  巫醫和盛國大夫都說無藥可醫,頌罕現在一腳踏進墳墓,眼見活不了幾天了,怎麼可能救活!

  樓喻跟他打這個賭,就不怕作繭自縛?

  「骨突王,此事事關重大,不如咱們先簽訂協議,昭告貴部上下,叫大家都知道骨突王的仁德與氣魄,如何?」

  骨突王大手一揮:「好!」

  為了收服人心,骨突王特意召集部落民眾以及阿葛洛族的部分高官和牧民,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了此事。

  古伊麗及阿葛洛族的族人皆激動地掉眼淚。

  就憑骨突王這番舉動,不管神丹最後有沒有效果,他們都願意獻上忠誠。

  協議簽訂後,雙方各自蓋上印章,相當於擁有了法律效力,不可違背。

  面對滿目感激的阿葛洛族人,阿赤那德心中升騰起強烈的成就感。

  不過略施小計,就能贏得阿葛洛族的擁護,太好了!

  協議簽完,樓喻當著眾人的面交待:「服用神丹不能大意,咱們必須要有儀式,要讓上天知曉咱們的誠意。」

  骨突王大方道:「樓世子請說。」

  「先要測算吉時,再擺卦陣,還要九九八十一人在氈房外圍坐誦讀道經足足三日,越大聲越好,最好能上達天聽,用你們草原上的話來說,就是要讓天狼神聽見你們的祈求。」

  眾人都覺得很有道理!

  他們向天狼神祈禱,也會弄出聲勢浩大的儀式,就是希望天狼神能夠聽見。

  骨突王冷眼旁觀樓喻演戲,心中嗤笑不斷。

  現在演得再好又有什麼用?

  世上根本就沒有所謂的神丹!

  樓喻及盛國使團踏進他的圈套而不自知,簡直愚蠢得可笑!

  阿赤那德已經迫不及待要看他們謊言被戳穿的場面了!

  經測算後,樓喻決定後日辰時開始作法。

  八十一個人好找,但八十一個能誦讀道經的不好找。

  好在左賢王阿布圖曾收藏過盛國道經,在眾人齊心協力下,這本道經被抄寫八十份,只要識得盛國的文字,就可以誦讀道經。

  部落侍從會說中原話的有,但真正精通盛國文字的還真不多。

  尤其道經上有很多生僻字,他們根本就不認識啊!

  這怎麼辦?

  樓喻大發慈悲道:「咱們使團這次來了不少人,可以幫忙。」

  也只能這樣了。

  眾人都沒有異議,除了杜芝。

  他在大會後來到樓喻氈房,上來就問:「世子殿下,咱們根本就沒有……」

  「杜芝!」樓喻皺眉喝止,「你只是隨團護衛,不該你管的事不要管!」

  杜芝怒道:「你這樣能對得起大盛嗎?!」

  「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若能救活頌罕,骨突王無條件歸還澹州城,這還不叫『對得起』?杜芝,你腦子是被驢踢了嗎!」

  杜芝:「可是你能救活嗎!」

  「端看天意如何,你是老天爺嗎?就這麼斷定頌罕救不回來?」

  樓喻冷冷看著他。

  杜芝簡直無語,在他看來,使團這些人就是在玩火!

  他憤憤瞪了一眼樓喻,甩袖離開氈房。

  馮二筆小聲道:「殿下,他方才聲音那麼大,還說漏了嘴,恐怕被外頭人聽見了。」

  「聽見不是正好?」樓喻悠哉往榻上一躺。

  杜芝辦的雖然是糊塗事,但正好對他的計劃有利。

  果然,二人的對話傳至王帳。

  阿赤那德冷笑:「那小崽子還挺會唬人,連本王都差點被唬住,以為真有什麼神丹。」

  「大王,到時候他拿不出神丹,只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等著看吧。」

  夜色已深,霍延潛入氈房。

  樓喻問:「如何?」

  霍延俊目含笑:「頌罕已經有了起色,他同意合作。」

  十年前,阿赤那德率部屠戮阿葛洛族的場景歷歷在目,頌罕根本忘不了這樣的仇恨。

  只是苦於沒有報仇的機會。

  直到前兩天樓喻將機會擺在他面前。

  選擇跟他們合作,不僅能夠真正活命,還能報十年前的血海深仇。

  頌罕很清楚,一旦他死了,他的族人都會被阿赤那德吞併,他的女兒也會被阿骨突部的人欺負。

  他咽不下這口氣。

  正好,自識破阿赤那德謀劃後,樓喻就著手製取青黴素溶液。

  但製取青黴素溶液需要至少一周的時間,是以,這些天不管骨突王和阿巴魯如何請求,他都不為所動。

  在製取青黴素的這段時間內,他在頌罕日漸絕望時,讓霍延秘密潛去阿葛洛族,與頌罕談判。

  所幸出發前夜,他突發奇想帶了注射器。

  在獲取青黴素溶液後,樓喻讓霍延去給頌罕做了皮試。

  好在上天站在他這邊,頌罕對青黴素不過敏。

  除了樓喻和霍延,以及同意合作的頌罕,誰都不知道頌罕已經在被「神藥」秘密治療。

  就連頌罕一開始也不相信真有藥能治好自己。

  但事實證明,不過兩天,他明顯感覺到沉疴漸去。

  這不是迴光返照。

  頌罕震驚到無以復加。

  世上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神藥!

  霍延替他注射藥物時,特意將他的眼睛給蒙住,他只感覺皮膚像是被蜜蜂蟄了一下,隨後有什麼冰涼的液體被推進身體。

  除此以外,別無其他。

  什麼時候「蜜蜂」也能治病了?

  他只當霍延在騙他。

  可在身體明顯有起色後,他才真正意識到,使團的樓世子才是這場局裡真正的黃雀!

  阿赤那德聰明反被聰明誤!

  一想到真相揭曉的那一天,一想到阿赤那德不可置信的神色,頌罕就覺得渾身舒爽!

  只要能為慘死的族人報仇,他願意與樓世子合作。

  萬眾期待的日子終於到了。

  一大早,阿葛洛族族長的氈房外,八十一人盤坐數圈,齊聲誦讀盛國道經。

  古伊麗跪在氈房前,帶領阿葛洛族人虔誠地向天狼神祈禱。

  樓喻率盛國使團,阿赤那德領阿骨突部眾人,一同來到頌罕的氈房外。

  眾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樓喻手中的木匣上。

  他們不會去想樓喻為何會隨身帶著神丹。

  在他們樸素的想法裡,像這種救命的神丹,只要是出遠門,是個人都會小心帶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

  樓世子出使草原,遠離故土,當然會隨身攜帶保命的神丹。

  沒有人懷疑。

  唯有阿赤那德目露輕蔑。

  這場戲很快就要結束了,到時候丟臉的、引起眾怒的只會是樓喻。

  而他,將收穫阿葛洛族的全部忠誠!

  樓喻捧著木匣,神情嚴肅端重。

  「骨突王請留步。」

  阿赤那德斜睨著他:「樓世子不讓本王進去,本王如何相信你真的給頌罕餵了神丹?」

  眾人皆深以為然。

  必須要親眼看到樓世子取藥!

  要是他利用「一半的機率」這種藉口不餵藥,他們找誰說理去!

  樓喻面露為難。

  骨突王暗暗冷笑,「神丹」是假,他當然會覺得為難!

  「怎麼?樓世子真打算賴帳?」阿巴魯挑高眉頭問。

  樓喻深吸一口氣,嘆道:「罷了。不過天神不喜人多驚擾,諸位入內之後千萬不要胡亂開口。」

  說完轉向古伊麗:「至親之人若在神丹入喉時虔誠祈禱,或許能增添藥效。姑娘也一併入內吧。」

  古伊麗大喜,連忙起身跟著他一起入了氈房。

  一下子進來十幾個人,氈房內便顯得逼仄起來。

  樓喻吩咐古伊麗跪在榻邊,將木匣交到她手上,鄭重道:「神藥一旦見光,必須立刻餵進你阿爹嘴裡,記住了嗎?」

  古伊麗驚詫:「我餵?」

  「你乃至親之人,還有誰比你更有資格?」樓喻反問。

  其實他是自己懶得動手。

  古伊麗捧著木匣,像是捧著絕世珍寶。

  所有人皆屏氣凝神。

  少女纖細的手指顫抖地落在匣蓋上,小心翼翼揭開匣蓋。

  她牢記樓喻的吩咐,迅速捏起匣中潔白純淨的藥丸,塞入頌罕的嘴裡!

  眾人什麼都沒看清,只看到她指尖捏著一顆雪白的丹藥,然後沒入頌罕鬍鬚遮蓋的嘴巴里。

  感覺看了個寂寞。

  總覺得這個「神丹」過於平平無奇了一些。

  嚴輝適時感嘆一句:「大象無形,大音希聲,大繁至簡,這真是世間顛撲不破的真理。『神丹』如此純粹,倒真應了這個道理。」

  不明所以的使團成員被說服了。

  至於阿骨突部的人,雖然不是太懂,但總覺得很神秘很厲害的樣子。

  反正不管怎麼樣,神丹餵了,就等效果如何。

  樓喻適時嘆道:「接下來就看天意了。」

  誦經要整整三個白晝,他們還得等三天才能看到神丹的效果。

  樓喻道:「我本是神丹主人,必須要候在此處,讓天神看到我的誠意。這三天,我都住在頌罕帳中,其餘人都出去吧,不要有任何人進來打擾。」

  骨突王暗道他故弄玄虛,心中輕視之意更甚。

  索性再讓他唱三天戲。

  等戲唱完,看他的面子往哪兒擱!

  反正頌罕藥石無醫,已經必死無疑,樓喻再如何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遂果斷帶人離開。

  屋內只剩下樓喻一人。

  氈房外的誦經聲高昂震天,輕易就將氈房內的聲音蓋住,外面的人根本無法偷聽。

  樓喻坐下笑道:「初次見面,頌罕族長,幸會。」

  方才昏迷的頌罕陡然睜眼,銳利的目光落在樓喻身上,眸中透著幾分驚異。

  「樓世子,我很好奇,你們盛國真的有神藥?」

  神丹和神藥意思差不多,可能阿赤那德叫錯名字了。

  或許,叫神水更貼切些。

  樓喻:「不管有沒有,頌罕族長總歸是最大贏家。」

  不僅救回一條命,還坑了一把阿赤那德。

  「我頌罕沒服過幾個人,樓世子算一個。」頌罕真心實意道。

  能拿出救命的神水,已經夠驚世駭俗的了!

  關鍵是,這「神丹」的謠言,還是阿赤那德自己散播的。

  太滑稽了。

  這不是自己把自己坑了嗎?

  頌罕越想越暢快,他盯著樓喻,目光灼灼道:「要是麗麗能嫁給你這樣的郎君就好了。」

  「頌罕族長說笑了。」

  三天時間不長,但在等待的情況下顯得格外煎熬。

  這三天,除了侍從在氈房外送水送糧,沒有任何人進過氈房。

  終於,三天後。

  阿赤那德等人以及使團眾人,加上阿葛洛族的族人,全都緊緊盯著那座氈房。

  東曦既駕,光芒萬丈。

  頌罕氈房外格外安靜。

  阿赤那德朗聲道:「樓世子,三日已過,還請出帳告知結果!」

  古伊麗緊張地盯著門帳。

  裡頭半晌沒有動靜。

  就在眾人忍不住,即將開口催促時,門帳晃蕩了一下。

  眾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一隻手伸出帳外。

  黝黑、粗糙、厚實,手背上還生了不少毛髮。

  他們就算沒見過樓世子的手,也可以斷定這隻手絕對不屬於樓世子!

  可氈房中,除樓世子之外,還能有誰?!

  眾人直接瞪大眼珠子。

  古伊麗心跳都要停了。

  門帳終於被人完全掀開。

  一個高大威武的絡腮鬍就這樣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咧嘴一笑,震碎了所有人的世界觀。

  古伊麗率先回過神,乳燕投林般扎入男人的懷中,喜極而泣:「阿爹!真的是阿爹!」

  骨突王一張臉完全扭曲,眼裡寫滿不可置信!

  阿巴魯和其餘阿骨突部的人,也差點驚掉眼珠子。

  是頌罕!真的是頌罕!

  神啊!頌罕真的被神丹救活了!

  神丹真的存在!

  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他們此刻波濤洶湧的內心。

  這簡直就是一場奇蹟!

  阿葛洛族的人更不必說,他們親眼見證一場神跡,早已跪在地上虔誠地感謝天狼神護佑。

  頌罕安慰了女兒後,大著嗓門對阿赤那德說:

  「樓世子已經告訴了我,原來這一切的發生都是因為骨突王您的仁德!是您大度地用澹州城換取一顆神丹,只為將我從死神手裡拉回來!骨突王大恩大德,我頌罕無以為報!我頌罕發誓,從今以後,定不負救命之恩!」

  在他帶領下,阿葛洛族族人皆行禮高呼:「願為骨突王效勞!」

  阿赤那德:「……」

  雖然確實得到了阿葛洛族的忠誠,可他失去了一座可以換取無數錢糧的澹州城啊!

  胸腔處氣血不斷翻湧,阿赤那德眼眶通紅,死死捏著拳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頌罕到底是怎麼活的!

  為什麼!為什麼他覺得事情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

  樓喻適時走出氈房,面色憔悴道:「骨突王,這三日多虧八十一人虔誠誦經,樓某雖也耗盡心力,但終是不負眾望,救活了頌罕族長!」

  古伊麗淚眼朦朧:「多謝你。」

  嚴輝顯然比其他人更加震驚百倍!

  他是知道所謂的「神丹」其實就是麵粉搓成的!

  所以,真的是這些儀式感動上天,讓神仙救活了頌罕嗎?

  他怎麼也無法說服自己相信這個荒謬的論斷!

  直到樓喻出聲,他才反應過來,連忙激動大喊:「骨突王,頌罕族長已經用神丹救活!您是否也應該兌現承諾,無條件歸還澹州城!」

  阿赤那德正要開口,樓喻就打斷他:「或許正是骨突王對頌罕族長的深情厚誼感動了天狼神,天狼神才願意給頌罕族長一次重生的機會!若是讓天狼神得知其中有假,必定會降下雷霆之怒!」

  言外之意,你骨突王要是敢反悔,就不怕天狼神降下懲罰嗎?

  就算你骨突王不信鬼神,可阿骨突部和阿葛洛族的百姓不會不信啊!

  任何有可能招惹天狼神發怒的人或事,都會成為他們討伐的對象!

  你骨突王有這個膽量與所有人為敵嗎?!

  阿赤那德身體輕微晃了晃。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有協議在,有對天狼神的誓言在,有天狼神降下懲罰的威脅在,阿赤那德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強行壓住暴怒,幾乎咬掉自己的舌頭,艱澀開口道:「本王自然說話算話,頌罕已被神丹救活,澹州城將無條件歸還盛國!」

  阿骨突部人垂頭喪氣卻又無話可說。

  大盛使團瞬間爆發歡呼聲。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感謝天神!感謝天神!」

  「嚴大人,咱們可以回去交差了!」

  無條件收回澹州城,這是多麼大的功勞啊!

  所有人捬操踴躍,欣喜若狂。

  他們已經顧不得阿骨突部人難看的臉色了!

  憋屈了這麼多天,他們終於翻身一回啦!

  嚴輝身在歡呼的海洋中,抬首看向樓喻。

  世子殿下面如冠玉,沈腰潘鬢,他只是立於氈房外,仿佛一個局外人,冷靜理智地掌控著所有人的悲歡喜樂。

  遺世而獨立。

  嚴輝眼眶微熱,心潮剎那澎湃,忍不住高呼一句:「世子殿下辛苦了!」

  場面頓了頓,幾息後,驟然爆發出更加洶湧的狂浪。

  「世子殿下辛苦了!」

  「世子殿下辛苦了!」

  「世子殿下辛苦了!」

  幾乎所有的使團成員,以及阿葛洛族人在內,都在向樓喻表達他們由衷的感激與敬服。

  樓喻不禁露出一絲笑意,金色陽光下,愈顯丰神俊朗,謫仙風流。

  他笑著道:「骨突王,盛國有句話,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雖然草原的風光很美,草原的人們很熱情,但畢竟盛國才是樓某故土。背井離鄉這麼久,我想家了。希望骨突王能夠體諒我思鄉心切,今日便簽訂國書吧!」

  這種情景下,骨突王若是不答應就很難下得來台。

  他凝視著樓喻,高聲道:「就依樓世子所言!不過,樓世子救了頌罕的性命,本王還想烹羊宰牛,明日為盛國使團餞行以表謝意!希望樓世子和諸位使節能夠賞光!」

  樓喻笑著頷首:「骨突王盛情相邀,樓喻卻之不恭。」

  很明顯,阿赤那德想要拖一天時間。

  恐怕不僅僅是阿赤那德,阿巴魯應該也想要拖住使團。

  不過,頌罕活過來出乎他們意料,他們現在又只能拖延一天時間。

  用一天工夫去布局,又怎能做到真正完美呢?

  樓喻拭目以待。

  一行人依照約定返回王庭。

  王帳內,在一方歡喜一方憋屈的情況下,無條件歸還澹州城的國書上終於蓋上兩方印璽!

  嚴輝等人捧著國書喜極而泣。

  他們簇擁著樓喻回到氈房。

  「殿下,您手上真有神丹?」

  「殿下,您是怎麼救活頌罕的?」

  「殿下,真的是神明顯靈了嗎?」

  「……」

  大家七嘴八舌,紛紛求知若渴。

  樓喻只淡淡道:「一切都是天意。老天爺助咱們無條件收復澹州城,諸位放在心裡感激就行了,千萬不要驚擾上天。」

  「殿下教訓的是!」嚴輝率先反應過來,吩咐眾人,「都收斂點!」

  其實他心裡也像貓抓似的,好奇得不得了。

  樓喻打發其餘人,獨獨留下嚴輝。

  「明日餞行宴,你認為骨突王會是善心嗎?」

  嚴輝喜意頓收,壓低聲音:「殿下的意思是,骨突王會出爾反爾?」

  「難道就沒有比『出爾反爾』更能徹底解決問題的方法嗎?」樓喻反問。

  嚴輝悚然一驚,瞪大眼睛道:「殿下是說,骨突王會痛下殺手?他就不怕挑起兩國紛爭?」

  「借刀殺人,不是不可。」

  「不管是借誰的刀,都是阿骨突部和我大盛之間的衝突啊。」

  樓喻鄭重吩咐:「不論如何,明日你必須緊跟著我,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要保持沉默,聽明白了嗎?」

  嚴輝心驚肉跳:「謹遵殿下令!」

  此時,右賢王帳中,阿巴魯細細擦拭著寶刀。

  「明日使團就要返回盛國,咱們必須要在他們離開前成事!」

  「是!」

  「這段時間,派去跟杜芝接觸的人有沒有把握?」

  「二王子放心,杜芝那人看著聰明相,其實滿肚子草包,而且他還挺仇視樓世子,兩人肯定有私怨。」

  阿巴魯嗤笑一聲:「樓喻那樣的人,誰能跟他沒有私怨?」

  這就是赤裸裸的酸話了。

  侍從諂媚道:「二王子說的是,樓世子哪比得上您英雄蓋世?」

  「哼,等到了明天,老子必定讓他好看!」

  離開前一夜,王庭無事發生。

  有霍延守著,樓喻睡了一個好覺,第二天起來神清氣爽。

  他交待馮二筆和宋硯:「今天都放機靈點,知道嗎?」

  二人點點頭:「知道!」

  餞行宴設在巳時初。

  巳時前,有侍從來請樓喻和嚴輝兩人。

  嚴輝牢記樓喻昨日的囑咐,格外沉默。

  樓喻故意問:「今日是給使團餞行,骨突王怎麼只邀請我和嚴侍郎?」

  侍從道:「大王有很重要的事要與使團商量,您是正使,嚴侍郎是副使,請您二位過去只是為了避免人多嘈雜。」

  樓喻又問:「可這條路似乎不是通往王帳的路啊。」

  「王帳內外正準備宴席,人多嘴雜,大王特地選了一僻靜處商議要事,還請樓世子和嚴侍郎見諒。」

  樓喻便不再問。

  眼見走的路越來越偏,嚴輝心中發寒,額鬢生汗。

  不過見樓喻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他便漸漸放下了心。

  經過這麼多天,他對慶王世子的能耐已經不再懷疑。

  畢竟,救活頌罕的神跡,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走了一會兒,他們來到一座偏僻的氈房前。

  樓喻尚未開口,那侍從忽然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就要伸向樓喻脖頸。

  就在嚴輝驚恐失聲時,一支箭咻然射穿侍從脖頸,侍從連聲痛呼都沒來得及叫出,便軟倒在地。

  一人掀簾而出,行至樓喻面前。

  「殿下受驚了。」

  樓喻直白道:「有你在,沒受驚。」

  霍延俊目含笑,「氈房內的人已經處理了。」

  「好。」

  嚴輝還沒從反轉中醒過神來,又被霍延的出現給弄昏了頭。

  他正要開口,樓喻便淡淡瞥了他一眼。

  嚴輝記起昨天的囑咐,又閉上了嘴。

  反正不管怎麼說,跟著世子殿下走准沒錯!

  要不是霍二郎及時出現,他和世子殿下恐怕已經被那侍從殺了!

  「嚴侍郎不必擔心,那侍從不是要殺我。」樓喻好心給他解釋。

  他救了頌罕是事實。

  不論骨突王等人信不信神丹的存在,他們也都會懷疑自己或許真的擁有某種起死回生的神藥。

  是人都怕死。

  如果幽禁他就能得到保命的神藥,何樂而不為呢?

  侍從方才用匕首,不過是看出他的遲疑,試圖威脅他進入氈房罷了。

  氈房內已經死去的人,原本都是用來看管樓喻的。

  嚴輝不是蠢人,稍稍一想便想明白了。

  世子殿下懷璧其罪啊。

  樓喻忽問:「嚴侍郎可會騎馬?」

  「下官會的。」

  樓喻信步往前:「那就跟我來。」

  此時,使團所住氈房區,又有阿骨突部侍從來請杜芝。

  杜芝正在氈房內兀自苦悶。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樓喻能救活頌罕!

  難道皇室真的有所謂的神丹?

  可他從來只聽說紫雲觀觀主道法高深,沒聽說他能煉製出包治百病的神丹啊!

  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本來還以為樓喻偷雞不成蝕把米,結果他竟救了頌罕,搖身一變,成了朝廷的大功臣!

  讓樓喻這般榮耀加身地回到京城,他是萬萬不願看到的!

  杜芝眼中閃過一絲凶戾。

  三郎的仇,他還沒有報呢。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侍從的聲音:「杜副統領,大王有請。」

  杜芝一愣,隨後起身出帳,「骨突王要見我?」

  「樓世子和嚴侍郎皆已前往王帳,大王特意讓奴來邀請杜大人參加餞行宴。」

  杜芝有些驚訝,他本來還以為骨突王只會邀請樓喻和禮部官員呢。

  「行,我這就去。」

  他隨侍從前往王帳。

  一路上,他總感覺今日王庭的氛圍隱約有些不同以往。

  杜芝沒有多想,行至王帳前。

  未料在門口遇上了二王子阿巴魯。

  阿巴魯一改往日張揚,竟笑面溫和道:「杜副統領,父王已經在帳中擺好了宴席,咱倆一起進去吧。」

  杜芝有些莫名其妙,他向來不喜歡囂張的阿巴魯,但這種情況下,也不能失了禮數。

  遂拱手客氣應了。

  王帳比尋常的氈房都大,里外設有數層。

  杜芝剛踏進倒數第二層。

  里帳內忽然傳出一聲憤怒大喝,隨之而來的就是東西倒在地上的聲音。

  他尚未反應過來,就被一隻手狠狠推到里帳內,正好摔在一灘血泊前!

  身後猛地傳來一聲驚恐高呼:

  「來人啊!盛國使團刺殺父王——」

  聲音戛然而止。

  一切都陷入可怕的沉寂中。

  杜芝緩緩抬起頭。

  應該「被刺殺」的骨突王,正手持長刀,刀刃架在阿巴魯脖頸上。

  阿赤那德冷冷道:「我已殺了叛徒,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杜芝再次看向地上的屍體。

  是那個一直跟在阿赤那德身邊的侍從。

  所以,他是被捲入到王庭紛爭里了嗎?

  想到阿巴魯剛進來時喊的那一句,杜芝渾身冰涼。

  阿巴魯企圖弒父奪權,卻想嫁禍給他!

  阿巴魯的計劃一旦成功,不僅使團,恐怕大盛邊關也將遭遇不測!

  而現在阿巴魯的計劃被阿赤那德識破了。

  那麼,阿赤那德會殺了阿巴魯嗎?

  如果他殺了阿巴魯,他是不是也會將殺害阿骨突部二王子的罪名強加在自己身上?!

  一旦他背負這個罪名,阿赤那德一定會趁勢向使團施壓,再向大盛索要高額賠償!

  這父子二人何其歹毒!

  杜芝奮力爬起,轉身就往王帳外頭跑!

  卻在出帳前,被阿赤那德的親兵擋了回來。

  阿赤那德看著他,仿佛在看一隻待價而沽的羔羊。

  那是一種勝券在握、高高在上的輕慢。

  杜芝心寒體涼,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父王!您這是什麼意思?」阿巴魯故作震驚,試圖掩蓋他此前的意圖。

  阿赤那德眯起眼,語重心長道:「阿巴魯,你是我教養長大的孩子,你在想什麼,我一直都清楚。」

  「父王!您誤會我了!」阿巴魯急切地想要為自己辯駁。

  「阿巴魯,」阿赤那德壓了壓刀刃,眼底透著森寒,「你知道當年我是怎麼坐上這個位子的嗎?」

  阿巴魯當然知道。

  就是因為知道,他才會對弒父上位沒有什麼心理負擔。

  阿赤那德能殺了前任骨突王上位,他便也能殺了現任骨突王上位。

  狼教出來的孩子還是狼。

  有阿赤那德這個「榜樣」在,阿巴魯自然有樣學樣。

  只可惜,薑還是老的辣。

  他的一切舉動都在阿赤那德的掌控中。

  「阿巴魯,你養了那麼多頭狼,如果有一個反咬你一口,你會放過它嗎?」

  阿巴魯已知阿赤那德不會放過他,便決定殊死一搏。

  「父王,您就算殺了我,您也逃不出這王庭!」

  阿赤那德平靜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自以為是的失敗品。

  「你是不是想說,如果你入帳三十息還沒有順利出帳,就會有親信逃出王庭號令早已集結埋伏的兵馬?」

  阿巴魯:「……」

  「阿巴魯,你還太年輕了。」

  阿赤那德遺憾地感慨一句,隨後作勢要割斷阿巴魯脖子!

  「大王!」帳外突然傳來稟報聲,「糧倉附近著火了!」

  「大王!有一夥兵馬衝進來了!」

  「大王……」

  一道又一道急報將阿赤那德震在原地。

  阿巴魯雖然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瞅准機會擊掉阿赤那德的長刀,抽出腰間佩刀,直接沖向阿赤那德!

  帳內都是阿赤那德的人,阿赤那德本身勇武,雖不及阿巴魯年輕力壯,但有親衛協助,還是在阿巴魯身上留下了一些傷痕。

  阿巴魯再次被劃傷,不由衝著發呆的杜芝大喊:「不想死就趕緊沖啊!」

  杜芝回過神,拔劍出鞘,攻向擋著自己的武士。

  可他養尊處優慣了,哪裡敵得過草原上的武士?

  身上很快就掛了彩。

  難道他今日就要死在這裡了嗎!

  忽然王帳外傳來奔騰的馬蹄聲和陣陣喊殺聲。

  阿布魯一喜,是他的部下來救他了!

  阿赤那德不由皺眉,他明明已經截斷阿巴魯向外傳遞消息的途徑,為什麼還會有人來?!

  他加快了攻勢,長刀泛著血光,直直砍向阿巴魯頭顱!

  阿巴魯情急之下,隨手抓了一人擋在跟前。

  「噗呲——」

  刀刃划過杜芝的脖子,猩紅的血噴了阿巴魯一臉,是溫熱的,帶著些鐵鏽的味道。

  阿巴魯來不及想太多,將杜芝屍體砸向阿赤那德,趁機拼殺出王帳。

  王帳外,阿巴魯和阿赤那德雙方兵馬廝殺慘烈。

  阿巴魯雖有心繼續作戰,但剛才被阿赤那德傷了好幾處,根本難以為繼。

  王庭兵荒馬亂,已然成為一場煉獄。

  阿巴魯不甘心,眼看到手的王位飛了。

  可現狀由不得他繼續下去。

  他尋了一匹落單的馬,快速翻上去,吼叫著道:「撤!快撤!」

  部下聽他號令,只好掉轉馬頭衝出王庭。

  阿赤那德怎麼可能放虎歸山?

  他親自騎馬率部追出來。

  只可惜剛追出王庭,又一股兵馬突然從不遠處衝出來,黑壓壓的一片。

  他們氣勢洶洶,喊殺震天。

  一支鋒銳的箭,攜草原凜冽寒風,剎那間逼向阿赤那德!

  阿赤那德敏捷避開,鷹眸對上來人,瞳孔驟縮。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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