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望著眼前的茶樓,樓喻不禁暗嘆。
大家怎麼都喜歡在茶樓辦事兒呢?
侍衛引他入雅間,並擋住想要一起進去的馮二筆和李樹等人。
「殿下?」李樹皺眉詢問樓喻。
樓喻面色平靜:「不過是喝杯茶,不必擔憂,你們就在門外候著。」
「是!」
雅室內的陳設清新脫俗,案上香爐裊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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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坐在窗邊,手執茶盞,聽到動靜便轉過頭來。
俊眉修目,氣度卓然。
樓喻躬身行禮:「臣見過三殿下。」
三皇子伸手:「坐。」
看似隨意灑脫,實則高傲輕慢。
樓喻便在他對面坐下。
茶香四溢,滿室芬芳。
三皇子樓秩打量他半晌,忽挑眉笑道:「喻世子好心性。」
被人盯著打量,很少有人能做到泰然自若。
樓秩對樓喻的興趣稍稍濃了些。
「臣惶恐,被三殿下這般瞧著,總得裝裝樣子。」
「哈哈哈,」樓秩被他逗笑,「很久沒有遇到喻世子這樣有趣的人了。」
樓喻拱拱手:「不知三殿下有何吩咐?」
「你出使北境,不費一錢一糧便拿回澹州城,而今人人稱頌,我自然也想見一見這般俊傑。」
樓秩雖說著這樣的話,眼中卻並無多少讚嘆之意。
在他看來,樓喻不過是占了正使這個職位的便宜。
相信朝堂上下,沒有多少人真的認為樓喻在其中出了力。
能借王庭內亂破局之人,必定是嚴輝。
但不管怎麼說,樓喻才是正使,這次的功勞他占了大頭,而且樓喻畢竟是皇室血脈,攬了功勞對皇室來說臉上也有光。
樓秩選擇見他,正是看中了這樣的光。
「三殿下莫要挖苦臣了,臣在北境人生地不熟,若非使團眾人相互扶持,臣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呢。」樓喻故作謙虛道。
樓秩眸中閃過輕蔑。
他不由笑問:「喻世子,我聽說之前行館主事故意苛待你,可有這回事?」
樓喻垂眸,似乎不願再提這份羞辱,只輕輕點頭。
「你乃皇室血脈,一個小小的行館主事都敢欺辱你,你可知為何?」
自藩王被收繳兵權後,各地藩王、世子的地位直線下降。
不得聖心,手上無兵,誰還看得起你?
是以,有杜家在,行館主事才敢對樓喻囂張不屑。
樓秩光是代入自己,都覺得怒火中燒,更何況親身經歷這些的樓喻?
他在故意激起樓喻的憤怒與不甘。
樓喻抬首,眸色微動。
「為何?」
「只因你無權無勢。」
樓喻又垂下眼眸,似有幾分賭氣:「反正我以後也不會再來京城。」
「京城難道不比慶州好?」
樓喻沉默幾息,抬頭問樓秩:「殿下邀臣來茶樓,就是為了跟臣說這些?」
他已不復來時的泰然。
樓秩心中升起輕視之意。
若非樓喻對他有用,他根本不願親自過來。
樓秩注視著他,低聲蠱惑:「你在京城受到諸多不公,可有不甘?可有怨言?」
「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
樓喻的眼睛微圓,偏向杏眼,顯得格外清亮,加上睫毛纖長濃密,仿佛自帶眼線,為這雙眼平添幾分深邃。
樓秩微愣。
他這族弟雖草包了些,但生得著實不俗。
不由心道:若是日後大業可成,留這樣無能又賞心悅目的人待在京城倒也挺不錯的。
「難道你不想留在京城?讓所有人都匍匐在你的腳下?」
樓喻想了想,耿直回道:「這個太難了。臣在慶州挺自在的。」
「自在?」樓秩嗤笑,「樓喻,你們藩王如今毫無權勢,恐怕在封地也少不了被人欺負吧?」
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傷口撒鹽」,樓喻終於忍不住起身:「三殿下,臣還有要事在身,恕臣無禮,先行告退。」
「樓喻!」
樓秩叫住他,露出勝券在握般的笑容。
「如果說,我能給你一切你想要的呢?」
樓喻:「……」
口氣太大,有點聽不下去了。
他強忍不耐,轉身冷冷問:「比如?」
「我會讓所有人都敬你、畏你、討好你,怎麼樣?」
樓秩不信他不心動。
樓喻捏緊拳頭,眸色糾結。
他緊緊盯著樓秩,停頓半晌,終於問出口:「你想讓我做什麼?」
樓秩笑得極為溫和:「我需要你到時候第一個站出來,尊我為主。」
樓喻:「……」
他明白了。
樓秩想奪權,但他又不是太子,名不正言不順的,很有可能會被天下人詬病。
本來嘛,只要能當上皇帝,詬病不詬病的沒什麼大不了。
但誰不愛惜羽毛呢?
樓秩想要個好名聲。
這時候,就需要旁邊有人為他說話了。
最有力度的聲音就是來自宗室的支持。
如今的皇族宗室里,除卻京城這一脈,還有其他各地的旁支。
在這些旁支中,而今唯有樓喻因立功而揚名天下。
如果屆時樓喻率先承認樓秩登基的合法性與合理性,對樓秩來說便是一個強有力的支持。
即便不太強,那也聊勝於無。
「不願意?」
見樓喻默不作聲,樓秩淡下笑意。
樓喻卻搖搖頭,故意道:「可是,陛下身體還很康健,再不濟,還有太子……」
這話戳中樓秩痛處。
他冷下臉:「樓喻,你想想你現在的處境,想想那些肆意欺辱你的嘴臉,你難道還要繼續苟延殘喘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樓喻神情有一瞬間的扭曲,眸中隱現憤懣和怒意。
他捏緊拳頭,紅著眼睛問:「我憑什麼相信你?」
樓秩欣賞著他的神情,輕慢道:「除了相信我,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樓喻:「你對自己就那麼有信心?」
「呵。」樓秩低首呷一口清茶,面容氤氳在霧氣中,並未回答。
但他的神態已經表明了一切。
樓喻目中隱露貪婪:「做生意也得先交定金,不知三殿下能否拿出定金?」
見他如此,樓秩對他輕視更甚,隨意回道:「不用急,在你離京之前,自會送去行館。」
樓喻盯著他:「說話算話。」
「你可以走了。」樓秩下逐客令。
又過幾日,五十禁衛軍護著杜芝的遺體回京。即便是冬日,經過這麼長時間,杜芝的屍體也有些腐爛了。
杜夫人雖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但在見到杜芝屍體後,還是暈了過去。
杜家兵荒馬亂,一片狼藉。
而這邊,使團其餘人也都回到京城。
該封的封,該賞的賞,大家全都喜氣洋洋。
十二月廿一,皇帝在文德殿設宴慶功。
樓喻在宴席上見到了太子。
太子眉目清朗,氣質溫和,與樓秩差別很大。
他待誰都很和氣,看向樓喻時,還點頭笑了笑。
宴席結束當晚,樓喻回到行館。
有人送來一個木匣子。
裡頭全是黃金。
是樓秩答應送來的定金。
樓喻開開心心地收下了。
十二月廿二,樓喻離開行館,率十數位隨從護衛,騎馬行至風波亭外。
一人玄衣墨發,已靜立等候。
樓喻笑問:「等了多久?」
「剛來。」
霍延笑答一句,翻身上馬,與樓喻並轡而行。
馮二筆綴在後頭,心中哀嘆一聲。
殿下身邊的位置,又被霍延給搶走了!
十二月廿七,樓喻一行人抵達慶州城。
看著熟悉的城樓,李樹等人紛紛熱淚盈眶。
他們終於回家了!
離開慶州兩個多月,又正值年關,樓喻的桌案上已經堆積了不少公文報告,都等著他去處理。
剛回來就忙得腳不沾地。
手下的主管們都來向他匯報工作。
樓喻索性開了個集體會議。
會議上,戶、農、工、財務等部門分別進行了年終總結,匯報了今年慶州和滄州兩地的各方面變化。
只有軍部和暗部不在其列。
這兩者都屬於機密,一般都單獨向樓喻做匯報。
其餘幾部的工作互有交叉,大家在會議上倒是可以彼此交流、集思廣益。
會議開了很長時間,等結束時,天已黑了。
樓喻邁出府衙大門,正要上馬車,忽覺有異,看向車夫。
「阿延何時成了趕車的?」他調侃笑問。
最後一縷霞光消失在天際。
霍延的眼眸顯得格外明亮。
他向樓喻伸手。
「我來接你回府。」
樓喻將手遞過去,借著他的力上了馬車。
車廂內擺著熱茶和小火爐。
樓喻心中一暖,渾身寒意驟然散去,由內到外都覺得舒適暢快。
他喝了一口茶,忽道:「前頭巷口處停一下。」
霍延依言停車。
車內傳來世子殿下驚訝的聲音。
「這茶怎麼這般澀口?」
霍延眉心微蹙,怎麼會?
他親自挑的好茶,自認煮茶的手藝還沒廢,怎麼會澀口?
遂起身掀簾入內。
見他進來,樓喻便是一笑,將茶盞往他這邊推了推。
「不信你嘗嘗。」
霍延喝了一口。
不澀啊。
他不解看向樓喻。
樓喻詫異問:「你喝的真的不澀?」
霍延認真點頭:「不澀。」
「那我嘗嘗。」
霍延正要將茶盞遞給他。
世子殿下卻已欺近。
玉白修長的手揪著他的衣領,面容近在咫尺,驚心眩目。
霍延心臟猛地一跳,手中茶盞脫落,茶水浸濕了毛毯。
「殿下……」
樓喻雙眸微眯:「我記得,當初讓你選為我駕車還是跑去田莊,你選了後者。」
「……」
霍延無奈低笑:「殿下是要同我算舊帳?」
「不然呢?」樓喻哼笑,「還有,讓你教我騎馬,你還不樂意。」
霍延靠在車廂上,伸手攬他肩背。
「那……殿下曾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跡,該怎麼算?」
過了年他便十八。
十八歲的青年,仿佛一柄打磨完美的寶劍,渾身散發著令人心折的魅力。
樓喻凝視著他,低聲道:「那你掐我又該怎麼算?」
他本是玩笑之語,落入霍延耳中,卻不啻于晴天霹靂,轟得他五內俱焚、心痛如絞。
一股涼意貫穿全身,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是實實在在感到後怕。
他差點忘了,就是這雙懷抱愛人的手,曾經竟做出那般令人不可饒恕之事。
懊惱、後悔、自責、後怕等情緒一股腦兒湧上胸腔。
霍延驟然將人攬入懷中,顫啞道:「對不起。」
幸好,幸好他失手了。
青年的手抖得厲害,落在樓喻身上的力道卻依舊輕柔得不可思議。
樓喻本來只是想撩撥他的,未料弄成現在這局面,不由心生暗惱。
他輕輕拍著霍延的背,安撫道:「那時你我之間尚有誤會,也是我考慮不周。」
從各自的立場來看,本無對錯之分。
霍延埋首於他頸窩:「不是你的錯,是我蠢,是我太蠢了,我該早點看出你的。」
樓喻失笑,那時他們才第一次正式見面啊。
倏然,一抹冰涼落在他脖子上。
樓喻心中一滯。
他哭了?
從認識到現在,樓喻只見霍延哭過一回,就是在霍將軍墓前的那次。
而現在,是第二次。
樓喻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擁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肚子忽然叫起來。
餓了。
霍延陡然被驚動,立刻起身,垂眸轉身,不敢看樓喻。
「幹什麼去?」
「駕車回府。」
樓喻笑問:「怕我餓了?」
青年鼻音瓮瓮:「嗯。」
樓喻唇角輕揚。
他伸手去扯霍延衣袖。
「阿延,我還沒嘗到不澀的茶。」
世子殿下語調溫軟,卻如一隻手狠狠攥住霍延的心臟。
青年驟然轉過來,俯身將人圈進懷裡,以一種不同以往的、強勢的姿態,兇狠地低下頭。
慶王府。
馮二筆守在門外,一直往府衙方向張望。
這天都黑了,殿下怎麼還沒回來?
會議不是早就結束了嗎?
就在他打算親自去府衙看個究竟時,王府的馬車從街角出現。
馮二筆一喜,連忙迎上去。
剛要開口,對上「車夫」那張臉。
「霍統領?」他驚訝問,「怎麼是你?」
霍延眉眼染笑,對他點點頭,隨後轉身將樓喻從馬車上扶下來。
夜色漸濃,馮二筆沒發現他家殿下臉上的異樣。
一直到進了東院,燈火通明下,馮二筆才瞧出端倪。
「殿下,您嘴唇怎麼了?」
好像有點腫啊,不會是又上火了吧?
樓喻輕咳一聲,垂眸道:「我餓了,還不快擺膳?霍統領也在這吃,記得備雙份。」
「是。」
飯菜備上桌,兩人安靜地吃飯。
沉默的氛圍讓人心裡不上不下的,仿佛一塊石頭懸在心口,有些憋得慌。
樓喻是覺得有點丟臉。
他以前就誇過霍延的肺活量。
但今天是第一次清晰地體會到他的肺活量之強。
之前霍延收著的時候,樓喻尚且能跟他勢均力敵。
可剛才在馬車上,他差點招架不住。
太兇,太狠,太要命了。
直到現在,他還沉浸在方才那種激烈到頭皮發麻的快感中,沒能完全抽離。
霍延忽然打破沉寂:「殿下,今晚可要按矯?」
他的聲音又沉又啞。
樓喻差點沒握住筷子。
他輕輕點頭,故作一本正經:「今日各部都向我匯報了,你晚上留下同我說說軍部的情況。」
「好。」
吃完飯,兩人在院中消食散步。
霍延道:「而今慶、滄兩州總兵力將近三萬人,弓箭營增至兩千,騎兵營增至兩千,特種營增至八百。」
三萬兵馬,說少不少,說多也不多。
據樓喻所知,西北軍就有將近八萬兵馬。
跟西北軍相比,他們還差得遠。
「樓秩恐怕要有動作了。」
原書中,正乾三十三年,天聖教差點攻破京城。
而現在是正乾三十一年底,馬上就要跨年。
看似還有一年時間,但事情不是一成不變的。
而今大盛的局勢,已經與原著有很大不同,樓喻不能再依賴原書的時間線了。
他更相信自己的推測。
從樓秩的神情與語態來看,他似乎穩操勝券。
忠皇派謝家和杜家皆已元氣大傷。太子黨都是一群文官,阻擋不了他的腳步。
這麼一想,樓秩確實有囂張狂傲的資本。
霍延已知樓秩和樓喻的「交易」,知曉他有逼宮之心,分析道:「謝策殘疾,杜遷身死,一個是武衛司將軍,一個是禁衛軍副統領,皆為要職。」
武衛司負責京城的城防治安,禁衛軍負責保衛皇城。
這兩人廢了後,自然會由新人頂上。
如果新人是樓秩的人,那麼其中可操作空間可就大了。
樓喻肅容頷首。
看來杜遷的死,加速了樓秩奪權的進程。
他問:「你覺得天聖教真的被鎮壓了嗎?」
霍延瞬間知悉他的意思。
「殿下是說,天聖教此前冒頭,其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不斷消耗朝廷的糧草和兵力?」
樓喻仰首看向夜空。
星幕低垂,月如殘鉤。
「我的確有這個猜測,桐州一戰拖的時間太長了。」
謝策雖是個渣男,但他跟杜遷不一樣。
他是有那麼一點真本事的。
如果說,天聖教在朝廷軍中有內鬼,能夠提前知曉謝策的作戰計劃,一直耍著謝策玩,不斷消耗朝廷軍的元氣和戰意,等到時機成熟,再伺機縮回去,那麼,這一切就都能說得通了。
不過,戰爭雙方肯定皆有損傷。
天聖教自己也有些傷亡,而今一定在暗中招兵買馬,擴張勢力。
樓喻陡然轉身,與霍延俊目對上。
兩人異口同聲:「特種營!」
該是特種營真正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孫信因為表現優異,一直是特種營的營長。
結束一天訓練後,他剛洗完澡,就被秘密召來東院。
煌煌燭火下,世子殿下丰神俊朗,霍統領神采英拔。
孫信激動跪拜:「屬下孫信,叩見殿下!見過統領!」
自城門一見後,他就再也沒有看到過世子殿下。
今日能離得這麼近,怎能不激動興奮?
樓喻溫和笑道:「孫營長坐下說話。」
孫信還有些拘謹,只坐了半邊屁股。
「叫你來,是有一件非常危險又極其重要的事情要交給你和營中弟兄。」樓喻正色道。
孫信毫不猶豫:「殿下,屬下和弟兄們不怕危險!」
「好。」樓喻轉向霍延,「你來說。」
霍延便給孫信擬定了一個滲透計劃。
樓秩要奪權,必定會選擇內外接應,以保萬無一失。
之前他們根據暗部消息推測過,天聖教與內廷有聯繫,而內廷這個人,除了風頭無限、執掌鳳印的貴妃,別無他人。
貴妃和三皇子是一家,這個毋庸置疑。
那麼,樓秩肯定是想借用天聖教攻打京城,掀起兵亂,再趁機奪得內城掌控權,造勢逼宮。
樓喻的想法是,讓特種營的人去天聖教當暗線,甚至可以憑藉自身實力,成為天聖教的「仙長」、「仙君」之類的掌權者。
不說能夠撼動整個天聖教,但有時候,一些細小的變動,將會改寫最終結局。
這件事具有一定的危險性,必須要把握好一個度。
既要展示實力,又要贏得天聖教頭目的信任。
孫信聽罷,只覺得一股熱血上涌。
太刺激了!
樓喻笑道:「你素來機敏,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帶領大家成功滲透天聖教。」
「屬下定不負殿下所託!」孫信毫不猶豫接下這個重任。
他們特種營終於有用武之地了!
「你挑選一些優秀的弟兄,假裝互不相識,從各個分舵滲透進去,千萬不要讓人發現端倪。」
樓喻交待一句,又語重心長道:「千萬要保重。」
「屬下遵命!」
除夕夜,慶州、滄州兩地,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孫信率十數名精英趁夜離開慶州。
他們滿懷熱血,誓為殿下披荊斬棘、成就大業。
吃年夜飯時,樓喻高興之餘喝了些酒,在馮二筆的攙扶下,醺醺然回到東院。
「殿下,奴伺候您沐浴。」
樓喻歪在矮榻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不要。」
「那奴去打盆水,您泡個腳歇息。」
「我不要。」
馮二筆無奈,殿下喝醉了倒有幾分小孩子脾氣。
「那殿下想要什麼?」
樓喻:「我要霍延!把他叫來!」
「……」
馮二筆連忙打發人去叫,心裏面有些小失落。
殿下對霍統領越發看重了。
很快,霍延著一身常服趕來。
馮二筆在門外攔住他,沒好氣道:「殿下喝了些酒,你小心被扯頭髮。」
霍延一愣,而後面帶笑意:「無妨。」
「……」
怎麼感覺事情越來越不對勁了!
霍延進屋後,便見樓喻臥在矮榻上。
燭火輕搖,世子殿下容顏昳麗,醉玉傾頹,如織墨發從矮榻上傾瀉而下,將將及地。
霍延情不自禁捧起青絲,柔聲道:「殿下。」
「你來了。」
樓喻並沒有真的醉,只是酒精刺激了他的大腦,讓他變得興奮狂浪起來。
他伸手捧住霍延的臉,笑眯眯道:「我們家阿延過了今晚就十八了,越長越俊了。」
他手上力道沒收住,直接將霍延的俊臉擠得變形。
霍延任他玩鬧,含糊不清道:「不及殿下。」
「什麼殿下?」樓喻蹙起眉,「二筆叫我殿下,三墨叫我殿下,所有人都叫我殿下,你怎麼也叫我殿下?不行,換一個!」
霍延眸色更柔:「那我該叫什麼?」
「你自己想!」
霍延俯身,在樓喻額上落下一吻。
「阿喻,可好?」
樓喻面泛桃花,眼角酡紅,睜著水潤的眼睛瞅著他,乖乖回道:「好。」
他像是想起什麼,突然起身下榻,拽著霍延興奮行至床頭的柜子前,指著一個抽屜道:「你快打開!」
霍延依言打開。
抽屜里放著一隻錦囊,錦囊用料講究,針腳細密,是為上品。
樓喻獻寶似的道:「你再打開瞧瞧。」
霍延拆開錦囊,神色微滯。
裡面是一綹頭髮。
頭髮梳理得相當整齊,並在中間打了個結,防止散亂。
「這是……」
「是我之前不小心給你薅下來的,我都沒扔,全放在裡面了。」
樓喻說著,又掏出一把小剪刀,在霍延反應過來前,咔嚓一聲,剪下自己的一小綹髮絲。
「阿喻!」霍延滿目心疼。
樓喻笑眯眯地道:「阿延,你幫我把它們繫上。」
結髮同心。
霍延腦子剎那間空白,唯有狂烈的心跳在耳邊震如擂鼓。
握著錦囊的手在顫抖。
殿下能回應他的心意,他便已心滿意足。
他從未奢求過其它。
結髮同心,多麼神聖而美好的字眼。
自己當真能夠擁有嗎?
見他愣著沒反應,樓喻不由委屈:「你不願意?」
霍延立刻回神,抖著手接過他的髮絲,同自己的頭髮成結,卻因為手抖得實在厲害,稍顯笨拙,好半晌都沒能繫上。
「你快點。」樓喻不由催促。
霍延抬眸看向他,不知怎麼,心一下子就定了。
他低聲哄道:「是我不好,讓阿喻等久了。」
兩綹頭髮終於緊緊纏繞在一起。
霍延慎重將它們放入錦囊,俊目注視著樓喻。
「阿喻,這個送我可好?」
樓喻眉眼含笑,捧住霍延臉頰,湊上去道:「啵一個,就送你。」
言罷,主動親上去。
情絲纏繞,紅燭輕搖。
等樓喻回過神,兩人已經倒在了床上。
他徐徐吐氣,稍稍平息過後,才談起正事。
「之前向烏帖木要了達邇慕南部草場,咱們總不能甩手不管。」
身邊人半晌沒反應。
樓喻不由抬眸去瞧,陡然撞入霍延幽深似海卻又隱露熾熱的眸子裡。
他心下一跳,忙道:「我才十七歲!」
霍延聲音又沉又啞:「十七?」
大盛十五歲就可以成親了。
他不是很明白。
樓喻某些現代觀念刻在骨子裡:「反正十八歲之前都不行!」
「好。」霍延當然是聽他的。
樓喻揪起他的髮絲,在指尖繞啊繞的。
「你還沒回答我。」
霍延深吸一口氣,問道:「阿喻是想親自走一趟草場?」
「嗯。」
樓喻的確有這個打算。
「草場就在吉州關外,我想親自去一趟邊關,同程達談合作。」
阿布圖是原阿骨突部的王儲,身份敏感。
就算烏帖木答應不殺他,可樓喻不敢保證會不會有「意外」發生。
他讓阿布圖替他蓄養戰馬和牛羊,不僅僅是為了物資,還是為了在烏帖木心中留下一個疙瘩。
阿巴魯在北邊,阿布圖在東邊。
他就算當上北境新王,也沒法真正控制整個北境,就像當初的阿赤那德一樣。
阿布圖雖然現在勢單力孤,但別忘了,還有阿赤那德麾下的都尉培努在外遊蕩。
只要阿布圖振臂一呼,培努很有可能會願意選擇效忠王儲。
當然,那都是以後的事情了。
樓喻現在只需要阿布圖為他培養戰馬和牛羊。
可是草場離慶州太遠了,樓喻鞭長莫及,要想牢牢控制阿布圖,要想真正掌控這麼大一片草場,他必須親自去同吉州邊軍談合作。
據他所知,吉州邊軍不僅缺糧少鹽,就連戰馬都是老的老,殘的殘。
他們的戰馬已經很久都沒有更新換代了。
樓喻相信,「牲畜培養計劃」絕對會讓他們眼前一亮。
「殿下打算何日啟程?」霍延握著他的手,「我想隨行。」
樓喻笑:「年初二北上。不過『殿下』不想讓『霍統領』隨行。」
霍延聽明白了。
他笑道:「我想陪阿喻一起。」
「好。」
夜漸深,二人相擁而眠。
馮二筆等了很久都沒等到霍延出來,又聽裡頭沒了動靜,便輕手輕腳進了屋子。
下一刻,直直愣在原地。
精緻的床榻上,殿下和霍統領緊緊擁,墨發纏繞在一起,一時竟分不清誰是誰的。
心頭驀然湧出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
馮二筆不由瞪大眼睛。
卻陡然撞上一雙幽沉的眼眸。
霍延極為警覺,馮二筆剛進來他便聽見了。
只是樓喻已經睡熟,他不忍打擾,便沒有挪動。
待馮二筆行至床前,停留半晌,他才回頭看去。
兩人對視良久。
馮二筆張張嘴,想說點什麼吧,又怕吵醒殿下,不說吧,心裏面又憋得慌。
他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什麼都不說,轉身出了屋子,還小心地關上門。
兩個多月來,樓喻終於睡了一個最為舒心的覺。
雞鳴聲起,他睜開眼。
剛醒就看到心儀的俊臉,心情頗為愉悅。
霍延早就清醒,聽到樓喻呼吸頻率變動,便知他已醒來,遂睜開眼。
兩人相視一笑。
樓喻自然而然地在他唇上親了一下,起身道:「新年新氣象,希望慶州百姓能喜歡我送給他們的大禮。」
霍延目光溫柔。
「他們會喜歡的。」
新年第一天,慶州府衙發布公告。
公告的大意是:世子殿下出使北境立了大功,聖上為表嘉獎,特意免慶州境內三年賦稅!
老百姓先是懵了,等反應過來,只剩下狂喜。
他們情不自禁逮著小吏問。
「朝廷真下令了?」
「咱們慶州真的免三年賦稅?」
「嗚嗚嗚嗚,太好了!殿下立了大功,幫咱們免了賦稅!」
「天哪天哪天哪!我不是在做夢吧!」
所有人捬操踴躍,不敢置信。
但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們不信。
當然,朝廷的賦稅是免了,可供給慶王府的稅務還在。
但老百姓們願意啊!
殿下為他們做了這麼多,他們願意用這些錢將殿下養得白白胖胖的!
公告一出,老百姓們越發有奔頭。
消息傳到滄州,同樣引起轟動。
樓蔚、范玉笙、方臨三人同在府衙內堂辦公。
樓蔚一臉崇拜:「阿喻太厲害了!」
就連范玉笙也不得不嘆服:「你們可知,咱滄州百姓都恨不身為慶州人。」
方臨的敬意油然而生。
他協助范玉笙處理公務,深入民間越久,同百姓的交流越密切,便越發感到慚愧。
親眼看到老百姓的苦,他才真正體會到樓喻的胸懷之廣和治世之能。
他由衷笑道:「若我是百姓,定也嚮往慶州。」
樓蔚附和點頭:「我也想跟著阿喻做事!」
范玉笙聞言,心中隱泛酸意。
「下官若有錯漏之處,還請滄王見諒。」
樓蔚不解:「你怎麼突然說這個?我沒說你有錯啊。」
方臨同范玉笙自小一起長大,倒是從未見過他這番情態,不由促狹笑道:
「滄王啊,咱們范大人從小到大都是被人誇讚的,可是咱們共事這麼久,你都沒有誇過他,還經常在他面前夸喻世子,他當然會反思自己哪裡做得不好。」
樓蔚驚訝地看向范玉笙,忙道:「我不是說你不好,我夸阿喻,是因為阿喻總會給人帶來驚喜,不是你不好,而是……」
「而是喻世子太好,對不對?」范玉笙彎眸笑了笑。
他本性自傲,卻在喻世子面前,屢屢覺得自愧不如,仿佛只是個井底之蛙。
樓蔚真誠問:「若是由范知府出使北境,能否無條件收回澹州?」
范玉笙失笑搖首。
他不敢保證。
「所以,你不用妄自菲薄。」樓蔚安慰他,「你已經足夠優秀,像阿喻那樣的人,多少年才會出一個?」
方臨也點點頭:「范兄啊,咱不跟人比,儘自己最大的能力就行。」
范玉笙心中暗嘆。
他不是因為比不上喻世子而失落,他只是擔心自己跟不上喻世子的腳步。
年初二,慶州北門。
樓喻率霍延等護衛,親自領了一車鹽,前往陽烏山外破陣亭。
這是每月慶州和邊軍交易貨物的地點。
他們剛到,劉康等人便騎馬運煤趕來。
見樓喻和霍延親自前來,不由大驚,連忙下馬。
「下官拜見世子殿下!」
劉康行禮後,真誠讚美道:「下官在邊關聽聞殿下出使北境、拿回澹州城一事,實在是感佩萬千!」
不僅僅是他,就連程將軍和軍師他們,都對世子殿下讚嘆不已。
守關將士最看重的就是自己拼命守護的城池。
樓喻所為,又怎能不叫他們感動?
能有喻世子這樣的英傑,是大盛之福!
樓喻謙和道:「這是使團所有人的功勞,劉校尉客氣了。」
「殿下今日親自前來,是有要事?」
樓喻看了看他的坐騎,感慨道:「北境雖苦寒,但牛羊馬匹卻格外肥壯。」
劉康深有所感,他拍拍自己的老朋友,嘆道:「它已經陪伴下官十年了。」
真的是一匹老馬了。
劉康跟它感情很深,所以看到它日漸老去,心裏面不是不難過的。
但不得不承認,這樣的老馬,在戰場上已經發揮不了太大的作用。
大盛的騎兵一直不敵草原的騎兵,一方面是體質上的不同,另一方面就是戰馬的參差。
老馬反應慢,速度不及壯馬,關鍵時候可能還會成為拖累。
但邊軍窮苦,又哪來的錢糧換馬呢?
樓喻可惜道:「這樣戰功煊赫的戰馬,早該退役頤養天年了。」
「誰說不是呢。」
樓喻適時道:「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與程將軍商議,不知劉校尉可願替我引薦?」
「當然願意!」
他們邊軍上下一直都很感激喻世子,這點小事還用說嗎!
而且將軍和軍師早就想見喻世子一面了。
交換貨物後,樓喻等人隨劉康一同北上。
陽烏山是慶州的鐵礦石開採基地,遠遠望去,有不少勞工正在山上挖礦。
他們大多是以前陽烏山的土匪,還有一些罪行累累的犯人。
一車又一車礦石被運往慶州方向。
劉康不是個傻的。
跟慶州交易這麼久,他多少察覺到點什麼。
但他是邊軍,他只關心邊關安危,其餘事與他無關。
而且在他看來,慶州百姓能在這樣的世道下安居樂業,這位喻世子可謂是居功至偉。
有這樣的人在,不是一種幸事嗎?
他又何必庸人自擾?
他們繞過府城,直接前往邊關軍營。
吉州邊軍約有四五萬。
他們常年駐守邊關,閒時種地收糧,戰時披甲上陣,日子過得極為清苦。
吉州氣候比慶州還要嚴寒,不少守衛的將士卻只能頂著寒風,歷練成一根根筆直的旗杆,堅定無畏地守衛國土。
樓喻他們抵達軍營前,吉州下起了雪。
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在寒風的裹挾下放肆地往人脖子裡鑽。
劉康不由暗罵一句:「該死的鬼天氣!」
他們邊疆將士,是最不喜歡下雪的。
樓喻騎在馬上,遠遠看到壯觀的邊軍營地。
「殿下,前方就是營地,趁著雪還沒下大,咱們快些回去。」劉康提議道。
「好。」
劉康每月從破陣亭換取鹽巴,邊軍都已見怪不怪。
守衛看到他,不由打趣道:「劉校尉,這次看著比以前多啊。」
劉康回道:「多還不好?」
「好好好!」
守衛調侃完,又看向樓喻一行人,不由愣住。
冰天雪地里,少年一襲紅氅,容顏俊美,骨秀神清,恍若神仙中人。
守衛久居邊關,哪裡見過這般人物?
不由看呆了。
霍延微微蹙眉,馭馬上前,擋住樓喻身形。
守衛:「……」
怎麼又一個長得這麼好看的!
劉康拍他腦袋:「這些可都是貴客,傻小子注意著點!」
守衛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行了,還不去通報將軍!」
守衛趕緊跑進營中。
劉康拱手歉意道:「殿下恕罪,這孩子不懂事兒。」
「無妨,」樓喻溫和道,「他看起來很年輕,多大了?」
「十六歲,去年剛入營的,家裡人都死光了,怪可憐的。」劉康感慨一句。
說完意識到自己話癆,忙告罪道:「是下官多話了,殿下,請隨下官入營。」
樓喻擺擺手表示不在意,一同入了邊軍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