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新年剛過,營中伙食還算豐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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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達撈了一筷子燉羊肉,塞入嘴裡,嚼著嚼著嘆了一口氣。

  軍師溫岐悠閒飲了一口酒,道:「嘆什麼氣,外頭下雪了,蠻人也怕冷,他們應該不會這時候過來。」

  「我嘆的不是這個。」

  程達粗著嗓子道:「我就是覺得,咱們辛辛苦苦養大的羊崽子,就這麼沒了。」

  「……」

  溫岐無語半晌,實在見不得他這副多愁善感的鬼樣子,道:「再養幾頭不就行了?」

  「不養了,老子怎麼餵都餵不胖,宰的時候都瘦成啥樣了,你看看你看看,這盤子裡能有幾塊肉。」

  溫岐翻了個白眼:「那是你不會養,我看蠻人的牛羊就養得挺好。」

  「是它自己不會長!」

  溫岐懶得再理他。

  忽有士卒來報:「稟將軍,劉校尉回營了。」

  「跟他說辛苦了,讓人給他們送點肉湯暖一暖。」程達道。

  「可是將軍,劉校尉帶了貴客回營,說是要見您。」

  屋內的程達與溫岐對視一眼。

  「什麼貴客?」

  「小人也不知道。」

  溫岐不由笑了笑:「既然是劉康帶回來的人,那咱們就去見見?」

  「走!」

  程達大步而出,溫岐隨行身後。

  天色已晚,大雪紛飛。

  營地很快覆上一層銀白,天地間茫茫一片,沉靜而寂寥。

  兩人沒走多遠,正撞上劉康。

  他身旁跟著兩個人,一個前不久剛見過面,一個很陌生。

  之前霍延北上入草原,特意向程達請求出關,兩人算是有一面之緣。

  當時他借用的是韓昀的名義,程達不知他是樓喻的人。

  程達率先拱手:「霍校尉今日來訪,有事相商?」

  霍延回禮道:「程將軍,可否入內一敘?」

  程達豪爽伸手:「請!」

  劉康適時開口:「將軍,屬下帶人去卸貨了。」

  「去吧去吧。」

  樓喻和霍延隨程溫二人進屋,其餘護衛皆候在屋外。

  比起外頭的冰天雪地,屋子裡頭暖和多了。

  溫岐轉身打量樓喻。

  方才屋外昏暗,加上風雪交加,溫岐沒能看清,只覺得樓喻氣質不凡。

  現在燭火煌煌下,樓喻的形貌完全展露,不由讓人心生讚嘆。

  他比程達腦子靈光,幾乎瞬間猜到樓喻的身份。

  「溫某見過殿下。」他俯身長揖,甚為鄭重。

  程達也反應過來,拱手道:「原來是世子殿下,末將見過殿下。」

  「程將軍和溫先生不必多禮。」

  樓喻笑道:「久聞程將軍龍膽虎威,溫先生足智多謀,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不知溫先生是如何認出我的?」

  他容顏皎皎,語態親和,沒有絲毫皇族貴胄的架子,令人如沐春風,心中好感更甚。

  溫岐回道:「溫某曾聽劉校尉盛讚殿下玉質金相、鳳表龍姿,霍校尉又是慶州來客,便猜出幾分。」

  「哈哈哈哈,」程達大笑幾聲,「殿下幫過咱們不少忙,咱們一直沒機會報答,今日殿下親自登門,可得讓我等儘儘地主之誼!」

  「程將軍好意,樓某心領了。」樓喻阻了他喊人上酒的話,正色道,「今日樓某不請自來,是有要事與將軍相商。」

  溫岐道:「還請殿下上座。」

  四人坐下。

  程達問:「殿下要跟我這個粗人商議什麼?」

  「將軍可缺戰馬?」

  「自然缺。」

  「將軍可缺牛羊?」

  「當然也缺!」

  「將軍可曾體恤過冰天雪窖里守衛關隘的戰士?」

  程達聞言,眼眶驀地一紅。

  樓喻:「……」

  這是怎麼了?

  好在有溫岐嘆息解釋:「前不久有個弟兄寒夜站崗,活生生被凍死了。」

  屋內陷入沉寂。

  乍然聽到這樣的悲劇,樓喻心中一澀,竟也說不出話來。

  程達狠狠吸了吸鼻子,瓮聲瓮氣道:「不知道殿下問我這些,是要做什麼?」

  樓喻不由看向霍延。

  霍延會意,起身出屋,吩咐門外護衛將包裹遞過來。

  這是樓喻給程達的驚喜,本來打算談完合作再送,但聽聞那等悲劇,他改變主意了。

  包裹里裝的是棉衣。

  慶州和滄州去年豐收,積攢了不少棉花。

  樓喻便趁著冬日來臨前,讓人趕製了一批棉衣。

  棉衣在慶州和滄州賣得相當火熱,深受老百姓喜愛。

  老百姓覺得這東西保暖實惠,以後就會有更多的農戶願意去種植棉花。

  這次來軍營,他帶了好幾套棉衣棉褲。

  程達和溫岐看出來這是衣服,但不知道這個衣服的特別之處。

  「這是?」

  樓喻解釋道:「這是慶州新制的棉衣,可禦寒保暖。將軍和先生不妨試試。」

  棉衣尺寸不算大,不適合程達。

  溫岐便道:「溫某來試試。」

  他是軍師,本身比將士要文弱些,每到冬日,邊疆苦寒,溫岐都深受折磨。

  即便在屋子裡,他都覺得腳底生寒,骨肉打顫。

  一開始,他對棉衣並沒有多大期待,願意試穿,不過是為了賣樓喻一個面子。

  他套上上衣,再穿上褲子。

  程達繞著他左右察看,忙不迭問:「感覺怎麼樣?」

  溫岐目露震驚。

  恍惚間,似有一層堅不可摧的屏障擋住了寒氣,讓他刺骨多時的手臂漸漸恢復溫熱。

  不僅僅是手臂,他的肩膀、心口、後背、膝蓋、腳踝全都被棉衣包裹,隔絕了令人生畏的寒意。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神衣」啊!

  又輕又軟,禦寒保暖,還不妨礙施展拳腳。

  這不就是為邊軍將士量身打造的冬日戰服嗎!

  溫岐差點喜極而泣。

  他看向樓喻,俯身鄭重一拜:「殿下厚贈棉衣,溫某感激不盡。」

  樓喻正色道:「溫先生客氣了,邊疆將士為了守護大盛,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做這些是應該的。」

  他眸光誠摯,話語真誠,溫岐心中感動非常,情不自禁道:「喻世子一次又一次援助邊軍於水火之中,溫岐及軍中上下無以為報。」

  程達不傻,自然已經瞧出端倪。

  每到冬日,他家軍師鐵定會縮著脖子弓著背,凍得直打哆嗦。

  可是換上棉衣還沒一會兒,他就已經挺直腰杆、面色泛紅了。

  這棉衣真能禦寒保暖!

  若是守兵都能穿上這樣的棉衣,就不會再出現凍死之事了!

  程達瞬間心潮澎湃,激動得直搓手。

  喻世子就是他們的貴人哪!

  他連忙附和溫岐:「老溫說得沒錯,喻世子,您幫了咱們邊軍這麼多,我老程別的不說,只要有用得上的地方,儘管吩咐!」

  跟慶州合作這麼長時間,程達和溫岐多多少少也察覺到慶州的異樣。

  但他們只是邊軍,他們的職責只有守衛邊疆。

  更何況,在朝廷拋棄他們的時候,只有喻世子伸出援手救了他們全軍上下,這等大恩怎能不報?

  即便喻世子有自己的目的,可邊軍還是受益了啊。

  得了好處再把人踹了的事,他們邊軍可做不到!

  樓喻由衷笑道:「程將軍和溫先生爽快!」

  「不知殿下需要做什麼?」溫岐問。

  樓喻開門見山:「達邇慕草原南邊的草場,現在歸我所有,我想在草場上蓄養牛羊馬匹,不知將軍可願合作?」

  「合作?」程達疑惑。

  他不問樓喻怎麼拿到的草場,只問樓喻想怎麼合作。

  「我想僱傭邊軍將士幫忙養殖,畢竟往北是蠻族部落,若沒有軍隊守護,草場遲早再次落入蠻人手裡。」

  樓喻解釋完問道:「邊軍中每年都會有不少傷殘的將士罷?他們退役後該如何養家餬口?如果他們願意替我養育牲畜,我願付給他們酬勞。」

  手腳殘疾的退役將士,可以做一些餵養草料、清洗牲畜、打理廄棚等活計。

  如果草場規模做大,每日將會需要很多勞力維持運轉,這些邊軍都將成為其中的生力軍。

  他不信邊軍不動心。

  程達和溫岐對視一眼,眼底皆生火熱。

  退役的傷殘將士,一直是他們心中的痛啊!

  眼睜睜看著同袍因斷手斷腳找不著活計,一個個過得窮困潦倒,他們心裏面當然難受得要命。

  如果喻世子真能為他們提供一份活計,就算不給酬勞,只要能讓他們吃飽穿暖,總比慢慢等死強!

  「喻世子,程某替諸位將士在此謝過了!」程達長揖深躬。

  樓喻欣賞二人豪氣直爽,笑道:「將軍、溫先生,咱們不妨坐下詳談?」

  「世子請!」

  四人商談良久,最終敲定合作事宜。

  樓喻出錢,邊軍出人。

  等到牛羊馬匹養成,樓喻可得七成,邊軍可得三成。

  這三成是給邊軍派兵看守保護草場的酬勞。

  也算是邊軍以勞力入股。

  有了「股份」,他們打理草場才會更加盡心。

  樓喻這邊還會提供有經驗的技術人員和管理人員,到時候大家都要聽從他們指揮。

  聊完草場的事情,話題又轉到棉衣上。

  「喻世子,不知這棉衣價值幾何?」溫岐問。

  樓喻嘆道:「棉衣是用棉花製成的,可惜如今慶州棉花產量遠遠達不到邊軍的需求,不過我可以提供一批棉衣,將軍可以分配給營中最需要的將士。」

  程達和溫岐自然欣喜異常,接連表達感激之情。

  「還有一件事,需要將軍行個方便。」樓喻適時道。

  「喻世子但說無妨。」

  「阿骨突部原王儲阿布圖,而今就在關外草場,還請將軍明日行個方便,讓我等出關見一見阿布圖。」

  程達和溫岐:「……」

  喻世子到底都做了些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啊!

  怎麼把阿布圖給擄來了?

  樓喻為他們解惑:「阿布圖是養馬的好手,我打算讓他替我養馬。」

  「他可是阿骨突部的王儲,他會願意?」程達詫異問。

  「程將軍不必擔心,我自會說服他。」

  「行,明日我便送世子出關。」

  程達說話算話,第二天一早,就開啟城門送他們出關。

  關外雪虐風饕,經過一夜,漫地銀裝素裹,仿若白色海洋。

  馬蹄陷入雪地,留下一串又一串深深的印記。

  樓喻當初找烏帖木要地的時候,為了方便,直接要了吉州以北的草場。

  草場就在關外不遠處,眼下是冬季,不見鬱鬱蔥蔥之景,唯有白雪覆地。

  樓喻和烏帖木商議過,雙方以沱河為界,沱河以北依舊屬於烏帖木的地盤,沱河以南的草場就屬於樓喻。

  而北邊,就是達邇慕草原部族聚居地。

  為免雙方起衝突,樓喻打算在河岸邊豎立圍欄,隔絕對岸窺視。

  不過現在是冬天,又下著雪,不是個好時機。

  王庭內亂結束後,慶州三百輕騎從臨時營地出發,帶著阿布圖一路疾馳抵達草場,並在沱河以南安營紮寨。

  阿布圖被捆縛手腳,由數名兵卒看守在營帳中。

  除了他,還有一個賽耶。

  賽耶是阿布圖忠誠的部下,見阿布圖被擄走後,一路尾隨,打算找機會救出阿布圖,卻被慶州輕騎發現,自己也被綁了。

  兩個難兄難弟,每天只能說說話聊表慰藉。

  賽耶透過簾帳的縫隙往外看,跟阿布圖說:「昨晚下雪了,我看到外面都是雪。」

  「我也看到了。」阿布圖平靜道。

  賽耶嘆口氣:「左賢王,你說他們都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把咱們抓到東部草原來?」

  阿布圖一路被套頭,賽耶卻沒有。

  他知道這兒是東部草原。

  阿布圖垂眸:「烏帖木說有人跟他做了交易,換我性命。」

  「會是誰?」賽耶不解。

  阿布圖只是心地仁厚,不是傻。

  他問:「想想你近期救過誰。」

  賽耶愣了一下,驀地瞪大眼睛:「盛國使團?!」

  他之前率部驅趕狼群,救了使團一次。

  賽耶皺眉:「使團中那麼多人,會是誰跟烏帖木做交易?」

  阿布圖問:「你了解盛國行政版圖嗎?」

  「不了解。」

  阿布圖目光灼然:「東部草場與慶州只相隔一個吉州,而樓世子,就是慶州的世子。」

  賽耶:「……」

  所以是樓世子跟烏帖木做交易,救了左賢王?

  「他真有這麼好心?」

  阿布圖搖首失笑:「好心有,但更多的恐怕是為了布局。」

  他跟賽耶細細分析:「他救我一命,便已回報了恩情。他將我帶到東部草原,護我周全,恐怕是想讓我走烏帖木的舊路。」

  樓喻可以與烏帖木合作幹掉他父王,必然也可以聯合他幹掉以後的烏帖木。

  阿布圖由衷笑了:「賽耶,你看,盛國人真的很聰明。我一路上想了很多,終於想通了父王、阿巴魯和樓世子各自的謀劃。」

  刺目的雪色鑽入簾縫,照在阿布圖英俊的臉上。

  他目色深遠,帶著些嚮往。

  「賽耶,我要學的還有很多很多。」

  賽耶詫異:「學什麼?」

  阿布圖意志堅定:「學中原文化。」

  「左賢王,咱們學了中原文化又有什麼用呢?不還是被人擄到這裡了嗎?」

  阿布圖道:「因為咱們只學了點皮毛,畫虎不成反類犬,咱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他將骨突王、阿巴魯和樓喻三人的謀劃一點一點講給賽耶聽,聽得賽耶的嘴巴越張越大。

  聽完整場布局,賽耶人都傻了。

  他忍不住道:「您這些都只是推測。」

  阿布圖笑回:「等樓世子來了,問問他不就知道了?」

  「他會告訴你?」

  「會的吧。」阿布圖鄭重看向他,「賽耶,以後我不再是左賢王了,你就叫我名字吧。」

  賽耶卻道:「在我心裡,您永遠都是左賢王。」

  「咱們以後要同東部草原的部族或者盛國人打交道,需得隱瞞身份。」

  「好吧。」

  賽耶想了想,又問:「如果樓世子真的要扶持您與烏帖木對抗,您會答應嗎?」

  阿布圖沉思良久,嘆道:「我也不知道。」

  漫天飛雪,北風呼號。

  樓喻一行人終於抵達營地。

  風雪中,營帳整齊排列,仿佛等待檢閱的士兵,凜冽而肅穆。

  三百輕騎立刻跪迎世子殿下。

  樓喻溫和道:「雪地涼,都起來吧。」

  「稟殿下,阿布圖和賽耶均在帳中,殿下可要見他們?」

  樓喻驚訝:「賽耶?」

  「賽耶企圖擄掠阿布圖,屬下便將他扣押了。」

  「做得不錯。」樓喻誇讚一句,隨後道,「帶我去見他們。」

  阿布圖和賽耶正無所事事,忽然一陣寒風裹挾著雪花闖入帳內。

  兩人抬首看去。

  世子殿下足踏飛雪而入,神采英拔,驚心眩目。

  他身旁站著一個青年,同樣長身鶴立,俊美無儔。

  二人氣場極為契合,可謂珠聯璧合,相得益彰。

  阿布圖怔然幾息,方回過神來,平靜開口:「樓世子,又見面了。」

  樓喻在他面前坐下,霍延站他身後側,兢兢業業地當一個護衛。

  「阿布圖,請恕我先前無禮。」樓喻笑道,「之前使團遭遇狼群,幸得阿布圖派賽耶都尉搭救,此恩不能不報。」

  賽耶忍不住問:「既然要報恩,為什麼還要將我們綁起來,直接放我們走不就行了?」

  「烏帖木掌控了北境大部分地域,你覺得你們能逃得了?」

  賽耶:「……」

  阿布圖忽道:「樓世子在王庭翻雲覆雨的手段,令我佩服。」

  樓喻微訝:「阿布圖不在其中,卻能參透局勢,樓某也相當佩服。」

  「如果說烏帖木和頌罕是殺了父王的兇手,那麼樓世子就是幫凶,樓世子將我擄來,就不怕我反咬一口?」阿布圖盯著他問。

  樓喻笑問:「反咬什麼?」

  「難道樓世子不是打算讓我與烏帖木對抗?」

  樓喻一愣,不由笑起來。

  他搖首道:「有阿巴魯和培努在,想必烏帖木已經很頭疼了。」

  阿布圖:「……」

  他有些看不懂了。

  樓喻善意為他解惑:「在王庭時,我看你驅趕馬群時樂在其中,養出來的馬也都膘肥體壯,是養馬的好手,所以,你替我養馬吧。」

  阿布圖:「……」

  雖然烏帖木確實說過「養馬」這條路,但他沒想過樓喻是真的要讓他養馬啊。

  他不可置信問:「你說真的?」

  「真的,不僅要養馬,還要養牛和羊。」樓喻相當認真。

  賽耶也頗覺無語。

  所以說,根本就沒有什麼陰謀,樓世子真的只是想讓他們蓄養牲畜,而非走烏帖木的舊路。

  他們現在寄人籬下,無處可去,除了放牧還能幹什麼呢?

  草原人放牧的本事是刻在骨子裡的。

  「到時候草場會由吉州邊軍看管,你們要是想逃,得先過邊軍這一關。」樓喻半是提醒半是警告。

  阿布圖注視著他:「我知道了。」

  如今是冬季,草原上一片荒蕪,不是放牧的好時節,等來年開春,草原恢復蔥綠,便可以建設養殖牧場。

  樓喻無意在此多待,遂讓人去通知程達派人過來接手。

  他還要帶著三百輕騎回慶州呢。

  程達又派了他們的老熟人劉康過來。

  一見到樓喻,劉康就滿臉燦笑道:「下官以前可從沒想過,咱們還能往北跑這麼遠駐守呢!」

  也不知道世子殿下是怎麼弄來的草場,嘿嘿。

  樓喻交待道:「以後此地就叫吉慶草場,是咱們吉州和慶州的地盤,劉校尉可要盡心守衛。」

  「一定!」

  樓喻又道:「北地嚴寒,等我回慶州,就捎來一些棉衣和口罩,讓守衛將士們免受寒風侵襲之苦。」

  「殿下大恩,邊軍上下沒齒難忘!」劉康深深鞠躬一拜。

  回到慶州,樓喻立刻讓人準備一批棉衣和口罩,運往邊軍大營。

  邊軍上下歡天喜地。

  「世子殿下大好人啊!」

  「世子殿下可真大方!」

  「聽說這棉衣只有慶州工廠有呢,世子殿下對咱們可真好!」

  「棉衣真的好暖和!口罩也好暖和!」

  「唉,要是咱們都是世子的兵就好了。」

  「快閉嘴!這話怎麼能隨便說!」

  主將營房中,程達戴上一個口罩,左轉轉右轉轉,不由笑道:「悶是悶了點,但確實好用。喻世子也不知哪來那麼多巧思,造的東西都很實用啊。」

  溫岐看著這些棉衣和口罩,由衷嘆道:「龍德在田,奇表見異,晦明藏用,故知我者希。」[注1]

  「你又拽什麼文,我聽不懂,說人話。」

  溫岐笑道:「是說君主的仁德澤被天下,非凡的儀表超乎尋常,只是韜光隱跡,天下人鮮有耳聞罷了。」

  程達心頭一跳。

  他看向溫岐。

  軍師半張臉隱於暗處,看不真切。

  「你什麼意思?」

  溫岐笑答:「難道將軍真的不明白?」

  「明白是明白,可是這事兒吧……」程達嘆口氣,「這事兒它不太好辦哪。」

  溫岐灑脫一笑:「自有好辦之日!」

  正乾三十二年春,慶州新城全部竣工。

  樓喻親自參加了竣工儀式。

  慶州城眾多百姓都站在不遠處圍觀。

  「世子殿下真好看!」

  「對對對!殿下身上好像有光!」

  「殿下剛才說了什麼?我沒太聽清。」

  「殿下說,新城的住宅、商鋪三天後售賣,先購先得。」

  「殿下還說,新城要招收若干公職人員,到時候會張貼告示具體通知。」

  「殿下還說……」

  新城的未來發展,成為老百姓口中新的談資,大家私底下都在觀望。

  一座新城,除去這些硬體設施,還需要進行人事安排。

  經過這幾年的發展,樓喻手下已經培養出了一套相對成熟的班底,不少優秀人才紛紛湧現。

  但這些依然不夠。

  樓喻召集元老們開會。

  「新城的發展尤為重要,你們都是經驗豐富的老管事,所以我決定將你們調去新城辦公。」

  新城有個新衙門。

  這個新衙門不歸朝廷管,所有權力全都集中在樓喻手上。

  他將公衙分為總衙和分衙。

  分衙就是在新城各區都設置一個低一級的衙門,方便老百姓去衙門辦事。

  總衙領導分衙,並向樓喻一個人負責。

  衙門有了,裡頭總得有辦公的吧?

  總衙的職位尤其受人歡迎。

  能去總衙擔任重要職務,說明是殿下的心腹愛將,沒有人不想去。

  總衙設衙長一名、副衙長兩名,又設幾大部門。

  吏部、戶部、農部、工部、商部、武衛部、財政部。

  有些職能部門暫時沒有設置,老百姓遇事可以來舊城。

  其餘分衙也依此模式分工協作。

  樓喻不問眾人意見,直接任命。

  「衙長由本人擔任,其中一位副衙長由楊先生擔任,另一位待定。」

  「魏思擔任戶部部長,樓荃擔任財政部部長,林大井擔任農部部長,這三個部門的副部長人選先由各部門部長分別提交六位候選人名單,經過內部統一考核後進行選調。」

  「殿下,其餘部門呢?」魏思問。

  樓喻道:「其餘部門人選暫定。」

  這三個目前比較重要。

  其餘職位可以慢慢進行選調或社招。

  於是乎,新城總衙一連發了好幾條公告。

  「新城衙門廣招文職人員,需十八周歲以上三十五周歲以下,有意者請至總衙東門報名處報名。」

  「新城衙門廣招武職人員,需十八歲周歲以上四十五周歲以下,有意者請至總衙西門報名處報名。」

  「新城商業街售賣鋪位,有意者請至總衙申請,先到先得。」

  「新城住宅區售賣住宅,有意者請至總衙申請,先到先得。」

  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要是能去新城衙門做事,是不是就是當官啦?」

  「我覺得我拳腳功夫還不錯,要不我去西門報個名吧!」

  「新城鋪位多少錢?」

  「新城那邊還沒什麼人住吧?我再看看。」

  經過數年發展,慶州老百姓手裡有了余錢,腰包鼓起來後,心裏面能盤算的就更多了。

  尤其是在工廠做事的工人,每月薪酬不菲,手裡頭攢了不少錢。

  他們本身就在新城工業區上工,新城離舊城不近,每天上下工都要在路上耽誤不少工夫,有些工人們蠢蠢欲動,想在新城買個房子。

  女工們也不例外。

  唐雯和尤慧她們依舊住在原來的宅院裡。

  兩人一直在財務組工作,是樓荃的心腹。院中其餘姑娘大多在紡織廠做工,每月也能拿到不少薪酬。

  大家的日子漸漸紅火起來。

  但僅憑手裡的錢,想在舊城買一間屋子還是不容易的,租的話,條件稍微好一點的屋子租金又貴,她們捨不得。

  一直將就到現在。

  新城公告出來之後,姑娘們聚在一起商議。

  「唐雯,尤慧,你們倆以後肯定能進總衙財務部工作,有沒有打算在新城就近買一個宅子?」

  尤慧連忙擺手:「還是沒影兒的事!除了部長由殿下直接指定,其餘職務都是需要通過考核的。」

  「哎呀,你們這麼能幹,一次考試算什麼?」

  「哈哈哈,不能這麼說,人外有人嘛。」尤慧謙虛笑道,「倒是你們,手裡頭有閒錢,又在紡織廠做事,不如就近買個房子好了。」

  其實姑娘們都想搬離這座宅院。

  雖然這座宅院是采夏和逢春管事給她們找的,每月租金不高,分攤下來可以忽略不計,但這裡畢竟曾給她們帶來過陰影。

  去紡織廠做事前,周圍街坊知道她們的遭遇後,大多以一種鄙夷或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對待她們。

  她們長期處於一種壓抑而痛苦的境地里。

  後來去紡織廠做事,有錢了,腰杆子挺直了,可一看到熟悉的鄰居,那種陰影還是會襲上心頭。

  她們想換一個新的環境。

  新城就是個好去處。

  想去新城的姑娘有很多,當然,也有不想去新城的。

  「我、我定親了,他家在舊城,我在新城買房子沒用。」

  尤慧便道:「那你也可以在新城買房子當成自己的娘家,要是哪天你心情不好,還可以去新城住幾天散散心。」

  擁有一個只屬於自己的房子不好嗎?

  「可是,我也不知道新城房子貴不貴,我不一定能買得起。」

  「你每月薪酬不少啊,這幾年都沒攢下來?」

  「之前他家大郎過生辰,我花了不少錢買禮物。」

  「……」

  尤慧是個潑辣脾氣的,忍不住提點她:「你過生辰,那個什麼大郎給你送禮了嗎?」

  姑娘說:「大郎才五歲,如何給我送禮?」

  尤慧直覺不對勁:「那個大郎和你未來郎君是什麼關係?」

  「大郎是他髮妻所生。」

  姑娘們:「……」

  有人忍不住問:「你要去給人做繼室?」

  姑娘低下頭道:「我已不是清白之身,只能、只能……」

  尤慧差點翻白眼,恨鐵不成鋼道:「你怎麼能這麼想?難道只允許成過親的男子娶清白的姑娘,不允許女子嫁給清白的郎君?你要是真喜歡他,真願意嫁過去我沒什麼好說的,但你要是只因為這個退而求其次,你就是真傻!」

  「……」

  姑娘們都沉默了。

  雖然尤慧說得沒錯,但這個世道就是這般,不嫌棄女子失了清白的男子又有幾個呢?

  尤慧嘆口氣,拉著唐雯回了屋子。

  「雯姐姐,新城財務部副部長有六個候選人,咱倆一定要爭取考上!」

  唐雯頷首應了一聲,轉而道:「阿慧,我打聽過了,新城的房子現在售價不算便宜,單憑咱們手上的錢不一定能負擔得起。」

  「啊?」尤慧一臉失落,「那該怎麼辦?」

  唐雯握住她的手,眉目昳麗動人:「我想,不如你我二人合買一間,這樣手頭還能有餘錢,不至於捉襟見肘。」

  「可以這樣嗎?」尤慧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唐雯笑答:「可以。」

  尤慧一把抱住她:「就聽你的!以後咱們一直住一起!」

  兩人商量好之後,找了個空閒去新城總衙申請。

  負責登記的小吏說:「你們來得有些遲了,好一點的位置都被定了,這是剩下的位置,你們自己挑,挑完了填寫申請表。」

  兩人便到一邊挑房子。

  「唐姐,尤姐,你們也來買房子?」陶琨驚喜的聲音傳來。

  他如今已是個大小伙,長得眉清目秀,很討小娘子喜歡。

  尤慧抬頭笑著打招呼,又看看他身邊的青年,問:「這位是?」

  「這是我好友,章風!」陶琨熱情介紹,「章風,這兩位娘子是咱們財務組的唐姐和尤姐。」

  章風忙行禮道:「章某見過唐娘子,見過尤娘子。」

  這就算認識了。

  陶琨問:「尤姐,你們打算買在哪裡?」

  他挺想跟熟人做鄰居的。

  尤慧道:「正在選呢。你快去領申請表,別耽誤工夫了。」

  「好!」

  經過挑選,陶琨成功跟唐雯和尤慧做了鄰居。

  新城住宅賣得火熱,商鋪更甚。

  在此之前,因為工業區聚集了大量的工人,他們拿著高薪不愁吃喝,唯一的缺點就是採購不方便。

  於是,不少貨郎抓住這個商機,經常在工廠外叫賣,賺了不少錢。

  如果能擁有一個固定的鋪面,他們便不用每天起早貪黑走上幾里地去新城賣貨。

  而且,新城以後住戶會越來越多,這些鋪面只會更值錢。

  不僅底層貨郎們心動,城中一些掌柜的也頗為心動。

  能做生意賺錢,缺不了敏銳的嗅覺。

  新城開發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以後各方資源都會向新城傾斜,而且新開發的地方,多少會有一些優惠政策。

  大家搶破了頭,使得新城商鋪的售價越炒越高。

  樓喻建設新城,耗資巨大,他不可能不用新城賺錢。

  商鋪賣價越高,他就越賺錢。

  但眼下事情稍稍有些脫離控制了。

  如果有人高價購得店鋪卻不自用,而是再高價租賃出去,無形中將會提高做生意的成本,成本提高了,東西的賣價自然也會提高。

  到最後,吃虧的還是老百姓。

  樓喻遂定下規矩。

  一戶名下最多只能購得一間鋪面;每間鋪面根據建設成本、地理位置等因素估算價值,定下售價;意願人再提供財產證明和信用資質,總衙經審核後再確定買受人。

  好了,沒得炒了。

  就在老百姓熱情買房時,慶州城舉行了第一次大規模的公職人員選拔考試。

  文職和武職的考試方向不同,考試內容也不同。

  文職需要考驗常識、文化水平、基本運算能力、邏輯思維能力以及公文寫作能力。

  武職的筆試內容比文職簡單不少,但多了一項體能測試。

  這次考試,考得報名者懷疑人生。

  他們最熟悉的經史子集考是考了,但所占內容少得可憐,剩下的題目有很多根本看不懂啊!

  樓喻要的不是只會拽文的人,他要的是思維活躍、能幹實事的人。

  雖說一場考試並不一定就能篩選出合適的人才,但總歸能剔除無用之人。

  公職選拔考試事宜,樓喻基本都交給楊廣懷負責,他則窩在東院,撰寫《新城公約》。

  新城就要有新城的樣子!

  「殿下,霍統領來了。」馮二筆在門外稟道。

  樓喻頭也不抬,「讓他進來。」

  他匆匆寫完一行字,覺得不滿意,又劃掉,重新落筆。

  霍延見他伏案忙碌,便沒打擾他,一直等到樓喻擱筆,才遞上一杯熱茶。

  「剛才忽然有了點靈感,不寫下來怕忘了。」樓喻笑著解釋了一下。

  「嗯。」

  霍延行至他身後,用指腹輕輕按揉他頭上穴位,低聲囑咐:「不可太過耗神。」

  樓喻無奈笑道:「爹娘說我,阿姐說我,二筆說我,現在連你也說我了。」

  「好,我不說了。」

  樓喻轉過身,伸手抱住他,腦袋貼著他腹部,嘀咕道:「阿延,咱們還是缺人才啊。」

  光是一個新城衙門都填不滿人,實在叫人揪心。

  「阿喻聲名未顯,不用心急。」霍延繼續替他按揉,低聲安慰,「待有一日,阿喻聞達於天下,定有無數有識之士前來投效,屆時,你該發愁如何給他們分配職位了。」

  「哈哈哈哈哈。」

  樓喻被他狂放的話逗笑,哼道:「那些『有識之士』不罵我反賊就不錯了。」

  「那是他們有眼無珠。」

  樓喻笑彎了眼。

  他就喜歡霍延這副無條件支持他的模樣。

  他輕扯霍延衣袖。

  「你低下來。」

  霍延依言俯身。

  「啵!」

  樓喻歡喜地親了他一口,又將心思挪回到公事上。

  「你認為,新城由誰領兵駐守合適?」

  霍延來就是為了說這件事。

  他正色道:「據我觀察,營中有擅守者,但真正出色的不過數位。」

  樓喻頷首:「你認為哪些人能夠勝任?」

  「蔣勇、許江、魯庸……」他頓了頓,才道,「楊繼安。」

  樓喻驚訝:「楊繼安也在列?」

  「他攻守皆可,雖年少,卻頗有智計。」

  楊繼安今年才十四歲,確實過分年輕了。

  但想到自己初見霍延時,霍延也才十四歲,樓喻不由笑了。

  他問霍延:「那你呢?」

  霍延輕笑:「阿喻覺得如何?」

  「是我問你,你卻把我問題拋給我?」

  霍延壓低身體,聲音落在樓喻耳畔。

  「端看殿下需要。」

  樓喻故意道:「那不是跟楊繼安一樣?」

  霍延眸色深深:「他是我教的。」

  「我看你以後退休可以改行當教習師傅,既教人按矯,又教人攻城守城,能耐大著呢。」

  霍延腦子裡突然閃過以前聽過的葷話,不由脫口而出:

  「嗯,能耐確實不小,夠用了。」

  樓喻:「……」

  天哪,把以前那個沉默寡言的霍二郎還給他!

  作者有話要說:

  [注1]引用自《隋書·隋文帝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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