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十月,太子再下詔令。

  大意是,如果樓喻他們願意助太子勤王,等剷除逆賊,肅清朝野後,太子一定會論功行賞。最關鍵的是,一旦勤王成功,朝廷願意恢復藩王兵權。

  這條詔令傳到慶州,樓喻一下子就笑了。

  「輿論戰誠不欺我。」

  他感嘆一句,召來書坊管事,交待他幾句。

  又一期《慶州旬報》發行,慶王世子在報上明確表明,他將響應太子號召,一同參與勤王。

  之後,越王樓綜也發文應召。

  三方夾擊,京城危如累卵。

  

  史明坐在龍椅上,氣血不斷翻湧。

  他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朝臣,沙啞著嗓音問:「現在他們都結盟了,你們倒是說說,該怎麼辦!」

  殿內鴉雀無聲。

  史明又看向杜遷:「你不是說,只要湯誠陷害霍義的消息傳出去,樓喻就不會跟湯誠合作嗎?」

  杜遷出列道:「回陛下,他們必定面和心不和,屆時咱們再伺機挑撥,讓他們自己內訌,便可成事。」

  樓喻和湯誠都不是傻子,在大局面前,這些事情都可以放到一邊。

  但等到兵臨城下呢?

  面對這座象徵權力的京城,面對高高在上的龍椅,他們還能禁得住誘惑嗎?

  再說霍延。

  霍家當初被朝廷害得家破人亡,霍延心中不可能沒有怨憤。

  他為樓喻效力,不過是因為沒有其它選擇。

  而今樓喻為了自身利益,不顧霍家與湯誠的仇恨,兀自跟湯誠合作,兩人之間又怎麼可能沒有齟齬?

  樓氏對霍家人如此,霍延還願意繼續為樓家人效力嗎?

  杜遷滿肚子陰謀算計,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極為陰沉。

  不僅其餘朝臣,就連史明都不免覺得瘮得慌。

  他頓了一下,才開口問:「如何讓他們內訌?」

  杜遷道:「湯誠從西北攻來,樓綜從南邊進軍,樓喻主力在東邊,這三方人馬誰也不會服誰,唯有樓秉的存在可以讓他們維持平衡。可要是樓秉死了,他們還有繼續合作的必要嗎?」

  「湯誠必會牢牢守住樓秉,他如何會死?」史明問。

  杜遷森然笑了一下,他當初能瞞著霍義與湯誠搭上,當然也能在湯誠身邊放些耳目。

  不過,這話他現在不會說。

  「就算他沒死,只要湯誠和霍家的仇恨在,他們就不可能是鐵板一塊。」

  史明還是有些不放心。

  他搖首道:「樓秉沒死的情況下,他們不可能輕舉妄動。」

  「陛下何必憂心?」杜遷勸道,「而今張將軍攻下桐州,慶軍若想進入京城,必須得經過桐州,他們能不能拿下桐州還不好說。」

  史明點點頭,「你說得有理。」

  桐州作為京城的一道門戶,城牆堅固,易守難攻,慶軍要想攻取桐州,至少得派五萬人馬。

  這麼多人馬,糧草是否充足?後勤能夠供應得上?

  仔細一想,慶軍似乎並不一定能打到京城。

  史明心中稍定,繼續問:「那西北軍和越軍呢?」

  「西北氣候惡劣,他們能有多少糧草供應?越軍不過一群雜碎,陛下完全不必擔心。」

  史明被他說服了,心裡的石頭終於落地。

  《慶州旬報》新期發行後,天下人基本都知道要有大動靜了。

  樓喻召集眾人開會。

  「再過幾天就要去勤王,諸位有什麼想法,皆可暢所欲言。」

  李樹依舊喜歡第一個發言。

  「殿下,咱們慶州離京城遠,萊州往西還有幾個州,現在桐州又被史明拿下,咱們想要攻入京城,恐怕很難。」

  周滿道:「萊州往西的州府,皆為以前的朝廷軍駐守,我們可以先發文交涉,他們應該不會阻攔我們去京城勤王。」

  「沒錯,」何大舟頷首道,「咱們應該只需要攻取桐州。」

  除樓喻和霍延外,無人知曉孫信正在桐州一事。

  樓喻笑了笑,看向楊廣懷:「先生有何高見?」

  楊廣懷道:「殿下是想直取京城,還是另有打算?」

  「直取京城如何?另有打算又如何?」

  楊廣懷認真分析:「倘若殿下要直取京城,必先取桐州。桐州城高大堅實,攻之不易,咱們可能要耗費五倍甚至十倍的兵馬才能奪得城池,屆時再攻打京城,恐怕難以為繼。」

  更何況,還有西北軍和越王。

  「倘若殿下另有打算,那屬下聽令便是。」

  樓喻笑道:「能否直取京城,得看天意。」

  暗部得到消息,杜遷意圖殺掉樓秉,徹底破壞三方盟約。

  如果杜遷成功殺了樓秉,這對樓喻來說是好事。如果杜遷不能殺了樓秉,樓喻便只能稍退一步。

  不論如何,他都得等。

  「楊先生,你負責與萊州以西的州府交涉,讓他們不要阻礙慶軍勤王。」

  楊廣懷恭敬領命:「謹遵殿下令!」

  樓喻看著眾人道:「此次勤王,我決定親征。」

  「殿下?!」李樹驚了,「前線危險,而且,只有您坐鎮慶州,我等才能心安啊。」

  周滿也道:「殿下,此行路遠,行軍疲乏,您勤於政務,已經夠辛苦的了。」

  何必要跑去前線受罪?

  楊廣懷卻道:「既然是勤王,自然由殿下統帥大軍更好。」

  殿下親征,可令士氣高漲,對攻城略地有利。

  而且倘若慶軍能一舉攻下京城,殿下便可及時入主皇宮,掌控京城局勢。

  再說了,他們慶軍的實力並不弱,在震天雷和新式弓弩的加持下,不一定拿不下桐州。

  李樹卻還是擔心樓喻安危,不由看向霍延:「統領,您說句話呀!」

  霍延一直沒有發言,聽到李樹催促後,才開口道:「我只聽殿下令。」

  說完之後,目光看向樓喻,幽沉深邃。

  樓喻心一虛,避了開去。

  「我意已決,諸位不必再議。大軍開拔定在五日後,這期間,兵馬、糧草皆要準備齊全,後勤補給要落實到位,可聽清楚了?」

  眾人只能聽令:「聽清楚了!」

  樓喻心中暗嘆,只可惜宜州倉儲物流基地尚未建成,要不然軍隊後勤補給就會方便很多。

  散會後,樓喻留下霍延。

  「有沒有想說的?」

  霍延星目沉沉:「殿下此前未與我說過要親征。」

  「你不同意?」樓喻問。

  霍延搖首:「不是,殿下親征對將士們來說是好事,我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他只是擔心樓喻受苦受罪。

  樓喻笑問:「難道你還怕數萬將士保護不了我?更何況,還有你在。」

  霍延神色堅定:「我定會護殿下周全。」

  私事聊完,樓喻便跟他談起公務。

  「杜遷企圖刺殺太子,破壞三方臨時盟約,你認為,他會選擇什麼樣的時機動手?」

  霍延沉思幾息,道:「杜遷對殿下心懷怨恨,定會選一個對殿下不利的時機,比如,攻打桐州時。」

  如果慶軍在桐州陷入膠著,一旦太子被殺,越王和西北軍將再無牽制,比起還在桐州廝殺的樓喻,他們奪取皇權的可能性會更大。

  再對比越王和湯誠,越王手底下大多為烏合之眾,西北軍精兵悍將,自然遠勝越軍。

  那麼,最終先攻占京城的會是誰?

  無疑是湯誠。

  湯誠一旦登基,他還會留下樓氏血脈嗎?

  越王和樓喻勢必都會被剿殺。

  這就是杜遷想要看到的局面。

  他現在就是個瘋子,他根本不在乎誰來當皇帝,他只想阻礙樓喻甚至殺死樓喻。

  在杜遷眼裡,之前桐州尚未被史明掌控,樓喻還算有幾分優勢,可現在,他的優勢已經不多了。

  「不錯。」樓喻眉心微蹙,「你認為,湯誠希不希望太子死?」

  「自然希望,不過不能死在當下,他有太子在手才會師出有名。」

  樓喻道:「可是,如果他也以為我會折損在桐州呢?」

  依照杜遷的思路,太子一旦身死,最有可能奪取京城的就是湯誠。

  湯誠並不蠢,難道他不知道嗎?

  太子在他手中,他弄死弄殘太子實在易如反掌。

  霍延笑道:「可他愛惜羽毛,不願當一個亂臣賊子。」

  否則也不會因為《慶州旬報》而改變主意。

  就算太子死了,可大盛還有那麼多姓樓的,除非姓樓的都死絕了,或者姓樓的禪讓帝位,否則湯誠無法當上皇帝,只能當個重兵在握的權臣。

  總而言之,在做足萬全準備之前,湯誠是不會讓太子死的。

  樓喻感嘆:「也不知杜遷能否成事。」

  這話一出,他倏然一驚。

  不管怎麼說,太子也是一條人命,他竟然就這般輕飄飄地說出口。

  他的心已變得這般冷硬了嗎?

  樓喻不由看向霍延。

  「你覺得我心狠嗎?」

  霍延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說道:「他是太子,他曾身居高位,他曾有無數種辦法可以讓大盛恢復秩序,可以讓百姓不受戰亂之苦,但他沒有。」

  可眼前這人,即便處於弱勢,也不忘克盡厥職、安民濟物。

  太子沒有做好自己的本分,淪落成為別人爭權奪利的工具,與樓喻又有何干?

  「阿延,我沒有退路了。」樓喻垂眸低聲道。

  走到這一步,不成功,便成仁。

  他不能輸。

  也輸不起。

  霍延半蹲在他面前,攏住他的手,低且堅定道:「你不會輸。」

  「你有我們,有慶州的百姓,有餘下七州的百姓,我們心甘情願奉你為主,也只有你才有那個資格登庸納揆。你是社稷之幸,百姓之福。」

  如果連這樣的英主都不能問鼎天下,那大盛的江山是真的要亡了。

  樓喻回握住他,目光逐漸堅定。

  「我不會輸。」

  十月十五,樓喻親征,率四萬慶軍從慶州出發,往桐州進發。

  四萬人馬不算少,也不算多。

  他估算過湯誠和越王的兵力。

  湯誠雖有八萬邊軍,但邊疆還需駐守,他最多只能帶四萬回京勤王。

  越王之前有兵力四萬多,在和朝廷軍打了幾場之後,損兵折將,就算重新招兵買馬,也不過四萬。

  大家兵力都差不多,彼此牽制,誰也動不了誰。

  那麼史明呢?

  他當初帶了五萬兵力攻取京城,折損了一些,但又用京城原本的兵馬補充了一些,估計有六七萬兵力。

  至於剩餘的京城駐軍和京畿駐軍,估計都已經散了。

  還有之前跟越王打得火熱的三萬朝廷軍,如今已毫無音訊,應該是無處可去,就地解散了。

  以十二萬兵馬對陣六七萬,看似頗占優勢。

  但京城固若金湯,易守難攻,不過兩倍的兵力壓制,想要真正攻下是極其艱難的。

  更何況,慶軍、越軍、西北軍三方面和心不和,他們的盟約關係極為脆弱,想要同心協力攻下京城可謂是難上加難。

  這些大家都心知肚明。

  但不管怎麼說,勤王宜早不宜遲。

  得益于吉州加工廠,慶軍這次帶足了奶粉和肉鬆,營養高,保質期長,攜帶便利,倒是減輕了輜重,提高了行軍速度。

  樓喻還安排好了後續的糧草補給,所以慶軍並無後顧之憂。

  四萬兵馬浩浩蕩蕩,經過宜州、萊州等數個州府,於十月底抵達桐州地界。

  他們在離桐州城五十里外安營紮寨。

  守城的是張顯,本來有五千兵馬,但史明聽聞慶軍要攻桐州,又給他增派了三千兵力。

  八千人對四萬人,不是不能守。

  但會守得很艱難。

  可史明已經抽調不出更多兵馬了,面對三方夾擊,他能做的只有死守京城。

  與此同時,湯誠率四萬西北軍,越王率四萬兵馬,分別從西北、正南向京城進軍。

  在太子勤王的號令下,各地州府大開方便之門,讓他們得以順利趕往京城。

  「報——西北軍還有三日抵達京城!」

  「報——越軍還有兩日抵達京城!」

  「報——慶軍已抵達桐州!」

  一道又一道急報,讓史明心驚肉跳,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不由捫心自問,自己真能守住這座金碧輝煌的城池嗎?

  他惡狠狠地問杜遷:「你怎麼還不動手?」

  還不快殺了樓秉!讓他們的盟約破裂!

  杜遷垂眸,掩住眼底的厭惡,陰沉沉道:「陛下請息怒,現在還不是最佳時機。」

  「時機!時機!你別再跟朕提什麼時機!你告訴朕,到底什麼時候能成?嗯?」

  史明坐在龍椅上無能狂怒。

  杜遷依舊是那句話:「請陛下息怒,再耐心等一等。」

  史明:「……」

  桐州城內,張顯召集手下商討軍情。

  「侯爺怕什麼?當初正乾帝派幾萬人來打桐州,都沒能打下來,慶軍總不能比正乾帝養的兵還厲害吧?」

  張顯攻下桐州城後,就被史明封了個侯,正高興著,誰料慶軍要打過來了。

  他之前能打下桐州實屬僥倖。

  雖然駐守桐州的將士沒什麼能耐,但要不是孫信給他出了好主意,他也不會那麼快拿下桐州。

  想到這,他便問孫信:「孫校尉,你覺得怎麼樣?」

  孫信憨笑道:「侯爺,小人都說了,您是將星下凡,沒有您破不了的城,也沒有您守不住的城。更何況,慶州那麼偏那麼遠,軍備沒咱們的好,糧草也沒咱們的充足,您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是啊是啊,侯爺,屬下看那些慶軍,不過是一些雜碎,哪能比得上您英武不凡?」

  張顯聽著這些讚譽之詞,心裏面有些飄飄然。

  他們說得沒錯啊,他參與過大大小小的戰爭,沒有哪一次是失敗的!

  他的確就是將星轉世!

  慶軍算個鳥!

  「你們都派人盯緊慶軍的動靜,一個個眼睛都給本侯爺擦亮了!」

  「是!」

  桐州戰局,成為各方關注的焦點。

  越軍中,越王樓綜正聽探子匯報。

  「王爺,慶軍已經抵達桐州!」

  越王瞪圓眼睛:「他怎麼這麼快!」

  他自己籌備物資都花了好長時間,因為輜重多,還拖累了行程,如今離京城還有兩日距離,怎麼樓喻就到桐州了?

  太快了吧!

  越王摸了摸下巴,對門客說:「聽說桐州不好打,估計樓喻要在桐州那邊耽擱不少工夫,不如咱們也歇一歇吧。」

  門客道:「王爺是想先觀望觀望?」

  「沒錯,」越王哼笑,「總不能我先去京城當出頭鳥吧?」

  西北軍中同樣收到消息。

  湯誠想了想,吩咐手下:「明日大軍停下休整,等桐州消息。」

  軍師道:「將軍是打算根據桐州形勢,再做定奪?」

  「慶軍若敗,我與樓綜不過八萬兵力,雖史明不足為懼,但攻破京城定然不易,屆時必須調整計劃。」

  軍師接話道:「慶軍若勝,便可證明慶軍實力不俗,咱們三方合力,攻城有望,但咱們又不得不防慶軍。」

  「就算打下桐州,慶軍也會大傷元氣,」湯誠嗤笑道,「他又如何與我相爭?」

  一天後,各方訊息傳入皇宮,史明和諸臣都愣住了。

  太子生病,所以湯誠停下了?

  樓綜水土不服,身體不適,也沒法進軍了?

  樓喻在桐州歇了一天,光顧著壘灶做飯了?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不是說要來攻打京城嗎?要打就快打啊,這樣不上不下是幾個意思?

  杜遷分析說:「他們都在等桐州形勢。」

  史明問:「那樓喻又在做什麼?」

  「慶軍從慶州行至桐州,肯定需要休整一番。」杜遷回答。

  史明覺得有道理。

  這時有人出列提議:「陛下,眼看湯誠和樓綜都要打到京城,咱們不如向城外徵用糧草和人力,到時候咱們大軍守城,需要很多糧草,那些老百姓雖然不會打仗,但也能給咱們提供一些助力。而且到時候他們打過來,也沒辦法去搶老百姓的糧食,要是沒有後續補給,只要咱們牢牢守住城,他們只能認栽!」

  這人原是天聖教里的大頭目,現任三品雲麾將軍。

  他沒什麼文化,廢話一籮筐,但話糙理不糙。

  杜遷問:「你是指堅壁清野?」

  「啥?」雲麾將軍愣了一下。

  杜遷道:「就是清理收繳城外的糧食和物資,等敵人打過來,他們尋不到補給,便難以為繼。」

  「對!就是這個意思!」

  史明皺眉思索道:「這麼做,豈不是城門大開?」

  「陛下,西北軍和越軍已經停止進軍,慶軍還被攔在桐州外頭,不趁這個機會收集糧草,難道要等他們真的打過來才行動嗎?」

  史明被說服了。

  他吩咐下去:「在三軍到來之前,儘快將城外糧食和物資運到城內!」

  他已經打算死守京城,跟三軍乾耗下去了。

  「遵命!」雲麾將軍不由咧開嘴。

  史明又命令杜遷:「朕不想再看到樓秉!」

  杜遷:「可時機尚未……」

  「別再跟朕提時機了,三軍都快打到家門口了!給朕早點解決樓秉,否則這個官你別想當了!」

  只要樓秉一死,看他們還如何結盟。

  他不清楚杜遷和樓喻之間的恩怨,並不知曉杜遷的心思。

  杜遷還想再勸,卻見史明眉目森然,面露殺意,心中不由悚然。

  仇恨蒙蔽了他的理智,讓他差點忘了眼前這人的凶性。

  史明真的會殺了他的。

  杜遷背脊發寒,只好俯首恭敬道:「臣遵旨。」

  京城傳出征收令,命京畿地帶的百姓全都運送糧食物資入城,若有不從者,斬之!

  百姓皆驚心悼膽、寒毛卓豎。

  雲麾將軍親自帶兵到城外徵收糧草、搜刮物資。

  他甚至會直接衝進老百姓屋子裡搶奪銀錢財物。

  雲麾將軍手下有不少兵,原本都是天聖教里的小嘍囉,沒什麼道德底線,對老百姓行盡搶劫之事。

  心腹手下湊近雲麾將軍,笑眯眯道:「還是將軍有遠見!」

  「哼,陛下和那些朝臣當真以為咱們能守住京城?」雲麾將軍腦子很清醒,「他們就算圍,也會將咱們圍死!」

  他不如儘早做打算。

  心腹道:「可是您這不是把物資都收集起來了嗎?他們加起來十幾萬人,恐怕京城的糧食還沒吃完,他們就斷糧了!」

  「你懂什麼?」雲麾將軍瞥他一眼,「他們沒了糧草,外頭的州府能不救援?可咱們京城就是一座孤島,耗也耗死了。」

  「將軍說得對!」

  心腹攔住一個小兵,從他懷裡掏出一隻銀手鐲,諂媚地遞給雲麾將軍:「將軍,您收好。」

  又斥責小兵:「怎麼這麼不懂事!沒看見將軍在這嗎?」

  小兵立刻告罪。

  雲麾將軍接過銀鐲子,面露嫌棄道:「成色也不怎麼樣。」

  卻還是塞進了自己懷裡。

  雲麾將軍打著「堅壁清野」的旗號,行的卻是搶掠百姓之事。

  城外百姓怨聲載道,但又無能為力。

  財物被搶奪,他們還得將自家的糧食運進城中。

  真是一群天殺的反賊!

  京城內外,亂象橫生。

  第二天,史明一醒來就問內侍:「桐州怎麼樣了?」

  內侍打聽後回來稟報:「慶軍還是沒動靜。」

  史明氣得捶床大怒:「這樓喻到底要做什麼!」

  要打就打,偏要吊著人七上八下的!

  慶軍不動,西北軍和越軍便都不動。

  局面變得極為詭異。

  所有人都在等一個良機,所有人都在等桐州局勢。

  樓喻等了兩天,也沒等到杜遷派人刺殺樓秉。

  他不由失笑道:「阿延,看來杜遷是真的要等我身陷桐州啊。」

  「殿下還要等嗎?」霍延問。

  樓喻想了想道:「再等等。」

  他就不信史明不急!

  史明當然急了,他一天三次問杜遷樓秉有沒有死,杜遷都搖頭。

  「朕不是讓你儘快殺了他嗎!」

  杜遷恭敬道:「臣的確派人取他性命,但樓秉身邊守衛森嚴,一時半會兒很難刺殺成功,請陛下再耐心等等。」

  其實到底有沒有派人去殺,只有他自己清楚。

  史明頹喪地坐在椅子上,整個人暴躁得像頭瘋牛。

  「杜遷,你之前說要利用湯誠陷害霍家這件事破壞他們盟約,結果他們兩個連個屁都沒放!這次你又說可以殺掉樓秉,結果還是一個聲響都聽不見,你他娘的就是個廢物!廢物!」

  「廢物」兩個字直接擊垮杜遷所剩不多的理智。

  是的,他就是個廢物!

  他連給自己兒子報仇都做不到!

  「杜遷!你還在等什麼?你直接去殺掉樓秉,湯誠還拿什麼勤王?三軍盟約破裂,不過是一盤散沙!到時候湯誠和樓綜攻不破京城,樓喻也攻不破桐州,不是正好嗎?你到底要等什麼時機?」

  杜遷聞言,忽覺豁然開朗。

  是他鑽牛角尖了!

  他完全是被樓喻搞怕了!

  因為曾經在樓喻手裡敗過太多次,還葬送了自己的兒子,杜遷潛意識裡已經對樓喻產生了一種畏懼。

  他不敢在樓喻全盛時作亂,他只敢趁著樓喻身陷桐州時進行謀劃。

  可他忘了,這是戰場,樓喻的那些鬼蜮伎倆在這裡根本沒用!

  即便他現在殺了樓秉,樓喻又能如何?

  他依舊被攔在桐州之外。

  湯誠奪取京城,一定會剷除樓喻;湯誠失敗了,史明也一定會剷除樓喻。

  不管怎麼樣,樓喻必定會死!

  想通之後,杜遷整個人都意氣風發起來,渾濁滄老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強烈的精光。

  那是對復仇的勢在必得。

  「陛下,臣立刻派人除掉樓秉!」

  西北軍帳中。

  湯誠正和軍師研究京城布防,忽有手下進來附耳幾句。

  湯誠眉梢一挑,「終於動了?」

  他和杜遷打過交道,怎麼可能不清楚他的手段?

  杜遷能在霍義身邊安插自己,自然也能在自己身邊安插別人。

  這個道理這麼簡單,杜遷真把他當傻子?

  即便不去打探,湯誠都能想到京城那幫子人會想出什麼主意阻礙自己攻城。

  無非是太子身死。

  太子一死,三軍盟約解除,京城還沒打,他們就會內訌。

  招是好招,只是用爛了,變成了廢招。

  想殺太子,沒門!

  湯誠毫不留情地斬殺了刺殺太子的細作,將人頭掛在營地前,好讓京城的探子瞧清楚。

  消息傳回京城,杜遷瞬間怔住,在史明的咆哮下,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隨後直接噴出一口血,倒地不起。

  得知杜遷刺殺太子失敗,樓喻心情很複雜。

  他召集眾將在帳中開會。

  「史明欲殺太子,破壞三方盟約,不過被湯誠發現,細作已被斬殺。」

  周滿心細:「殿下一直不攻桐州,就是在等杜遷的動靜?」

  「不錯,」樓喻面色沉肅,「而今太子尚在,就算咱們攻入京城,也得大開城門,迎接太子入宮。」

  李樹眉頭皺得死緊:「那咱們還打不打?」

  「當然打,」樓喻道,「太子登基,總比史明登基對咱們有利。」

  霍延亦道:「不僅要打,還要第一個攻入京城,取首功。」

  「那咱們豈不是虧了?」李樹嘀咕一句。

  「倒也不算虧。」樓喻笑道,「湯誠想當皇帝,越王也想當皇帝,但是有太子在,他們都當不了。」

  他們三個人彼此牽制,誰也動不了誰,那就只能推選出一個最合適的人出來。

  太子名正言順,性格溫和懦弱,容易掌控,對他們三個來說是一個非常不錯的平衡木。

  既然事已成定局,樓喻自然得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他問霍延:「斥候怎麼說?」

  霍延回道:「京城如今正大開城門,令京畿百姓運糧入城。」

  「史明瘋了嗎?」李樹不解,「他現在開城門,就不怕大軍打過去?」

  周滿道:「咱們被桐州擋住,西北軍和越軍也停滯不前,他們是想趁此機會,將周邊物資全都收集入城,打算在城內跟咱們死耗吧。」

  西北軍和慶軍離得遠,糧草補給困難,越軍又是一群烏合之眾,要是史明真的死守京城,僅憑三軍加起來不過十二萬的兵馬,很難真的攻入京城。

  「那該怎麼辦?」李樹心焦。

  樓喻和霍延對視一眼。

  霍延開口道:「奇襲。」

  「怎麼奇襲?」

  樓喻道:「趁史明、湯誠、越王還沒反應過來,咱們迅速拿下桐州,封鎖消息,趁京城城門大開之機,奇襲京城。」

  湯誠和越王不是在等桐州形勢嗎?

  樓喻就打一個時間差,讓他們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必須要占據勤王首功,這樣才能跟太子談條件。

  李樹:「可是,咱們怎麼迅速攻占桐州?」

  樓喻笑得高深莫測:「等。」

  金烏西墜,暮色降臨。

  張顯站在城樓上,遠眺慶軍的營帳,心情很煩躁地抱怨:「他們到底打不打啊?那個什麼世子,是帶幾萬人來野遊的嗎?」

  要打就打,不打就滾遠點,老是搞得他心裡七上八下的,真的很煩人!

  孫信說道:「小人估計他們是怕了將軍您的威風!您想啊,他們要打桐州城,總得先打聽打聽守城的是誰吧?這一聽您的大名,可不就怕了嗎?您可是將星在世,他們不敢攻城也情有可原嘛!」

  張顯被他捧得飄飄然,不由咧嘴大笑:「他們要真敢打來,看本將軍不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將軍,小人估計他們一時半會兒也不敢攻城,」孫信提議道,「咱們弟兄這幾日都提心弔膽的,覺睡不好,飯也吃不好,明顯士氣有些低落,不如今晚將軍犒賞一下弟兄們,讓大傢伙兒都打起精神來!」

  慶軍兵臨城下,連張顯都緊張了,底下的將士們怎麼可能不忐忑?畢竟打仗就是用人命去拼,誰也不想送死啊。

  慶軍駐紮了幾日,他們就低迷了幾日。

  這樣下去確實不行。

  張顯點點頭:「你說得很有道理,本將軍這就吩咐下去,讓伙夫上點好酒好菜,給咱們將士提提神兒!」

  反正慶軍到現在都沒動靜,連兵馬都沒整好,一時半會兒根本不會攻城。

  桐州城氣氛凝滯幾日,將士們心弦繃緊,乍一聽聞張顯要犒勞大家,不由心中一松。

  將軍都打算犒勞他們了,說明慶軍短時間內肯定打不過來,太好了!

  桐州城軍營中烹羊宰雞,好不熱鬧。

  孫信親自給張顯倒了酒,憨笑著說:「將軍,小人敬您一碗!」

  張顯頓生豪情,咕嚕咕嚕灌下一碗,笑得暢快。

  「各位弟兄們!咱們在城內喝酒吃肉,慶軍卻只能在城外就水啃乾糧,咱們還有什麼好怕的!過了今晚,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等慶軍來了,大傢伙兒一起將慶軍打得屁滾尿流!哈哈哈哈哈哈。」

  「將軍說得沒錯!那群慶軍在城外龜縮這麼多天,愣是一步都不敢挪,就憑他們也想攻城?笑話!」孫信也吼了一嗓子。

  氣氛頓時喧鬧起來。

  酒味的刺激下,言語的煽動下,大家紛紛放鬆了心神,激動地附和張顯的話。

  孫信笑看眼前混亂不堪的場景,當著張顯的面,灌下一碗酒。

  張顯拍他肩膀,粗著嗓子道:「爽快!」

  天際最後一縷光亮消逝,桐州城內被酒香肉味淹沒。

  除了堅守在城樓的士卒,幾乎所有人都陷入一種肆意的放縱中。

  張顯酒量不錯,並未喝得爛醉如泥,但也有些醺醺然了。

  他搭在孫信肩上,口齒不清道:「以前、以前老子怎麼、怎麼沒發現你酒量這麼好!」

  孫信咧嘴一笑:「以前我哪敢比過將軍?」

  張顯皺眉:「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將軍,我扶你進屋。」

  張顯心裡覺得哪裡不對勁,但酒意已經沖昏了他的頭腦,他只能被孫信連拖帶拽進了屋子。

  剛踏進去,張顯突然反應過來,瞪大眼睛:「不對啊,你說話口音怎麼變——」

  孫信一個手刀,聲音戛然而止。

  他用繩子將張顯捆住,再用布塞住他的嘴,將他塞進床底下。

  張顯現在還不能死。

  完成這些後,他走出屋子,碰上一個喝得醉醺醺的副將。

  副將隨口問:「將軍呢?」

  「睡下了。」

  「哦,可惜我還不能睡,我得去守城,嗝。」

  他打了一個酒嗝,難聞的酒氣撲面而來,熏得孫信差點翻白眼。

  殿下和統領說得沒錯,天聖教這些人,就是一群貪婪的、只想著不勞而獲的烏合之眾。

  他們沒有洞察人心的能力,沒有洞若觀火的智謀。

  他們能夠加入天聖教,就足以證明,他們只是一群容易被煽動的愚人。

  孫信越過那個副將,目光同不遠處的幾人對上。

  那幾人都是特種營的兵。

  他們微微點頭,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皎潔的月亮慢慢升起,漸漸掛在樹梢上。

  城樓守軍困得昏昏欲睡。

  「失火啦!失火啦!糧倉失火啦!」

  萬籟俱寂時,突然一道驚呼震醒所有人。

  「快來人救火啊!快來人救火啊!」

  只可惜,除了守城的一些士卒,其餘人喝了酒全都睡得跟死豬一樣,怎麼喊都喊不醒。

  百姓們因為懼怕軍隊,懼怕打仗,全都窩在家裡不出來。

  守城的將士站得高看得遠,眼見火勢越來越大,卻連一個救火的人都沒有,不由急了。

  糧草要是被燒了,他們拿什麼守城啊?!

  守城將領遂打發小卒去探。

  小卒很快回來,哭喪著臉說:「大人,營裡面那些人都睡得沉,根本叫不醒啊!」

  「那怎麼辦?!」

  「不過孫校尉帶了幾個人去救火了,可是幾個人也不夠啊。」

  正說著,一個小兵滿臉黑灰地跑來,焦急道:「大人!再不救火糧倉要燒沒了!孫校尉讓小的來請大人抽調一些人過去幫忙,要不然就來不及了!」

  糧草何等重要?

  守城將領吼道:「那些百姓呢?讓他們幫著一起救火啊!」

  「火太大了!來不及了!他們都只會添亂!」小卒絕望嘶吼道。

  守城將領心中一突,也顧不得其它,直接下令:「快調五百人去救火!」

  「是!」

  就在這時,有士卒匆忙來稟:「大、大人,慶軍、慶軍打來了!」

  「什麼!」

  糧倉著火,慶軍攻城,就是傻子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他娘的!中計了!」

  守城將領站在城樓上,正欲號令兵卒準備弓箭和滾木等守城工具,一支箭倏然奔襲而來!

  箭尖在皎潔的月光下,泛著森冷凜冽的寒芒!

  寒芒瞬間穿透將領咽喉。

  他目眥欲裂,想轉身去看,卻只能遺憾地倒地氣絕。

  城樓上死一般的沉寂。

  將領的死直接將那些士卒震在原地。

  沒有人指揮,他們只能像木頭樁子似的,傻傻站在城樓上,呆呆望著城外威嚴肅穆的慶軍隊伍。

  為首一人,手上正拿著弓。

  「慶軍打來啦!慶軍打來啦!大人被射死了!大人被射死了!」

  不知是誰高呼一聲,恐慌瞬間在眾人心中蔓延。

  慶軍打來了,他們該怎麼辦?大人都死了,他們還用得著守城嗎?

  張顯將軍呢?他怎麼不在?

  還有城中那麼多將士呢?他們怎麼還不來!

  慶軍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兵臨城下。

  可守城的士卒依舊沒有一絲絲準備。

  李樹大喊道:「開門投降者不殺!開門投降者不殺!開門投降者不殺!」

  城內有人哭著道:「我不想死,我還不不想死啊!」

  「我也不想死!」

  「將軍都不在了,咱們還打什麼打?我還沒娶媳婦呢,我真的不想死啊!」

  他們已然成了一盤散沙。

  夜色中,一人發瘋般奔向城門。

  兩個人跟了上去。

  五個人跟了上去。

  越來越多的人跟了上去。

  他們在極度惶恐中,在求生的欲望下,親手打開了桐州城門。

  彼時,史明突然從噩夢中驚醒。

  他問左右:「現在如何了?」

  「陛下別擔心,西北軍距京城尚有兩日路程,越軍尚有一日路程,慶軍還在桐州之外呢。」

  史明捂住狂跳的心口,根本靜不下心來。

  「西北軍和越軍都動了?」

  「估計是聽說咱們正堅壁清野,心中急了。」

  京城城門大開,多誘惑啊!

  史明便問:「城中物資收集得如何了?」

  「回陛下,雲麾將軍已經收繳得差不多了,估計明日便可關閉城門,屆時就算西北軍和越軍來了,咱們也不懼。」

  史明心中稍安。

  他一定會守住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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