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十一月初二,夜,慶軍直取桐州,並立刻封鎖消息。
張顯被一瓢水潑醒,就要起身揍人,卻發現自己被綁了。
「格老子的!誰他娘綁的老子!老子踢廢你的蛋——」
「將軍。」
孫信沉聲打斷他的話,神情嚴肅正經,跟平日裡的憨笑判若兩人。
可張顯並沒有反應過來,依舊像以前一樣命令他:「你還不快給本將軍解開!到底是誰綁的老子?」
孫信只是俯視著他,沒有伸手。
「將軍,我們贏了。」
「什麼贏了?」張顯一臉茫然。
「昨夜慶軍攻城,咱們守城勝利,把慶軍打得落花流水、屁滾尿流。」
張顯瞪大眼睛:「你是在做夢嗎?」
他倏然反應過來,「你說話怎麼變了?!」
不僅僅是口音問題,就連措辭也變得文雅許多。
孫信道:「等天明,咱們就押著慶軍俘虜回京。將軍,您立了這麼大的功,史明肯定會封你個國公噹噹。」
張顯終於察覺出不對勁了。
他看著熟悉的營房,感受著外頭詭異的寂靜,心臟砰砰砰跳個不停,呼吸變得粗重急促。
「你到底是什麼人!你一直都在騙老子!」
孫信繼續自顧自道:「還告訴您一個好消息,咱們成功擒到了慶王世子,到時候由您親自押解入京如何?」
「你是西北軍的人?還是越王的人?」
孫信微微一笑,沒有回答,反而轉身面向門外,俯身一拜。
「屬下參見主公!」
樓喻踏入營房,霍延緊隨身邊。
二人皆面如冠玉,鳳表龍姿。
「起身吧,這些時日辛苦你了。」樓喻溫和笑道。
孫信神情激動道:「屬下不辛苦!」
樓喻親自將他扶起,又轉身看向張顯。
「張將軍,幸會。」
張顯愣愣問:「你又是什麼人?」
樓喻不回他,只遞了一個匣子給孫信,淡淡吩咐:「餵他吃下。」
孫信依言照做,在張顯驚恐的眼神中,將一個不知名的、冰涼的、堅硬的東西塞進他喉嚨里。
東西滑溜一下進入食道。
「你給老子吃了什麼!」
樓喻問:「你是天聖教教徒,不知可曾聽說過南疆蠱術?」
「……」
他們建立的天聖教,其實教義都是從別的教派中剽竊過來的。
就算沒親眼見識過蠱術,但也聽說過一些關於蠱術的事跡。
聽說要是被下蠱的人不聽下蠱人的話,就會腸穿肚爛而死,死後還只能下十八層地獄。
張顯是害怕鬼神之說的。
他抖著聲音問:「你、你餵我吃的到底是什麼?」
樓喻笑得格外溫柔,說出的話卻令張顯如墜冰窟。
「一種會鑽破腸子的小蟲子哦。」
張顯瞬間崩潰:「求求你放了我,這城我不要了,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我保證不會再出現……」
「閉嘴。」樓喻冷冷打斷他。
張顯立刻噤聲。
「只要你聽話,我就給你解蠱,否則你就等著活活痛死。」
「我聽!我聽!」
他本就不是什麼有底線的人,跟著史明不過是因為有條出路而已。
現在人都快死了,還在乎什麼忠心不忠心?
說白了,史明手底下的人,都是一群貪婪自私的小人。
大難臨頭,誰都想飛上一飛。
慶軍悄無聲息進入桐州城,斬殺了天聖教其他小頭目,只剩下張顯一人。
樓喻有時候覺得古代通信實在不方便,有時候又覺得通信不暢倒是一件好事。
本來是慶軍攻下桐州城,但只要稍稍改動一下,便可暫時向世人呈現出一個假象——
慶軍攻城失敗,狼狽潰逃,慶王世子及一眾慶軍被俘,由張顯將軍親自押回京城領功討賞!
這是樓喻奇襲京城的計劃。
他要先麻痹史明,讓史明誤以為慶王世子失敗被俘。
如此一來,史明必定大喜,說不定還得與群臣宴飲作樂。
張顯聽罷,終於明白眼前之人到底是誰。
他就是慶王世子!
這位慶王世子竟然那麼早就開始布局,他在自己身邊安插細作,又慫恿自己駐守桐州城,就是為了這一天!
他騙了所有人!
張顯忍不住問:「你們攻進城這麼久,就不怕已經有人去京城通風報信了?」
他之前一直昏睡,不知樓喻他們是如何攻城的。
孫信「善意」解釋:「是城門守衛親自開門迎接我們入城的,耗時不過盞茶工夫。」
且他們入城後,立刻封鎖所有城門,保證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張顯:「……」
孫信又道:「京城忙著收集物資,現在亂得很,估計沒人在乎桐州的事。」
說句實在話,現在的京城,可能只有史明和杜遷兩個人關心桐州戰況。
史明獨坐皇宮,閉目塞聽,根本不知底下已經人心渙散。
杜遷刺殺計劃失敗吐血後,如今已臥床不起。
剩下的官員將領,出身天聖教的一個個大肆攫取百姓錢糧,打算為自己謀條後路,投降的官員本來就是軟骨頭,不管誰打來了,都不會反抗。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雲麾將軍看著堆在桌案上的財物,喜滋滋地對心腹說:「本將軍才不會傻到去送死!」
他已經有這麼多錢,拿著這麼多錢,隨便找個地方開開心心地活著不好嗎?
當初願意攻打京城,不過是因為無路可走罷了。
心腹道:「將軍可有想好退路?」
雲麾將軍咧開嘴:「我打算明天就離開京城!」
和他有同樣想法的大有人在。
史明是如何坐上龍椅的,大家心知肚明。
換句話說,背叛主上並不是什麼新鮮的事兒。
史明能給他們好處的時候,他們自然願意跟隨,一旦史明落難,他們就會跑得比誰都快。
沒有人真的想守城,所有人都在給自己找後路。
命只有一條,要珍惜。
十一月初三,天凝地閉,草木蕭疏。
京城東門城樓上,守衛打了一個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忽然間頓住了。
城外不遠處,一大波人馬奔騰而來,所到之處馬蹄陣陣,塵土飛揚。
守衛先是心一慌,畢竟他們並沒有這麼多戰馬。
可在看到隨風飄揚的旗幟後,又放下了遲疑。
那是桐州駐軍的旗子!
孫信帶著生無可戀的張顯,一路疾馳到城樓下,揮舞著雙臂,興奮高呼:「桐州大捷!桐州大捷!張將軍俘獲慶王世子和五千慶軍,還不快開城門!」
守衛心中一喜,桐州贏了?!
怪不得張將軍多了這麼多戰馬,肯定是從慶軍那裡搶來的!
他連忙通報長官。
因為慶軍一直被桐州擋住步伐,所以史明在京城東門並未部署多少兵力,守門的將領也不是什麼頂用的。
張顯是史明的心腹,守城將領不可能不認識。
他連忙笑著打開城門,對張顯諂笑道:「侯爺,您可真是將星下凡,這才幾天就把慶軍給俘虜了,真厲害!」
張顯:「……」
想到肚子裡的蠱蟲,他悔不當初啊!
他為什麼要想不開去守桐州呢?
他要是沒去守桐州,現在還能躺在宅子裡喝著茶享著樂呢。
三軍圍城又怎麼樣?
他完全可以趁亂逃出京城啊!
可是再後悔,他現在也只能聽從樓喻吩咐。
張顯面無表情道:「廢什麼話,快讓老子進城。」
倒是平添幾分威嚴。
守將連忙側過身,「侯爺請。」
慶軍在桐州潰逃,對京城來說是件天大的好事!
守將張望了幾下,發現隊伍中有個人被繩子捆得很嚴實,身上的衣服一看就很華貴,長得又白白淨淨的,肯定就是慶王世子!
這次皇上一定龍心大悅,說不定張侯爺的爵位還能再往上提一提。
他可不能怠慢了。
張顯這次率領「三千桐州駐軍」,綁了「五千慶軍俘虜」,光明正大地進了京城。
其實這八千人,都是偽裝的慶軍!
對京城六七萬駐軍來說,這八千人或許塞牙縫都不夠。
但慶軍有三個優勢。
第一,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第二,京城混亂,人心渙散,軍心不穩,士氣就更別提了,完全沒有。
第三,城內八千人足以攪亂京城,城外還有三萬多人馬待命。
樓喻力求速戰速決。
進城的「慶王世子」當然是別人假扮的,樓喻和霍延正領著三萬大軍逼近京城。
「慶軍被俘」的消息傳入皇宮,史明驚得下巴差點掉下來。
太突兀了吧!
可驚異之後,就是一陣狂喜。
慶軍敗了!
這不就意味著西北軍和越軍想要攻破京城就更難了嗎?
太好了太好了!
他問左右:「張顯現在在何處?樓喻真的被俘了?」
「回陛下,張侯爺尚在整頓兵馬,慶王世子確實被俘。」
史明高興地擊掌大笑。
連續的壞消息已經讓他的神經崩到了極致,乍然聽到一個捷報,他已經失去了理智。
他不管桐州大捷的具體戰況如何,也不管張顯帶著五千俘虜入城是否合理,他只知道,自己還是有勝利的希望的!
「好!張顯此次立了大功,朕要重重地賞他!」
片刻後,張顯帶著孫信,一身戎裝進了宮。
史明笑容滿面道:「愛卿此次禦敵有功,想要什麼賞賜儘管說!」
「陛下,慶軍已經不成氣候,慶王世子都在微臣手上了,估計那些逃掉的慶軍也沒心思再打桐州。微臣現在只擔心西北軍和越軍,西北軍以前是霍義將軍帶出來的,戰力肯定比慶軍要強得多,微臣很擔心陛下和京城的安危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史明心中頗為感動。
「可他們加起來才八萬人馬,咱們六七萬兵力難道還守不住一個京城?」
桐州大捷後,史明底氣陡升。
他看著張顯,目光發亮道:「張愛卿能力卓著,不如這次就由你來守城!」
張顯:「……」
他望著史明眼中全然的信任和期待,心中驀地生出幾分愧疚。
孫信站在他身後,不動聲色搗他後背。
張顯心頭的情誼瞬間被澆滅。
愧疚再濃,也比不上自己的命!
他立刻半跪於地,震聲道:「微臣遵旨!」
史明和善地將他扶起。
「對了,那個慶王世子在哪裡?朕要見見他!」
然後殺了他!
張顯道:「陛下,臣入城後,見城中將士沒精打采,實在有點擔心。湯誠和樓綜都要打來了,他們還沒上戰場就嚇成這樣,到時候怎麼守城?既然咱們俘虜了慶王世子,不如陛下把大傢伙兒都叫到一塊,讓他們瞧瞧慶王世子,都提點精神。反正西北軍和越軍離京城還遠得很,把大家召過來也沒啥問題。」
「好主意!」史明目光迥然,「就按你說的辦!」
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將敵人踩在腳底下。
能當著所有人的面羞辱樓喻,再將他殺了,當然更加痛快!
張顯看出他的殺意,遂提議道:「陛下,臣以為,等湯誠和樓綜來了之後,咱們可以將慶王世子吊在城樓上,嚇嚇他們!」
他說話時,一直只稱呼湯誠和樓綜的姓名,卻未直呼樓喻姓名。
這個細節史明沒有注意到,他的腦子已經被突如其來的勝利占滿了。
「你說得對!朕要讓他們看看,跟朕作對是什麼樣的下場!」
張顯適時道:「陛下,京城安危更為重要,臣先下去制定守城計劃,待會讓人將慶王世子押來見您!」
「好,你要是守住了京城,朕封你做國公!」史明鄭重承諾。
以前怎麼沒發現張顯這麼會打仗呢?
看來是撿到寶了!
張顯帶著孫信退下後,持史明諭令,成為守衛京城的最高統帥。
說是統帥,其實不過是一個傀儡。
皇宮裡,史明讓人召集諸將共聚皇宮,說是要讓大家一起見見手下敗將。
接受詔令的將領懵了。
什麼情況?
讓他們一起去看被俘的慶王世子?
這有什麼好看的!
可即便有再多不滿,在皇權的威勢下,他們還是不情不願地去了。
反正西北軍和越軍離京城還遠得很,慶軍又沒了,現在也沒必要死死守著城樓。
眾人便一起趕往皇宮。
杜遷正在府中養病,聽到「慶王世子被俘」的消息時,忽然驚坐而起,問僕役:「樓喻被俘了?慶軍打敗仗了?」
「是的。」
「這怎麼可能!」杜遷不可置信。
雖然這確實是他想要看到的結果,但理智告訴他,這個勝利來得太過輕易了。
他不信!
「桐州什麼時候開戰的?為什麼京城沒有收到消息?」
「據說是昨晚慶軍夜襲,但被張侯爺打得落花流水,慶王世子也被俘了,現在應該要被帶入皇宮了。」
杜遷心頭一跳:「帶到皇宮幹什麼?」
「是聖上說要見一見慶王世子,還叫了城中將領一起去宮裡。」
杜芝心裡陡沉,他緊緊攥著被子道:
「慶軍有四萬人,張顯只有八千人,他又是守城的,竟然只用一個晚上就把慶軍打崩潰了?簡直是痴人說夢!荒唐!可笑!」
史明和他手底下那群蠢貨是不是被「勝利」沖昏了頭?
他們是不是覺得自己能輕易攻進京城特別厲害?
張顯要是真有這番能耐,當初史明封賞群臣時,怎麼連個侯爵都沒撈上?
和樓喻斗過幾次,杜遷深知樓喻的狡猾。
在親眼見到樓喻被俘之前,他是不會信的!
「備車,去皇宮!」
「大人,可是您身體……」
「快去!」他眼底生紅。
僕從連忙下去準備馬車。
皇宮內。
史明坐在龍椅上,看著一個又一個踏入殿內的武將,笑容和煦道:「桐州大捷,張愛卿擒獲了樓喻以及五千餘慶軍,他用一己之力為咱們剷除了一個勁敵,可謂是居功至偉!」
當了幾個月皇帝,他倒是也學會了一些文雅的措辭。
底下將領問:「陛下,那個樓喻在什麼地方啊?押上來咱們大伙兒一起見見唄!」
不少人敷衍地點頭附和。
他們連正乾帝和皇子都殺了,不覺得一個藩王世子有什麼好稀奇的。
反正慶軍已經構不成威脅了。
史明將他們的神色看在眼裡,心中有些不悅。
想到張顯說將士士氣不高的話,他深以為然。
看這一個個的,像倒伏的麥子,提不起半點精神。
史明遂吩咐下去,讓人將「慶王世子」押上來。
殿內沒有文臣,只有武將,而且都是出身天聖教的武將。
他們沒見過慶王世子,也不知慶王世子長什麼樣。
當「慶王世子」被押到大殿時,史明和諸將都有點失望。
就這?
「慶王世子」被繩子捆著,看起來普普通通,跟尋常人也沒什麼兩樣嘛。
估計那些名聲都是吹出來的。
史明居高臨下道:「樓喻,見到朕,為什麼不跪?」
「樓喻」昂著脖子說道:「你是什麼東西,怎配讓我下跪!」
殿內針落可聞。
諸將都在等著史明發怒砍了「樓喻」。
史明怒火中燒,當然恨不得一刀砍了「樓喻」,可思及張顯「吊城樓」的提議,他又忍住了。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他即刻下令:「來人!給朕割了他的舌頭!」
話音剛落,忽有內侍稟報:「陛下,杜尚書在宮門外求見。」
史明皺眉:「他來幹什麼?」
在他看來,杜遷沒有一件事是辦成的,簡直就是個廢物!
「杜尚書說有很重要的事要向陛下稟報。」
史明皺眉:「行了,先讓他進來吧。」
殿中的「樓喻」微微垂眸。
片刻後,杜遷邊咳邊踏入殿中。
殿中一人被繩子綁住,從背影上看,身形與樓喻差不多。
但他一眼就看出,這不是樓喻!
杜遷急步走到「樓喻」身側,見到他的側臉,瞳孔驟縮。
他果真不是樓喻!
杜遷就要張嘴,「樓喻」迅疾如電,突然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眾人目瞪口呆。
怎麼回事?慶王世子不是用繩子捆著的嗎?他怎麼就突然掙開了?
杜遷被掐得眼球凸出,面容發紫,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樓喻」突然發難,殿中武將怔了幾息後,立刻有所反應。
但他們入殿不能佩戴武器,身手上連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沒有。
「樓喻」是特種營里的精英,樓喻既然派他來,自然不是為了送死。
他隨手將杜遷砸向一群粗莽笨拙的武將,在史明反應過來之前,奮力跨上台階,將其扣住!
史明本就是泥腿子出身,哪裡比得上訓練有素的特種營精英?
他只覺得,掐著自己脖子的那隻手冰冷而殘忍,帶著無盡的殺意。
這也怪他之前太過興奮,沒有一絲絲防備。
他哪裡知道張顯會背叛他!
他哪裡能想到樓喻會輕鬆奪下桐州城!
他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所掌控的皇城,已經亂成了什麼樣子。
皇帝被扣,武將們都懵了。
這該怎麼辦?
史明驚慌失措,語無倫次道:「放了朕,朕給你錢,給你大房子,給你分好多好多地,你想要什麼朕都給你!」
武將也吼:「放開陛下!饒你不死!」
杜遷:「……」
他剛才被扔,撞到武將,又被推摔到地上,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全身上下疼得厲害。
他恨恨地盯著殿外,怎麼也想不明白,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就像他根本想不通杜芝為什麼會死一樣。
樓喻就是個魔鬼!
忽有宮人來報:「陛下!陛下!慶軍打來了!慶軍打來了!」
又有人匆忙跑來:「陛下!城中亂了!全都亂了!」
城中大部分武將都被召至皇宮,就算有六七萬士卒,那又如何?
沒有將領指揮,他們不過是一盤散沙,根本沒有絲毫戰鬥力。
城中大亂之際,樓喻率三萬人馬浩浩蕩蕩出現在京城外。
他再次踏上這片土地,心境已與前幾次截然不同。
沒有守將坐鎮,只有張顯和孫信等人裡應外合。
固若金湯的京城,在樓喻眼中,不過沙灘上的城堡,風一吹就倒了。
史明當初與樓秩、曹炎等人裡應外合奪取京城,恐怕從未想過,自己終有一天也會因為同樣的方式失去京城。
訓練有素的三萬大軍,如疾風迅雷,電火行空,勢如破竹般衝進混亂不堪的京城。
城中將士本就沒有堅守的打算,見慶軍氣勢洶洶地衝進來,打都不願打,直接舉旗投降。
而此時,先入城的八千人馬,已經包圍了皇城。
史明和一眾武將都被困在皇宮內。
殿外隱約傳來哭喊聲、尖叫聲,仿佛最鋒銳的尖刀,硬生生捅進史明的胸腔。
鮮血淋漓。
世上最痛苦的事,莫過於得到又失去。
品嘗過巔峰權力的滋味,而今眼睜睜看著權力一點一點從指頭縫裡溜走,他何其不甘!
整個大殿陷入一片詭異的沉寂。
杜遷艱難爬起來,靠坐在金碧輝煌的盤龍柱上。
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殿外。
不知過了多久。
仿佛一天,又仿佛瞬息。
宮門終於破了。
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出現在殿外。
他身著鎧甲,手持長劍,一步一步邁上白玉階。
金色陽光下,他的一雙眼眸格外幽邃。
劍尖斜斜朝下,殷紅的血珠滾落於地。
他身上濃烈的肅殺之氣,逼得殿內諸將情不自禁後退一步。
杜遷滄桑的眼睛與他對視,聲音嘶啞難聽。
「你是霍延,霍義的兒子。」
霍延廢話不多說,直接揮劍廢了他的手腳。
杜遷倒也有種,竟硬生生咬牙忍住,沒有叫出聲。
他癱倒在地,待劇痛過後,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霍延!你以為你能有什麼好下場?他們樓家人一個個涼薄自私,你就不怕日後落到和你父兄一樣的下場?!」
霍延毫不猶豫:「就算是死,我也心甘情願。」
杜遷:「……」
「杜遷,你這輩子的聰明才智都用在了挑撥離間上吧?」
清越朗潤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霍延立刻迎上去,就要半跪行禮,卻被樓喻攔住。
殿外慶軍林立。
殿內驚惶無聲。
當著所有人的面,樓喻毫無顧忌道:
「阿延,我怎麼可能捨得你死?」
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