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什麼東西那麼大塊頭?」夏川眼力再好也有個限度,畢竟那一片本就沒什麼光亮,能看見個輪廓已經很不錯了,更具體的則根本看不清楚。他朝艾貢瞄了一眼,只覺得他能在這麼昏暗的光線下發現遠處的那點陰影,也著實很敏銳。
事實上,就他們相處的這麼短短兩天來看,這幫原始居民無論感官的敏銳度還是身手的敏捷度,都遠超常人太多了,甚至連老人和孩子都不例外。
深藍耳朵微微動了動,皺眉聽了片刻之後道:「不止一個。」
夏川一愣:「不止一個?」
「嗯。」深藍道,「聲音太小,我也聽不大清楚,但是可以肯定不是一個,而是一群。」
艾貢正抬手指著樹影的方向,快速地同眾人說著什麼。他們聽著艾貢的話,臉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一個個精神緊繃,戒備中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懼意。看他們的反應,十有八·九曾經碰上過類似的場景,而且吃過大虧。
不過這次,他們聚集得如此迅速,一整個部族的人幾乎都在這裡了,底氣自然足了許多,所以雖然有懼意,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躲藏退卻的意思。蘿拉她們幾個女人慢了其他人一步,一人手裡都舉著幾根一頭帶火的木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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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沿著圍牆根跑了一圈,把木枝分發給眾人。一時間,圍牆上火光明滅,加上瞭望台上本就燃著的火堆,照得夜色都亮了不少。
在一圈火光的映照下,坡下樹邊的黑影輪廓清晰了不少。那黑影也被這火光震了震,明顯朝樹後退去了一些。這一動,夏川終於發現那個龐大的黑影真的是由好幾塊小一些的黑影組成的。
正如深藍所說,來者不是一個,而是一小群。
夏川和深藍所呆的這一小段圍牆就位於瞭望台和大門之間。
在他們左邊,艾貢抓著石箭,繃著臉,目光一轉不轉地盯著那片黑影。在黑影稍有退散的時候,他的臉上表情略微鬆動了一些。而在他們右邊,蘿拉正拽著艾倫扒在門邊朝外望著,望了兩眼後,蘿拉抬頭沖夏川他們道:「誒——動了動了!一般野獸都有點怕火,這麼多火把舉著,它們好像有點要退回去的架勢了!」
夏川原本也是這樣想的,可是蘿拉這話剛說完,他就發現那幾個稍稍散開了一些的黑影又重新朝中間聚攏了一些,在躊躇了片刻之後,非但沒有退散開,反倒又朝前動了幾步。
「沒退……」夏川眉頭皺了起來,也覺得這情況有些意外。
「啊?!」蘿拉一聽他的話,又重新從門邊探頭看了眼,疑惑道:「真是奇怪了,這樣居然都不退?難不成它們還想強攻上來?不應該啊……」
她這邊犯著嘀咕,其他人也開始議論紛紛。
夏川看到不止是艾貢,就連爬上瞭望台,站在艾貢身旁的首領臉色都有些驚疑不定。他思索了片刻,而後簡短而有力地沖眾人說了一句什麼,眾人聽了紛紛握緊了手上的武器,擺出一副隨時可以動手的姿勢,神情緊張地盯著坡下。
就連深藍也「嘶——」了一聲,似乎也沒弄明白那些黑影的動機。
這時候全部族的人幾乎都在這裡嚴陣以待,就算它們真的極其可怕,攻上來的代價也絕不會小,實在不是什麼划算的事情。就算它們不會計算這些,照大多野獸的習性,也不該有這樣強攻的舉動。
可事實就是,那群黑影又重新走回樹邊,半隱在樹叢的陰影里,在火光映照下,隱約可以看到其中幾隻幽亮的眼睛。它們就那樣虎視眈眈地呆在那處,遠遠地和圍牆中的人對峙著。
夏川甚至可以看到其中幾隻身體微弓,擺出了一副準備攻擊的姿態。
首領打了聲呼哨,高高舉起右手握成了拳。眾人一看這手勢,紛紛朝正面挪動,在極短的時間裡便聚到了最中間,所有的武器全都指向了那片黑影。一時間兩方之間仿佛繃著一根絲線,任何一方稍有舉動,對抗就會一觸即發。
就在夏川也弓起身,換成最適合攻擊的姿勢時。一個看上去年紀有些大的人匆匆忙忙跑了過來,他一臉焦急地喊了艾貢一聲,然後喘著氣雙手比劃著名說了一句什麼,他說的語速極其快,夏川感覺周圍的其他幾個人都有些茫然,沒聽清他在說什麼。
但是艾貢的臉色卻一下子變了!
他一臉焦急地問了那老人一句,老人抬手朝後方某一個方向指了指,又解釋了兩句。
這架勢,一看就是出了什麼意外,而且和艾貢相關。
就在夏川一邊觀察者坡下那片黑影的動靜,一邊用餘光掃著艾貢這邊的情況時,深藍突然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不好,走!」
夏川一皺眉:「怎麼?」
他問出這話的同時,身體已經條件反射性地跟著深藍撐著圍牆邊沿躍了下來,而後極快速地從那群土屋中間徑直穿過,直奔某處。首領在身後叫了他們幾聲,就連蘿拉也跟著驚呼一句:「你們幹嘛去?」
深藍頭也不回,根本不應聲,隨他們去叫,倒是低聲回答了夏川的話:「這邊有動靜!」
他說這話的時候,兩人已經跑到了一處較偏的圍牆腳下,深藍甚至沒管圍牆上還插著稜角尖銳的石片,直接扒住圍牆,兩下就翻了出去,身體敏捷得不可思議。夏川慢了他一步,在翻牆前看清了土質圍牆上的特殊痕跡——
那是幾條極為明顯的深痕,一看就是某種野獸的利爪抓的。夏川莫名想到了那天食物丟失的時候,在儲藏屋的門邊看到的那種抓痕,只覺得兩者之間有些類似,只是這次的更大更尖利一些,看起來威脅性更高。
他跟在深藍之後翻出了圍牆,疾奔數十米後看到了深藍的背影,就見他正和三個半人高的黑影纏鬥在一起。夏川過來的同時,正巧有第四隻黑影從一旁的撲了過來,深藍逮住空隙,一腳踢中那黑影的腹部,不偏不倚地將它掄到了夏川面前,還不忘抽空道:「送一個給你玩!」
夏川面無表情道:「……考慮得挺周到,我真是謝謝你了。」
那野獸似乎是個皮糙肉厚的,被深藍一腳踢翻在地只是略一掙扎就立刻翻身躍起,直撲夏川而來。夏川抬手便制住了它兩隻前爪,而後一腳踢中它腹部最軟的地方,接著一個側甩,將它重重地摔在地上。
近距離對峙,夏川才看清這種野獸的模樣——它們長得有些像狼,但是毛髮又很不一樣,每根都比狼要長一截,偏偏又粗又硬,一根根豎在身上,顯得虛壯了一圈。
它們的眼睛在濃重的夜色下泛著幽幽的光,盯著人看的時候,帶著滿滿的冰冷和殺氣,看得人脊背一涼。而它們的牙齒也異常尖利,尤其是上牙,前面的幾顆極其長,隨著它們齜牙的動作,一根根明晰地暴露在外,泛著森白的光。
那牙足以穿透各種硬質的東西,包括動物厚重的皮毛,更別說是人類的皮膚了。
夏川剛將它摔在地上,它便追著夏川的動作猛地抬了下頭,尖利的四顆前牙就要直直插進夏川的脖頸。不過夏川的反應速度比它的攻擊速度更快,他反手一把攥住了那野獸的牙,而後一個使力,硬生生將它擋在了不足十公分的地方,牙尖幾乎擦著夏川的手臂而過,再重一分,就能直接剖開皮肉來。
這一擊看起來十分危險,似乎躲得有些驚心,但夏川卻一臉鎮定,絲毫沒有後怕的樣子。反倒是把野獸踢過來的深藍看著眉頭一皺,抬手就想來幫忙,結果還沒騰的出手,就被夏川一記眼刀打了回去。
這一頭野獸對夏川來說,雖然不是小菜一碟毫無危險性,但也沒有造成多大的困擾,所以深藍那邊自然也應對得來。
儘管三隻動作迅捷的野獸確實是團麻煩,但是深藍今天可是憋著一股氣的,他本在屋裡和夏川親近得正得趣,被這群牲口一頓攪合,以至於滿身的火氣沒處發泄,此時逮住了三個,簡直渾身都散發著誰惹誰死的氣場,打起來手腳半點不留情,他邊狠揍那三頭野獸,邊跟著動作抱怨:「搗亂的下場!」
夏川聽了簡直哭笑不得。
兩人幾乎是同時脫身,留下倒了一地的野獸軀體,繼續前奔。
「還有?」夏川跟在他身後開口問了一句,畢竟他在奔跑中放眼掃了一圈,並沒有看到更多奔跑著的黑影。
「剛才看到它們把人甩過來了。」深藍回答的同時剎住了步子,站在原處朝四下掃了一圈。
因為視力有限的緣故,他這一圈並沒有看清什麼,倒是夏川在聽了他這話的時候往四周圍的地上看了看。
他一眼就看到不遠處草地上微微隆起的一塊黑影,因為那邊光線實在暗得很,別說深藍了,就連他自己看了也並不十分確定,還上前又確認了一遍——
這一上前,他便看清了地上的那塊隆起——那是一個正面朝下趴著的半大孩子,單從個頭來看,大約摸十歲左右的樣子。腦袋上的頭髮有些長,因為臉朝下的緣故,看不出究竟是女孩兒還是男孩兒。
夏川趕緊上前一步蹲下·身,將那孩子翻了過來。他眯著眼一邊摸著那孩子的心跳,一邊快速掃了眼孩子身上的傷,可無奈光線實在過於昏暗根本看不清。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了幾聲略有些雜亂的腳步聲,聽起來似乎有一小隊人跟著沖了過來。他們帶來了幾支火把,一下子便照亮了夏川面前趴著的孩子。這是個男孩兒,眉骨突出,眼窩深陷,顴骨有些高……
夏川只覺得這面容略微有些眼熟,稍想了片刻,才發覺這孩子和艾貢長得有七分相似,十有八·九……是艾貢的孩子。
生活在這裡的原始人普遍壽命比現代人短許多,生育的年齡也早上許多。以至於艾貢看起來和夏川他們年紀相差不了多少,孩子都已經這麼大了。
在這個處處都是兇險,吃了上頓,下頓不一定有十足保障的世界裡,孩子的存活率總是低得驚人,能把一個孩子平安養到這麼大艾貢絕對不容易。然而現在這孩子卻毫無生氣地躺在地上。
在火光映照下,夏川總算看清了他身上的傷痕——脖頸、胸口、手臂、大腿……各處都有被野獸利齒划過的痕跡,尤其以脖頸和胸口的最深最嚴重。這孩子周身都是血,下巴上也糊了一些,看起來嚇人極了。
艾貢聽了那老人的話,也下了瞭望台直奔這裡。只是他腿受了傷,走起路來依舊不大方便,有些一瘸一拐的。然而他卻並沒有被其他人拉下多遠的距離,很快便跟了過來,可見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跑。
夏川死死地按住那孩子脖頸上的傷口,儘管作用可能已經不大了。
艾貢扒開擋在前面的幾人,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孩子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頓時就瘋了。眼睛充血,皮膚瞬間沒了血色,神情都變得恍惚起來,似乎一瞬間天旋地轉,連身在哪裡都搞不清了。他叫了幾聲那孩子的名字,聽起來和他自己的名字音節有些相像,叫做「艾隆」。
那聲音嘶啞至極,聽起來簡直像是在刮擦砂紙,一點點地混著血從喉嚨里擠出來。
有人幫忙叫來了部族裡負責治傷的那兩個女人,蘿拉也拽著艾倫匆匆跟了過來。她本來猜到了可能有傷員,想跟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結果湊上前看了眼艾隆的傷情後,又一聲不吭地放下了手。
夏川也好、深藍也好、蘿拉也好,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艾隆基本是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