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別怕,我會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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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澤川和柯冽問話的工夫,連凱已經帶著諾布換好備用胎追了上來。思兔閱讀520官網
審訊結束,厲澤川蹲在背風的地方給自己點了一根煙,連凱溜達著湊過來,也點了一根煙咬在嘴上,吐出一個半圓的圈,道:「這人什麼路數?」
厲澤川回頭看了一眼,柯冽正拎著爛泥似的「棉大衣」往吉普車的後車座上塞。溫夏裹得跟個球似的抱著藏獒大狗站在一旁,大眼睛轉來轉去,不知道又在琢磨什麼鬼主意。
厲澤川深深吸了一口生冷的空氣,道:「他說老闆給了他一張地圖和一小塊羊皮,讓他去隆化鎮找一個叫老黑的人。老闆姓名不詳,中等身材,五十歲左右,戴眼鏡。那個叫老黑的,他沒見過。阻車器是老闆給的,老闆讓他夜裡出發,一旦發現有保護站的車跟上來就埋阻車器,廢一輛車,獎勵他一百塊錢。」
連凱皺著眉毛辨了一下方向,厲澤川彈了下菸灰,道:「如果那老小子沒說謊,就是老闆誆了他。地圖上畫的路線不是往隆化鎮去的,而是把他往保護區深處引。羊皮我看過了,不是新獵的。」
錯誤的地圖、一小塊舊羊皮、阻車器,這不是要進行非法買賣的路數。
連凱瞬間回過味來,叼著菸嘴眯著眼睛道:「這是沖我們來的啊,殺害老站長的人遲遲沒有歸案,這是一個很危險的信號。」
「棉大衣」就是一隻引蛇出洞的兔子,地圖是假的,老黑也就不存在,讓他深更半夜出現在保護區內,就是為了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那麼,在荒無人煙的可可西里深處,又是什麼人備好了陷阱蟄伏於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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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涼意自連凱心底躥了起來。
厲澤川剝了一顆薄荷糖扔進嘴裡,搓了搓冷到麻木的手掌,撿起一塊碎石,在沙土上描點畫線,一張簡易地圖漸漸露出了輪廓。
他道:「明天讓柯冽把『棉大衣』送到格爾木的森林公安分局,繼續審,看看還能不能再挖點東西出來!五六月份是母羊產羔期,除了幾個重點產羔地,五道梁和崑崙山口也是重中之重。」
厲澤川偏過頭去咳了一聲,繼續道:「崑崙山終年積雪,是天險,任何人從這裡過都必須走崑崙山口,這裡要設明卡,警告那些圖謀不軌的人,誰敢碰羊誰有去無回。五道梁是從可可西里腹地至青藏公路的必經之處,那裡有一個常設保護站,今年多加設一個臨時站點,既可以防盜獵、淘金和盜鹽,也可以讓巡山隊臨時休息,補充物資。人不夠就採用全員無休制,就算一個人守著一個保護站,也要守得滴水不漏。自老站長去世後,保護區里已經很久沒有死過羊了,但是這不代表壞人不存在。國道附近明暗卡都要設,一張皮子也不許流出去!」
連凱點頭應下,突然語氣一轉,道:「大川,你到現在還是不肯告訴我,一年半以前,老站長死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那次任務來得突然,有牧民舉報說在卓乃湖旁發現了被遺棄的藏羚羊幼崽。天氣太冷,幼崽隨時都可能被凍死,老站長來不及等人,帶著彼時還是志願者的厲澤川進了山。
可可西里環境特殊,對志願者的選拔非常嚴苛,必須經由高等級越野俱樂部的推薦。厲澤川是推薦來的候選人中最優秀的一個,有一定的野外生存能力,駕駛技術和車輛維修技術也非常精湛,還玩得一手冷兵器。
老站長不止一次地說厲澤川上輩子應該是狼,頭狼,帶領著狼群在風雪中奔跑著長大,眼睛和牙齒都是雪亮的。
本以為只是一次尋常的救援,卻遇到了天大的轉折。
音信全無的三天三夜過去後,厲澤川背著老站長的屍體暈倒在109國道附近,被巡山隊的人發現。他身上有槍傷還有刀傷,失血量一度超過百分之四十,能活下來,完全是個奇蹟。
醒來後,厲澤川詳細講述了三天裡發生的所有事,他們是如何與小股盜獵者遇上的,老站長又是如何犧牲在盜獵者槍下的。
他邏輯分明、條理清晰,調查組根據厲澤川提供的信息很快就鎖定了嫌疑人,正是老站長苦心追逐了很久的那幫傢伙。
在歷經層層審查後,厲澤川洗脫了嫌疑,甚至憑藉著卓越的表現,被破格納入編制。人人都道,他繼承了老站長的英魂,將代替老站長繼續守護著可可西里的安寧。
連凱卻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兒,總覺得厲澤川似乎隱瞞了什麼。
被隱瞞的東西不足以撼動全局,卻有著致命的重要性。
那些東西敲碎了厲澤川心裡僅存的柔軟與天真,將他鍛造成了挺拔精悍的兵器,鍛造成了可可西里的無冕之王。
厲澤川仰起頭,對著烏沉沉的夜空吹了聲口哨,哨音穿透,蒼涼寂寥。他懶洋洋地道:「怎麼,剛回過味兒,想起來懷疑我了?晚了!小爺已經打入你方內部,乖乖束手就擒吧!」
連凱握緊拳頭遞到厲澤川面前,笑著道:「我問這話沒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記著,不論發生什麼,我永遠都認你這個兄弟。」
連凱父母去得早,老站長對他來說不僅僅是領導,還是親人,他這句「兄弟」里包含著太沉重的分量。
厲澤川跟連凱對碰了一下拳頭,笑著道:「老話怎麼說來著—感情深,寫報告。連我的報告也一併寫了吧,省得馬站長總說我的報告寫得像老太太的裹腳布。」
溫夏從車尾處繞過來,探頭探腦地朝蹲在背風口的兩個人張望。
連凱雖然沒見過溫夏,但是已經從諾布嘴裡聽足了八卦,頓時福至心靈,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土,故意道:「哎呀,備用胎有個螺絲好像上得不夠緊,我得去瞅瞅,你們慢聊哈。」
厲澤川跟著站了起來,無奈地想,你還能裝得再假一點嗎!
溫夏小心翼翼地蹭過去,挨著厲澤川的肩膀站在他身邊,猶豫著道:「你手挺疼的吧?我帶了幾個創可貼在身上,要不要幫你貼一下?」
厲澤川動手削人的時候被複合弓上的滑輪蹭掉了一塊皮,有點見血,但是不怎麼疼,溫夏要是不提,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厲澤川不作聲,溫夏就當他是默認了,將他的手掌拽到眼前,撕開創可貼包住傷口,怕他覺得疼,還往傷口上吹了吹。
厲澤川的手腕上戴著一塊黑色運動手錶,溫夏知道,在錶盤覆蓋的地方,有一個圓形的傷疤,看上去像被煙燙的,其實是用筷子生生戳出來的。
給他留下這個傷疤的人,是他的媽媽。
厲澤川成長環境特殊,從小吃苦,進入保護區之後環境更加惡劣,個人需求完全停在了吃飽穿暖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這種被人疼愛的感覺,他已經太久沒有體會過了。
氣氛莫名地有點曖昧,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溫夏握著厲澤川的手,將他的掌心攤平,輕輕地撫著他指腹上厚厚的繭。
這曾經是一雙拿相機的手,骨節精緻,十指修長,連指甲都修剪得圓潤整齊。可可西里酷寒的風沙粗糙了他原本白皙的肌膚,細細看去還有皸裂而後癒合的痕跡。
溫夏突然不敢想像,這兩年他過的究竟是什麼日子。
隨時可能爆發的槍戰,嗜血兇殘的盜獵者,酷寒的風雪和怪獸般的流沙。
他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有沒有對自己好一點?
答案一定是否定的,那是個沒心沒肺、從來不知道心疼自己的可惡的傢伙!
厲澤川清了清喉嚨正要開口說話,溫夏突然張開手臂抱住了他。
厲澤川重心不穩,倒退了一步,後背結結實實地磕在悍馬的車門上。溫夏埋首在他胸前,哽咽著道:「厲澤川,世界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人?對你凶,你不作聲;對你好,你也不作聲。是不是非要我把心剖出來,你才能看清裡面究竟裝了多少個厲澤川?別再拒絕我,讓我留在你身邊,好不好?」
她反覆呢喃著同一句話:「讓我留下來吧,讓我陪著你。神把這世界的安寧交給你,你把自己交給我,好不好?」
厲澤川半仰起頭,薄薄的單眼皮下斂著純粹至冰冷的黑,他抬手按住溫夏的肩膀,緩慢但是無比堅定地推開了她。
「我是真的喜歡你。」
溫夏的眼睛很漂亮,像海洋,抬頭的瞬間,仿佛有巨鯨游過,劃開亘古的寧靜。
厲澤川有些失神,但瞬間便清醒過來。
他替溫夏整了整衣領,點點頭說,我知道,都知道。
他說,謝謝你的喜歡,但是很遺憾,我不能接受。
他說,我真的擔不起你如此執著的情深,放棄我吧,別堅持了,你該有更好的生活。
戴著黑色戰術手套的手掌在溫夏腦袋上輕輕拍了拍,溫夏握住厲澤川的手腕,也不說話,就那麼緊緊地扣著。
厲澤川幾乎是一根根地硬掰開了溫夏的手指,力道大得能聽見骨骼被逆轉時細微的脆響。溫夏的眼淚隨著他的動作落在他的戰術手套上,一滴、兩滴……很多很多滴。
溫夏覺得很疼,眼睛和聲音里都帶著哽咽的味道。
厲澤川面無表情地背過身,不再看溫夏的表情,他對蹲在不遠處擼狗望風的諾布招了招手,示意我們該回去了。
諾布越過厲澤川的肩膀,看了看垂著腦袋站在原地的溫夏,犯愁道:「桑吉哥,小夏姐是個挺好的姑娘,你……」
厲澤川揚起手臂作勢要抽他,諾布兔子似的躥到連凱背後。
厲澤川隔空點了點諾布的腦門,道:「悍馬讓給你和溫夏,老雷,我跟你上吉普。」
悍馬售價上百萬,無論減震性還是保暖性,都不是十幾萬的北京吉普能相提並論的。
厲澤川帶著藏獒大狗挪到吉普車的后座上「癱」著,連凱開車,副駕駛上鎖著「棉大衣」。
諾布餘光瞄見厲澤川進了車裡,鉤著柯冽的脖子,咬耳朵道:「我說什麼來著,桑吉哥就是只嘴硬的死鴨子,表面上各種不待見人家,到底還是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了小夏姐。」
柯冽拉開悍馬的車門,低聲對諾布道:「大川心思重,你別總話趕話地氣他,真把他惹急了動手抽你一頓,你起碼兩天起不來床。」
諾布吐著舌頭連連保證再也不敢了。
2)
連凱開車的技術不如柯冽,可也算得上穩當。厲澤川把大狗推到身後當抱枕墊著,手上繞啊繞的,玩著一個雙孔拳刺。
連凱透過後視鏡不住地瞄著厲澤川的臉色,厲澤川閉著眼睛嘆了一口氣,道:「想問什麼你就問吧,憋著多難受。」
連凱笑了笑,沉默了一會兒,語氣聽起來有些無奈:「大川,你是個太會虧待自己的人,這不是一個好習慣。」
厲澤川半睜開眼睛,眸光依舊濃烈,他想,我不是虧待自己,只是不想拖累一個好姑娘。
大狗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側臉,厲澤川笑了一下,道:「放心吧,我有數呢。」
半晌,連凱嘆息一聲,道:「像我們這種常年跟盜獵者打交道的人,每一天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折在外面,再也回不來,所以,別給自己留下太多遺憾。別到要閉上眼睛的時候,才想起來還有很多話沒有說清楚。」
厲澤川明白連凱是怕他後悔,心下嘆息,嘴上卻道:「正因為我們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人,所以才更要慎重。真的有那麼一天,我走了,留下的人要怎麼辦?」
連凱被不輕不重地噎了一句,沒惱,只是看著車窗外黑沉沉的夜嘆了一聲:「是啊。」
風在車窗外肆意洶湧,厲澤川的思維像被風扯著的風箏,飄出去好遠。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溫夏時的情景,小丫頭一見面就給他留下了深刻的無賴印象。
現在想來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溫夏在農大讀大三,學的專業有點冷門,對外宣稱是動物醫學,說白了就是個獸醫。
溫獸醫「水逆」嚴重,被賊惦記上了,半個月丟了五輛自行車,還都是死貴的牌子。她哥溫爾作為主要投資人,扒拉了兩下算盤珠子悚然驚覺—好嘛,平均三天一輛,比滿大街都是的共享單車消耗率還高!
在得知自己掏出去的錢都便宜了賊後,溫爾說啥都不肯再幫她買第六輛,還號召家中雙親一起,對他親妹妹實行經濟制裁。
求援不成還碰了一鼻子灰的溫獸醫小腦袋一揚,馬尾辮一甩,氣昂昂地表示老娘自己打工掙錢買車!
哎喲,不錯噢!溫爾幸災樂禍地呱唧了兩下,涼颼颼地潑冷水道:「你看上的車可都不便宜!」
掙錢的前提是得有份工作,溫夏出身富裕,幹啥啥不行。高考時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才剛夠到重本線,被調劑到農大學動物醫學,高中那些基礎知識早就隨著東風一起還給了老師,當家教這工作,顯然不適合她。
幹什麼呢?
溫夏抱著腦袋苦思冥想,閨蜜陶芊芊出了一個主意—我有個室友在做促銷發單員,老闆靠譜,工資日結,你要不要去試試?
溫夏琢磨著腦力勞動她做不了,體力勞動還是可以的,當即點頭拍板,行,就幹這個了。
到了活動現場,溫夏才知道,促銷發單員還有工作服。艷黃艷黃的皮卡丘,長耳朵支棱著,腮幫子上兩坨高原紅。
嘬著棒棒糖的陶芊芊突然驚叫一聲,指著人群里一個抱著相機的背影對溫夏道:「看見那個人了嗎?我們學校最出名的天才男學霸,跟你同屆,顏值滿分,武力值滿分,專業技能也滿分,生人勿近,熟人勿擾。你敢帶著這身行頭去抱他一下,我多付給你三天薪水!」
陶芊芊念的是本地最好的藝術類高校,以教學樓為圓點輻射十公里,正常人類的數量一隻手能數兩遍。
溫夏身上穿著皮卡丘的衣服,手上抱著皮卡丘的頭套,像看久未謀面的二傻子一樣看了陶芊芊一眼,道:「武力值滿分你還敢攛掇我去送死?陶芊芊,你就這麼恨我嗎?」
陶芊芊嘬著棒棒糖伸出一巴掌:「五天?」
溫夏把頭套往腦袋上一扣:「成交!」
那人穿了一件黑襯衫和一條深色休閒褲,脖子上戴著寬沿的相機帶子,個子很高,腿形細長,腰帶收進去,顯出了腰線。從背影看,還真屬於「不好惹」的那一款。
有錢能使鬼推磨,溫夏像基督徒畫十字架一樣在胸口畫了好幾遍美元標誌,然後眼睛一閉,對著陶芊芊口中的「天才男學霸」就撲了過去。
本以為會結結實實地抱個滿懷,沒想到學霸極機敏地向旁邊閃了一步。溫夏收不住勢頭,一腦袋扎進了摞成山脈造型的肥皂堆里。「山脈」轟然倒塌,將「皮卡溫」層層埋葬,只剩一個閃電形的尾巴豎在外面,委屈巴巴地抖了兩下。
那人用長長的相機鏡頭敲了敲皮卡丘的尾巴,道:「喂,小精靈,你抱錯了,我不是你的精靈球。」
聲音沉沉的,有點好聽。
溫夏艱難地從肥皂堆里把自己刨出來,抬頭的瞬間正對上一雙深色的眸。
單眼皮,眼頭至眼尾,流暢如書法落筆時逆行的鋒,罕見的漂亮。眉梢微斷,鼻樑很挺,扶在相機上的手指纖長精緻,指甲打理得乾乾淨淨。
陶芊芊沒誆她,這人英俊得近乎虛幻。
溫夏心跳咚地一亂,耳尖和臉頰一併紅了起來。她隔著厚重的玩偶服悶聲扯謊:「這位先生,恭喜您成為本次促銷活動的第一百〇八位幸運客戶,您將獲得皮卡丘的熊抱一個!」
那人看了溫夏一眼,冷冰冰地扔下一句「太醜,不抱」,轉身就走。
溫夏犯了軸勁,拖著肥肥的身子追了上去,手臂一張攔住那人去路,道:「不抱不能走!你中了獎,就得領獎!抱!」
那人大概聽出來玩偶服下是個姑娘,挑著眉毛湊到皮卡丘的腦袋邊上,低聲道:「小妹妹,占便宜也得有點技術含量,像你這種霸王硬上弓的,屬於性騷擾。你再纏著我,我真的會報警,不開玩笑哦。」
那人拍了拍皮卡丘畫著兩坨高原紅的臉蛋,將相機帶繞在手腕上,轉身走了。
陶芊芊嘬著棒棒糖湊過來,道:「怎麼樣,是不是又帥又高冷?我入學的第一天就被他迷得神魂顛倒,可惜難度值太高,至今沒能套到微信號和電話號碼。」
溫夏回過味:「你慫恿我去抱人家,不會是想趁機要電話號碼吧?」
陶芊芊兩手一攤,裝無辜:「多個朋友多條路,我也是為了擴大人際網嘛!」
溫夏掄起圓爪子,對著陶芊芊煎餅似的小身板就是一巴掌,怒道:「陶芊芊,你再拿我當炮灰,我就把陶票票兌水燉了!」
陶票票是陶芊芊養的心肝寶貝大花貓,淨含量十斤七兩,胖得沒個貓樣兒。
陶芊芊追在溫夏身後求原諒,溫夏轟蒼蠅似的把她轟走,讓她別處撩閒,小爺還有公務在身呢。
玩偶服又厚又重還不透氣,溫夏像個身懷六甲的孕婦一樣在人群里跌跌撞撞。
商場開業,全場七折。折扣優渥,贈品豐厚。
發傳單不算,還得滿足路人的各種需求,要合照的、求抱抱的,溫夏都理解,但是二話不說直接動手揪她「尾巴」,可就有點說不過去了。這不,又揪她「尾巴」了,且勁兒還不小,險些把她拽個跟頭。
有完沒完,小精靈也是有尊嚴的!
溫夏抽出一張傳單捲成一個紙筒,在那個揪她「尾巴」的小鬼腦袋上敲了一下,兇巴巴地道:「你,撒手!」
小鬼是個四五歲的男娃娃,留了個西瓜太郎頭,腦袋後面拖著一條百歲辮。
小鬼頭被溫夏那兇巴巴的一嗓子嚇住了,愣怔片刻後號啕大哭:「舅舅……打人……小怪獸……打人……」
溫夏餘光瞄見一個很是眼熟的身影筆直地向她走來。
黑襯衫、休閒褲、炮筒似的大相機,還有逆鋒般的單眼皮。
古人說得沒錯,越是冤家路越窄。
溫夏連忙把小鬼拽到懷裡來「順毛」,求饒道:「姐姐錯了,不對,小怪獸錯了!小怪獸不該打你,你快別哭了!」
我怕你舅舅誤會我對你進行「某」騷擾!
小鬼越哭越凶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溫夏實在不敢在這種情況下跟那位武力值滿分的「舅舅」面對面,抱著自個無辜的大尾巴逃命似的溜了,留下一個熊孩子站在原地號得肝腸寸斷。
3)
連溫夏自己都說不清,她跟厲澤川究竟算不算有緣分。
促銷活動結束後,天都黑透了。陶芊芊沒人性,被好朋友電話招走,奔向了多姿多彩的夜生活,把溫夏一個人撂在了會場。
溫夏在打車和坐地鐵之間猶豫了一下,最終選擇向銀行卡的餘額低頭。
她在溫爾那個奸商面前吹足了牛皮,要自己攢錢買一輛更好的單車,能省則省吧。
商場附近有個正在施工的工地,活動板房隔出了一條通往地鐵站的石子小路。小路既黑且長,看起來陰森森的,但是距地鐵站很近。
溫夏原地蹦了兩圈給自己壯膽,然後邁步踏進了陰暗逼仄的小路。
五分鐘之後,她悔得腸子都青了。
小路越走越黑,車流與霓虹漸漸被拋在了身後,往裡走了不到兩百米,溫夏突然聽見一聲脆響,像是鞋跟踩到了石頭。
溫夏猛地回過頭,用當作手電筒的手機迅速掃描了一圈,角落裡的藍色垃圾桶拖出長長的陰影,幾隻蒼蠅嗡嗡亂叫著,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沒有野貓野狗,連野生耗子都沒有。
心慌的感覺越發強烈,溫夏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身後再度傳來鞋跟踩碎石頭的聲音,不緊不慢,亦步亦趨。溫夏眼淚都快出來了,「啊」地尖叫一聲,撒丫子狂奔。
體能測試八百米衝刺時溫夏都沒這麼賣力過,用秒表掐一下時間,沒準兒能破個紀錄。
也不知跑出去多遠,突然肩上一重,溫夏順著那股力道圓規似的轉了半個圈,借著昏暗的天光,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堵在她面前。
電視裡看來的搶劫案件井噴似的在腦海里迸發,溫夏白著一張臉,拽過那隻搭在她肩膀上的「爪子」張嘴便咬。
沒想到堵她的人早有準備,一個乾淨漂亮的擒拿,將她牢牢地反扣在了懷裡。
溫戰士猶不死心,還想再來一記斷子絕孫腳,身後那人技高一籌,踩住了她鬆散的鞋帶。
溫戰士被繳了械,動彈不得,氣得火頂天靈蓋,怒道:「劫財還是劫色,你說個意思!」
身後那人笑了一下,聲音沉沉的,有點好聽,還有點熟悉。他低聲道:「劫財怎麼說,劫色怎麼講?」
溫夏有種被調戲的感覺,她一邊慢慢思考這人的聲音為什麼如此熟悉,一邊氣哼哼地道:「劫財我躺下,劫色你躺下,你挑吧!」
身後那人頗為無奈地嘆了一聲:「你這丫頭,真是……」
真是什麼,那人沒說完,溫夏卻猛地福至心靈,將聲音和臉對上了號。
是他!是他!就是他!我們的朋友小哪吒!
溫夏聽見自己心跳凌亂的聲音,抿著嘴唇道:「如果你不是壞人,就放開我,手酸了,好疼!」
扼在腕上的力道略略一松,溫夏立即從那人的桎梏下滑了出來,撿起手機對著那人的臉掃了過去。
光線太刺眼,那人抬手擋在額前,微微眯起眼睛,暖黃的燈光透過指縫在鼻樑周圍打下片片陰影,加深了五官的輪廓,越發顯得線條凌厲。
正是先前遇到的那個學霸。
學霸背倚著移動板房的藍色鐵皮牆,相機包的帶子掛在一側肩膀上,黑襯衫的扣子沒系好,露出一小片淺麥色的肌膚和一條細細的鎖骨鏈,很性感。
溫夏極沒出息地吞了口口水。
那人微挑著下巴,單眼皮下泅著淡漠的光,道:「又咬又踹的,早知道你戰鬥力這麼強,我就不站出來管閒事了!」
溫夏有點尷尬,清了清嗓子道:「我聽見身後有腳步聲,還以為被尾隨了,一時反應有點過激,你別往心裡去。」
那人看了她一眼,半晌,無奈道:「你的確被尾隨了,不是幻覺。」
溫夏臉色一僵,迅速扭頭看了眼身後的茫茫黑暗,說話都結巴了:「不不不……不會吧,在我身後的人,不不不……不就是你嗎?」
那人又想嘆氣,翻出錢包從裡面抽出兩張證件,在溫夏眼前晃了晃,道:「這是我的學生證和身份證,看好了,我不是壞人。這條路太黑了,不安全,我送你去地鐵站。實在不放心,可以給你的家人打個電話,讓電話一直保持在通話狀態,等進了地鐵站再掛斷。」
溫夏搶在那人收起證件之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借著昏暗的光線仔細辨認著學生證上的字—
傳媒大學,攝影系,厲澤川。
《左傳》說:川壅為澤。
溫夏翹起嘴角偷偷微笑,真是個好聽的名字啊。
厲澤川收好證件做了個「請」的動作,示意溫夏走在他前面。
溫夏轉了轉眼睛,可憐巴巴地道:「我有點害怕,能不能走在你旁邊?」
厲澤川點了點頭,說了句「隨你」,單手插在褲袋裡,轉身朝地鐵站的方向走。
前路依舊很黑,溫夏卻莫名地覺得心裡種滿了陽光。
我知道你叫什麼了,真好!
我叫溫夏,溫暖的溫,夏天的夏,在促銷活動上想要強抱你的那個皮卡丘就是我裝的,你認出來了嗎?
溫夏攢了一肚子的話想要跟厲澤川說,又怕人家嫌她囉唆,猶豫了半天硬是沒敢開口。
一隻野貓突然從溫夏腳邊躥過去,溫夏壓著嗓子尖叫一聲,順勢扯住了厲澤川的衣袖。
厲澤川偏頭看了溫夏一眼,瞳仁黝黑深邃,神情有些冷淡,沒說話,也沒拒絕。溫夏厚著臉皮,指尖順著厲澤川的袖口爬呀爬,將他半個袖口都握進了手裡。
小路走到盡頭,再繞過一個十字路口就是地鐵站。眼看著明晃晃的指示牌出現在視線里,溫夏皺起鼻子—這麼快就到了,應該再走慢一點的。
厲澤川指了指地鐵進站口,道:「進去吧。以後一個人走夜路,不要抄近道。」
溫夏「哦」了一聲,戀戀不捨地鬆開了厲澤川的衣袖,又偷偷地看了他好幾眼,才慢吞吞地朝進站口挪過去。
來日方長,只要我們還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一定有機會再見面的。
等車的間隙,溫夏雙手握拳,對著防護門上的倒影擺了個大力水手的經典造型—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就算老天不肯給我機會,我也能自己創造機會!
有乘客經過,看見溫夏對著防護門齜牙咧嘴地凹造型,捂著嘴巴飛出幾聲竊笑。溫夏涼涼地遞過去一個眼風,卻瞄到一個格外熟悉的身影—
黑襯衣,大長腿,碩大的相機包。
溫夏一臉震驚:「怎麼又是你!」
How old are you!
怎麼老是你!
厲澤川半仰著頭,脖頸拉出修長線條,連喉結的形狀都格外精緻,他看著站牌簡明扼要地答:「打不到車。」
溫夏迅速收起所有氣焰,變回乖乖順順的樣子,沒話找話:「你也坐這一班地鐵啊,好巧,好巧。」
厲澤川拿出手機點了兩下屏幕,絲毫沒有要搭話的意思。溫夏沒滋沒味地眨了兩下眼睛,閉上嘴巴不再言語。
地鐵進站,復又啟動,穿堂而過的氣流帶起陣陣冷風。溫夏握著扶手,低頭衝著地面打了個噴嚏,鼻腔里陣陣泛酸,大概是要感冒了。
站在旁邊的厲澤川垂眸看了她一眼,嘴唇輕輕翕動,似乎說了句什麼,剛好被地鐵到站時的提示音蓋了下去。溫夏來不及趁勢追問,視線里闖入一高一矮兩道人影。
4)
高的是個老奶奶,頭髮綰成髻,衣著樸素;矮的是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小女孩梳著一對麻花辮,額發碎碎地蓋在眉毛上,模樣可愛。
車廂里人不少,小女孩被一個穿連衣裙的婦女擋住了大部分身形,溫夏只能看見一個圓滾滾的腦袋。直到那位女士在空位上坐下,溫夏才發現,小女孩竟然裸著上身,只穿了一條淺粉色的小短褲。
老奶奶絮絮地念叨著:「你看你,永遠都不老實,不讓你靠近噴泉你偏要去湊熱鬧,衣服濕成這樣怎麼穿?等你爸下班回來,我肯定跟他告狀!」
小丫頭低著腦袋盯著自己的腳尖一聲不吭,兩條細細的麻花辮在耳朵旁邊晃來晃去。周圍響起竊竊私語的聲音,甚至有人拿出手機將鏡頭對準小女孩,看樣子是要拍照。
溫夏臉色微變,正欲制止,厲澤川已經穿過人群快步走了過去。他從相機包里抽出一件襯衫外套,裹粽子似的將小女孩包了個嚴實,用自己的脊背擋住了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和手機鏡頭。
老奶奶半摟著小女孩後退一步,臉上滿是警惕。
厲澤川語氣平靜:「她長大了,已經有了性別意識和自尊,您不該讓她這樣出現在公共場合。她的確還小,但是這不代表她不會受到不懷好意的窺視和傷害。」
老奶奶面色不善地瞪了厲澤川一眼,小聲道:「誰家孩子不是光著屁股長大的,什麼窺探,什麼傷害,就是你們這些當大人的心太髒!心臟,看什麼都是髒的!」
厲澤川比老人高了一頭,低垂著視線俯視著她,道:「沒錯,大人就是髒,所以你要教會你的孩子保護自己,而不是讓她赤裸裸地暴露在陌生人的目光下。你是她的親人,連你都不教她如何保護自己,誰還會教她?連你都不懂得保護她,誰還會懂?」
厲澤川的聲音和表情都很平靜,沒有任何憤怒或說教的味道,卻帶著一種強大的力量。
溫夏帶頭鼓掌,巴掌拍得十分賣力。
人群里響起附和聲,都是在指責老人的不對。
地鐵適時到站,老人帶著孫女匆匆下車,擦身而過的瞬間,小女孩聲音怯怯地說了聲:「謝謝。」
厲澤川眼神微微一軟,唇邊彎出一抹帶著暖意的笑。
那抹笑容在溫夏的記憶里封存了很久,就像脫去了水分的火紅楓葉,永遠被定格在了顏色濃郁的剎那。
以至於無論之後發生了多少動盪,溫夏都堅定不移地相信,厲澤川是個好人。
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值得被愛,值得等待。
保護站一共有六間住宿房,每間四個床位,用來接待志願者和過路的客人。高原反應作祟,溫夏睡得不太好,早早就醒了,洗漱了一下,繞著站前的空地開始慢跑。
跑到第四圈時,突然聽見一聲尖銳的哨音,是從保護站後的大圍欄里傳出來的。溫夏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繞到大圍欄外的鐵網旁,看見厲澤川用長筷子夾著肉,給蹲在手臂上的小鷹隼餵食。小傢伙有一雙漂亮的褐色眼睛,虹膜里倒映著崑崙的影子。
荒原,鷹隼,頭頂是一碧萬頃的長空,再遠的地方是千年崑崙,風聲送來野獸的嗚號。
厲澤川立在那裡,身形筆直如雕塑,刺短的黑髮上跳躍著陽光,世界的顏色融在他一人身上,匯成極致的俊美。
溫夏心跳怦然一亂,她想,她跟這個男人大概自上輩子就有了糾纏,即便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她依然愛他。
推開鐵網上的小門,一腳踏進草場,有什麼東西撞了溫夏的鞋跟一下,然後飛快地沒了蹤影。溫夏尖叫一聲,踉蹌半步,險些摔倒。
厲澤川看了她一眼,道:「是鼠兔,一種外形像兔子,身體和形態像鼠類的小動物。吃草的,不咬人。」
溫夏覺得自己一驚一乍的樣子有點丟人,訕訕地紅了臉,小心翼翼地湊到厲澤川身邊。
厲澤川振了下手臂,鷹隼受力飛起,羽翼在半空中划過純黑的線。溫夏仰面看得入了迷,喃喃著:「它可真漂亮。」
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風吹起溫夏垂在耳邊的長髮,拂過厲澤川的臉。厲澤川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柔軟的、溫和的。
身後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溫夏回過頭,看見幾隻毛茸茸的小藏羚。小傢伙還沒長角,嘴巴略寬,耳尖上帶著一點黑,屁股上立著一截短短的小尾巴,順著風向一搖一擺。
它們是被保護站人工餵大的,不怕人也不怕生,眨著一雙湖面般清澈的大眼睛探頭探腦。
溫夏驚喜得難以言喻,沒想到這麼快就能看見活生生的藏羚羊。她抱住厲澤川的手臂,一疊聲地道:「是藏羚!是小藏羚!我能走近一點嗎?會不會嚇著它們?」
厲澤川被突如其來的一抱弄得愣了一下,借著彎腰的動作從溫夏懷裡滑了出去。他打開擱在腳邊的保溫箱,拿出一個奶瓶,遞給溫夏,道:「拿著這個就不會。」
溫夏接過奶瓶上前一步,小藏羚受驚猛地縮了下脖子,前蹄不安地刨著土。
溫夏想了想,原地坐下,擰開奶瓶的蓋子晃了晃。奶香味散出來,小藏羚認得這味道,聳起鼻尖嗅了嗅。一隻膽大的湊了過來,咬住奶瓶上的奶嘴,它吃得太快,發出甜膩的奶音,眼睛和鼻尖都是濕漉漉的。
其他小藏羚也湊了過來,圍在溫夏身邊,嗅她的頭髮和衣角。溫夏抱住其中一隻,用側臉貼著它的腦門,手指輕揉著它脖頸上的軟毛,模擬著母羊安慰幼崽時的動作。
厲澤川在一旁看著,莫名地想起一個書上看來的句子—能溫暖我的,除了冬日裡的陽光,還有你不經意時的笑。
他無意識地動了動右手食指,那是攝影師按快門的動作。
突然,他有點想念他的相機了。
「桑吉哥—」諾布站在圍欄外喊了一聲,「馬站長回來了,他讓我通知你,半個小時之後集合開會!」
厲澤川收起亂七八糟的想法,碰了碰溫夏的肩膀:「走了,開會。」
站長名叫馬思明,個子不高,是個不善言談的敦厚漢子,握手時抓握很滿。
馬站長二十歲時來到青海當兵,之後再也沒有離開,在這裡成家立業,性格也染上這片厚重土地所獨有的耿直與堅韌。
溫夏抵達保護站的那天,馬站長去縣城作報告,錯過了碰面時機。馬站長惦記著自己待客不周,一回到保護站就把站里的工作人員和森警們湊在一堆,介紹溫夏的同時,也讓大家互相認識認識。
溫夏看著馬思明臉上恐怖的紅血絲忍不住嘆息,這是高原心臟病的典型症狀,這位硬漢的健康狀況恐怕不容樂觀。
保護站資金和住房都緊張,沒有獨立的會議室,好在大傢伙都不是什麼矯情人,並上兩張木頭桌子,再按人頭擺上幾把椅子,攢了個臨時的。
不止保護站,整個可可西里自然保護區都面臨著物資匱乏和人手不足的問題。保護區森林公安局行政在編人員只有二十名,其中十四人工作在一線,常年駐守不同的保護站。厲澤川、連凱、柯冽和另一位名叫扎西的康巴漢子駐守索南,在馬站長眼裡跟自家兒子一個樣兒。
四名森警都換上了制服,藏青的底色上配著帽徽、領花、警銜、警號和胸徽,衣領筆挺,褲線筆直,大檐帽端在手上,一身浩然正氣。
其他人還好,厲澤川推門進來的時候,眾人齊齊驚嘆—太帥了,跟男模似的,活生生的制服誘惑。
溫夏抬手摸了下鼻子—還好,沒流鼻血。
四個人並肩走到馬站長面前,腳跟相扣,抬手敬禮。
馬站長一手搪瓷茶杯一手指著四個柱子似的大活人,道:「認識一下吧。厲澤川、連凱、柯冽、扎西,有巡山任務,都是他們帶隊出發,我年紀大了,只能坐坐辦公室。」
溫夏站起來逐一握手,到厲澤川面前時笑得格外甜,眼睛裡有星星在閃:「溫夏,動物醫學系研究生,就是俗稱的獸醫。誰家要是有豬狗雞鴨感冒發燒了,可以來找我,一針下去,保證活蹦亂跳。」
連凱接著溫夏的話茬把話題往厲澤川身上帶:「我們四個都是光棍一條,連家都沒有哪兒來的豬狗雞鴨。倒是大川,肩膀上蹲著個會飛的,腳邊還有個會叫的,你們可以多交流交流。哦,對,他跟柯冽住一個宿舍,左手邊第三間。」
溫夏笑著道:「沒錯,我跟厲……厲警官的確有很多話題可以交流。」
厲澤川端著大檐帽站得筆直,目視前方,面無表情。
馬站長是個干實事的人,從不說廢話,進行完人事互動,直接跳到了產羔期藏羚羊的保護工作上。馬思明道:「上級部門擔心保護站人手不足,分派了五名經過短期培訓的志願者還有一隊隨行的記者,到達時間另行通知,接待工作要提前做好。」
厲澤川點頭稱是,扎西嘀咕著:「志願者也就罷了,記者來幹什麼?添亂的?」
馬站長把手裡的搪瓷杯子重重地往桌面上一撂:「沒人的時候你抱怨,給你人了你還挑三揀四,哪兒來那麼多廢話!」
溫夏被馬站長摔杯子的聲音嚇得吐了吐舌尖,餘光瞄見厲澤川朝她看來,連忙繃直了脊背,端正坐好。
扎西迎面撞了槍口,再不敢多言。
一場臨時會議竟然只開了十二分鐘,效率高得驚人。
馬思明遣散眾人,單獨留下了厲澤川。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硬殼中華:「去縣裡作報告時給你買的,省著點抽。」
厲澤川松下肩膀,先拆出一根來遞到馬站長嘴邊,道:「還是老領導知道心疼人。」
馬思明擺了擺手,道:「先說正事兒。昨晚的抓捕工作連凱跟我匯報過了,這是個很危險的信號,盜獵分子又開始蠢蠢欲動,巡山隊該進山了。領隊還是由你來做,殺害老站長的那批人還有幾個沒有歸案,你要加倍小心。」
厲澤川笑了笑:「我命硬著呢。」
馬思明翻了翻手邊的一摞文件,猶豫了一下,道:「還有一件事兒你知道就可以了,不要說出去。有一位名叫溫爾的商人,通過民間環保組織向索南保護站捐贈了二十餘萬的物資。」
厲澤川在煙盒上磕了磕煙尾,道:「溫爾是溫夏的哥哥。他是不是借捐贈物資的名義,讓我們找個理由把溫夏從保護站里踢出去?」
馬思明道:「保護站缺錢也缺人,尤其缺溫夏這種專業型人才,她留下對我們有很大幫助。這種事不能放在明面上說,你心裡有數就行。」
厲澤川靠著桌子,斷眉斜挑,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道:「人財通吃,馬站長,您牙口可真不錯。」
馬思明一腳踹過去:「沒大沒小。」
厲澤川不躲不閃地挨了一腳,把煙盒揣進口袋裡,垂下眼睛,誰也看不透裡面究竟斂著怎樣的光。他慢慢地道:「溫夏的檔案資料您都看過,她是什麼家庭出來的孩子,您比我清楚。富家千金大小姐,來我們這兒就是一時興起,體驗生活。不用我們想辦法趕她,不出半個月,她自己就鬧著要回去了。」
馬思明看著他:「你跟溫夏認識?她是奔著你來的吧?你也注意點影響,保護站里一年到頭就數你的信件最多,一封接一封,雪片兒似的,全是小姑娘寫的。爛桃花一堆一堆地開,也沒見你給自己說回來一個媳婦!」
厲澤川笑了笑,很明智地避過了這個話題,道:「您放心,誰走了我都不會走,我會跟盜獵者戰鬥到最後。血債血償,他們既然敢躺在血肉上賺錢,就該用自己的血肉來抵債。」
馬思明眼裡閃過一絲動容,他抬手按著厲澤川的肩膀,沉聲道:「老站長在世時,常跟我說你是個好孩子,他信你,我也信你。好孩子,你要記著,你是好人,活下去,才能更好地戰鬥。只有好人比壞人活得長,這個世界才能充滿希望!」
厲澤川臉上的笑容漸漸收起,他意識到馬思明應該是知道了些什麼,然後跟老站長一樣選擇相信他。
這份信任是武器,也是動力。
厲澤川慢慢直起身,表情鄭重,抬手,敬禮。
五指併攏,從胸前滑過,右臂與肩同高。仿佛有刀劍出鞘般的聲音響起,簇新的警服彎折出鋒利的弧度。
越是好人越應該加倍珍視生命,因為他們是這個世界的希望,是戰勝罪惡的武器。
你要時刻記住,你是好人。<!--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