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這裡,充滿戰鬥
1)
保護站里有職工食堂,但是沒有掌勺的師傅,一日三餐都要靠站里的員工自己弄。思兔sto55.com
藏民的飲食很簡單,以糌粑為主,牛羊肉為輔,蔬菜的比重很低。
前兩天,溫夏吃著新鮮,樂呵呵地跟扎西開玩笑說,她要出一本菜譜,叫「青稞面的一千零一種吃法」。到了第三天,溫小姐嬌弱的胃就有點扛不住了。
當地人習慣在吃糌粑時加入一些酥油茶、奶渣和糖,都是高熱量的東西,再加上大塊帶骨的牛羊肉,很容易不消化。溫夏腸胃有點弱,很快就進入了吃完就吐的惡性循環,整個人都是蔫的,耳朵和眼尾一併耷拉下去。
又是一天午飯時,溫夏聞到酥油茶的味道就隱隱反胃,搬著小板凳,找了個遠離食堂且背風的地方思考人生。
藏獒大狗安安靜靜地趴在溫夏腳邊,時不時用碩大的狗頭蹭一下溫夏的褲腳。
溫夏一個吃白食的,不好意思麻煩別人給她開小灶,翻了翻隨身的行李,找到一塊臨近保質期的小麵包。聊勝於無吧,溫獸醫自我安慰著,拆開包裝紙,小麵包還沒吃到嘴裡,忽然感受到一股灼熱的視線。
她轉過身就看見一個五六歲大的小男孩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臉上泛著藏區人常見的紫紅色,身上裹著土黃色的棉衣,圓得像個小土豆。「土豆同學」一雙烏溜溜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盯著溫夏手裡的小麵包,表情只能用「垂涎欲滴」來形容。
溫夏笑著對小男孩招了招手:「過來吧,我請你吃麵包。」
小男孩貼著牆根一步一蹭地挪了過來,也不說話,眼巴巴地看著溫夏手裡的麵包。
溫夏怕他吃得太急會噎著,把麵包撕成條,一點點地餵到他嘴邊,柔聲道:「你叫什麼名字?有親人在保護站嗎?」
小男孩一聲不吭,埋頭猛吃。
一塊麵包吃完,溫夏也沒能問出小男孩的名字,賭氣似的敲了敲他的腦袋,道:「吃了我的麵包就是我的人了,以後見了我要鞠躬行禮尊稱『殿下』,明白不?」
小男孩突然抬起頭,看著溫夏身後,聲音清亮地喊了一聲:「阿爸。」
溫夏嚇得一哆嗦,險些從小板凳上摔下來,慌慌張張地半轉過身子,入目是兩條筆直的大長腿。
目光順著長腿一路上爬,單眼皮,眉梢微斷,眼神凜冽。
竟然是厲澤川!
厲澤川越過溫夏,將小男孩抱了起來,道:「男子漢大丈夫居然跟小姑娘搶零食吃,丟不丟人?」
溫夏在一旁聽著倍感無奈,心道,你們家區分大小的標準可真神奇,五六歲的孩子是大丈夫,我個二十五六歲的成年人是小姑娘!
等一下,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孩子為什麼會朝厲澤川叫阿爸?
她追了那麼久的人,居然連兒子都有了,還會跟她要小麵包吃!
厲澤川抱著小男孩往宿舍的方向走,溫夏拎著小板凳在後面慢吞吞地跟。
厲澤川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溫夏一鼻子撞在他胸前的金屬扣子上,酸痛酸痛的。
溫夏捂著鼻子憤憤不平:「你恩將仇報,我僅剩的口糧都用來餵你兒子了,你居然暗算我!賠我小麵包,賠我鼻子!」
厲澤川神情揶揄,道:「不就是小麵包嘛,改天我讓孩子他娘做點地道的藏族點心給你,當作是賠禮。」
溫夏抿起嘴唇,道:「這真是你的孩子?孩子的媽媽是誰?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不等厲澤川作聲,「小土豆」搶先開了口,他抱住厲澤川的脖子,嚷嚷著:「他真的是我阿爸,沒騙你!你不信你去問我們學校的老師和同學,大家都知道,我有個特別帥的阿爸!」
大家都知道,那就不是假的。
溫夏只覺胸口一片冰涼,他不僅有了別人,還有了孩子。
她千里迢迢地趕來,到底還是遲了一步。
厲澤川將溫夏的神色看在眼裡,捏了捏「小土豆」的臉,故意道:「告訴姐姐,你叫什麼,今年多大了。」
「小土豆」伸出圓鼓鼓的小胖手,五指張開:「我叫尼瑪江才,意思是太陽照射下的光芒,今年五歲!」
溫夏還沒回過味,依舊低著頭,傷心到極致的樣子。
厲澤川嘆了口氣,抱著小尼瑪走了。
傍晚時分,諾布拎來水桶準備洗車,溫夏收拾完小羊圈,也拿了抹布過去幫忙。
諾布是保護站雇的臨時工,平日負責汽車維修,人手不夠的時候也當成司機來用。
溫夏想方設法地把話題往厲澤川身上引,想從諾布嘴裡聽到更多關於厲澤川的故事。
她與他陌路兩年,隔著不可丈量的距離和漫漫時光,她想知道他都經歷了什麼,她想重新走進他的生活。
諾布本來就是個話癆,自己跟自己都能聊上幾個小時,更何況旁邊有人搭茬,當即就打開了話匣子。
諾布告訴溫夏,厲澤川是在兩年前來到可可西里的,以志願者的身份,那時候老站長還在,馬思明只是副職。
初到可可西里的厲澤川,身形清瘦、面容倨傲,整日抱著個炮筒似的大相機,到處拍啊拍,不笑不說話,一副超然世外的樣子,極不招人待見。
沒人知道他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也沒人喜歡他,暴脾氣的連凱甚至差點跟他動粗,只有老站長堅信他是個好人、好孩子。
老站長問厲澤川想不想要個藏語名字,那個容貌英俊的年輕人明顯愣了一下,然後緩慢點頭,臉上居然浮現出幾分羞怯。
老站長笑了笑說,就叫桑吉吧。
很久之後,厲澤川才知道,在藏語裡,「桑吉」是善良的意思。
提到相機,溫夏蹙了蹙眉毛,對諾布道:「他是以志願者的身份來到可可西里的,為什麼會轉去做森警?他的相機呢?這幾天我怎麼從沒見過他拿相機拍照?」
諾布明顯哽住,小聲道:「桑吉哥的事兒,我不敢亂說,你還是去問他吧。」
溫夏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點著諾布的腦門:「膽小鬼!廢物小點心!」
諾布揉了揉腦袋,也不惱,樂呵呵地沾水擦車窗。擦到一半,突然想起什麼,他拿肩膀撞了撞溫夏,道:「那你知道桑吉哥為什麼會來可可西里嗎?我問過他好幾次了,他都不肯說,你們倆是老相識,你一定知道!」
這次換溫夏哽住。
厲澤川為什麼會來到可可西里?
因為他媽媽在臨死前笑著對他說:
別傻了,我怎麼會愛你。
我這一生的哀苦都是因你而起,若沒有你,我不會是現在的樣子。
我詛咒你,如我一般狼狽悽慘……
聲聲啼血的詛咒,時隔多年,猶在耳畔。
等一下!
厲澤川來到可可西里是在兩年前,怎麼會有一個五歲的兒子?遠程遙控出來的?
溫夏反手抓住諾布的衣領,道:「那個孩子,尼瑪江才,跟厲澤川是什麼關係?父子嗎?親生的?」
諾布被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道:「尼瑪是老站長的孫子。老站長的兒子是軍人,尼瑪還沒出生的時候,他就犧牲了。尼瑪的媽媽生下他,也改嫁走了,老站長把孩子帶大。後來……後來老站長沒了,孩子就寄養在親戚家。尼瑪最喜歡桑吉哥,學校放了假,桑吉哥就把他接到保護站來住幾天。尼瑪在學校里被同學欺負,有小屁孩說他是野孩子,桑吉哥知道後就穿著警服跑到學校,告訴那些小屁孩,尼瑪有爸爸,他就是尼瑪的爸爸。」
厲澤川去學校時,諾布並不在場,他不知道厲澤川只是站在講台上敬了個軍禮,英俊鋒利的模樣就轟動了整個學校。至今還有女老師往保護站寄信,每個星期一封,風雨無阻。
溫夏恨恨地跺了跺腳,揚手把抹布扔回水桶里。
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又被那個臭小子耍了!
諾布躲避著飛濺起來的水珠,結巴道:「你你……你怎麼了?」
溫小夏氣勢洶洶:「我要去找你的桑吉哥算帳!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2)
諾布阻攔不及,眼看著溫夏殺氣騰騰地朝森警日常辦公的鋼板房子沖了過去。
不等溫夏抬腳踹門,木門突然被人從裡面打開,厲澤川一身正裝,指揮著三名森警分別上車,溫夏攔在他面前問出了什麼事。
厲澤川看了她一眼,道:「有牧民舉報,在庫賽湖附近發現血跡和羚羊屍體,懷疑和盜獵活動有關,要連夜出警!」
溫夏收起所有玩鬧的心思,道:「我去拿醫藥箱。」
厲澤川點點頭,道:「動作快些,抓緊時間。」
扎西留守,諾布開著北京吉普,載著連凱和充當嚮導的舉報牧民。溫夏抱著醫藥箱和藏獒大狗坐在悍馬的后座上,柯冽坐副駕駛座,厲澤川開車。
溫夏剛剛坐穩,厲澤川便迎面拋過來一樣東西,溫夏慌忙伸手接住,抱進懷裡時,才發現他扔過來的是一雙高幫登山靴。
厲澤川頭也不回地道:「你腳上那雙不是寒區專用的軍品短靴,防水性和保暖性都不好,穿這個吧。」
如果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是連凱,他一定會賤兮兮地補上一句:「這雙短靴可是好東西,大川特意囑咐採辦員從市區最好的軍品店裡買來的,他自掏腰包,情義無價。」
可偏偏目睹這一切的是柯冽,這位天生話少的大爺連餘光都沒有多瞄一下,盯著車窗之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車子沿著日落的方向一路開過去,天光逐漸暗淡。偶爾能看見身形矯健的野生動物自視線盡頭跑過,身後滿是飛舞的煙塵,溫夏趴在車窗上看得興致勃勃:「是藏羚羊嗎?」
柯冽扭頭看了一眼,道:「是藏野驢。野驢很聰明,會用蹄子刨坑挖水,藏羚羊有時候會跟在野驢後面撿水喝。野驢也很頑皮,不怕生,喜歡跟汽車賽跑。有一次巡山,大川跟野驢較上了勁,一輛汽車被一群野驢追著,在荒漠上飆出去十幾公里,老站長氣得血壓都高了,嚷嚷著讓他自己找地兒自焚,不用回來。」
柯冽難得一口氣說這麼多話,眉宇間的厲色化開,顯得很放鬆。
厲澤川道:「再聰明的動物也是動物,畏光是天性,盜獵的人就利用這一點,專挑晚上出發。槍聲太響,很容易引起注意,他們發明了更加安靜的法子—在前保險槓上橫插一個鐵槓,焊上各種尖利的東西。藏羚也好,野驢也好,被車燈一晃就會愣住,盜獵者只要踩緊油門衝過去,就可以活生生地把它們刺成血肉模糊的一團,一群藏羚,一隻都逃不掉。」
溫夏心頭一緊,自言自語著:「我應該多帶一點藥品來的。」
厲澤川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道:「沒用的,盜獵者不會給獵物留下被救治的機會,他們出手皆殺招,再多的藥品也沒辦法從死神手裡搶命。」
溫夏只覺得胸口一涼,再看向窗外時,目光里多了一層沉重的味道。
厲澤川繼續道:「盜獵隊伍里除了負責獵殺的槍手,還有專門剝皮的人,只需要兩分鐘就可以從羚羊身上剝下一張完整的皮。皮被剝掉,羊還是活著的,失去了皮毛的肉體在劇痛中跑出去很遠,血水淋漓。禿鷹就在它們頭頂盤旋著,看準時機俯衝下來,在羊還沒斷氣時,生生將它們撕碎。」
溫夏腦海中全是肉塊橫陳的畫面,臉色疾速白了下去,撲在半降的車窗上乾嘔了幾聲,喉嚨口火辣辣作痛。
「大川,」柯冽皺了皺眉毛,「別說了。」
「他們特別喜歡挑還處於孕期的母羊下手,據說,懷著孕的母羊能產出最好的羊絨。」厲澤川一手扶在方向盤上,一手掰過後視鏡,正對著溫夏的臉,他透過鏡片看著她,「新手不懂得剝皮的門路,一刀劃在肚子上,已經成型的小羊裹著熱氣掉出來,身上還連著臍帶。最可怕的是去圍攻產羔地,母親被剝了皮,剛出生的小羊失去依傍,只能貼在母親的紅肉上取暖,鷹就在旁邊等著,盜獵的人一轉身,它們就撲上去,把小羊活活撕碎。幾萬隻羊,一天之內就能死得精光,血流成河,還有……」
「你嚇不住我的。」溫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她也看著後視鏡,逼視的眼神透過鏡片刺進厲澤川眼裡。
她道:「不論這裡有多可怕,我都不會走。你在這裡待多久,我就會待多久,你就是我的信仰。厲澤川,這輩子,我陪你耗,不死不休。」
連柯冽眼睛裡都閃過動容的光,厲澤川依舊淡淡的,只是笑了笑,漫不經心。
太陽已經被壓到地平線以下,天邊爆出血似的光,風席捲著大漠荒煙從遠處滾來,壯闊亦悲涼。
斑頭雁成群飛過,溫夏的目光一路追逐,神情再怎麼倔強,眼睛裡還是透出受傷的味道。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徹底黑透,厲澤川突然緊急剎車,車輪發出刺耳的打滑聲。溫夏聽見柯冽「咦」了一聲,低聲道:「那是什麼?」
車燈打照出昏黃而刺目的光線,透過擋風玻璃,溫夏看見一團碩大的黑影團踞在光線里。
體型龐大,身覆長毛,頭頂一對月牙形的彎長尖角,鼻翼不停地翕動著,噴吐出白色的霧氣。
是一隻成年野氂牛。
車廂里的藏獒大狗也感受到了危險,垂著腦袋,嗓子裡發出恐嚇性的低嘯。
厲澤川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低聲道:「野氂牛在發動攻擊前會豎起尾巴示警,它現在沒有要進攻的意思,我們不要激怒它。這傢伙力氣大得很,一旦發怒,會進攻到力竭而亡,悍馬沒有裝甲,拼不過它。」
溫夏抱著藏獒大狗,連連點頭。
柯冽抓過車載電台的對講機,對並排而行的連凱和諾布道:「有野氂牛的地方往往會有狼群,留神。」
連凱回復「收到」。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庫賽湖畔情況不明,野氂牛卻像入定了一般,堵在悍馬車前一動不動。
諾布熬不住了,在電台里嘀咕著:「它到底想幹嗎?」
厲澤川開了對講,直接訓人:「別出聲!」
諾布嗚咽一聲,老老實實地團在一邊。
厲澤川盯著氂牛碩大的影子看了一會兒,突然道:「把醫藥箱給我。」
溫夏心頭一凜,急道:「我是獸醫,我去!」
厲澤川探過身直接將醫藥箱奪了過去,行動中間手背蹭過溫夏的臉頰,觸感冰涼,略微粗糙。溫夏心神一盪,厲澤川看她一眼,道:「站起來還沒氂牛高呢,老老實實待在車上。」
溫夏抿起嘴唇,厲澤川拍了拍柯冽的肩膀,打開車門跳了下去。
柯冽移動到駕駛位上,光影交錯的間隙,溫夏凝視著厲澤川的背影,心提到了嗓子眼。
月光涼白,前後都是望不到頭的茫茫曠野,厲澤川把迷彩長褲的褲腳塞進了高幫靴里,鞋跟踏在地上,鏗鏘有聲。
體型碩大的野氂牛警惕地打了個響鼻,寬圓的前蹄不安地刨了兩下地面。
厲澤川張開雙臂與肩同高,醫藥箱提在右手上,他原地轉了個圈,示意自己是沒有威脅的,然後以一種悠閒姿態慢慢地向那頭龐然大物走了過去。
厲澤川逐漸靠近,野氂牛雖然不安,但是沒有擺出明顯的進攻姿態。
溫夏小心翼翼地咽下半口氣,目不轉睛地盯著氂牛的動向,盯得眼睛都發酸了,也不敢移開分毫。
厲澤川走到野氂牛近前,順手揪了把不知名的荒草,他避開那對月牙形的尖角,試探著將帶著戰術手套的手掌搭在野氂牛身上。這個以力量著稱的「大塊頭」溫順得出奇,打了個響鼻。
「乖孩子,別怕。」厲澤川將荒草遞到「大塊頭」嘴邊,「哪裡受傷了嗎?還是碰上壞人了?」
一股奇異的感覺驟然飄過心頭,似是風聲有變,厲澤川猛地撲向一邊,血液腥甜的味道和尖厲的槍聲一同撕開了可可西里古老的暗夜,野氂牛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厲澤川抽出別在腰間的92式手槍,臥姿射擊,子彈呼嘯,風裡傳來玻璃爆裂的聲音。
諾布反應極快,北京吉普沿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追了過去。
厲澤川兩步跳上悍馬的副駕駛,槍口處還瀰漫著硝煙的味道,他朝前一指,厲聲道:「十點鐘方向!追!」
電影裡那種飛車狂飆的劇情,在這裡是看不到的,因為可可西里是個沒有「路」的地方,分布有大量的湖泊、冰川、冰山、沙地,沼澤也很多,稍有不慎就會被陷住。
沙塵滾滾而起,溫夏從來沒有如此近距離地聽過槍械炸響的聲音,一時間面色蒼白,她咬緊牙關,將恐懼封鎖。
遠光燈打開,油門踩到底,柯冽過硬的駕駛技術終於派上了用場,悍馬在亂石叢生的荒原上貼地而行,如同匍匐的怪獸。開槍的人沒有柯冽這樣好的技術,沒過多久,厲澤川的眼睛就捕捉到一輛破舊的金牛皮卡的影子。
悍馬和北京吉普一左一右死死地「咬」了上去,活像是要從「小金牛」上啃下一塊肉來。
黑星92式手槍漂亮歸漂亮,奈何射程只有五十米,在這種追擊戰中完全變成了雞肋。厲澤川從副駕駛的座位底下拽出一把56式衝鋒鎗,迅速壓彈上膛,動作流暢,渾身野性。
柯冽分神瞄了一眼,道:「我們還有多少子彈?」
厲澤川嘴上咬著一枚空彈殼,單眼皮下斂著森森的煞氣,道:「二十發。」
柯冽聲音極低地嘆了口氣。
56式的彈夾容量是三十發,現有的子彈連一個彈夾都填不滿。物資匱乏,一直是他們這些一線工作人員面對的最大難題。
厲澤川道:「二十發已經足夠了,抓不住這幫雜碎,小爺自殺祭旗!」說著,探手拉過對講機,對另一輛車上的人道,「我負責爆胎,老雷攔腰截住他們,膽子放大點,撞死算我的!」
3)
「小金牛」的身影越來越清晰。開車的有點頭腦,在茫茫曠野上瘋狂畫著「S」形。悍馬和北京吉普一左一右貼上去,逼得它只能走直線。
柯冽調整車速,讓車身變得平穩。厲澤川降下車窗探出去大半個身子,狂風裹著沙塵洶湧襲來,巴掌似的抽在臉上,兩頰劇痛。他習慣性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握著衝鋒鎗的手穩穩遞出,直指目標。
柯冽睨著他的動作調整車速和角度,厲澤川長槍抵肩,眯著眼睛給出一記長點射,子彈曳光而行,「小金牛」應聲爆胎,硝煙的味道在寂寂長夜裡迅速彌散。
瘸了「腿」的「小金牛」不受控制地朝一側歪了過去,北京吉普全力衝刺,攔腰橫撞,惡狠狠地把「小金牛」頂在了一座一米高的土丘上。
「咣」的一聲,煙塵四起,車廂里的連凱和諾布猛地向前躥了一下,要不是有安全帶捆著,他倆能直接撞破擋風玻璃飛出來。充當嚮導的牧民早就嚇白了臉,蜷在后座上不住地打著哆嗦。
悍馬堵在「小金牛」的車頭處,車輪在地面上拖出長長的剎車線。不待車身停穩,厲澤川踹開車門便跳了下去,挺拔的身形切開飛揚的塵土,宛如死地歸來的修羅。
藏獒大狗急得撓門,溫夏拉開車門將它放出去,自己也跟著走下車廂。
風聲呼嘯,遠處是瘮人的狼嚎。
元寶半立起身子,發了瘋似的吼叫著。厲澤川單手端槍,槍口沖天,一記窩心腳踹在「小金牛」癟了一半的車門上,道:「雙手抱頭,下來!」
靜默片刻,駕駛室里傳出一個結結巴巴的聲音:「車門被……被擋住了,下……下不去……」
厲澤川朝諾布抬了抬下巴,北京吉普略略向後挪了一點。
車門應聲敞開,兩個裹著軍大衣的康巴漢子依次跳出來,雙手抱頭,貼著土丘蹲成一排。大狗狂吠著躥進車廂,從座位底下拽出一把雙管獵槍,碩大的腦袋猛地一甩,獵槍剛好落在厲澤川腳邊。
厲澤川用鞋跟鉤住獵槍上的背帶向後一踢,站在他身後的柯冽凌空接住,眨眼的工夫就將獵槍拆成了一地叮噹亂響的零部件。
厲澤川目光寒厲,刀子似的從兩個康巴漢子身上刮過,沉聲道:「剛才那一槍是誰放的?主動站出來,算是投案自首,可以寬大處理!」
兩個人商量好了似的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厲澤川皺眉,餘光瞄見溫夏站在一旁,朝連凱做了個手勢。連凱接過厲澤川手裡的衝鋒鎗,槍口直指兩個康巴漢子,沉聲道:「給你們一分鐘的時間考慮,是主動招了,還是等我揪你出來,別以為嘴硬我就拿你們沒辦法!」
連凱問話的工夫,諾布和柯冽自動四散警戒,這是多年搭檔培養出的默契。
厲澤川轉身摘下手套,單手握拳,抵在唇邊清咳了兩聲。
他其實有輕微支氣管炎,碰見煙霧沙塵就容易咳嗽不止,可他偏偏執意留在沙塵漫天的可可西里,還染上了抽菸的毛病。
厲澤川剝了一顆薄荷糖含在舌底,走到溫夏身邊,扳著她的肩膀將她推轉過去,讓她背對著那兩個康巴漢子,道:「我想抽根煙,陪我找個背風的地方吧。」
溫夏的臉色和大腦都是空白的,她順著厲澤川手上的力道轉了個半個圈,身後突然傳來吃痛的悶哼聲。她想要轉頭,厲澤川抬手蒙住她的眼睛,低聲說了句:「別看。」
溫夏咬了咬嘴唇,跟在厲澤川身後朝背風的地方走。
可可西里遍地都是不高不矮的小土丘,厲澤川挑了個看起來比較順眼的,貓一樣窩了進去。單手劃亮火柴,金紅的光芒瞬間迸出復又消失,細密的白色煙霧飄散如紗。
厲澤川特意選了個下風口的位置,確保煙霧不會順著夜風吹到溫夏臉上。
他衝著地面吐了一個不怎麼圓的煙圈,抬頭的瞬間只覺光影一暗,先是被奪走了夾在手指間的那根煙,緊接著唇上一暖,有人吻住了他。
舌尖輕顫著挑開齒列探入口腔,厲澤川又聞到了那股淡淡的香味,柔軟的、甜蜜的,和菸草的辛辣與薄荷的微涼纏在一起,回味誘人。
溫夏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撲通撲通,像是揣了一隻不安分的兔子在懷裡,豎著兩隻長耳朵不停地蹦來跳去。
厲澤川的嘴唇很薄,看起來線條凌厲,像是開了鋒的上古兵刃,親吻時卻有著柔軟的觸感。他似是愣住了,竟沒有拒絕,只是眨了下眼睛,睫毛微微合攏,投下細密的陰影。
溫夏用鼻尖蹭了蹭厲澤川冰涼的側臉,小聲道:「書上說,尼古丁可以平復心跳,抑制恐懼,所以,我來跟你這個愛抽菸的傢伙借一點尼古丁。別那么小氣,分我一點。」
厲澤川有著一雙色澤過於濃烈的眼睛,漫天的星光統統落進去,匯成起伏波動的海。
他有一瞬間的恍惚,很快便清醒過來,迅速偏頭躲開溫夏的糾纏,隨便扯了個話題:「害怕嗎?槍響的時候,聞見血腥味的時候和盜獵分子正面交鋒的時候,會不會覺得怕?」
溫夏點了點頭,眼睛濕潤,小聲道:「有一點點害怕,很小的一點點。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調整好狀態的,絕對不會成為你的拖累。」
喉頭髮癢的感覺又涌了上來,厲澤川強忍著不咳,道:「你不必像我們一樣,也不需要為我改變什麼,這裡本就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溫夏愣了愣,抬起頭看著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厲澤川將菸頭按進沙土裡碾滅,枕著自己的手臂靠在土丘上,慢悠悠地道:「字面意思。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也別試圖感動我,沒用的。」
溫夏抿起嘴唇,道:「你還在介懷兩年前的那件事,對不對?我都已經不計較了,你又何必……」
「我沒有介懷。」厲澤川近乎生硬地打斷她,「從我離開那座城市的那天起,所有與它有關的人和事我都忘了,包括你。你不該來打擾我,更不該讓我重新想起來。」
「倒成了我的錯?」溫夏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我不計回報、不顧危險地尋找你,在你眼裡就是一場錯誤?」
「是的!」厲澤川回答得乾脆利落,「所以,請你怎麼來的再怎麼回去,我好不容易能平靜生活,你的出現只會讓一切重新混亂!」
溫夏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神情執拗地看著他,道:「我知道你在故意激怒我,沒用的,我不會就此放棄。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我有信心將你從過去的陰影裡帶出來,而你也會喜歡我的,我相信。」
「你的自信是批發來的吧,大促銷,買一贈一。」厲澤看了溫夏一眼,神情裡帶著嘲諷。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道:「隨你怎麼折騰,離我遠點就行。」
擦身而過的瞬間,溫夏抵著厲澤川的肩膀攔住了他的去路。她看著他,眸子起伏著明滅的光芒,像是即將發怒的小獸。
就在厲澤川以為她會一巴掌抽過來的時候,溫夏突然低下頭,將一隻金屬噴瓶拋進了他懷裡。
厲澤川抬手接住,溫夏道:「我記得你有輕微的支氣管炎,這種噴劑很管用,我托人從國外帶回來的。想咳的時候別忍著,煙也戒了吧,風沙大的時候,出門記得戴口罩。對自己好點,別把身體弄垮。」
說完,溫夏搶在厲澤川前面朝停車的地方走去,一邊走一邊簌簌地掉著眼淚,淚珠子掛在臉頰上,被風一吹,冰涼冰涼。
真冷啊,心裡都是冷的。
怎麼會有這麼可惡的人,怎麼會有這麼不知好歹的人!
溫夏抬手捂住眼睛,指縫裡全是冰冷的水漬。她想,我的勇氣真的快用完了,你能不能給我一點走下去的希望,哪怕是一點點幻想。
4)
厲澤川回到停車地點時,審訊已經結束。
「小金牛」雖然被撞得慘兮兮,但油量充足,還能開動。柯冽用手銬和繩索把兩個康巴漢子捆成一串,綁在了吉普車的后座上。
厲澤川沒看見溫夏的影子,只看見「小金牛」的引擎蓋被撐了起來,連凱大半個身子都埋在裡面,不知道在鼓搗什麼。
厲澤川單手支在車頂上,踢了踢輪胎,道:「問出點有價值的情況沒?」
連凱把油路疏通,又檢查了一下剎車系統,慢悠悠地道:「他們說那是頭雄性野氂牛,為了交配從山下的村子裡拐走了好幾頭家養的雌性氂牛。村裡的人家都窮,就指著這點氂牛肉和牛皮禦寒過冬呢,一下子丟了好幾頭母牛,又急又氣,就派出兩個壯勞力,想把那禍害人的畜生處理掉。」
厲澤川屈指,用關節部位在下巴上輕輕一敲,道:「邏輯上沒毛病。」
連凱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道:「兩個人手上都沒有成型的槍繭,手骨也沒有明顯的形變,都不是常年摸槍的人,不是槍手。」
厲澤川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連凱停下手頭上的維修工作,盯著厲澤川的側臉看了半晌,猶豫著道:「大川,我一直在想,那一槍究竟是奔著野氂牛去的,還是奔著你去的。」
一槍斃命,乾淨利落,這樣精準的槍法不該是普通牧民能擁有的。若不是厲澤川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直覺敏銳,若是他沒有及時躲開……
厲澤川開口打斷了連凱的想像,道:「最近風聲太邪性了,先是有個愣頭兒青帶著假地圖往無人區里闖,緊接著又來了兩個神槍手牧民,事出反常必有妖。先把他們帶回保護站吧,看看能不能審出點東西。」
連凱吹了聲口哨,將引擎蓋緊緊闔上。
帶著兩個拖油瓶繼續前往庫賽湖不是明智之舉,油量和補給都是大問題。柯冽方向感極好,即便在飛車狂飆的時候,也能記住方位和路線,他建議先把野氂牛的屍體處理掉,然後回保護站稍作休整,明天一早再出發前往庫賽湖。
厲澤川點頭應允。
來的時候是兩輛車,現在又多了一輛金牛皮卡,連凱被分出來當司機。溫夏低著腦袋,跟在連凱身後上了皮卡的副駕駛座,擺明躲著厲澤川。
連凱趴在皮卡的方向盤上,沖厲澤川露出一個無奈的笑。
厲澤川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眯著眼睛打了個呼哨。蒼涼而尖銳的聲音被風拉扯出長長的餘韻,在夜色里不住地迴蕩,和從遠處傳來的陣陣狼嚎交雜在一起。
押著兩名康巴漢子的吉普車打頭,悍馬殿後,「腿腳」不太利索的「小金牛」被夾在了中間。
車裡的氣氛有點沉悶,連凱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抓了抓頭髮,道:「哎,我說,你倆是不是又吵架了?」
溫夏轉頭看他,又?這個……
連凱想了想,道:「大川這個人吧,優點不少,臭毛病也不少。他是經由國內最有名的越野俱樂部推薦,以志願者的身份來到保護站的。他初來乍到,站里的人第一眼看見他,都覺得眼前一亮。精神、帥,身材也好,一股子野性,手上有活,指虎、拳刺、刀、衝鋒鎗,你給他什麼他都玩得溜,脖子上還總掛著個炮筒似的大相機,牛得不得了。可相處下來又覺得這人性格實在差勁,厲害歸厲害,但是太『獨』,合作的時候感覺很差。有一次閒聊,我問他為什麼要來這兒,他說外面太吵,他喜歡人少的地方,這是無人區,正合適。我真想一巴掌抽他臉上,讓他清醒一下,可可西里不是他裝文藝、搞行為藝術的地方。」
溫夏沒忍住笑了出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帶著盈盈的水光。
連凱繼續道:「我之所以會改變對他的看法,是因為元寶。元寶知道吧,大川腳邊那隻狗,是不是特別威風?小獅子似的。其實那狗是個殘疾,有一隻眼睛看不見。」
溫夏有些意外,瞪大眼睛看著連凱。
「有一次大川出去拍照,回來的時候胸口揣著個毛團,就是還沒滿月的元寶,估計是被牧民拋棄的。」連凱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盤,一邊回憶一邊道,「藏狗大多彪悍,生下來就會咬人,元寶卻瘦瘦小小的,眼神也不好,我們都覺得這狗養大了也沒意思,戰鬥力太弱,勸他把狗扔了。這渾小子不聽,說好歹是條命,先養著吧。他弄來羊奶和奶瓶,一點點把狗餵大,給它修毛洗澡,帶它去打疫苗。當時我就覺得,這小孩挺好的,面冷心熱。」
溫夏想像著厲澤川手忙腳亂地給小狗餵奶的樣子,唇邊浮起溫暖的笑,輕聲道:「他的確是個很好的人。」
連凱也笑了一下,道:「老站長特別喜歡他,看著他就像看親兒子。一開始我特別不能理解,覺得老站長看走了眼。有一次進山巡邏,有個志願者不聽話胡亂跑,碰上了狼群。大川為了救他,去引開狼群的注意力,那小子居然扔下大川自己跑了,他怕承擔責任,到了營地也沒敢吭聲。等我們發現人數不對,找到大川的時候,他半條命都沒了,眼睛卻還是亮的。你問他發生了什麼、怎麼從狼群里撿回命的,他說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而且話里話外,沒抱怨志願者一句不對。我挺心驚也挺佩服,這小子不僅骨頭硬,也足夠大度和仁義,老站長沒看走眼。」
溫夏默默握緊了衣角。
「事情傳回站里,老站長都氣瘋了,數落大川不拿自己當回事兒。老站長私下裡跟我說過很多次,讓我多關照他,老站長說厲澤川這孩子表面看起來又冷又『獨』,其實心裡比火還熱,他寧可自己受委屈,也不願意看見別人為難。你給他一分好,他能還你十分,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孩子。」
溫夏突然覺得眼眶有點濕,她抽了下鼻子,用鼻音濃郁的聲音道:「那是個習慣了被拋棄的傢伙,從來都不知道心疼自己,從來都不知道。」
連凱的笑容逐漸傷感,他透過後視鏡看了眼悍馬龐大的影子,繼續道:「再後來,老站長就出事了,死在盜獵者手上,當胸一槍。他僥倖撿回了一條命,但是滿身傷,帶著老站長的屍體穿過一百多公里的荒原,暈倒在國道附近,零下四十攝氏度的天氣啊,不知道他是怎麼熬過來的。老站長下葬那天,他在我面前跪了整整一夜,也不哭,就那麼直挺挺地跪著。我說這事不怪他,怪那群挨千刀的畜生。他不說話,扭頭砸了所有的相機和鏡頭。從那天開始他就把所有責任都扛在了肩上,老站長的死、這片土地的安寧,他全算在了自己頭上。小夏,在可可西里的這兩年,大川過得不容易,他把自己繃得太緊了,我害怕終有一天他會倒下。」
溫夏突然明白可可西里對於厲澤川來說是一種怎樣的存在。這片土地打磨了他,也拯救了他,讓他破碎之後重新活過。
他與這片特殊的土地互相稱王,在彼此的世界裡登基加冕。
眼淚落在手背上濺起小小的水花,溫夏哽咽著道:「我知道他不容易,可我呢?大三時遇到他,到現在,我喜歡他喜歡了幾年。大四畢業時,他不告而別,我想盡辦法打探他的消息。得知他在可可西里,我頭也不回地跟來了。我爸要跟我斷絕關係,我媽整夜整夜地哭,罵我不知道心疼家裡人。我哥……我哥那麼疼我,也賭氣不跟我說話。我不是沒有心,我不是不難受,可一想到他一個人在這裡受苦,就什麼都顧不得了。我越過山川,越過海洋,越過一切阻礙,拼命朝他跑過去,他卻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推開。我對他還不夠好嗎?我做得還不夠多嗎?」
連凱沒想到自己能把溫夏說哭,手足無措地猛打了幾下方向盤,身有「殘疾」的小皮卡畫了個歪歪扭扭的「S」形。他道:「你別哭啊,我跟你說這些,只是想問你一句,能不能別急著放棄他。他現在有心理問題,鑽進牛角尖里出不來,你能不能等等他。給他點時間,別任由他孤獨下去,別讓他一個人過完一輩子。」
溫夏抬手捂住臉,眼淚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一面氣自己沒出息,一面心疼厲澤川心疼得無以復加。
那個傢伙,自幼忍受著世界的虧欠。他在冰天雪地里長大,踏著皚皚白雪一路走來,養成了冷漠薄涼的性子,卻又格外善良。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從來不拿自己的性命當回事兒,一個人走在暗無天日的路上,所有悲苦喜樂全都藏在心裡,把孤獨變成了常態。
連凱笨手笨腳地遞給溫夏一張紙巾,道:「哎,我說,你別哭了,讓大川看見,我渾身是嘴都解釋不清!」
溫夏接過紙巾胡亂擦了把臉,鼻音濃重地道:「我答應你,我不會輕易放棄他。他在哪兒,我在哪兒,這輩子,我跟他耗。厲澤川不相信感情,就由我來讓他重新相信。」
睫毛翕動,眼淚滑落,溫夏很平靜地抬手擦掉,一種柔軟而熾熱的光芒從她眼睛裡迸發出來,如同正午時分燦金的陽光。
連凱握著方向盤笑了笑,他想老天對那個傻大個子終是不薄,讓他遇見了一個好姑娘。
好人有好報,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