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聽,風聲在曠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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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冽是個指南針心中藏的神奇生物,有他在永遠不會有迷路的危險。思兔閱讀連凱曾經笑言,這小孩的大腦皮層上一定刻滿了經緯度,連細胞都是由南至北,有序排列的。

  處理氂牛屍體時,連凱沒讓溫夏下車,她就著汽車的遠光燈看見柯冽倒了大半桶汽油上去,厲澤川低頭給自己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然後把那線星亮的微光扔在了被汽油覆蓋的屍體上。

  火苗瞬間躥了起來,在黃沙瀰漫的夜風裡爆出一朵巨大而熾烈的花,花心裡安睡著一個無辜的生命。

  諾布一臉懵懂,壓低了聲音問柯冽:「柯冽哥,這頭野氂牛到底為啥攔我們的路?」

  柯冽抬眼朝厲澤川看去,厲澤川盯著越燃越烈的火苗,道:「它被人追堵,是來向我們求助的。」

  諾布「啊」了一聲,鼻腔里隱隱泛酸。

  肆虐的黃沙和紛飛的灰燼融在一起,勾勒出一種直入雲霄的蒼涼底色,溫夏看見四個人城牆般比肩而立,厲澤川率先抬手,手指滑到眉邊,鄭重敬禮。

  禿鷹嘶鳴著飛過這片古老的天空,溫夏看不見厲澤川臉上究竟有著怎樣的表情,卻莫名地感覺到,他的眼睛一定是明亮的,如同蘊藏著一團巨大的火焰,在黑暗之中永恆燃燒。

  回到保護站時已是半夜,四名森警湊在一起開了個臨時會議。

  情況有變,厲澤川讓連凱和扎西一起留在家裡,分別提審抓回來的那兩個康巴漢子,一定要從他們肚子裡挖點有用的東西出來。

  扎西挑眉一笑,露出一口上好的白牙,道:「你儘管放心。」

  剩下的人明早六點起床清點補給,六點半準時出發前往庫賽湖。

  精確對表之後,原地解散。

  溫夏一天沒吃飯,又來了場「的士狂飆」,臉色綠得能榨汁。她慢吞吞地往宿舍挪,厲澤川坐在悍馬的車頭上,斜支著一條長腿,摘下戰術手套朝她揮了揮。

  溫夏眼中滿是警惕,道:「我現在沒力氣跟你吵架,保持一定安全距離比較好。」

  厲澤川笑了笑,抬手揪住溫夏的衣領帶著她往廚房的方向走。溫夏人矮步子小,腳下一頓踉蹌,嘴上亂七八糟地嚷嚷著:「撒手!姑娘我也是練過的,你再敢無禮,我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沙包大的拳頭』!」

  厲澤川將溫夏扔在廚房的灶台旁邊,轉身敲了兩個雞蛋,又切了點蔥花,變魔術似的端出來兩碗熱騰騰的湯麵。

  溫夏饞得直吸口水,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給我的?」

  厲澤川逗她,搖了搖頭,道:「給元寶的。」

  溫夏「嘁」了一聲搶過碗來埋頭苦吃。兩個人頭碰頭地蹲在灶台前,厲澤川用筷子在碗裡攪了兩下,道:「不吃飯不是個好習慣,飢餓加上高原反應,過不了幾天人就得垮,你不想躺在擔架上被抬出保護站吧?」

  溫夏咬著筷頭露出一個狡黠的笑,道:「一會兒讓我趁早離開,一會兒又勸我要好好吃飯注意身體,厲警官,人民群眾懷疑你有人格分裂的傾向!」

  厲澤川埋頭吃麵不接話茬,順便挑了幾筷子蔥花扔到溫夏碗裡。

  溫夏皺著眉毛嫌棄道:「都兩年沒見了,你這臭毛病怎麼還沒改過來?我要是你媽,我就……」

  「媽」字一出口,溫夏就意識到自己犯了忌,尷尬地停在了那裡,眼神無措。

  厲澤川佯裝沒聽見,稀里嘩啦飛快地將面吃完,然後把碗筷往溫夏面前一放,道:「我負責做飯,你負責洗碗,合作愉快。」

  溫夏咬著筷頭小心翼翼地瞄他一眼:「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厲澤川臉上沒什麼表情,站起身道:「都過去了,沒什麼可對不起的。」

  溫夏抬手扯住他的衣袖,仰臉看著他的眼睛,小聲道:「既然都已經過去,那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新的生活?」

  厲澤川轉身朝外面走,邊走邊道:「什麼叫新的生活?現在這樣不就挺好。」

  溫夏的聲音從身後遞了過來,如倔強的小松鼠般喋喋不休:「厲澤川,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你把自己困在過去的陰影中,自我囚禁,自我封閉,這不是勇敢的表現,而是懦弱!從本質上講,你就是個自私又懦弱的膽小鬼!但即便是這樣,我依然愛你。」

  厲澤川腳步一頓,他聽出溫夏的聲音在顫抖,那個顫抖的聲音一字一頓地道:「我說過,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繼續愛你。我願意陪你熬過最黑暗的夜,如果白晝遲遲不來,我願意做你的太陽。」

  厲澤川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也只是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頭也不回地向前走。

  洗了碗,擦乾手,溫夏從行李箱裡翻出一本專業書,裝模作樣地敲開了值班室的門。

  厲澤川正坐在電腦後面寫報告,一字一句敲得艱難,腦袋裡時不時地閃過一些不太美好的記憶和片段。

  敲門聲咚咚一響,他抬眼就看見溫夏捋著門縫探進來半個腦袋,臉上的表情比他電腦里的總結報告還要正經,道:「舍友睡了,我開燈看書會打擾她,想在你這裡蹭會兒燈。」

  厲澤川頗為感慨,這姑娘翻篇的能力真不錯,眨眼的工夫就變成了沒事人。

  他指了指電腦桌旁邊的空椅子,示意溫夏自便。

  一時間,屋子裡只剩下敲擊鍵盤的機械聲和書頁翻動時的沙沙聲,溫夏強撐著看了兩行字就開始心猿意馬,腳掌撐著地面拖動轉椅,一點點地往厲澤川身邊湊。

  厲澤川搶在溫夏得寸進尺之前適時出聲:「別亂動,很吵。」

  溫夏清咳一聲,道:「我剛剛向某人表白了呢,某人就不想對我說點什麼?」

  厲澤川盯著屏幕頭也不轉:「如果這個『某人』指的是我,那麼你想聽我說什麼?道歉還是道謝?」

  溫獸醫神色一垮,立起書本擋住臉,小聲道:「那你還是別說話了。」

  再怎麼精力充沛,到底還是累了,就著書本上的白紙黑字和打字時敲擊鍵盤的聲音,沒多會兒,溫夏就睡了過去。她側臉墊在手臂上,纖長的睫毛垂了下來,如同悄然棲息的蝶。

  厲澤川盯著那隻「黑翼蝴蝶」看了一會兒,莫名地想起促銷會之後,他跟溫夏的另一次偶遇。

  2)

  陶芊芊過生日,瘋婆子約了好幾個朋友,在本地一家很有名的酒吧訂了位置,鬧著要不醉不歸。

  酒吧以海盜為主題,名叫「Sparrow」,向傳奇的傑克船長致敬。

  店裡的裝修很有特色,吧檯是古老的雙梔船,酒櫃是海盜的寶箱,吧椅都做成朗姆酒桶的形狀,投影儀在地面和牆壁上投映出插著雙刀的骷髏頭。

  幽藍的巫師燈像驚濤翻湧的加勒比海,光影落在船舵形狀的舞台上,長發歌手隱匿在暗處,唱著BonJovi的成名曲。

  Ohshe'salittlerunaway

  Nooneheardasinglewordshesaid

  Theyshouldhaveseenitinyoureyes

  whatwasgoingaroundyourheart

  ……

  下酒遊戲是搖骰子,溫夏運氣極背,搖一場輸一場,酒瓶子攢了三尺高,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扣下杯子表示認,真不能再喝了。

  一個名叫傅雅歌的姑娘反客為主,站起來拿話嗆她:「這麼多人都在玩,怎麼就你掃興,你媽媽沒告訴過你做人得有點眼力見兒嗎?不喝酒也行,看見過道對面那桌了嗎,你過去,從那堆人裡面挑一個,當眾親個帶響的,剩下的酒我替你喝。」

  溫夏回頭看了一眼,過道對面那桌聚了十幾個人,男多女少,目測都不是什麼善茬。

  這姑娘是憋著壞要整她。

  陶芊芊早就喝高了,正忙著跟人玩「兩隻小蜜蜂」,哪裡還顧得上溫夏。

  誰讓傅雅歌這麼擠對一下都得躥火,溫夏把玻璃杯往酒桌上一磕,清脆的一聲。她道:「喝我剩下的多不好,你不嫌噁心,我還嫌你唇膏顏色重呢。這樣吧,我親一下,你連喝三瓶,誰吐誰是孫子,敢玩嗎?」

  傅雅歌穿了一條黑色的抹胸裙,捲髮紅唇,身材婀娜。她笑了一下,雙手環在胸前,道:「行啊,誰怕誰!」

  溫夏敢應下這份挑釁,除了傅雅歌太能撩火,更重要的是對面桌上有幾個人看著挺眼熟。溫爾說過,這年頭看著不煩的都是朋友,更何況是眼熟的。

  可當溫夏站在那桌前,一眼掃過去時,卻後悔了。

  她萬萬沒想到,厲澤川也在這裡。

  厲澤川生了一副好樣貌,即便混在人群里,也一眼就能瞧見。

  單眼皮,線條如刃,像逆行的筆鋒。他染了頭髮,青木系的亞麻灰,額發全部梳了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脖子上掛著一條細細的鎖骨鏈。手臂搭在沙發椅背上,蹺著兩條長腿,神情慵懶。

  有女孩主動湊上來跟他說話,故意貼近他的耳朵,他晃了晃酒杯里的冰塊,漫不經心。

  猩紅的沙發圍成一個半圓,溫夏站在緊挨著過道的地方,很快就有人注意到她。

  一個反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挑了挑眉,故意道:「妹妹是來找人的?」

  鴨舌帽男一開腔,附近的人都把目光移到了溫夏身上。厲澤川也看了過來,溫夏蹭著一群人的小腿擠到厲澤川的身邊,笑眯眯地道:「你還記得我吧?前些天我們見過的。我跟人玩骰子,輸了,拼酒也拼不過,答應人家做一件事來抵債。」

  厲澤川「嘖」了一聲,道:「不會是要我的微信號吧,你們玩得也太沒創意了。」

  溫夏搖搖頭,指了指他手裡的杯子,裡面還有小半杯酒,泡著冰塊,看顏色應該是威士忌。她道:「這個能給我嗎?」

  厲澤川沒說話,仰頭將酒喝乾,面無表情地把杯子倒扣在桌面上,擺明了拒絕。

  有人吹了聲口哨,起鬨聲響成一片,夾雜著幾聲調侃:「大川,你也太不給小姑娘面子了,萬一把人家氣哭了可怎麼辦!」

  溫夏沒羞沒惱,格外認真地看著厲澤川,指了指他的嘴角:「你沒喝乾淨,還剩了一點。」

  說著,她俯下身,親在他的嘴角上,吻住了那滴殘存的威士忌。

  厲澤川在溫夏吻下來時,倏然睜大了眼睛,連躲避都忘了。那一瞬間,他聞到溫夏發梢上帶著極淡的香氣,像紫羅蘭,淡淡的,沁入肺腑。

  威士忌隨著兩人的動作融進唇齒之間,這是溫夏第一次喝烈酒,正如她想像中的那樣,熾烈嗆喉。

  片刻靜默之後又是一陣起鬨,敲桌子的、砸瓶子的,熱鬧得不像話。

  溫夏在口哨聲里直起身,她臉上有點紅,神色卻沒有半分忸怩,大大方方地看著厲澤川的眼睛,近乎天真地道:「媽媽說不能隨便占人便宜,要懂得禮尚往來。我剛剛親了你一下,你可以選擇打我一下,或者乾脆親回來!」

  鴨舌帽男起鬨起得最歡,興致勃勃地道:「這丫頭好直接啊!大川,我要是你,我就選擇親回來,帶響的那種!」

  周圍的人笑成一團,嚷嚷著:「親回來!親回來!」

  厲澤川瞪著溫夏半天說不出話,溫夏見他沒作聲,自顧自地道:「你既不親我也不打我,那我可要走了!」說完,又蹭著一群人的小腿原路擠了出去,還笑眯眯地對厲澤川擺了擺手,「後會有期呀,攝影師。」

  擺手的動作做到一半,有人自身後握住了溫夏的腕子,調笑著:「哪兒來的小妹妹啊,這麼寂寞,在夜場裡四處找男人!」

  溫夏驚得險些跳起來,狠狠甩了下手,掙開那人的糾纏。

  她身後站著一個穿花襯衫的男人,全身上下疊加了好幾種顏色,跟金剛鸚鵡似的。

  「鸚鵡」邪笑著晃了晃手裡的杯子,道:「他不請你喝酒,是他小氣,到哥哥這兒來,哥哥請你喝,管夠!」說著,伸長了手臂要搭溫夏的肩膀。

  不待溫夏尖叫,眼前猛地晃過一道人影,有人從沙發上站起來,踩著桌子躥到「鸚鵡」面前,一把抓住「鸚鵡」的手指,借著勢頭向後一掰。

  「啊!」

  「鸚鵡」疼得大吼一聲,一拳揮出。

  那人側身避過的同時,起腳踹在「鸚鵡」的腰窩上,把人踹飛了出去,半天爬不起來。

  溫夏這才看清,跳出來幫她解圍的人是厲澤川。

  那一瞬間,溫夏突然想到《聖經》里的一句話:「世間萬物皆有定時,生有時,死有時,情動有時。」

  她對厲澤川真正情動,就是在這樣的時刻。

  混亂之中,他帶著守護的光芒降落在她身邊,從此,她的世界再容不下別人。

  「鸚鵡」摔倒時撞翻了幾張桌子,酒杯、酒瓶子一齊掉在地上,噼里啪啦地碎成一團。周圍的客人沒有絲毫驚慌,反而迎著巫師燈晃出的光影起鬨似的瘋狂尖叫。

  「鸚鵡」身後跟著幾個小弟,紛紛端起架勢,準備干架。

  厲澤川抬手指著他們,眼神里煞氣森森:「本事不夠就別硬往上湊,哪根骨頭斷了都不舒服。」

  厲澤川的朋友一併站起來,足足有十幾個,明顯人數占優。「鸚鵡」的小弟互相看了看,沒敢先動手。

  厲澤川沖溫夏偏了偏頭,道:「到裡面去,坐我旁邊。」

  溫夏乖乖點頭,擦身而過的瞬間,她拽住厲澤川的衣袖,小聲道:「別打架,手會疼,你是攝影師,手很重要。」

  厲澤川忽然很想摸摸溫夏的腦袋。

  「鸚鵡」被手下扶了起來,鼻子下還掛著血,站都站不穩,指著厲澤川放狠話:「姓厲的,你給老子等著!」

  「等你?」厲澤川笑了笑,表情十分不屑,「等你騎著小三輪來找我飆車嗎?上次在盤山路,輸得還不夠慘?摔掉的門牙鑲上了嗎?還有上上次在射箭俱樂部,誰叫囂著要跟我比試,結果頭頂蘋果時嚇得尿了褲子?」

  「鸚鵡」被當眾揭了傷疤,臉上時青時白,揮著拳頭又要往前撲。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巨響,視線里多出一道人影,那人推著「鸚鵡」的胸口,將他按了回去。

  巫師燈晃到那人身上,二十七八歲,鬢角處一道狹長的疤,穿了一身白色的運動套裝。

  所有人一起循聲看過去,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關封,Sparrow的老闆。」

  關封站在厲澤川和「鸚鵡」中間,嘴上咬著一根煙,卻沒點,慢條斯理地道:「出來喝酒是尋開心的,有什麼不痛快的就吼一吼、罵一罵,何必動手呢。桌椅板凳什麼的碎了可以再買,骨頭要是傷了,可沒地方配,你們說呢?」

  關封是酒吧街上有名的混混頭子,他說的話沒人敢反駁。

  「鸚鵡」點頭如搗蒜:「封哥教訓得對,是我們衝動了,對不住啊。」

  關封沒再理他,看向厲澤川,似笑非笑:「好久不見啊,大川。你難得來一次,怎麼也不打聲招呼?」

  厲澤川看著他,淡淡地道:「封哥貴人事忙,我怎麼好意思叨擾。」轉頭看一眼溫夏,「走了,我送你回家。」

  溫夏低著頭從關封眼皮子底下走過去,關封突然道:「新女朋友嗎?沒見你帶出來過,挺漂亮的。」

  「新」字咬得格外清晰。

  溫夏腳步一頓,抬頭看了關封一眼,那人剛好也垂眸看著她。四目相對,溫夏發現關封其實長得很好看,就是眼神裡帶著股邪氣,不像什么正派人。

  厲澤川將溫夏拽到自己身後,看著關封,道:「我會幫她,是因為看不慣有些人披著人皮不干人事兒。欺負女孩子的都不算男人,這道理還是封哥教我的。」

  關封笑了一下,意有所指:「我教你的東西可太多,你要全都記著才行。」

  厲澤川沒再言語,拉著溫夏轉身走了出去。

  3)

  那天,是厲澤川送溫夏回家的。他跟同行的朋友借了一輛車,銀灰色的小寶來,打開副駕那側的車門,讓溫夏上車。

  溫夏沒動,猶豫半晌,吐出兩個字—酒駕。

  厲澤川嘆了一口氣,把車鑰匙還給朋友,帶著溫夏去馬路對面攔計程車。

  夜深了,風把綠化帶里的樹葉吹得沙沙作響,溫夏低聲道:「謝謝你啊。」

  「不客氣。」厲澤川半仰著頭,像是在看星星,「以後離Sparrow遠點,關封不是什麼好東西。」

  馬路盡頭開來一輛私家車,遠光燈打得雪亮。溫夏來不及避開,只覺眼前一暖,是厲澤川抬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在黑暗裡聽見他的聲音:「遠光燈很傷眼睛,會夜盲。以後走夜路時,要小心,世界上危險很多的。」

  「喂,學霸,」溫夏敲了敲厲澤川的手背,笑著道,「你知道英雄長什麼樣子嗎?」

  厲澤川看了她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淡淡地道:「內褲外穿嗎?」

  「不對。」溫夏笑著搖頭,「內褲外穿,那是外國人的英雄。我的英雄是黃皮膚的,頭髮是青木系的亞麻灰,單眼皮,眉梢微斷。他救過我兩次,我覺得我有點喜歡他了。」

  厲澤川又看了她一眼,臉上帶了點笑,漫不經心:「小時候媽媽沒告訴過你,太帥的男人靠不住嗎?長成我這樣就更靠不住了。你年紀還小,別往火坑裡跳。」

  厲澤川拒絕得挺有水平,溫夏抿起嘴唇,她並不想放棄,只覺得自己應該加倍努力。

  酒吧一別,溫夏對冷麵學霸厲澤川徹底上了心。

  陶芊芊跟厲澤川是校友,溫夏以生日會上見死不救為藉口,用兩斤麻辣小龍蝦從陶芊芊手裡弄到了厲澤川的課程表。

  雪白的A4紙順風展開,全是地址不明的戶外實踐課。

  溫小夏頓時傻眼。

  吃了人家的,但絲毫不覺得嘴短的陶芊芊兩手一攤,道:「這個真不怪我,他們專業就是這樣,撒丫子放出去,半個學期見不著人!」

  溫夏氣哼哼地摔盤子摔碗:「把小龍蝦給寶寶吐出來!」

  陶芊芊笑眯眯地又剝開一個蝦尾,道:「攝影系的同學雖然天天在外頭放風,但是每周一堂的政治課還是要來教室上的。上課的老教授是個點名控,一次缺勤,整科全掛。」

  溫小夏多雲轉晴,和陶芊芊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都笑得很有內容。

  政治課在每周二的下午第一節,公共課程,好幾個班級湊在一起,階梯教室里塞滿了人。

  陽光正好,連窗外欄杆上的兩隻胖麻雀都昏昏欲睡。厲澤川頭天晚上修了一宿的圖,困意正濃,他獨自占了一張四人桌,剛找到一個更有助於睡眠的姿勢,鼻端突然飄過一絲水果糖的甜香味道。

  他睜開眼睛就看見一個臉比包子還圓的姑娘坐在身邊,嘬著棒棒糖,彎著眼睛對他笑。

  溫夏道:「英雄,沒想到吧,我們又見面了!」

  厲澤川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不是我們學校的吧?」

  溫夏道:「天下一家親,地球都是村了,何必在乎哪所學校。我……」

  「左手邊第六排,靠窗的那位女同學,你來回答一下這個問題。」

  講台上的教授突然出聲,溫夏按照「左手邊」這個定位數了數人頭,滿臉驚恐地指住自己的鼻尖:「叫我?」

  老教授點點頭,手裡握著一根PPT翻頁筆,道:「對,就是你,說說你對伏爾泰的看法。」

  溫夏一腦袋糨糊,下意識地答了一句:「福爾泰?福爾康的弟弟唄。塞婭公主的老公,大學士福倫的二公子,我覺得他應該一直暗戀小燕子,畢竟……」

  話說到一半猛地頓住,溫夏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一張圓臉頓時漲成了茄子色。

  片刻的靜默過後,教室里鬨笑成一團。

  溫夏羞愧地低下頭,囁嚅著:「對……對不起。」

  厲澤川已經完全沒了睡意,饒有興味地看著溫夏。

  幾個坐在前排的女同學回身瞧熱鬧,剛好看見冷麵學霸笑容清淺,頓時被萌得心跳驟停,舉起手機一頓亂拍。

  厲澤川皺了皺眉,又把臉埋了回去。

  溫夏在政治課上丟了不小的人,她怕老教授要跟她詳聊伏爾泰,下課鈴一響就捋著牆根溜了。跑出教學樓才想起來她的背包還在教室里,轉過身就看見厲澤川左手相機,右手拎著她的背包。

  背包上別著她的校牌,厲澤川看了一眼—農大,動物醫學院,溫夏。

  溫夏摸著鼻子走過去:「對天發誓,我真不是來搗亂的。」

  厲澤川將背包扔進溫夏懷裡,溫夏連忙笨手笨腳地接住,他上上下下掃了溫夏一眼,道:「特意跑到我們學校來蹭課,就是為了跟我打聲招呼?」

  溫夏慢吞吞地把書包背好,道:「打招呼是次要的。」

  厲澤川看著她:「那主要是?」

  溫夏眼睛裡帶著點小狡黠:「主要是為了問問你有沒有女朋友!如果有的話,那就對不起,我不該打擾。沒有的話,我就再努力一下!」

  厲澤川有點跟不上眼前這個小姑娘的思路,道:「努力?努力什麼?」

  溫夏眼神一亮:「努力做你女朋友呀!」

  厲澤川生生被氣笑了,道:「我記得我好像拒絕過你了。」

  溫夏立即裝傻,一臉失憶似的茫然表情:「拒絕過我?我怎麼不記得有這回事兒,一定是你記錯了!我只記得我在促銷會上辦成皮卡丘,我要抱你,你嫌我丑,不讓我抱。現在呢?可以抱一下嗎?」

  厲澤川發現,在厚臉皮這個技能上,他跟眼前這個小姑娘完全不是一個段位,十分無奈地丟下一句「少看點言情小說」,然後落荒而逃。

  溫夏並沒有氣餒,很快又出現在傳媒大學政治課的課堂上,還是他身邊的位置。

  厲澤川遇到的追求者不少,但是敢這么正大光明黏著他的還是頭回碰到。他有點煩,皺著眉毛故意給她難堪,道:「我到底哪裡好,你到底喜歡我什麼?」

  厲澤川聲音不小,大半個教室的人都循聲看了過來。

  教授甚為不滿,道:「這位同學,不喜歡上我的課,可以去外面站著,不要影響我的課堂紀律,談情說愛也要注意下場合!」

  厲澤川拎著包起身就走,把溫夏晾在了教室里。

  自那以後,溫夏真的安靜了一段時間,足足有半個月沒出現在厲澤川身邊。厲澤川自以為擺脫了這麼個纏人精,鬆口氣的同時,又微微不屑—什麼喜歡,不過三分鐘熱度!

  厲澤川讀高中時就拿過攝影類的獎項,大一時在一本攝影雜誌上開設了專欄,在當地攝影界小有名氣。上課之餘,會接一些商業約拍,價格不菲。

  有一次厲澤川應海洋館之邀,去拍攝宣傳資料。低頭弄相機時,餘光里閃過一道頗為熟悉的影子,他扭頭看了一眼,正看見溫夏和一個器宇軒昂的瘦高男人站在一起。

  角度的緣故,厲澤川看不見男人的臉,不過那人衣服料子考究,手腕處一顆做工精緻的寶石袖扣。

  溫夏皺著鼻子說了句什麼,男人點了點她的腦門,然後匆匆走遠,再回來時手裡舉著一根比臉還大的彩虹棒棒糖。

  手上一動,相機設錯了模式,「咔嚓咔嚓」一頓脆響,連拍出十幾張廢片。

  呵,難怪不纏著他了,原來是有了新歡。

  站在對面的模特媚眼如絲:「Magnus,你看這樣的造型可以嗎?」

  厲澤川看了她一眼,道:「你假睫毛掉了,讓化妝師重新黏一下吧。」

  拍攝一直持續到傍晚,那個粉底厚得能抹牆面的女模特變著法地跟他要聯繫方式。厲澤川被纏得心煩,搪塞道:「我微信上不加陌生異性,女朋友看見了會鬧。」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怎麼就沒想到用這個藉口來打發溫夏。

  女模特一點都不在意,抿著艷紅的唇,嬌笑著道:「我這人很傳統的,一點都不介意,還能多個姐妹聊聊天。」

  厲澤川被堵得說不出話,拎著相機包去等電梯,那女模特居然踩著八厘米的高跟鞋追了上來。

  糾纏間,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緊接著一道影子直直地衝過來,掛在他的手臂上,歡快地道:「我還以為看錯了,原來真的是你!厲澤川,你說我們是不是很有緣分!」

  厲澤川垂眸看了溫夏一眼,那目光竟有些複雜,揉著太多的情緒。

  女模特斜倚著牆壁,似笑非笑地看著溫夏,挑釁道:「你就是Magnus的女朋友啊,也不怎麼樣嘛!」

  溫夏的重點全在前半句上,頓時眼睛就亮了,不但不生氣,反而興奮起來,一疊聲地應著:「對啊,對啊,我是他女朋友。跟他比我確實普通了一點,老話怎麼說來著,丑妻家中寶,他就喜歡我這樣的。」

  厲澤川頭一回見到這麼能自黑的人,偏過臉去笑了起來。女模特也被溫夏的直白弄得呆了一下,一時竟接不上茬,訕笑著走了。

  沒了第三者從中攪局,氣氛反而變得尷尬。厲澤川想起那個舉著棒棒糖的瘦高身影,臉色一暗,敲了敲溫夏挽著他胳膊的那隻手—

  「放開,電梯來了。」

  厲澤川力道不小,溫夏被敲得有點疼。她皺了皺眉,反而挽得更緊,道:「我已經是官方承認的女朋友了,我申請立即上崗!」

  誰是官方!誰承認了!

  厲澤川看著她天真的臉,忍不住刺了她一句,道:「剛剛還跟別的男人要棒棒糖吃呢,轉頭就成我女朋友了,您業務挺忙啊!」

  溫夏愣了愣,鬆開挽著他的手,有點低落,道:「給我買棒棒糖的人叫溫爾,是我哥哥。我也不是誰都纏的呀,喜歡你才總是圍著你轉的,你怎麼能這麼看我!」

  說著,眼圈就紅了。

  厲澤川頓了頓,自嘲似的嘆了一句:「你到底喜歡我什麼?」我這麼無趣又陰暗的人,有什麼值得你喜歡的。

  溫夏誤解了厲澤川的意思,眼睛裡委屈的意味更濃,恰好電梯停在了這一層,她頭也不回地跳了進去。

  厲澤川卻站在原地沒動,兩個人隔著漸漸合攏的電梯門彼此凝視,一個目光沉暗,一個神情倔強。

  厲澤川本以為他跟溫夏的故事會就此劇終,沒想到闊別一個月,溫夏又出現在傳媒大學政治課的教室里,手裡還拿著一份三千五百字的分析報告。

  宋體小四,格式標準,將他的魅力與優點依序列出,條理分明。

  接到那份報告時,厲澤川整個人都傻了。

  溫夏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上講台。

  上課時間沒到,課代表正在調試多媒體,溫夏搶過課代表手裡的麥克風,清亮的聲音從掛在角落裡的音響中傳出來:「厲澤川,你問我究竟喜歡你什麼,今天我就一條一條地說給你聽。首先,我最喜歡你保護別人的樣子,尤其是保護我的時候……」

  短暫的沉默過後,教室里爆出尖叫和鬨笑糾纏在一起的聲音。

  厲澤川兩步跳上講台,掩住溫夏的嘴巴,將她帶到空無一人的走廊上,氣急敗壞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他的態度絕對算不上友善,溫夏卻沒有任何害怕的跡象,睜大眼睛,耍賴耍得理所當然:「我想要的很簡單啊,要麼你來喜歡我,要麼讓我喜歡你,你自己選嘍!」

  厲澤川半天說不出話,生平第一次有了認輸的衝動,扶著額頭無奈道:「如果我兩個都不選,你是不是準備帶著音響,去廣場上當眾朗讀那份『厲澤川魅力評估報告』,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喜歡我?」

  溫夏彎起眼睛:「這主意不錯哎,可以考慮!」

  厲澤川默默咬緊後槽牙,腮幫上的咬肌動了動,他按捺著掀桌走人的衝動,道:「溫夏,你是不是生下來就沒帶害羞這項技能?」

  溫夏摸摸鼻子,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本來也有的,不過,自從遇上你,就顧不得害羞了。你那麼好,我怕我再不抓緊追,你就是別人的了。」

  厲澤川被反將一軍,他想到海洋館的那個女模特,「我已經有女朋友了」幾個字在舌尖上滾來滾去,就是說不出口。

  明明一句話就可以將她打發了,偏偏拖延到今日,拖成了一筆說不清楚的爛帳。

  回憶之外,厲澤川用指尖狠掐眉心,在尖銳的疼痛中閉上了眼睛。

  承認吧,厲澤川,是你一直在給她向你靠近的機會。

  今天的局面是你無限縱容的結果,其實,你一直都在縱容著她。

  4)

  溫夏是被多功能腕錶的振動吵醒的,她居然趴在值班室的木桌子上睡了一夜,窗外夜色未散,厲澤川已經沒了蹤影。

  扶著酸痛的腰背看眼時間,六點十五分整—嗯,她遲到了。

  溫夏臉都顧不得洗一把,連滾帶爬地往外沖,在門口處跟諾布撞了個滿懷。

  諾布嚇了一跳,結巴著道:「桑吉哥讓我來叫你吃早飯,他說馬上就要出發了,不想留在保護站里坐冷板凳,就動作快一點。」

  高原地區日出很晚,過了七點天才會亮。職工食堂里開著瓦數頗大的暖黃色照明燈,一群人高馬大的漢子圍坐在一起吃早點,白色的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面目。

  厲澤川瞄見溫夏走進來,拍了拍身邊的空位道:「抓緊時間,十分鐘後出發。」

  溫夏在厲澤川身邊坐下,扣在碗上的盤子一揭開,不由得一愣。人手一碗的白水煮麵條,她的碗裡卻多了兩個剝了殼的煮蛋。

  厲澤川將麵湯喝淨,道:「別感動,你昨天的加班費都在這裡頭了。」

  溫夏翻著白眼把煮蛋當成厲澤川,大口撕咬吞吃入腹。

  連凱和扎西留守並審問犯人,諾布載著柯冽和指路的牧民在前頭開路。厲澤川開悍馬,溫夏要上悍馬的副駕駛座,被厲澤川趕到后座去抱狗。

  溫夏以為厲澤川這是在故意躲著她,氣得狠踢了兩下輪胎。連凱道:「坐副駕駛比坐車廂后座危險得多,大川是在保護你,他那個人啊……」

  一聲餘韻悠長的嘆息,溫夏突然覺得心跳凌亂。

  其實,你也是有那麼一點在乎我的吧。

  車子一路滑出去,天色逐漸放亮,朝陽遠遠地懸在地平線上,帶著初生時獨有的金與熱。無盡的荒原在視線里平鋪開去,仿佛大洪荒時代的古戰場,金戈鐵馬,狼煙烽火,都變成了浮動的沙塵。

  雪山立在視線盡頭,被暗金的顏色籠罩著,如同水墨渲染的剪影。

  溫夏趴在車窗上看了很久,嘆息似的道:「這還是我們第一次一起看日出呢,果然很漂亮。」

  頓了半晌,溫夏突然從后座上探過身,攬著厲澤川的肩膀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側臉,小聲道:「新的一天開始了,祝你快樂,我的英雄。」

  厲澤川沒有回頭,扶在方向盤上的手指不由得緊了緊,手背上脈絡清晰。

  這一次一路順利,沒有陷車,也沒有遇上什麼奇怪的人。厲澤川看了眼儀錶盤上的坐標—東經92°37′,北緯35°33′,到了。

  庫賽湖又名庫賽淖爾,是常年性河流,礦化度偏低,湖區附近是望不到邊際的荒漠草原,禾草叢生,混雜著些許旱生灌木。斑頭雁在遠處成群飛過,波光粼粼。

  引路的牧民下車看了看,道:「發現藏羚羊的地方就在附近,至於具體位置,我也記不清了。已經隔了一個晚上,說不定已經被禿鷹和狼啃得渣都不剩。」

  柯冽活動著筋骨對厲澤川道:「兩輛車要分開找嗎?」

  起風了,風沙迷眼。

  厲澤川戴上防風鏡,側臉鋒利如刃。他伸出手,指尖自風中穿過,天地之間顏色正濃。

  半晌,他道:「有斑頭雁的地方,就有藏羚,有血的地方,就有禿鷹。跟著禿鷹走,它們知道哪裡有屍體。」

  庫賽湖的流域面積並不廣,沿著有鷹的方向找過去,在湖岸兩三百米外,凹陷的淺灘里,發現了一團黃褐色的絨毛。

  溫夏眼尖,最先注意到,不待車子停穩,她就抱著醫藥箱跳了下去。落地時崴了下腳,疼得不算厲害,她也沒注意,踉踉蹌蹌地跑了過去。

  禿鷹被引擎的轟鳴聲驚得振翅飛起,風裡卷著黃沙和血腥的味道。厲澤川看著溫夏跑到那團凸起旁,然後呆住不動,他心下瞭然,這是沒得救了。

  就在他分神思考這姑娘要是哭鼻子他該怎麼哄時,溫夏突然脫下外套裹住了什麼東西,轉過身朝他招了招手。

  厲澤川用拇指頂開手槍保險別在身後,走到近前,一眼看見溫夏抱著一團毛茸茸的東西,第二眼才認出來那竟然是一隻藏羚幼崽。

  小傢伙怕生似的縮在衣服里,只露出一對耳尖在外面,不安地抖了抖。

  脫掉外套,溫夏只穿了一件格子襯衫,小身板在廣袤的曠野上顯得分外單薄。她像捧著昂貴的瓷器般將縮在外套里的小藏羚遞到厲澤川面前,道:「你看,你看,它還活著,真是個奇蹟!」

  厲澤川看了一眼,道:「什麼情況?」

  溫夏道:「難產。母羊落了單,臨死前在地上刨了個坑,把小傢伙藏在了肚皮底下,既保暖又能讓孩子吃到奶水,還能用自己的身體抵禦肉食動物,一箭三雕,非常聰明的媽媽。」

  說話間,諾布和柯冽也走了過來。

  諾布孩子心性,被小藏羚抖來抖去的耳尖萌得心都要化了,一疊聲地嚷嚷著:「讓我抱抱!讓我抱抱!」

  柯冽屈指敲他的腦袋,讓他安靜一些。

  時值正午,溫度也算不上高,溫夏穿著單薄,在風裡瑟瑟發抖。

  厲澤川看了她一眼,道:「去車上吧,外面冷。處理完母羊的屍體我們就回去,小傢伙需要進食和進行全身體檢。」

  溫夏點點頭,一邊走一邊噴嚏不斷,小腦袋點啊點,像是要從脖子上掉下來。

  厲澤川有心把自己的衣服扔給她,拉鏈拉到一半,停下了動作。

  他不能縱容得這樣明顯,那只會加劇溫夏的沉溺。

  母羊斷氣不久,身體還是軟的,一雙烏溜溜的黑眼睛半睜半合。厲澤川半蹲下身子,抬手拂過母羊的眼睛,讓它閉目安息,道:「我們會好好照顧它。」

  諾布在一旁看著,突然感覺厲澤川身上似乎充盈起一股名為溫柔的情愫。他撞了撞柯冽的肩膀,低聲道:「桑吉哥好像變得不一樣了,自從小夏姐來到保護站,就……」

  厲澤川轉過頭,防風墨鏡明明擋住了所有眼神,卻依舊讓人覺得目光凌厲。諾布訕訕地閉了嘴,直往柯冽身後縮。

  暖紅的火光在藏羚的屍體上燃燒起來,像是散了一地斑斕的星星。厲澤川就著荏苒的火苗點上一根煙,薄唇間吐出細膩的煙霧。

  柯冽在他身邊蹲下,道:「這不是你的錯,我們都盡力了。」

  厲澤川咬著煙尾搖了搖頭,含混不清地道:「我不是在自責,只是覺得事兒還沒完。難產和盜獵,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事,指路的牧民為什麼不直說,偏要打著疑似盜獵的幌子?」

  柯冽一愣,道:「你懷疑有埋伏?」

  「說不好,只是覺得不太對勁。」

  遠處傳來幾聲低沉的狼嚎,仔細一聽,又像是風在嗚咽。

  厲澤川頓了半晌,自言自語似的:「白日狼嚎,不吉利。」

  庫賽湖周圍有不少淺灘,正午時分溫度升高,解凍的土塊和湖水混在一起,變成軟趴趴的爛泥。返程時調整了隊形,高底盤的悍馬在前頭開路,吉普跟在後面沿著軋出來的車轍走。

  小心再小心,吉普還是熄了火,怎麼都打不著。柯冽檢查了一遍配件,走到悍馬旁邊敲車窗,道:「離合器的問題,工具箱裡沒有相應的配件,得到附近的鎮上去買,不然車就得廢在這兒。」

  引路的牧民湊過來,姿態謙卑地沖厲澤川點了點頭,道:「沿著庫賽湖一直向東走,過不了多久就能看見109國道,上了國道,就離安康縣不遠了。縣裡有汽車修理廠,能找到你們要的配件。」

  厲澤川把防風鏡架在腦袋上,眼睛裡仿佛閃著淺橘色的火光,一跳一跳的。他笑了笑,道:「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先填飽肚子再說。」

  小藏羚生下來就沒了媽媽,極度缺乏安全感,離了溫夏就奶聲奶氣地叫個不停,溫夏想幫忙燒個開水都分身乏術。

  厲澤川摘下戰術手套戳了戳小傢伙毛茸茸的腦門,道:「你認錯媽媽了,她才不是你媽。」

  溫夏道:「算不上親媽,也能算半個乾媽,這還空著個乾爸的位置,你要不要認領一下?」

  在逗悶子方面,厲澤川一向不是溫夏的對手,他明智地閉了嘴,從後備廂里抽出一件衝鋒衣,道:「穿上吧,真凍病了,還得麻煩別人照顧你!」

  真是教科書般的不會說話!

  溫夏很想踹他一腳,腳踝處猛地一疼,動作走形,把自己絆了個踉蹌。

  厲澤川看她一眼,道:「腳怎麼了?」

  溫夏板著臉背過身去,悶聲道:「不用你管!」

  厲澤川沒再多問,直接蹲下身,握住溫夏的腳踝,拔掉她的靴子,讓她踩著自己的膝蓋。溫夏險些一腳踹在厲澤川的臉上,怒道:「你幹什麼?」

  厲澤川在紅腫的地方輕輕按了幾下,抓了把乾淨的積雪捂了上去。冰冷的觸感自肢體末端傳來,溫夏「嘶」了一聲,厲澤川抬頭看了眼她的神色,道:「很疼嗎?」

  溫夏連忙搖頭,低聲道:「就是有點涼。」

  冰敷了一會兒,厲澤川扭頭招呼諾布:「打開藥箱,下面有一個雙氯芬酸鈉氣霧劑。」

  噴劑呈淡黃色,帶著點好聞的薄荷香。噴過藥,厲澤川替溫夏穿好鞋,格外細心地墊了層紗布進去,道:「以後做事小心些,別總毛手毛腳的沒個大人樣兒!」

  溫夏的一聲「謝謝」卡在喉嚨里,吐不出咽不下,憋在胸口,無比氣悶。

  厲澤川幫溫夏處理傷病時,柯冽拿出高原防風汽油爐,架上水壺燒水泡餅子。

  海拔太高,開水的沸點只有六十多度,只能煮軟餅子的表皮,內里還是冷的。溫夏就著軍用罐頭勉強啃了半個餅子就吃不下了,被硬邦邦的餅子芯硌得牙疼。

  厲澤川接過她吃剩下的半個餅子塞進嘴裡咬著,用小鋼杯接了半杯熱水塞到她手裡。溫夏捧著喝了兩口,趁著熱乎勁還在,剩下的全餵給了小羊。

  抱著小羊走來走去終究不方便,溫夏索性連羊帶外套一起塞進懷裡,用衝鋒衣的拉鏈堪堪卡住,只露一個三瓣形的鼻子和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在外頭。諾布看見,笑眯眯地喊她「袋鼠媽媽」。

  厲澤川壓低了聲音對柯冽道:「藏羚太小,經不得折騰,你帶著牧民和諾布去鎮上買零件,我和溫夏留守。元寶你也帶走,大狗機靈,半路若是碰上什麼麻煩,它也算半個幫手。路上多跟那個牧民聊聊天,套套話,我總覺得他知道些什麼。」

  柯冽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牧民,道:「我明白的,你也多加小心。」

  5)

  草草填飽肚子,柯冽帶著諾布、牧民和藏獒大狗上了路,三個人一隻狗塞滿了悍馬的車廂。臨行前,柯冽透過半降的車窗將手中的煙折了一半彈過去,厲澤川抬手接住,並起手指抵在眉梢,向他行了半個軍禮。

  風沙逐漸凜冽,吹得臉頰生疼,厲澤川和溫夏退回到車廂里守著。溫夏無視厲澤川的眼神,執意上了副駕駛座。

  厲澤川剝了一顆薄荷糖壓在舌底,手上玩著一枚雙孔拳刺,對溫夏道:「以後再出門,別坐副駕駛座,不安全。」

  溫夏摸著小羊毛茸茸的耳朵,道:「別人開車,我一定不搶副駕駛座。你開車,不一樣。」

  厲澤川笑了笑,目光藏在防風鏡後面,道:「有什麼不一樣,不都是四個輪子走路。」

  溫夏握住厲澤川的手,指尖細細摩挲著他掌心裡的紋路,道:「以前在書上讀到『生死與共』四個字總覺得空,現在不會了。你生,我陪著,你死,我也陪著。喝孟婆湯的時候,還能碰個杯,說一句來生見。」

  厲澤川抽回手,道:「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是可可西里,是無人區,是生命的禁區,不是你追求美好愛情的地方。多少人一腳踏進這裡,就再也沒有走出來,每一寸黃沙之下,都可能埋葬著一具枯骨。別用這種玩笑似的語氣去談論生死,那是對愛你的人最大的不尊重。」

  落空的手指寸寸收緊,溫夏半站起身,越過變速杆直接跨坐在厲澤川腿上。

  她一手撐著椅背,一手拽住厲澤川的衣領,目光燃燒著,道:「我不傻,我知道這裡有多可怕,我也害怕啊,但我還是來了。為什麼?為了自虐嗎?當然不是!我是為你了啊!我說過的每一句『喜歡你』,都不是空話。」

  厲澤川立起一根手指抵在溫夏的嘴唇上,他眼睛裡有慈悲,聲音里亦是,慢慢地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可那又怎麼樣?溫夏,我之前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你是知道的,可可西里之外的地方對我來說,全部是地獄。我已經離不開這裡了,但你不一樣,你該有更好的生活。別說什麼只想跟我在一起,家不要了?親人不要了?溫爾那麼疼你,你忍心幾年才見他一次?」

  溫夏想要辯駁,嘴巴張開,卻發現無可辯駁。

  厲澤川精準地捏住她的七寸,讓她所有的深情都變成了薄弱的任性。

  溫夏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憤怒,咬牙道:「少裝出一副大仁大義的樣子,你會遠走可可西里,不也是為了逃避!」

  厲澤川淡淡地道:「我來到這裡,是為了逃避。留在這裡,不是。忘記厲澤川,你會遇見更好的人。」

  車廂里一時沉寂下來,能聽見風沙撞在車門上發出的脆響。視線盡頭是冷熱空氣交鋒產生的黃塵柱子,在荒原上漂移不定。

  黃塵柱里似乎裹著一團黑影,厲澤川看了一眼,突然拉開溫夏衣服上的拉鏈,將小羊掏出來,裹在一團亂布里,塞到座位下面藏好。

  行動間,厲澤川纖長的手指擦過溫夏的胸口,溫夏臉上一紅,忙問:「怎麼了?」

  回答溫夏的是引擎低沉的咆哮聲。

  一輛舊越野飆著車速貼地飛行般疾速駛來,很快便衝到了近前,卻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

  厲澤川按下中控鎖,在越野的車頭撞上駕駛室車門的瞬間,帶著溫夏從副駕駛座那側摔了出去。

  泥水混雜的淺灘瞬間浸透了兩個人的衣服,溫夏冷得發抖,厲澤川身形還未停穩已經開始舉槍射擊,手槍迅速吐出火舌,槍機運作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喟嘆。

  子彈撞在越野的擋風玻璃上,開出琉璃似的花。車裡的人被壓制著不敢冒頭,厲澤川按著溫夏的脖子狠狠一推,歇斯底里:「跑,別回頭!」

  然而,來不及了。

  另一輛車自身後包抄過來,跳下來兩個裹著棉大衣的漢子,其中一個一把抓住溫夏的頭髮,迫使她揚起臉,槍管直接塞進了她嘴裡,槍口撬開齒列,抵上喉嚨。

  另一個繞到厲澤川身後,手臂橫掄,槍托如錘子般朝厲澤川的後腦砸去。厲澤川覺察風聲有變,上身斜傾,右腿高抬,從上至下,一記掛劈,正劈在那人的肩膀上,骨骼碎裂聲清脆異常。

  可惜,人數差距太大,他躲過了第一下第二下,沒能躲過第三下,槍托狠狠地砸上後腦,發出沉重的悶響。

  厲澤川單膝跪倒,槍口指地,眼前是層層黑影,嘴裡滿是血腥的味道。

  周圍人影晃動,將厲澤川圍在中央,其中一個上前一步,將他掉落的手槍遠遠踢開。

  風聲從耳邊掠過,捲起無盡的沙塵,沉重的、冰冷的,撕裂曠野。

  槍口幾乎壓在溫夏的喉嚨上,鐵腥味嗆進鼻腔,窒息似的難受。她固執地看向厲澤川所在的方向,含混不清地嘶吼著:「起來啊!」

  起來啊,不要倒下!

  槍聲停下後,曠野變得無比安寧。鷹在天上盤旋,張著翅膀,撲向太陽升起的地方。

  舊越野的車門被推開,跳下一道頎長的身影。陸戰靴重重踏在地面上,帶著綠林草莽睥睨天下的氣概。

  黑色的美式野戰服,臉被防風鏡和口罩擋住,看不清五官,手上一拋一拋地玩著一個半青的蘋果。

  那人繃直身體抻了個懶腰,悠閒地晃到厲澤川面前,陸戰靴踩上他的肩膀,鞋跟卡住鎖骨,狠狠一壓,只是看著都覺得疼。

  這是動慣了刑罰的人,常用的伎倆。

  厲澤川傾斜了一下肩膀,依舊單膝跪著,悄無聲息。

  那人笑了一下,聲音悶在口罩里,壓得很低,他說:「看啊,這是誰?這不是大名鼎鼎的厲警官嘛,反盜獵線上最精悍的武器,抓了我們多少人,收了我們多少貨!居然這麼容易就折在我手裡了,還是第二次,可真沒天理。」

  周圍一陣鬨笑,「野戰服」拔出手槍繞在指尖挽了個槍花,就近抵上一人的眉心,低聲道:「噓—我說話的時候,可沒你們出聲的份兒。」

  笑聲瞬間停止,只有風,從天邊湧來。

  「說話呀,厲警官,告訴我,是殺人判的年頭多,還是盜獵藏羚判的年頭多?」「野戰服」用槍管敲了敲厲澤川的腦袋,鞋跟再度用力下壓,鎖骨爆出清脆的一聲,「你們這些人的命都不如一隻四條腿的畜生值錢,還整天端著一身大義凜然的氣概,覺得自己是為國獻忠,祖國媽媽認識您是哪一位嗎?一個月不過那點錢,也值得你拿命去拼!」

  「她不認識我沒關係,」厲澤川突然開口,聲音淡淡,「你認識我就行了。」

  厲澤川攀住「野戰服」踩著他肩上的那條腿,起身的同時借勢一擰。「野戰服」被掀了個跟頭,反趴在泥水裡,腿彎朝上。

  兩個人糾纏成一團,「野戰服」的手下不敢貿然開槍,紛紛拉緊槍栓。

  厲澤川動作奇快,屈起膝蓋壓在「野戰服」背上,拳刺上嵌著兩寸長的鋒利刃口,朝筋脈密集的地方狠狠刺去。

  「野戰服」沒有任何恐慌感,他笑得張狂,手臂直伸,槍口遞出,瞄住的卻不是壓在他身上的厲澤川,而是五步之外的溫夏。

  子彈壓著溫夏的鞋尖砸出一排小圓坑,抓著溫夏的漢子抽出短刀,刃口壓在溫夏胸前,直接割開了她的外套和襯衫,露出貼身的保暖衣物。

  溫夏死死地咬住槍管,無聲地、拼命地掙扎著。

  白花花的女人皮膚露在曠野中,激得那漢子眼圈發紅,獰笑著道:「祁哥,把這妞交給我吧,保證幫你料理得老老實實!」

  「野戰服」跟著笑了起來,聲音透過口罩傳出:「厲澤川,刺下去!刺啊!不見紅你是我孫子!你扎我一刀,我就扒那妞一件衣服!我的弟兄們可有年月沒見葷腥了,今天咱們好好玩!」

  風攜卷著砂石砸在胸口上,刺骨寒冷。溫夏死死地閉上眼睛,眼角淚痕明顯。

  厲澤川壓在「野戰服」背上,拳刺懸在半空,薄薄的單眼皮低垂著,線條流暢如落筆時的逆鋒,噙著冰冷的光。

  「咦?」「野戰服」看出厲澤川的猶豫,故作疑惑道,「小姑娘怎麼不哭?沒有哭聲不盡興啊!」

  他的手下聞言,「啪」的一聲挑斷了溫夏左肩上的內衣帶子,膝蓋抵在她雙腿之間,緊貼著大腿內側緩慢游移,極盡羞辱。

  溫夏知道越是這樣她越不能哭,只能拼命地閉緊眼睛,不去看,不去感受。

  厲澤川深吸一口氣,放開「野戰服」,站直身體。數把長短不一的槍管瞬間對準了厲澤川的腦袋。

  他摘下手套,將手上的拳刺扔到「野戰服」腳邊,道:「跟你有仇的人是我,別拿小姑娘撒氣。要殺要剮,你劃出道來,我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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