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來救我,好不好


  1)

  東風越野行走在國道上,兩旁是遼闊的荒原景色,風捲起沙塵,四季不息,目之所及是千年不變的崑崙凍雪。思兔閱讀sto55.com

  鷹在極高的地方盤旋著,天色蔚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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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遇見了幾個磕頭朝聖的人,長發蒙塵,面覆霜雪,眼神卻是亮的。每伏身一次,必以手劃地,砂石冰雪淺灘河流,在他們的掌心下被寸寸丈量,所到之處皆是虔誠。

  磕長頭的隊伍里有個八九歲的小女孩,落在後面,大概是渴了,不停地舔著乾裂的嘴唇,越舔越糟。溫夏將車停在她身邊,降下車窗,遞過去一瓶礦泉水。小女孩仰起頭甜甜一笑,那一瞬間,溫夏仿佛聽到了轉經筒的聲音和瑪尼堆前安靜的吟唱聲。

  匆匆停頓片刻,東風越野再度上路。后座上的藏族阿媽突然開口,用不太熟練的漢語一字一頓地道:「你是什麼名字?」

  溫夏看著前路,眼神安靜,道:「溫夏,夏天的夏。」

  老阿媽這一問倒是提醒了溫夏,她拿出隨身攜帶的錄音筆,點開開關,對著收音筒,輕聲道:「我是溫夏,現在是十點二十六分,我在109國道,通往曲瑪鎮的路上。對這片土地了解越多,我就越不後悔來到這兒,也就更加不後悔喜歡你。厲澤川,餘生漫長,我們還有很多的時間。」

  鎮醫院設施簡陋,沒有停車場,溫夏隨意在路邊找了個空位,把車塞進了進去。

  這三個人一老一孕還有個不會走路的,溫夏於心不忍,安排她們在兒科診室外的長椅上坐下,自己頂著昏昏沉沉的腦袋掛號繳費。

  辦妥了手續,溫夏將相關單據和病曆本交到老阿媽手上,越看越覺得措姆臉色不對,連說帶比畫地艱難交流了兩句,得知措姆懷著將近五個月的身孕,卻連一次孕檢都沒有做過。

  溫夏已經沒力氣生氣了,指了指旁邊的空位道:「你先坐下休息一會兒,我去婦產科給你掛個孕檢的號。」

  婦產科在樓上,爬樓梯時溫夏險些左腳絆右腳,自己把自己撂倒。她用手背貼了下額頭,也試不出來溫度,只覺得摸哪兒哪兒燙。

  她把那一老一少分別送進診室,措姆還好,胎兒的情況一切正常,在母體裡安靜地睡著。那個一歲多的孩子則不太樂觀,初步確診為腦膜炎,必須馬上入院治療。

  辦理住院手續時又碰見了難題,老阿媽和措姆身上的錢,全加起來都不到一百。溫夏問措姆能不能聯繫上其他親戚。措姆只是哭,老阿媽閉了閉眼睛,然後站起身,示意這病還是不看了。

  溫夏把人攔住,翻遍身上的所有口袋,也只找到兩百多。她又給自己進行了一次搜身,在衝鋒衣的內袋裡翻到一張銀行卡,是舊卡,很久沒有用過,早就沒錢了。

  所有親人都無法理解,她為什麼一定要遠赴這個苦寒之地。父親溫遠恆脾氣暴躁,勸導無果後直言,她敢踏出這個家門就不要再回來,只當沒生過這個女兒。

  她當時是怎麼說的來著?

  不回來就不回來!你當我多稀罕!

  呵,可真夠沒良心的。

  她賭氣離家,只帶走了自己的獎學金和項目補貼,這些錢都壓在保護站的行李箱裡。

  遠水救不了近火,溫夏咬咬牙,試探著將那張舊銀行卡插進ATM機,進度條讀到盡頭,屏幕上跳出餘額數字—50000。

  溫夏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一定是溫爾,長她六歲的哥哥。

  老爺子忍心讓她淨身出戶,溫爾卻捨不得,他聯繫不上她,索性給她名下的所有銀行卡都充了錢,以備不時之需。

  她的哥哥啊,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溫夏隱隱覺得鼻腔發酸,想打電話時才發現衛星電話被她忘在車上了,只能用醫院大廳里的公用電話撥通溫爾的號碼。信號接通的瞬間,就聽見溫爾氣急敗壞地吼:「溫夏?是你嗎?真把你能耐壞了,一走就是三個多月,電話都不知道打一個,良心讓狗叼去了吧,別以為成年了我就不敢揍你!我不管你在幹什麼,馬上打包行李滾回來!」

  溫夏覺得自己就是個隱藏的受虐狂,迎頭挨了頓罵,不但不生氣,反而覺得溫暖。她吸著鼻子喊了聲哥,啞聲道:「我找到他了,我喜歡的那個人。」

  溫爾頓了一下,道:「他不回來,你也不會回來,是嗎?」

  溫爾果然了解她,重點抓得無比精準。

  溫夏哽咽了一聲,說了一句「替我跟爸媽說聲對不起,對不起,我讓他們傷心失望了」,然後匆匆掛斷了電話。

  她背靠著牆壁站了好一會兒,感覺沒那麼想哭了,才去收費窗口墊付了住院押金,又給老阿媽留了兩千塊錢。措姆哭著不斷地重複著同一句藏語,溫夏聽不懂,想來應該是感謝的意思。

  老阿媽滿是愁苦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一絲動容,她握著溫夏的手,掌心堅硬且粗糙,用生澀的漢語念著:「溫夏,溫夏。」

  溫夏笑了笑,道:「溫暖的溫,夏天的夏。」

  溫夏必須在天黑前趕回保護站,她沒有野外生存的經驗,獨自走夜路會很危險。樓梯間裡很空,溫夏走到第二層時突然覺得頭暈目眩,腿軟得厲害,她伸手扶住牆壁,有什麼東西從鼻子裡滴出來,抬手一抹,滿手的紅。

  她連忙抽出紙巾掩住鼻孔,四五張紙墊在一起,瞬間濕透。

  頭越來越暈,心跳快得像是發了瘋,一道修長的人影擋在她面前。溫夏抬起頭,那人拉下口罩,含情脈脈的桃花眼,眼尾有淚痣,鼻翼上一顆圓環鼻釘,帶著狷狂的味道。

  那是她失去意識前,看到的最後畫面。

  厲澤川和連凱一早就出發,將兩名涉嫌槍殺野氂牛的嫌疑人押送到了格爾木森林公安分局,回到保護站時天都黑了。院子裡亮著照明燈,車一停,元寶撒丫子奔了過來,騰空一跳,碩大的狗頭撞上厲澤川的胸口,險些把他撞個跟頭。

  厲澤川「哎喲」了一聲,笑著道:「輕著點吧,我的兒,你爹的鎖骨可剛接上!」

  柯冽聽見動靜從屋子裡走出來,連凱招了招手,道:「馬站長回來了嗎?新來的志願者都安排好了?」

  柯冽道:「馬站長被老戰友留下灌酒,今兒晚上是回不來了。新來了四名志願者,都已經安排妥當,還有一位記者,手續出了點問題暫留西寧,過幾天會趕過來。」

  厲澤川搓了搓乾冷的手掌,道:「瑣事兒以後再說,我跟老雷從格爾木那邊了解到一點新情況,叫上扎西,給你們具體說說。」

  「前些日子咱們抓住的那個深夜往保護區腹地跑的牧民,還記得吧?」連凱一進屋就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從馬思明藏在書架上的茶葉桶里捏了撮好茶扔進去,美滋滋地呷了一口,「茶不錯,馬站長越來越會享受了!」

  柯冽敲了敲桌角:「說重點!」

  連凱嘿笑了一聲,道:「那個人叫杜建義,分局裡的兄弟連審了兩天一夜,杜建義扛不住,全撂了!什麼『老闆只說讓我帶著這塊皮子到隆化鎮找一個叫老黑的人』,純是胡扯,他就是以聶嘯林為首的盜獵團伙的一員。」

  隨著保護區的成立,打擊盜獵行為力度的加大,盜獵者在可可西里近乎絕跡,只有姓聶的還在四處活動,打著藏羚的主意。

  聶嘯林,綽號「老鬼」,祖籍南城,五十歲左右。十年前來到青海地區,加入了一個以徐坤為首的帶有黑社會性質的犯罪團伙,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徐坤被抓後,他收編徐坤的人馬,進行盜獵野生動物等違法活動,是近年來可可西里地區最活躍的盜獵團伙,他本人也是殺害老站長的兇手,至今在逃。

  「聶嘯林的情況就不多說了,老仇人了,大家都熟。」連凱道,「一個月前,五道梁保護站的兄弟在一輛運送木材的貨櫃里查獲了一批熊掌和旱獺皮,審訊得知,這批貨的賣家正是綽號老鬼的聶嘯林。保護站截了他的貨,扣了他的人,聶嘯林懷恨在心,想給我們點顏色看看。他讓手下故意弄出光亮將我們引出來,他在腹地內設伏,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這老小子!」扎西恨恨地咬了咬牙,「花花腸子真多!杜建義有沒有交代聶嘯林的老巢在什麼地方,老子去端了!」

  連凱嘆了口氣,道:「杜建義只是團隊裡最底層的成員,並沒有見過聶嘯林本人。而且,這幫人一向是流竄作案,哪裡都能落腳,哪裡都待不長。不過,他聽說聶嘯林好像接了一個境外來的訂單,對方指名要羊皮,報價不菲。近幾年保護區的巡查力度不斷加大,多部門聯動,打掉了好幾個加工藏羚製品的黑窩點,等於斷了聶嘯林的銷贓渠道,他又上了年紀,需要一大筆錢來養老,所以,一定會鋌而走險。」

  柯冽突然抬起頭,道:「那個宋祁淵又是什麼來頭,他也是聶嘯林的手下之一吧?」

  連凱沒接茬,轉頭看向厲澤川。

  厲澤川把兩條長腿架在桌子上,抽出一個檔案袋推過去,淡淡地道:「聶嘯林曾收養過四個孤兒,養在身邊做親信,經過與巡山隊的數次交戰,四個人中一個死了,兩個被捕,僅剩的那個,就是宋祁淵。殺害老站長時,他也在場,上次在庫賽湖,是我和他的第二次見面。」

  柯冽抽出檔案袋裡的資料,跟扎西一道輪流翻看了一下,皺眉道:「上次在庫賽湖,他突然出現的目的是什麼?炫耀?警告?」

  2)

  「示威。」厲澤川眼睛上挑,薄薄的眼皮下泅著脆冷的顏色,「他是專門來示威的,他覺得我們都不是他的對手,永遠都不可能抓住他。他可以在這片土地上隨性胡為,我們卻束手無策。」

  連凱哼了一聲,道:「新仇舊恨,看來這群傢伙是要跟我們死磕。」

  「你說反了,」厲澤川垂眸看著掛在手上的拳刺,「是我們要跟他們死磕。血債血償,這是他們欠我們的。」

  「鬥了這麼久,宋祁淵也就罷了,」扎西突然道,「怎麼連聶嘯林的照片都還是十幾年前的舊照!臉模糊成這樣,誰認得出來?通緝令也發了,懸賞也懸了,怎麼連個報信兒的人都沒有,真憋屈!」

  可可西里占地四百多公頃,大部分地區荒無人煙,想要抓到幾個四處流竄的盜獵犯人無異於大海撈針。而且,這裡信號不暢,交通不便,氣候又詭異,風沙暴雪無處不在,每一項都可以看作是追捕聶嘯林盜獵團伙的客觀阻礙。

  厲澤川恍惚想起當年那場突如其來的遭遇,老站長接到消息,帶著他一同前往目的地,撞上了正在槍殺藏羚的聶嘯林等人。他身上沒有武器,老站長讓他藏好了不要動,但他太急於拍攝一張清晰的正面照了。

  快門聲響起的同時,他聽見子彈的聲音,老站長卯足了全身力氣將他推開。摔倒在地的瞬間,他看見老站長的胸口處綻開一朵妖艷的花。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背光走過來,碰上厲澤川的視線,四目相對時,兩人俱是一愣。聶嘯林先笑起來,半是嘲弄半是感慨:「竟然在這裡遇見你,老天爺可真能作踐人。」

  他不曉得自己臉上究竟有著怎樣的表情,更不曉得一個人的眼睛究竟能盛下多少恨。他被聶嘯林的手下壓跪在地上,眼看著相機被一槍打碎。儲存卡被翻出來,扔進了火堆里,躥起一叢小小的火苗。

  有個人拽著他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他抓起碎裂的鏡頭玻璃揚手一揮,割裂了那個人的口罩,劃傷了那人的下巴。

  那人抹了把下巴上的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抬起槍口抵上他的眉心,風裡傳來槍機寸寸抽緊的聲音。

  聶嘯林突然開口,道:「老四,放開他。」

  老四沒動,桃花似的眼睛裡滿是冰冷的光。

  聶嘯林沉下聲音:「宋祁淵,我讓你放開他!」

  叫作宋祁淵的人這才後退一步,冷冰冰地背過了身子。

  聶嘯林在他面前蹲下,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沉甸甸的力道。他劇烈掙扎著,想站起來,想揮出拳頭,打碎面前這張臉,打碎困擾了他整個前半生的夢魘。

  宋祁淵守在一旁,見狀起腳就踹,靴子精確地頂住了他的胃,重重一挑,他疼得險些斷氣,趴在地上不住地乾嘔。

  聶嘯林將他拎了起來,手指掐著他的脖子,道:「我不殺你,那老東西的屍體我也還給你。回到保護站,給你的領導們同僚們帶句話,有錢大家賺,何必非要分出個敵我陣營來互相殘殺。畜生的命哪有人命值錢,好好想想。」

  聶嘯林鬆開手,他還來不及站穩,子彈便切開空氣釘入了腹部,血飛濺出來,又是一朵妖艷的花。他捂著傷口跪倒,整個人疼得像是要裂開。

  宋祁淵手中的槍口上還帶著硝煙,淡淡地說了一句:「你用碎玻璃劃了我一下,我得討回來。」

  輕輕柔柔的音調,如同鬼魅。

  聶嘯林的手下利落地殺羊剝皮,連羊角也不放過,用刀撬下來,碼進車廂里,層層疊疊。

  有一個手下剝小羊皮時不小心弄破了,聶嘯林反手便是一個耳光,道:「這是比金子還貴重的東西,就讓你這麼糟蹋了!」

  小羊剛剛長出一點犄角,有著毛茸茸的耳朵和濕漉漉的眼睛,宋祁淵走過去看了一眼,笑著道:「皮子不能要肉還能吃,火烤小羊羔,就抓飯吃,特別香。吃完了再找個女人,熱乎乎地睡一晚上!」

  一群人都笑起來,笑聲中宋祁淵手起刀落,小羊的腦袋掉下來,正落在厲澤川面前。

  毛茸茸的耳朵,濕漉漉的眼睛,還有剛剛冒頭的小犄角。

  厲澤川發出低啞的嘶吼,如同被逼進了末路的獸。他眼看著那些人將新剝的羊皮搬上車廂,三十張還是五十張,他記不清了,總之,很多很多。一團團的,像柔軟的棉絮,帶著凜冽的風沙色。

  他掙扎著站起來,嘴角邊、肚子上,到處都是血,兩條腿抖得不成樣子,卻無比堅定地道:「你們涉嫌盜獵國家一級保護動物,誰都不許走。」

  聶嘯林同他的手下一道鬨笑,像聽見一個笑話。有人嚷了一句:「喲!這麼說,我還犯罪了呢,好害怕啊!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聲中,宋祁淵走過來翻了翻他的口袋,從裡面找到一張工作卡—索南保護站志願者,厲澤川。

  宋祁淵從靴筒里抽出一把刀,格外輕薄短小,但刀光如洗,罕見的鋒利。他拽著厲澤川的肩膀猛地拽向自己,刃口沒入腹部,只余刀柄露在外面。

  「老四,」聶嘯林淡淡地道,「我說過留他一條命。」

  宋祁淵「嗯」了一聲,緊貼在厲澤川耳邊,輕聲道:「知道怎麼治療槍傷嗎?將刀尖淬酒消毒,剜進肉里,把子彈挑出來。我怕你沒有刀子用,特意給你留了一柄。不過,你動作要快些,這裡離索南保護站有六十多公里,萬一回程的速度趕不上你流血的速度,這條命可就撿不回來了。」

  下雪了,風聲極冷。厲澤川踉蹌了一步摔在那裡,宋祁淵沒再看他,朝停車的地方走。

  走出去沒兩步,宋祁淵只覺腳下一緊,有人拽住了他的褲腿。

  厲澤川半撐起身體,薄薄的單眼皮,形狀漂亮,眼皮下斂著冰冷至鋒利的光。他緊緊地攥著宋祁淵的褲腳,指骨泛起青白的顏色:「我說過,你們不能走!」

  他咳了一聲,嘴角溢出鮮紅的血沫,仍是那一句:「你們,誰都不能走!」

  回憶之外,沙塵席捲起來,撞在玻璃窗上,聲音刺耳。偶爾傳來一聲狼嚎,古老蒼涼,似大漠凍雪,反倒襯得辦公室里一片沉寂。

  厲澤川一拳捶在桌子上,道:「老雷,你寫個報告,向上級請示,增加聶嘯林通緝令的懸賞金額,並迅速發至全國。」

  連凱不太贊同地搖了搖頭,道:「雖說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可……」

  「提高懸賞的目的不是為了尋找勇夫,」厲澤川道,「而是為了將他們困在這裡。可可西里的交通和通訊都不便利,在通緝令輻射全國的情況下,這裡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他們輕易不會離開。瓮中捉鱉和大海撈針,你選哪一個?」

  連凱還來不及說話,木門突然被人推開,諾布闖了進來,眼睛有點紅,哀哀地道:「桑吉哥,我錯了,我不該讓小夏姐單獨開車去曲瑪鎮的,我真錯了,你罵我吧!」

  3)

  溫夏是被餓醒的。

  空氣里瀰漫著食物的香氣,應該是菜粥,她聳起鼻子嗅了嗅,慢慢地睜開眼睛。

  屋子不大,亮著一盞略暗的白熾燈,也沒什麼像樣的家具。片石砌築的牆面上開著一扇不太規整的小窗子,窗口做成梯形,抹出黑色的窗套,窗戶上沿砌出披檐。

  這應該是一間藏族碉房。

  溫夏直接翻身坐起,腦袋重重一暈,又摔了回去。身下是一張木板床,被褥很薄,這一摔,摔得渾身疼。

  「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進來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半長的頭髮,穿著一件略髒的舊夾襖,手上端著一個白瓷碗,也不說話,把碗放在床頭柜上轉身便走。

  「哎,等一下。」溫夏叫了他一聲,想了想,從衝鋒衣的口袋裡摸出一塊水果糖,「你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我請你吃糖,好不好?」

  「這算什麼?收買人心?」帶著笑意的嗓音低柔地響起。

  溫夏抬起頭,看見門框上斜倚著一道修長的身影。背光,看不清臉,但溫夏認識那雙陸戰靴,它曾踩在厲澤川的肩膀上。

  木門有點矮,宋祁淵放低了身形才能走進來,他擺了擺手,小男孩低著腦袋快步走了出去,細心地將房門輕輕掩好。

  宋祁淵站在床邊,指著柜子上的白瓷碗,道:「吃吧,沒毒的。你的高原反應有點嚴重,不抓緊補充些體力,很快會再次暈倒。」

  溫夏掀開被角朝裡面看了看,見衣物完好,沒有被侵犯的痕跡,才道:「我身上沒勁兒,起不來,你過來扶我一下。」

  宋祁淵挑了挑眉毛,暗光之下一雙桃花眼,正應了《紅樓夢》里曹雪芹形容賈寶玉的那一句—怒時似笑,瞋視有情。

  溫夏躺在硬板床上坦然地與他對視。半晌,宋祁淵先笑了,道:「真不知道你是膽子特別大,還是智商特別低。」

  說著,他彎下腰,伸出手托住溫夏的背,兩人離得極近,溫夏聞到他身上帶著淡淡的菸草味。

  宋祁淵「嘖」了一聲,突然道:「我發現……」

  發現什麼?

  溫夏沒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

  鯊魚刀錚然出鞘,刃口寒光如星。溫夏手腕一沉,刀尖狠狠地朝宋祁淵的頸側切去,走勢風聲獵獵,拼盡全力的一擊。

  她會用刀並不是在武館裡跟著教練學的,而是厲澤川教她的。厲澤川說,心裡有多少恨,你出刀的速度就會有多快。

  溫夏想,這大概是她出刀最快的一次。

  宋祁淵迅速閃身,但還是被帶到一點,頸側一痛,溫熱的液體便涌了出來。他歪著腦袋抬手抹了一把,嘴角勾起,笑容邪惡。

  溫夏一擊不成再度欺身而來,宋祁淵閃電般捏住溫夏的手腕,順勢向外一掰,骨骼逆轉時響聲清脆,溫夏疼得白了臉,咬著牙一聲不吭。

  宋祁淵屈起指節,狠狠敲在溫夏的手肘關節處,同時壓上全身的重量將溫夏按倒在木板床上。

  溫夏只覺渾身一痛,上涌的氣血幾乎將她沖暈過去,手上依然死死地握著鯊魚刀。宋祁淵看了一眼,捏著溫夏的手腕在床沿上用力一磕。鯊魚刀終於脫手,他凌空接住,刃口翻轉,狠狠地割開了溫夏的掌心。

  血湧出來,凝在指尖,落在覆著塵土的地面上。

  溫夏疼得抖了一下,目光里的恨意更濃。

  宋祁淵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雙桃花眼微微眯起,低聲道:「你是厲澤川的情人吧,拼了命也要保護他。你猜,如果我用你來要挾他,他會給出一個什麼樣的價錢?」

  溫夏深吸一口氣,語氣很平靜:「你不僅什麼都不會得到,還會因為暴露了藏身地而被一鍋端。」

  「是嗎?」宋祁淵笑了一下,「我不信。不如,先寄過幾張裸照給他,試試他的反應吧。」

  說著,宋祁淵抬手摸向溫夏的胸口。

  胸前感受到涼意的瞬間,溫夏腦袋轟然一炸,她發了狂似的掙扎著,顧不得掌心裡的傷口,又抓又撓。混亂間,溫夏的嘴唇碰到了宋祁淵的手腕,她撲上去就是一口,所有恨意都融在裡面,破皮見血。

  宋祁淵迅速捏住她的下頜,溫夏感受到脫臼似的疼,不由自主地鬆了口。宋祁淵看了看手腕上那排牙印,有兩個小坑異常深,應該是虎牙。

  宋祁淵淡淡地道:「這是你第二次咬我。要不,別拍裸照了,我先敲了你這口好牙吧。」

  溫夏還在掙扎,敲門聲突然響起,三輕一重,像某種暗號。

  宋祁淵臉色一變,迅速禁錮住溫夏,嘴唇壓在她耳邊,低聲道:「想活命就老實在屋子裡待著,千萬別出聲,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

  宋祁淵用鯊魚刀將床單撕成布條,動作麻利地捆住了溫夏的手腳,剩下的團成一團,塞進了溫夏嘴裡,堵住了所有呼救聲。

  他從床上跳下來,用刀柄拍了拍溫夏的臉,輕笑著道:「刀不錯,我先收下了,就當是你送我的見面禮!」

  溫夏氣紅了眼,奈何被捆得結結實實,動彈不得,連罵都罵不出聲,只能惡狠狠地瞪著他。

  宋祁淵推門走出去,碉房有三層,迎面是一道木樓梯,轉角處站著一個人,滿臉橫肉,目光很兇,腦門上一道長長的疤。

  看清那人面貌的瞬間,宋祁淵挑了挑下巴。那是一個挑釁的姿態,驕傲的味道從骨子裡透出來。

  「刀疤臉」目光一橫:「屋子裡有人?」

  「有個孩子不聽話,我把他捆起來,打算餓兩天。」宋祁淵背著手,不著痕跡地將鯊魚刀塞進衣袖裡,「有事兒?」

  「刀疤臉」看著他,粗聲粗氣地道:「老大來了,在等你。」

  宋祁淵點點頭,擦身而過的瞬間,「刀疤臉」身形一動要往樓上走。宋祁淵動作奇快地按住他的肩膀,手上使了陰勁兒,「刀疤臉」只覺肩膀一痛,半邊身子都有點麻。

  宋祁淵低聲道:「我收養那些孩子,是養來看家做事的,不是讓你作踐著玩。離他們遠點,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刀疤臉」先轉開了視線。他朝宋祁淵鞋面上啐了一口,不乾不淨地罵了兩句,轉身下樓去了。

  溫夏開走的是一輛舊車,儀錶盤壞了一半,定位功能更是想都不要想。好在她帶了衛星電話,柯冽迅速鎖定了位置,在曲瑪鎮。

  諾布哭哭啼啼地道:「嫌疑人家屬來鬧,帶著生病的孩子,小夏姐說怕拖成肺炎,一定要送家屬去醫院,她說站里不能沒男人,讓我留下。可她到現在都沒回來,我怕……」

  不等諾布把話說完,厲澤川已經沖了出去,連外套都顧不得穿,柯冽抓起厲澤川的衣服快步跟上。

  連凱自動留守,戳著諾布的腦袋狠狠嘆氣:「你啊,可真會往大川的心尖上扎刀子!」

  4)

  碉房多為三層,一樓為牲畜圈,二樓是居室,三樓可作經堂,供奉佛像。宋祁淵沒有宗教信仰,索性把三樓改成了禁閉室,溫夏就被他關在了那裡。

  宋祁淵走下樓梯,本該作為牲畜圈的地方並沒有牲畜的影子,只在地上鋪了一層稻草。掛在柱子上的燈泡瓦數頗大,晃花了他的眼睛。

  膝蓋一痛,有人踹了他一腳,將他踹跪了下去。

  宋祁淵跪在地上抬起頭,正對著他的地方擺著一把木椅子,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樣貌普通,穿了身中山裝,半舊,但是洗得很乾淨,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宋祁淵垂下眼睛,叫了一聲:「乾爹。」

  聶嘯林看起來更像尋常的小本生意人,樣貌身形俱是普普通通。他嘴上咬著煙,道:「老四,你最近好像不太聽話,三番五次挑釁保護站的人,是嫌我們的麻煩還不夠多?」

  「大哥死了,二哥、三哥接連被抓,只有我還好好的。」宋祁淵道,「如果連我都不為他們做點什麼,誰還會去替他們報仇?」

  聶嘯林笑了笑,看著他的發頂,道:「你這是在怪我?」

  「不敢,」宋祁淵迅速接口,「只是提醒自己,有些事情不能忘。」

  「不管你有什麼理由,」聶嘯林突然拔高了聲音,「未得命令擅自行動,都是不對的,你自己說,該不該罰?」

  宋祁淵沒作聲,抬手扒掉上半身的衣服。他身形偏瘦,但肌肉飽滿,皮膚是精緻的古銅色,冷風擊在上面,似乎能聽見兵刃相接的金屬脆響。前胸和後背交錯著各種傷疤,有刀傷,有槍傷,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凹陷,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塊肉。

  「乾爹知道你脾氣硬、骨頭硬,不服打,也不太服管。」聶嘯林靠回椅背上,面無表情地道,「今天咱們就玩點不一樣的,古代有種制度叫連坐,一人犯錯,全家都要受罰。你沒有家人沒關係,不是還養著幾個孩子嘛。」

  聶嘯林使了個眼色,「刀疤臉」轉身出去,再回來時手裡拎著一個小男孩。

  六七歲,半長的頭髮,穿著一件略髒的舊夾襖,黑黝黝的眼珠,臉上帶著惶恐的表情。

  正是給溫夏送粥的那一個。

  宋祁淵先是愣了一下,很快便反應過來,啞聲道:「乾爹,對不起,是我不聽指揮,是我的錯。我認罰,什麼罰都認,保證沒有下次。」

  「只認罰可不行,」聶嘯林探過身去,掐住他的脖子,輕聲道,「得長記性。我不喜歡太有主見的人,更加不喜歡忤逆我的人。記住了,再敢有下次,會有更多的人被你牽連。」

  聶嘯林揮了揮手,「刀疤臉」又拎著孩子走了出去。門板合攏的瞬間,那孩子哀哀地叫了一聲:「祁哥。」

  宋祁淵迅速回頭,透過口型讀懂了孩子沒說完的話—救我,我怕。

  槍裝著消音器,扣下扳機時只發出輕微的碎響,落在屋脊下的鳥雀振翅飛起,轉瞬安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宋祁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一雙桃花似的眼睛睜得很大,卻沒有神采,裡面滿是空洞的顏色。

  他沒覺得多難過,也沒有多少憤怒的感覺,只是憋悶,像是在胸口塞了一團棉花,帶來強烈的窒息感。

  他想起在庫賽湖邊自己說過的那些話,他嘲諷厲澤川,嘲諷保護站里的那些人,嘲諷他們一條人命都不如一隻四條腿的畜生值錢。

  他呢?他的命又值多少錢?

  柯冽怕厲澤川手不穩,搶下了駕駛室的位置,讓厲澤川坐副駕駛座。仗著夜裡國道上車少,柯冽將車速飆到了極限,放眼望去,連遠處的雪山都帶上了重影。

  厲澤川閉著眼睛,看上去神情疲憊。他咬住嘴唇,直到見了血才鬆開,低聲道:「我以為我可以保護她。」

  「別這樣,大川。」柯冽看他一眼,慢慢地道,「你不能把所有人的安危都扛在自己身上,那樣不等壞人歸案,你就會先垮掉,你是保護者,不是大家長。」

  厲澤川依舊閉著眼睛,唇上氤著血紅的一點,他將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自語。柯冽費了點工夫才勉強聽清,聽清之後,也只能嘆息。

  厲澤川說的是,我算什麼保護者,我連她都保護不好。

  曲瑪鎮只有一家醫院,厲澤川一眼就看見保護站的那輛舊車停在醫院外的馬路上。柯冽跟厲澤川分頭行動,一個去醫院裡查看監控,一個留下檢查車輛。厲澤川試探著拽了拽車門,是鎖住的,他握緊拳刺直接砸了過去,車窗玻璃應聲碎裂,撥開碎玻璃,伸手進去打開了車門。

  車裡的物品沒有被翻動過的跡象,衛星電話擱在車頭前的空位上。厲澤川翻了一下通話記錄,有幾個未接電話,都是保護站里打來的。他還找到一支錄音筆,點開播放鍵,溫夏的聲音傳出來,和風聲混在一起,如同喟嘆。

  「我是溫夏,現在是十點二十六分,我在109國道,通往曲瑪鎮的路上。對這片土地了解越多,我就越不後悔來到這兒,也就更加不後悔喜歡你。厲澤川,餘生漫長,我們還有很多的時間。」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捏了一下,泛起針刺似的疼,厲澤川無意識地想著,如果他不能把溫夏找回來,如果她不再平安……

  厲澤川抬手給了自己一個耳光,打斷所有胡思亂想。

  不會的,他絕對不會讓這種「如果」發生。

  柯冽回來時厲澤川背倚著車尾點了一根煙,只吸了一口就嗆咳不止,咳得眼睛都紅了,睫毛上沾著水,霧氣森森。

  柯冽道:「我找到諾布說的嫌疑人家屬了,她們說是溫夏開車帶她們來曲瑪鎮看病的,路上沒有發生任何意外情況。溫夏在醫院裡停留了一個多小時,傍晚五點三十五分左右離開,之後她們就再沒見過溫夏。我去醫院保衛科查了一下同時段的監控,看見了這個。」

  柯冽點開手機,上面有一段翻拍的監控錄像,畫面顯示,五點四十分左右溫夏進了安全通道,兩分鐘後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跟了上去。那人穿了件黑色的衝鋒衣,戴著帽子和口罩,走位刁鑽,監控沒有拍到他的臉。

  厲澤川點了暫停鍵,盯著那人的身影看了一會兒,咬牙道:「是宋祁淵,我不會認錯。」

  柯冽道:「鎮醫院設施簡陋,監控覆蓋得不夠全面,沒有拍到溫夏是如何離開的,也沒拍到樓梯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去聯繫當地交通部門,說明情況,在各個路口設卡查車。」厲澤川把煙掐滅,挑了點菸絲出來扔進嘴裡嚼著,「宋祁淵本身就是通緝犯,這一次絕不能讓他跑了。曲瑪鎮上應該有聶嘯林團伙的臨時據點,我去見幾個線人,搞清楚據點的位置。宋祁淵是個瘋子,溫夏落在他手上後果難測。」

  柯冽抬手搭在厲澤川的肩膀上,用力一按,道:「溫夏是個有福氣的姑娘,我相信她會平安的。」

  「這是第二次了。」厲澤川深吸一口氣,純黑的眼睛隱在夜色里,光芒明滅,他啞聲道,「第二次在我眼皮底下出了意外。老天爺是不是故意跟我過不去啊,誰在我的心尖上,它就偏偏去折磨誰。」

  柯冽笑了一下:「你到底還是承認了,她在你的心尖上,你喜歡她。患難見真情,這句話用來形容你們倒也恰當。」

  「我怎麼能不喜歡她,」厲澤川抬手捂住臉,「她都為我做到這一步了,千里迢迢地來,以我的信仰為信仰。可我怎麼能去喜歡她,她對我來說是驚喜,我對她來說,是災難。世人愛信神佛,可神佛高高在上,哪裡知曉世人的苦。」

  柯冽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說不出漂亮的話,只能更加用力地按著厲澤川的肩膀。他莫名想起在報紙上讀到過的一首小詩—

  借我悲愴的磊落,借我最初與最終的不敢。

  厲澤川處處磊落坦蕩,唯獨對溫夏,對他心上的姑娘,他有太多的說不出,做不到。

  東風越野車的遙控鑰匙里嵌著一把機械鑰匙,預備著遙控鑰匙沒電時應急用的。溫夏背著手,萬分艱難地將機械鑰匙摳出來,指甲都摳翻了,鑽心疼痛。

  她用鑰匙尖銳的邊角磨斷綁住手腳的繩子,雙腿被捆得太久,血流不暢,落地的瞬間,一陣酸麻,她直接摔倒,兩隻手腕蹭在沙礫上,磨破了皮,又是一陣疼。

  溫夏身上沒有任何通訊設備,只有一塊多功能手錶,借著從窗子透進來的稀薄天光看一眼,凌晨五點四十分,她已經失蹤了十二個小時,保護站應該已經覺察到不對勁。

  她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外面靜悄悄的,於是大著膽子拉開了門鎖,手上握著一根防身用的拖把棍。

  溫夏在三樓,沿著木質樓梯輕手輕腳地向下走。太陽剛剛升起來,氣溫在零度左右,屋子裡沒生火,有些陰冷。走到二樓時迎面碰上三個孩子,有男有女,六七歲大,衣服和臉都是髒兮兮的,懷裡抱著個破海碗。

  其中一個小女孩格外好看,膚色略深,眼睛很亮,梳著麻花辮,大概很久沒有打理過了,亂糟糟的。

  溫夏僵在那裡,三個孩子一齊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哭腔:「姐姐,求求你,救救祁哥吧。」

  祁哥?宋祁淵?

  三個小孩帶著溫夏走進堂屋,屋子裡沒什麼像樣的家具,角落裡堆著幾個毛茸茸的東西。溫夏仔細看了一眼才認出,是熊掌和野氂牛的腦袋,斷口處血跡乾涸,顯得傷痕猙獰。野氂牛的眼睛半闔著,眼角沁出血淚,尖利的犄角直指天空,似乎能聽見雄鷹飛翔的聲音。

  它們本是這片土地上最頑強的生命,熬過了酷寒和風雪,卻躲不過一顆子彈。

  垂在身側的手掌緊握成拳,指甲刺進掌心,鈍鈍作痛。溫夏指著那些東西問幾個孩子:「這都是祁哥弄回來的?」

  小女孩很機靈,立即道:「不是祁哥,祁哥是好人,真的。」

  地毯上擺著張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矮桌,孩子們合力將桌子和地毯都挪開,露出木地板,溫夏看見地板上開著一個火柴盒大小的孔洞。

  梳著麻花辮的小女孩還是那句話:「救救祁哥吧,求你了。」

  一樓是牲畜圈,透過開在地板上的孔洞,溫夏看見宋祁淵被反綁著雙手吊在梁木上,腳尖勉強能碰到地面,顯然是在受罰。

  這種刑罰看似簡單,實則非常遭罪,輕則肌肉拉傷,重則脫臼致殘。

  離宋祁淵一步遠的地方有一把木椅子,上面坐著個身形壯實的男人,腦門上一道長長的疤。「刀疤臉」耷拉著腦袋,半天都不動一下,應該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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