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夢醒了,你還在
1)
溫夏沒興趣救宋祁淵,她巴不得那廝被吊起變成一根風乾腸。思兔sto55.com不過碉房上下連通,她想離開,勢必會驚動睡在椅子上的「刀疤臉」。
小女孩拽住溫夏的衣角,大眼睛裡全是淚,用不太熟練的漢語一字一頓地道:「救祁哥,求你了。祁哥是好人,給吃的,不讓我們餓。」
另外兩個孩子也圍了上來,眼睛裡滿是哀求。
溫夏壓低了聲音,指著宋祁淵,道:「他為什麼會挨罰?」
小女孩抿著嘴唇,艱難解釋:「阿勃拉說,祁哥,不聽話。阿勃拉,很生氣。」
阿勃拉是爺爺的意思,爺爺又是誰?
兩個小男孩不曉得碰倒了什麼東西,「咣」的一聲。溫夏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她看見「刀疤臉」醒了過來,伸著懶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他抄起立在一旁的棍子,凌空舞了幾下,然後狠狠地戳在宋祁淵胸口上。角度的關係,溫夏看不見宋祁淵的臉,只看見他腳下的地面洇開一團灩灩的紅。
會吐血,傷了內臟,看來,宋祁淵著實遭了不少罪。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5️⃣5️⃣.🅒🅞🅜
「刀疤臉」緩步踱到宋祁淵面前,從宋祁淵口袋裡翻出一個半青的蘋果,道:「掛臘腸的滋味不好受吧?老大讓我看著你,不吊滿十個小時不准下來,這玩意兒你是知道的,超過五個小時手就廢了。都是自家兄弟,我怎麼可能眼看著你被廢掉。」
宋祁淵冷笑著:「有話直說。」
「你收養的孩子裡有個小姑娘,實在漂亮,大眼睛喲,又亮又勾人。」「刀疤臉」獰笑著,聲音陡然壓低,「你把她給我吧,我保證對她好,好吃的好喝的都給她!」
「你是從畜生肚子裡爬出來的吧!」不等「刀疤臉」把話說完,宋祁淵猛地抬起頭,「那還是個孩子!」
「老子在這鬼地方都要憋出病來了,」「刀疤臉」道,「是女的就行!」
宋祁淵氣紅了眼,聲音裡帶著森然的恨:「你碰她一下試試看,爺爺剁碎了你!」
「都掛臘腸了,還抖威風呢!」「刀疤臉」拎著宋祁淵的頭髮,迫使他揚起臉,一口氣抽了他四五個耳光,咬牙道,「又不是你的種,當爹還當上癮了!你不是心疼她嗎?你不是愛做好人嗎?我讓你好好心疼心疼!」
小姑娘似乎聽懂了「刀疤臉」的話,捂住眼睛,發出尖銳的叫聲。
碉房裡一片寂靜,將叫聲凸顯得異常刺耳。
宋祁淵被吊在那裡動彈不得,困獸般嘶吼:「跑!快跑!」
與此同時,「刀疤臉」拎著棍子快步朝樓上跑來,獰笑著:「小美人兒,別怕,叔叔來了!」
溫夏沒有時間思考,下意識地拿了擱在手邊的拖把棍,「刀疤臉」自樓梯口探出頭的瞬間,溫夏閉著眼睛將棍子掄了過去。
空氣被割裂,摩擦出嗡嗡的風聲,「刀疤臉」沒有防備,硬生生挨了這一下,沿著樓梯原路滾了下去,栽在地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刀疤臉」摔得不輕,但意識清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抬手摸了摸被砸到的地方,摸到了滿手的血。「刀疤臉」瞬間暴怒,眼睛都紅了。
溫夏一腳踹斷窗子上的木質欄杆,將三個孩子抱起來,一個一個順著窗口遞出去,讓他們能跑多遠跑多遠。抱起第三個孩子時,她聽見身後傳來呼呼風聲,孩子還沒爬出去,她沒法躲開,硬生生地挨了一下。
木棍子砸在她背上,斷成兩截,她疼得眼前一黑。
「刀疤臉」作勢要拽她的頭髮,她擰身躲開,上半身彎折得幾乎與地面平行。她練過一段時間格雷西柔術,身體的柔韌性很好,緊貼著「刀疤臉」的手臂滑了過去,頭也不回地朝樓下跑。
技巧再怎麼豐富,到底還是吃了體力不足的虧,溫夏踩住最後一級台階時,「刀疤臉」追上了她。她聽見宋祁淵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小心後面!」
「刀疤臉」欺身而上,一記抱摔,將溫夏面朝下按在了地上。他一手掐著溫夏的後頸不許她轉頭亂動,一手繞到前面挑開了溫夏的腰帶,嘴裡獰笑著:「跑了個小的,換來個大的,這筆買賣值了!」
背對的姿勢,連掙扎都使不上力氣,溫夏的眼睛紅得像是沁著血。哭求或者號啕只會加速體力流失,溫夏咬緊嘴唇硬是一聲不吭,奮力搜尋著能當作武器的東西。
仿佛有山脈轟然傾塌,四起的煙塵中夾雜著絕望的苦味。那一瞬間,她腦海里只剩下一個聲音,來來回回地喚著同一個名字—
厲澤川,你什麼時候來救我?
就在這時,壓在她身上的重量猛地一輕,緊接著空氣里爆開濃郁的甜腥味。溫夏攏緊衣襟掙扎著坐起來,她看見「刀疤臉」跪在那裡,眼睛睜得奇大,雙手捂著喉嚨,血從指間的縫隙沁出來,一地殷紅。
宋祁淵不知用什麼方法把自己放了下來,喘著粗氣站在「刀疤臉」身後,倒提著鯊魚刀,滿手鮮紅。
溫夏被眼前的景象嚇住,臉色一片慘白,連哭都忘了。宋祁淵在「刀疤臉」的衣服上蹭了蹭沾血的刃口,將刀子收回鞘里,把那個半青的蘋果拿回來,然後伸了個懶腰,抬手時卻狠狠皺了下眉毛。
被吊得太久,兩條手臂都疼得厲害,他卻笑得像個沒事人,用沙啞的嗓音道:「天都亮了,走吧,我帶你去吃早飯。」
溫夏坐在原地沒動,她用力閉了閉眼睛,抬起頭時眼中一片死寂。她說:「你殺了我吧,給我一個痛快。」
宋祁淵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鼻環上泅著細碎的光芒,泛著冷艷的金屬色。他突然伸手把人拎起來,笑著道:「上刑場之前還得賞頓好飯吃呢,走,先把肚子填飽。」
屋前的院子裡停著一輛舊麵包車,車窗玻璃上貼著很厚的遮光膜,溫夏特意看了眼車牌,果然,被擋住了。
宋祁淵拉開車廂上的滑動門,道:「藏在座位底下,想活命的話,就別出聲,也別露頭。這附近人多眼雜,我不可能把每一個都殺了。」
說話時起了風,溫夏被撕破了衣擺,風一吹,露出一截細白的腰。宋祁淵正瞧見,吹了聲口哨,調笑著:「身材不錯嘛!別跟著厲澤川了,跟我吧,我比他會疼人。」
溫夏抬手便是一個耳光,轉身跳進車廂,「嘭」的一聲摔上了車門。
宋祁淵沒還手,也沒有動怒的跡象,只是擦了擦嘴角處溢出的血絲,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車廂里很空,有股霉味,溫夏縮在座位底下,抱緊自己,身上到處都疼,還很冷,末日一般。她沒覺得多害怕,走到這一步,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只是遺憾,遺憾她和厲澤川之間就這樣草草收了尾。
她終究沒能等到他的一句喜歡。
多遺憾。
視線一暗,一件衣服罩下來,正落在溫夏的腦袋上。宋祁淵坐在駕駛位上,眼睛看著擋風玻璃外的世界,漫不經心似的:「穿上吧,我可沒錢給你買感冒藥。」
八點不到,正是趕早市的時候,舊麵包車混入人群里龜速前進,並不起眼。
溫夏透過車窗向外看了一眼,看見一個設在路邊的早點鋪。帳篷傘下擺著幾張桌椅,旁邊一口大鍋,騰騰地冒著熱氣,氂牛大骨湯的味道撲面而來,混合著蔥花香菜的味道。
溫夏道:「我想吃這個。」
宋祁淵握著方向盤,隔了幾秒,說了聲「好」。
一整條街都人聲嘈雜,溫夏和宋祁淵在牆角下找到了一個空位。桌椅板凳看起來都油膩膩的,溫夏也不嫌棄,直接坐了下去。
宋祁淵扔給她的是一件男式風衣,袖口很寬,溫夏借著從筷子簍里抽筷子的動作,將一小瓶胡椒粉攏進了袖子裡。她轉過臉,對守在大鍋前的老闆道:「牛骨湯,大碗的,多加辣,再來三個焜鍋饃饃!」
宋祁淵坐在溫夏對面,笑著道:「你還挺能吃。」
溫夏將視線擱在一隻流浪狗身上,不看他,也不說話。
「你為什麼總是不哭?」宋祁淵玩著那個半青的蘋果,「上次在庫賽湖邊是這樣,這一次被『刀疤臉』欺負,還是這樣。我這人就是喜歡唱反調,你越是不哭,我越想弄哭你!」
溫夏還是不看他,諷刺道:「我哭了,你就會放過我嗎?不會吧,所以哭有什麼用,不如省點力氣。」
「有點道理。」
宋祁淵饒有興味地點了點頭,突然探過身子湊到溫夏面前。
兩人離得極近,溫夏能清楚地看見他眼尾下的那顆淚痣,如同上帝遺留的藝術品。
宋祁淵故意將聲音壓得很低,道:「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等到湯碗一上桌,你就會趁熱潑在我臉上,還有那瓶胡椒粉,也是給我準備的吧?你故意選了露天的攤子,是為了隨時能夠逃跑,我說得對不對?」
溫夏臉上沒什麼表情,攏在衣袖裡的手指卻攥得很緊。
宋祁淵笑了下,一雙桃花眼,在清晨的薄光中如同水墨點染。他道:「我頭一回見到你這樣的丫頭,柔弱得像只貓,又隨時都能跳起來拼命,實話說,我怕有點捨不得放你走。」
焜鍋饃饃先上了桌,剛出鍋的,顏色金黃。宋祁淵掰下一塊,扔進嘴裡慢慢嚼著,繼續道:「可你救了小豆子,我欠你一個人情,得還。」
溫夏終於轉過臉來,看著他,眼睛裡全是不信任。
那樣的神情,混著清晨的薄光,很是刺眼。
宋祁淵笑了笑,指著溫夏掌心裡的傷口,道:「靜脈放血可以有效緩解高原反應,還要注意補充糖分,在這裡頭暈也是會死人的。最重要的一點—離開青海,別回來,否則,再見面時,我一定不會像今天這樣仁慈。」
溫夏甚是不屑地哼了一聲,道:「這句話我也送給你—再見面時,你一定不會像今天這樣幸運。」
宋祁淵靜靜地看了溫夏一會兒,嘆息著道:「你怎麼能倔成這樣。」
半晌,他又道:「算算時間,你的情郎應該就在附近了,我送你一程,咱們後會無期。」
烏黑的槍口在溫夏眼前一晃而過,瞄住了那隻趴在路邊的流浪狗。溫夏的臉色迅速白了下去,只聽「嘭」的一聲,血腥的味道和槍聲同時炸開,小狗連慘叫都沒發出一聲,直接被強大的作用力沖得飛起來。
小集市頓時亂作一團,有人在哭,有人在尖叫,有人不明所以,茫然四顧。
宋祁淵扣著溫夏的後腦將她拖到面前,兩人間隔著不足一指寬的距離,呼吸纏在一起,像一團糾結的線。宋祁淵道:「你們不是喜歡自詡為正義之士嗎?我倒要看看,正義這東西是不是真的能保佑你們,能讓你們刀槍不入!」
說完,宋祁淵迅速隱沒進混亂的人流里,他隔著四起的煙塵,並起雙指貼在唇上,朝溫夏送出一個飛吻。
不遠處傳來熟悉的引擎轟鳴,溫夏看見厲澤川自悍馬車上跳下,逆著人群走來,風衣的領子立起,衣擺在風中展開,如同戰旗。
2)
宋祁淵猜得沒錯,厲澤川的確在附近。厲澤川找到的線人諢名叫海子,常年在街頭上混,三教九流,沒有他不認識的。
海子告訴厲澤川,三個月前,有七八個陌生面孔開始在曲瑪鎮上出入,都是正值壯年的漢子,不同任何人講話,來去匆匆。車上沙塵很重,像是打西邊來的。
西邊指的就是無人區腹地,有藏羚的地方。
厲澤川拿出聶嘯林的照片,海子仔細看了一會兒,搖搖頭,說:「那幫人特別小心,都戴著口罩,根本看不清臉。」
那時候天還沒亮,兩個人站在背街的巷子裡,路燈的光線很暗。厲澤川從煙盒裡抽了一根煙,海子趕緊掏出打火機,巴巴地遞過去。
厲澤川看他一眼,道:「那幫人再怎麼神秘,也不可能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你還知道什麼,一起說了吧。」
海子訕訕地笑,道:「我跟過他們幾次,都是在八一路附近跟丟的,厲爺要想找人,可以去八一路上碰碰運氣。」
厲澤川手上夾著煙,菸頭和眼神里都融著火焰,他道:「那幫人是幹什麼的,你心裡清楚。別讓我知道你跟他們有往來,否則,我不會放過你!」
海子連連搖頭,表示絕對不敢。
溫夏和宋祁淵吃早點的那個攤子就在八一路上,不過位置有點偏,又有麵包車擋著,並不顯眼。槍聲爆響時,厲澤川只覺頭皮一炸,一腳油門踩到底,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追了過去。
集市上亂作一團,悍馬卡在人流里寸步難行,厲澤川一拳砸在方向盤上,一邊聯繫當地警方一邊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人流都在朝遠離槍聲的地方跑,厲澤川逆向行走的身影就變得格外醒目,宋祁淵和溫夏同時發現了他。
宋祁淵眼睛看著溫夏,槍口卻朝厲澤川指了過去,他說了句什麼,溫夏沒聽清,卻神奇地透過口型的變化讀懂了那句話。
宋祁淵說的是,我倒要看看,正義這東西是不是真的能保佑你們,能讓你們刀槍不入。
厲澤川常年刀口舔血直覺敏銳,立時便感覺到了危險,他看見了藏在人流里的烏黑槍口,以及宋祁淵挑釁的臉。不等他做出任何動作,又一道身影闖進視線,毫不猶豫地擋在他身前。
厲澤川再次聞到那股淡淡的香味,柔軟的、溫和的。
那是溫夏身上的味道。
那個傻丫頭試圖替他擋住子彈。
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在危難面前,她不惜賭上自己的性命,只為他能活著。
神把這世界的安寧交給你,你把自己交給我,讓我保護你。
真是個地地道道的傻丫頭!
「趴下!」
厲澤川只覺眼圈一燙,他怒吼著朝溫夏撲過去,帶著她翻滾到街邊,將她壓在身下。一枚子彈釘在距厲澤川不足兩尺遠的地方,跳彈呼嘯著擦過他的耳郭,留下一道滾燙的血痕。
溫夏被厲澤川死死地護在身下,槍聲炸響的瞬間,她心裡只有一個聲音—如果我救不了你,就讓這顆子彈同時帶走我們兩個吧。
四周是響成一片的悽厲尖叫,未曾見過槍火的百姓被嚇壞了,宋祁淵借著人流的掩護迅速消失,等厲澤川追出去時他早已沒了蹤影。
溫夏在厲澤川身後道:「我知道他們的老巢在哪兒,我帶你去。」
警察來得很快,動作麻利地封鎖現場沿街設卡。溫夏帶著厲澤川和兩名公安民警前往宋祁淵的老巢。路上,溫夏簡單講述了她被綁架的經過,自醫院失蹤開始到被厲澤川救下,這十八個小時裡她都經歷了些什麼。
講述宋祁淵殺「刀疤臉」的過程時,溫夏臉色有些白,語氣平靜。厲澤川的指尖不受控制似的抖了一下,他第一次主動握住溫夏的手,十指相扣,牢牢握住。
兩個人並肩坐在警車后座上,溫夏轉頭看著他,眸光相遇,厲澤川眼中有深邃也有暗淡,他很輕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溫夏笑了一下,淡淡地道:「我在東風越野車上留了一支錄音筆,你聽到裡面的內容了嗎?我不後悔來到這兒,也不後悔喜歡你,所以,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溫夏目光清透,厲澤川恍惚聽見心臟撕裂的聲音。
有一個姑娘用勇而無畏的方式,將自己的名字刻在了他的心上,即便他歸作塵土,他也會記得那個名字,因為,她在他心上。
怎麼能不動心,怎麼能不喜歡。
可是溫夏,你要知道,我並不是你的良人,我有太多不能詳談的過去。
厲澤川在溫夏的注視中閉上眼睛,仿佛累極了。
開車的民警嘆了口氣,道:「好在大川及時趕到,不然,姑娘你可就危險了,那幫人全背著通緝令,都是亡命徒。」
溫夏笑了笑,沒再說話。
藏式民居木門緊鎖,厲澤川挑開手槍保險率先踹門而入,兩位民警一擁而上迅速將碉房搜查了一遍。正如溫夏所言,一樓的牲畜圈裡躺著「刀疤臉」的屍體,二樓堆著幾個熊掌和野氂牛的腦袋。民警還從院子裡的水井中撈出另外一具屍體,是個六七歲的男孩,傷口在頭上,一槍斃命。
除此之外,沒留下任何線索。
就連那輛留在現場的麵包車都是偷來的,查無可查。
民警氣得眼睛都紅了,恨恨地罵了一句:「一群畜生!」
牲畜圈裡光線昏暗,一根手指粗的麻繩自房樑上垂下來,末端沾著新鮮的血痕。厲澤川看了看繩子,低聲道:「看來,有人在這裡受過刑。」
「是宋祁淵,」溫夏道,「他被吊在這裡,據說是因為不聽話。」
厲澤川眯起眼睛,陷入深思。
綁架殺人,刑事案件,當地刑警支隊迅速接手,技術人員帶著相關設備來勘查現場,厲澤川和溫夏回刑警隊去做筆錄。一個女警察帶溫夏去驗傷,脫衣服時她覺得背上疼得厲害,才想起來「刀疤臉」曾在她身上打折了一根棍子。
溫夏顧不得背上的傷,回身握住女警察的手,懇切道:「那些人還囚禁了三個孩子,兩男一女,處境非常危險,請你們一定要找到他們。」
女警察「哎」了一聲,提醒溫夏小心,真誠回應:「放心吧。」
曲瑪鎮距保護站不算太遠,厲澤川名聲響亮,鎮上的公安幹警大部分都認識他。厲澤川與負責這起案件的警長聊了兩句,警長與他握手時抓握了很久,帶著敬重的味道。
鐵骨錚錚的漢子,大好的年華,全都獻給了保護區,那樣的苦寒之地。
他們是純粹信仰所鍛造出的精悍戰士,用銳氣抵擋殺伐,用正義矯正身骨,目光便是軍旗,永不認輸,永不言棄。
厲澤川只是笑,淡淡地客氣著:「這是我應該做的。」
驗過傷,溫夏被女警察帶到了接待室,讓她稍作休息。厲澤川推門進去時,溫夏正蜷縮在角落裡,雙手抱膝,那是一個自我保護的姿勢。
厲澤川皺著眉毛快步走過去,將人拎起來,道:「怎麼坐在地上,會著涼。」
溫夏抬頭看他一眼,眼神和聲音都是潮濕的,含著水汽,她道:「都結束了嗎?」
「結束了。」厲澤川小心翼翼地捧起溫夏的臉,指尖挑開她粘在耳邊的發,低聲道,「我來了,再不會有人傷害你,不怕了。」
溫夏吸吸鼻子,聲音小且輕:「那你帶我去個沒人的地方吧,我有點想哭。」
在壞人面前,我連哭都不敢,只能咬牙硬撐。現在安全了,沒有壞人了,讓我哭一下,就一小下,好不好?
厲澤川抱住溫夏,他解開外套的拉鏈將溫夏攏進懷裡,聲音里揉著淡淡的疼惜,他道:「我帶你走。」
溫夏將臉埋在厲澤川的胸口處,她聽見怦然的心跳,和回憶里一模一樣。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道:「我要記住今天,你第一次主動抱我,值得紀念。」
3)
柯冽還在跟著交警沿途設卡,堵截以宋祁淵為首的通緝犯,厲澤川決定在曲瑪鎮上住一夜,明天一早,啟程返回索南保護站。
溫夏做筆錄時,厲澤川跟柯冽聯絡過一次,電話聽筒里傳來呼嘯的風聲,柯冽道:「聽說還死了個孩子,才六七歲?」
厲澤川「嗯「了一聲,道:「聶嘯林有收養孤兒的習慣,給他們洗腦,培養成忠實部下。聽話的有飯吃,不聽話的就是死路一條。」
柯冽的聲音比風還冷,乾脆利落地道:「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親手抓住這群畜生!」
柯冽也是孤兒,在街頭流浪過一段時間,後來被送進了福利院,所以,他知道孤兒的日子有多苦。所謂感同身受,是因為曾經身在其中。
厲澤川嘆了口氣,叮囑他注意安全。
天色微微擦黑時,兩人進了一家小客棧。客棧是藏式的,古老的唐卡、雕花隨處可見,帶著厚重的質感。
老闆是個女人,三十多歲,高原的風沙和日曬磨粗了她的皮膚,手腳都寬大得像男人,但眼神友善。
厲澤川將兩人的身份證遞過去,道:「兩間房,有……」
不等他說完,溫夏迅速接口:「一間就夠了。」
老闆娘看了溫夏一眼,道:「有大床標間和雙床標間,你們要哪個?」
這次厲澤川沒出聲,扭頭看著溫夏,示意讓她來選。
溫夏臉色微紅,吸了吸鼻子,道:「大床就好。」想了想,又補了個拙劣的藉口,「那個,天挺冷的,擠著睡暖和。」
厲澤川忍不住笑,這丫頭,可真能胡扯。
兩個人都沒有衣服可換,厲澤川讓溫夏先進房去洗澡,他找個地方買兩身衣服。
房間在樓上,溫夏踩著木質樓梯走了兩步,又退了回來,鉤住厲澤川的脖子湊到他耳邊,小聲道:「我的胸圍是B杯,臀圍是86,記住這個尺碼,不要買錯了。」
說話時有熱氣吐在厲澤川的耳垂上,痒痒的。厲澤川故意往溫夏的胸口瞄了一眼,笑著道:「小了點啊。」
溫夏騰地紅了臉,踹了厲澤川一腳,轉身往樓上走。
厲澤川失笑,眼神里不自覺地帶上了寵溺。
多年人像攝影的經驗打底,厲澤川的衣品和眼光都很不錯,可惜小鎮上就一個商場,風格還偏土,沒那麼多選擇性。他自己倒是不挑,舒服能穿就行,輪到溫夏時,他上了心。他找了個跟溫夏身形相似的導購,結合導購的意見,挑了一件毛衣、一件羽絨服和一條長褲。
厲澤川生了副好皮相,即便裹著一身風塵,也難掩英俊。
逆鋒似的單眼皮,眉梢微斷,鼻樑的高度恰到好處,挺起了整張臉的輪廓。
明明到了交班的時間,導購卻沒急著走,主動道:「你說你朋友的身形跟我差不多,要不,我試穿一下,你看看效果吧。」
厲澤川抬頭看向她,笑著道:「那麻煩你了。」
商場裡燈光柔和,將那個笑容映得分外好看。
本地男人常年跟風沙打交道,大多粗黑壯實,鮮如厲澤川這般俊美中暗藏鋒芒。
導購忍不住多了一句嘴:「你女朋友可真幸福,衣服都不用自己買。」
厲澤川愣了一下,否認的話就在嘴邊,卻無論如何也吐不出,只得敷衍地笑了笑。
厲澤川拎著兩套衣服回到客棧時,溫夏已經洗完了澡,正站在鏡子前吹頭髮。她身上只裹了條白色浴巾,露出消瘦的肩膀和細細的小腿,膚色瑩白,透著珍珠般的光。
厲澤川莫名覺得嗓子發乾,自身後拍了拍溫夏的肩膀:「衣服買回來了,你……」
溫夏尖叫一聲,慌忙跳開,手裡的吹風機對著厲澤川就砸了過去。
厲澤川下意識地側身躲過,吹風機掉在地上,「嘭「的一聲,粉紅色塑料外殼應聲裂開。
溫夏臉上一片雪白,眼睛裡全是驚懼。她抱著自己的肩膀瑟瑟發抖,好一會兒才道:「對不起,你突然出聲嚇了我一跳,我……」
「不是嚇到,是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厲澤川將吹風機撿起來,連同衣服袋子一併放在床頭柜上,輕聲道,「我知道你不想聽這個,但我還是要說,回家吧,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來到保護站才幾天,已經兩次走在死亡線上,生命很寶貴,別為了不值得的人犧牲。」
「知道我不愛聽以後就不要說這樣的話!」溫夏幾乎是在吼,她閉了下眼睛,有眼淚掉下來,冷冰冰的,話音和哭腔混在一起,含混成一團,「你知道我喜歡你,卻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喜歡你。你不辭而別,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賽車場、射箭俱樂部、學校、醫院……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能求的人我都求了,還是沒有你的消息。有人說關封可能會知道,我連關封都求了。」
「我早就警告過你,讓你離關封遠一點!」厲澤川臉色一變,他抓住溫夏的手腕,近乎兇狠地看著她,「那人就是個瘋子,你找他幹什麼!」
「瘋子又怎麼樣,只要能得到你的消息我什麼都不怕!」
厲澤川目光灼熱地盯著溫夏:「關封欺負你了,對不對?」
溫夏眼睛裡全是淚,她突然撲進厲澤川的懷裡放聲大哭:「我連命都不要了,你卻還要趕我走。厲澤川,你太沒良心了!你怎麼能這麼沒良心!」
厲澤川第一次感受到心碎是個什麼滋味,他用力地抱住溫夏,眼睛裡浮起赤紅的顏色,嗓音啞得一塌糊塗:「告訴我,關封對你做了什麼……」
溫夏再一次踏進Sparrow是在一個雨夜,她披著滿身雨水,眼睛裡全是執拗。
時間還早,酒吧里沒什麼客人,關封斜倚著吧檯,指間夾著一根雪茄,持煙的手勢帶著那麼點優雅的意思。
溫夏徑直走到關封面前,關封眯著眼睛看了她一會兒,笑著道:「我記得你,大川為了你在我店裡打過架,印象深刻。」
「我叫溫夏,溫暖的溫,夏天的夏。」溫夏攏了攏半濕的頭髮,「封哥也許沒聽過我的名字,但您一定認識我哥哥。他叫溫爾,遠洋集團的COO(營運長)。」
遠洋集團的經營範圍涉及商業地產和高級酒店,在當地很有名望,是數一數二的大企業。
溫夏搬出溫爾的名號,也是存了威懾的意思,讓關封不敢輕易打她的主意,畢竟厲澤川警告過她,關封不是什麼好人。
關封挑了挑眉毛。
不等他開口,溫夏繼續道:「您剛剛提到的大川,也就是厲澤川,是我朋友。我最近找不到他了,想問問您這裡有沒有他的消息。」
「溫小姐實在沒有辦法了,才會到我這兒來找人吧。」關封看著她,似笑非笑地道,「可我經營的是酒吧,不是失蹤人口問訊處,你這麼硬邦邦的,哪有一點求人幫忙該有的樣子。」
溫夏面無表情地道:「我腦子笨,不會轉彎,封哥別難為我。您就直說吧,要怎麼做,您才能告訴我關於厲澤川的消息。」
關封笑了一下,道:「來酒吧當然要喝酒了,不如溫小姐先陪我喝一杯吧,也許我借著酒興還能想起什麼來。」
他屈指在吧檯上輕輕一敲,對酒保道:「給溫小姐倒一杯酒。」
酒保見溫夏是個姑娘,下意識地選了酒精含量比較低的果酒。關封抄起杯子潑了酒保一臉,斥道:「這可是遠洋集團的大小姐,你就給她喝這個?」
酒保心領神會,立即開了一瓶伏特加。這次連杯子都沒用,關封直接將酒瓶子塞到溫夏懷裡,笑吟吟地說:「請吧,溫小姐,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誠意。」
伏特加入口如焰,不苦不澀,只是烈。溫夏一口氣喝下半瓶,嗆得眼睛都紅了,五臟六腑一併燃燒起來。她看著關封,仍是面無表情的樣子,道:「封哥覺得這份誠意夠嗎?」
關封用夾煙的手點了點酒瓶,道:「沒喝乾淨,算不得誠心。」
溫夏咬了咬牙,頭一揚,將剩下的半瓶也灌了下去。
酒吧里人不多,都看了過來,看著那個年輕的姑娘自虐一般灌下一整瓶烈酒。
烈酒湧進胃裡,火燙的感覺伴隨血液運行全身,溫夏穩住身形不讓自己摔倒,道:「現在封哥可以告訴我厲澤川究竟去哪兒了嗎?」
「我想想啊,」關封裝模作樣地揉了揉太陽穴,似在回憶,「他媽媽去世了,自殺,他心情不太好,想找個遠離故人的地方,散散心。他跟我提過一次,有一個嚮往了很久的地方,那個地方叫什麼來著?」
關封故意停在那裡,笑著朝溫夏看過來。
溫夏對酒保招了招手,道:「伏特加,再來一瓶。」
第二瓶伏特加下肚,胃裡的感覺已經不能用火熱來形容了,而是疼,鑽心噬骨的疼。溫夏咳得幾乎暈過去,她勉強穩住氣息,道:「封哥想起來那個地方叫什麼了嗎?」
關封笑容惡劣,慢悠悠地道:「不好意思啊,我好像記錯了,大川從未告訴過我他要去哪兒。不過,也不能讓溫小姐白來一趟,酒錢就不用付了,我請客。」
周圍的看客齊聲鬨笑,酒吧里瞬間熱鬧起來。
溫夏沒生氣,也沒發怒,甚至沒有多看關封一眼,踉踉蹌蹌地朝酒吧大門走去。
關封突然叫了她一聲,道:「我以前住在厲澤川家樓上,他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少。」
溫夏應聲站住,沒回頭,靜靜地聽著。
關封繼續道:「他媽是個瘋子,他爸有暴力傾向,厲澤川就是兩個大怪物生下來的小怪物。別看他現在人模人樣,早晚有一天,他也會同他父母一樣,變成不受控制的瘋子,我勸你還是離他遠點吧。」
溫夏握起手指,忍住一拳揮過去的衝動,平靜道:「他是不是瘋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從不在背後言人是非,更不會隨意耍弄別人。即便他真的是瘋子,也是瘋子裡的好人,從這一點上看,封哥似乎還不如一個瘋子。」
溫夏走出Sparrow的大門後直接叫了救護車,那兩瓶烈酒燒壞了她的胃,讓她在醫院裡躺了七天。
4)
溫夏說她在醫院裡住了七天,只能喝醫院食堂里買來的特別難喝的粥,溫爾還不肯給她送飯,導致她生生餓瘦了四五斤。厲澤川的手指不自覺地纏了上去,挑高溫夏的下巴。
兩人間只隔著紙片似的距離,呼吸相抵,燈光投下朦朧的影子,眼前的一切都是虛幻的。
房間裡靜悄悄的,溫夏眼中還殘存著濕潤的水汽,她可憐兮兮地看著厲澤川,小聲道:「你看,我都為你做了這麼多事了,禮尚往來,你是不是得親我一下?」
厲澤川眼中藏著繁星似的光,他偏過頭,慢慢貼近,然後吻了上去。
溫夏被吻得一愣,緊接著,舌尖嘗到了淡淡的菸草味。
耳畔仿佛被消了音,全然無聲的世界裡,彼此的存在是唯一感知。
溫夏閉上眼睛,有淚從眼角滑落,落在厲澤川的手背上,濺開小小的水痕。
厲澤川洗完澡出來時,溫夏已經鑽進了被窩,眼睛閉著,顯得睫毛黑且濃密,巴掌大的小臉陷在雪白的被褥里,像童話里的小公主。
厲澤川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一個帶著寵溺的笑。
他沒吹頭髮,刺短的黑髮上沾著水,越發顯得劍眉星目。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自溫夏身邊拿走一個枕頭,扔在地上,準備打個地鋪,湊合一夜。
溫夏突然探過來抱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身側,眼神晶亮地瞅著他:「地上涼,你不怕冷嗎?」
厲澤川按著她的腦門把人推回去,道:「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溫夏擁著被子坐在那裡,眉頭皺著,看起來神情委屈:「我的創傷後應激障礙還沒好呢,你不能不管我!」
厲澤川站在床邊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隔空膠著在一起,一個清透,一個深沉。
半晌,厲澤川無奈道:「你不許胡鬧。」
溫夏笑眯眯地向旁邊移了移,給厲澤川空了半邊床鋪出來。
睡在一張床上難免肢體相碰,溫夏翻身時動作幅度極大,最後直接滾進了厲澤川懷裡,拿他的肩膀當枕頭,還揉了兩下,像是在調整高度,滿意道:「嗯,這樣才舒服。」
厲澤川失笑,索性將人抱住,安穩地睡了過去。
窗簾的遮光性太好,這一覺直睡到天光大亮。
厲澤川先醒過來,半邊身子被溫夏壓住,麻得沒了知覺。
相識這麼久,他第一次這樣認真且安靜地看著她。溫夏皮膚很好,細瓷似的,乾乾淨淨。嘴唇是漂亮的紅櫻色,沒有耳洞,薄薄的耳垂被陽光一晃,微微透明。
厲澤川看了一會兒,探過身去,親在溫夏的耳垂上。
極輕的一觸,如同麋鹿在親吻溪水。
溫夏在親吻中醒過來,腦袋還迷糊著,含混不清地嚷著口渴,要水喝。
厲澤川一手抱著她一手伸長,去拿擱在床頭柜上的杯子,行動間胸肌支起嶙峋線條,透出野性的味道。
溫夏依在厲澤川懷裡,就著他手上的杯子小口喝水。水在桌子上晾了一夜,冰冰涼,喝了水,人也徹底清醒了。溫夏抬起頭,定定地看了厲澤川一會兒,突然笑了,眼睛和嘴角同時彎起,很開心的樣子。她道:「我睡醒了,你還在,就代表這不是夢,真好。」
陽光漫進來,金燦燦的,新雪般透亮。厲澤川看不見自己的眼睛,不知道那一瞬間,他的眼裡有多少溫柔。
溫夏換上了厲澤川買回來的衣服,很合身,尤其是那件斜紋白毛衣,襯著她烏溜溜的圓眼睛,清純又可愛。
厲澤川喜歡軍靴和風衣,海軍式的雙排扣,衣擺長及膝蓋,顯得氣質濃烈,背影挺括。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十分惹眼。
退房時,老闆娘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笑著道:「天底下的好相貌都聚在我店裡了,我都不知道應該先誇獎哪一個了。」
溫夏生怕別人不知道厲澤川長得好看,特意把他往老闆娘身前推了推,道:「先誇他,先誇他,妻以夫榮,誇他就相當於誇獎我了!」
厲澤川抬手揉了揉溫夏的腦袋,低聲道:「不害臊!」
兩個人退了房去吃羊腸面。羊腸切面配老鍋熬出來的哨子湯,胡蘿蔔丁墊底,蔥花薑片和辣子浮在上面,熱辣辣的一大碗。溫夏吃得頭都不抬,一個勁地夸:「好吃好吃好吃。」
厲澤川剝了個煮雞蛋擱進她碗裡,笑著道:「十塊錢就把你打發了。」
溫夏從面碗裡抬起頭,很認真地看了厲澤川一眼,道:「有借有還,再借不難,我不能白吃你的。」
厲澤川坐在她對面,邊笑邊道:「怎麼,你要回請我一碗十塊錢的面嗎?」
「不是,不是。」溫夏搖搖頭,看著他,「結婚證上的照片十塊錢一張,剛好等價,你考慮一下跟我去拍照領證吧,我請客!」
在鄰桌收拾碗筷的服務員差點笑噴,對厲澤川道:「這小姑娘真有意思。」
厲澤川一臉無奈地站起身,指著門口道:「外頭等我,我去結帳。」
吃得太飽,有點撐,溫夏在小麵館門口蹦了兩下。一隻瘦巴巴的小狗剛好路過,被嚇了一跳,也不敢叫,奶聲奶氣地哼哼著。
街邊有賣包子的,薄皮大陷的肉包子,味道很香。
溫夏買了一個,揪開麵皮,露出肉餡,吹涼了放在地上。她想起十塊錢的梗,笑眯眯地對小狗道:「吃吧,我請客。」
小狗遲疑片刻,試探著走過來,吃得小心翼翼。
流浪狗大都怕人,溫夏也不碰它,只是蹲在一旁饒有興味地看著。小狗放鬆了警惕,搖起了尾巴。
氣氛正好,視線里突然飛過一線星亮的光芒,正落在小狗背上。小傢伙慘叫一聲撒腿就跑,溫夏聞到一股菸草味,這才看清,掉在小狗身上的是一枚還亮著火星的菸頭。
溫夏轉過頭,看見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不到十攝氏度的北風天裡,她穿著絲襪和短裙,臉被墨鏡擋住,看不清楚,唇上塗著鮮艷的唇釉,襯得牙齒雪白。
溫夏認得這個色號,阿瑪尼405,現下正流行。
那女人見溫夏看向她,冷笑一聲,斥了句「鄉巴佬」,轉身進了身後的酒家。
厲澤川恰好在此時從小麵館里出來,叫了聲溫夏的名字。溫夏沒應聲,彎腰將短裙女人扔下的菸頭撿起來,扔進了垃圾桶。
厲澤川看她一眼,她擺了個大力水手的造型,道:「爭做環保小衛士,老師會獎勵小紅花!」
厲澤川笑了,道:「行啊,到時候老師不給你獎勵,我給你。」
悍馬的油量不太足,厲澤川先拐去加油站補充了些燃料。溫夏在附近的便利店裡買了些餅乾和水,預備著路上吃。緊挨著收銀台的貨架上擺著一排色彩鮮艷的小盒子,鬼使神差地,溫夏拿了一個,混在餅乾里一併結了帳。
兩個人再度上路,溫夏坐在副駕駛座上。發動車子時,厲澤川看見溫夏懷裡抱著一袋子吃的,道:「有薄荷糖嗎?那東西能醒腦。」
溫夏拆了片薄荷味的口香糖遞過去,厲澤川直接張嘴咬住,唇瓣擦過溫夏的指尖,觸感微涼。溫夏覺得心跳有點亂,道:「等一下。」
厲澤川鬆開油門看向她:「怎麼了?」
溫夏探過身去親在他嘴上:「口香糖也是要收費的。」
厲澤川抿了抿嘴唇,沉默半晌,笑了。
車子駛上國道時,剛好是正午,陽光很烈,萬里荒原自視線中延伸出去,枯黃的野草如同浮動的海。偶爾能看見藏野驢成群跑過,蹄聲細碎。
天空高而藍,禽鳥在很遠的地方。
車窗半降,風卷進來,聲音喧囂。溫夏伸出手,陽光在她指間折出各種形狀。
溫夏道:「沒有你消息的那段時間,我跟著民間志願者組織的救援隊去過一次非洲,看到一隻被割掉犄角的犀牛躺在草原上,血灑了一地,那畫面很慘烈。我們救它時,它一直在流眼淚,後來才知道,那是一頭懷著身孕的雌性犀牛。它一共經歷了十二次手術才活下來,但它的孩子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說到這裡,溫夏停頓了好一會兒,透過車窗,她看見崑崙山巍峨的影子,荒原莽莽,雪山亦莽莽。
溫夏繼續道:「同組的前輩說,為了防止盜獵者殺死犀牛獵取犀牛角,部分保護區的工作人員會將犀牛的角磨平,以保全它們的性命。明明是它們先出現在這顆藍色的星球上,它們才是這顆星球的主人,人類不過是借宿的客人,卻沒有任何身為客人的禮貌和自覺。」
厲澤川看著遠處,他的視線里有一隻鷹,在極高的地方展開翅膀。他道:「有些人揮劍,是為了殺戮,有些人揮劍,是為了保護,能成為後者,是一種榮幸。」
「所以,別再趕我走,讓我留下來。」溫夏迅速扭頭,看向他,堅定道,「這顆星球已經承受太多創傷,它需要更多的人站出來,保護它。」
厲澤川沉默片刻,在嘆息中點頭。
溫夏露出一點笑容,道:「我躺在南非的草原上讀完了凱倫?布里克森的《走出非洲》,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如果你生活在非洲高原,那麼早上一睜眼你就會感慨—」
「幸好我棲身於此,」厲澤川突然開口,誦讀著那本書里的句子,「這個我最應該駐足的地方。」
溫夏略帶驚訝地看他一眼,隨即又笑了,輕聲道:「原來你也看過。」
厲澤川沒說話,他轉過頭,半降的車窗玻璃上映出他的眼睛,裡面沉著淺淺的笑。
有時候,他們兩個還真是默契得厲害。